(八十四)
丈母娘打断嗓音已经变调的老婆,示意她喝口“胖大海”先“中场休息”,自己来做下半场替补,引经据典地拿来她的《剪报》过来为不方便说话的老婆据理力争,添火加柴,这娘俩又开始同仇敌忾地“合穿一条裤子”来对付我一个了。丈母娘真不愧是“知识分子”,她的“知识”大多都是她一刀一刀“剪”出来的,而且剪的都是全球大趋势:“ ‘在中国,智商排名前1/4的人,比北美洲的总人口还多得多。在中国,如果你是百万中取一的精英,你至少有1,300个势均力敌的竞争者。’这么严酷的现状,你还沾沾自喜说自己是‘从小玩大的’?人家外国小孩可以玩,但中国小孩可玩不起。你如果不是‘从小玩大的’早应该上清华了吧,你一不是因为先天遗传基因差——父母都是文革前的重点大学毕业生;二不是后天大脑进水智商低——你不是总吹嘘自己文武双全,德智体全面发展吗?况且北京的高考分数线那么低,那你怎么才上了个普通本科呀?还不是因为你‘聪明反被聪明误’,把那点“小聪明”都用在吃喝玩乐上了?现在的孩子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大事做不来,小时候不愿做,投机成瘾,净琢磨着怎么走捷径一步登天,一夜暴富了。你不引以为憾,还反倒沾沾自喜了,也难怪连你妈都看不上你,说你‘烂泥扶不上墙’! 还想让你闺女也步你的后尘?现在谁也没指望她能学到多少东西,只是为了让她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让她明白时间就是用来学习的,“活到老学到老,”人生下来就应该这样度过,‘学习才是她跟上光速时代的唯一办法。’”
这两个女人的一唱一合彻底把我给“打败”了,我总算明白“大国是如何崛起”的了,正是因为我们有这么多危机意识超强的“英雄母亲”,才使得我们国家“江山代有才人出”,培养出了这么多“英雄儿女”——中国的优秀学生,比很多国家的全部学生还要多,谁说外国小孩玩得起?现在连美国小孩都不敢玩了, “过去美国父母常说:‘儿子呀,乖乖把饭吃完,因为中国和印度的小孩没饭吃。’现在他们的父母在说:‘女儿呀,乖乖把书念完,因为中国和印度的小孩正等着抢你的饭碗。’”看来,“中国式教育”已经成为国际流行大趋势,那我也只有顺从天下潮流了,人就是如此,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不能逆潮流而行,要是应该右转弯时,你偏偏左转弯,那一路上的倒霉事,足以让你觉得这辈子都活得特冤,特背。
这以后,我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追问我闺女今天有没有受到批评,有没有得到“小贴画”。如今幼儿园里不发小红花了,与时俱进改发“小贴画”了,但性质不变,仍旧是荣誉的象征,所有接孩子的家长,不管是开宝马的还是骑单车的,都在第一时间问自己孩子今天是不是得了“小贴画”,有则喜笑颜开,无则愁眉苦脸。我亲眼见一个开名车的富爸爸见自己孩子没有得到“小贴画”,忧心忡忡地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一个骑单车的穷爸爸欢天喜地地抱儿子坐到车后座的小座位上。那一刻,“宝马”一点不比“单车”骄傲,有钱并不代表一切,北京不是一个只认钱的地方。也难怪有人说,“如今的中国富人正在干三件事:发展企业,与政府打交道,教育孩子。”
而这样戏剧性的经历同样发生在我家里,最近的两个周末,丈母娘都怀揣忐忑地去接孩子,如果我闺女没有得到那张象征着荣誉的“小贴画”,丈母娘羞愤得简直不愿见人。有一次,一个得了“小贴画”的孩子妈妈主动找丈母娘说话,她居然假装听不见,大步流星自顾自地先走了。害得我只好陪着笑脸和人家寒喧,玩了命的夸人家孩子如何如何优秀乖巧,以挽回丈母娘的失态和失礼。我实在不理解她何苦为了一张微不足道的“小贴画”这么大动肝火,她却没有好声气地说:“明明她家孩子得了,咱家孩子却没得,我都已经够闹心的了,我没心情应付她的故意显摆!”丢了面子的丈母娘“以暴制暴”,为了惩罚我闺女,连周末的公园娱乐都取消了,让她在家面壁思过。自古以来,我们都是在“比”的文化下生存的,小时候,我妈说:“老李家的明明名考了双百分,你呢?”长大了,我爸说:“隔壁文文进外企了,一个月小一万了,你呢?”再大点,连我自己都会说,“大学同学,去年都当处长了,我呢?”多数人都并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都在和自己教劲,那别人的生活作为自己的参照,比别人强了,就志得意满,比不过别人,就怨天尤人。多数中国人终其一生都倍受“比”的煎熬。
而与此同时,“比”同样能激发人的斗志,越是好胜心强的人,越在意别人的看法,越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我闺女终于认清了现实,懂得了“小贴画”是多么的重要,有了它,自己就一步登天,可以吃好喝好玩好,还受尽表扬和称赞,而没有它,不仅一切都无从谈起,而且连她在家的地位都急转直下,岌岌可危。于是,她开始发奋图强,一副洗心革面决心重新做人的样子,每天晚上回家,她都作出一副特有学问,特一本正经,特高深莫测的表情,自觉主动地给自己放英语学习光盘,煞有介事地狂背单词,因为没有门牙,满嘴跑风,26个字母至今发不准音。这也和我有关,我中学学的是俄语,英语对我来说如同天书,一不小心,就和扑克牌的发音弄混了,所以我也无法纠正她的“北京口音的读音”。还好,学外语不需要聪明,只需要有勇气,我闺女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混不吝”的勇气。
为了显示她的决心和刻苦,晚上临睡前她还不忘滔滔不绝地背颂儿歌和唐诗,我们这才惊喜地发现,前一阵子的“苦功”一点也没有浪费,虽然当时她心怀抵触,极不配合我们。但值得欣慰的是,她还是继承了我“过耳不忘”的优点,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耳朵,居然能背个八九不离十,只要提示一两个字,后面的内容就滚滚而来,她一口气居然能背完半本《弟子规》,听得我目瞪口呆,自叹不如。如今“国学”兴盛,全国上下,老幼妇孺都在跟着《百家讲坛》上的“学术超男”和“超女”们重读《论语》又品《三国》,才发现原先被批为“糟粕”的文字里居然埋藏着老祖宗为我们留下的挖掘无尽的智慧,难怪中国有句古话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据说,现在要判断谁家是不是真有钱,就看他家孩子读什么专业,如果是MBA,法律之类实用的,那就不是真的有钱,我就准备让我闺女日后专攻八股文研究,那才叫牛!虽然不断有人抨击“超女”误读《论语》,还瞧不起北大保安评《论语》,在我看来,国粹面前人人平等,谁规定保安就不能评《论语》?保安讲《论语》总比讲黄段子强!
这种做梦都想不到的180度的大转弯,让丈母娘和我老婆简直把她惊为天人,欢喜得不知所措,大呼菩萨保佑,全家人都团团围住我闺女连声夸赞,我老婆还拿出在两元店里买来的“小贴画”奖励给她,她欢欣鼓舞地把“荣誉”贴在了自己的床头,高兴得连晚上做梦都笑出了声。尝到了甜头后,为了得到每晚的这张奖状一样的“小贴画”,她都使劲浑身解数表现自己,每天必背一首唐诗或者一段《弟子规》。
终于,在月末的家长会上,老师大加赞扬了她,说她“进步惊人”,还表扬了家长的积极配合,特意展览了她涂了颜色的画作,果真色彩明快,笔触大胆又紧实,不象别的小朋友画的那么潦草轻飘。看来,老婆的工夫也没有白费,虽然我闺女在家里几乎从不动手画画,不过因为有老婆的耳襦默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般画画的规矩她还是知道的,又加上她天生自信的人生态度,所有落笔胆大坚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本几乎灰心丧气的丈母娘突然又燃起了希望之光,她大肆赞扬“此女可教”,从少年宫到文化馆四处打探幼儿学习班的事情,整天忙得不亦乐乎,钢琴,舞蹈,珠心算,识字,英语,跆拳道,哪一个她都觉得应该学。如果真的这样一个不拉地“上班”,可能孩子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小马拉大车”一定苦不堪言,于是我坚决反对这样的“高压政策”,虽然反对无效,不过因为孩子年龄太小,学习班只收四岁以上的孩子,所以丈母娘只好勉强报了一个舞蹈班作罢。
(八十五)
“业余生活决定生活质量”,人人都是八小时睡觉,八小时工作,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在于业余时间怎么渡过。国庆七天长假里除了出国的,度假的,联合全国人民大熬“黄金周(粥)”的,大多数哥们都留在了北京——有喝的,有碰的,三拳两胜玩命的;有喊的,有唱的,抓着话筒不放的;有胡的,有杠的,每圈都有进帐的;捏脚的,踩背的,按摩按到裸睡的。按照“物以类聚”的道理,我还是和滨子先聚,饭桌上,我们的话题依旧是老生常谈——房价飙升,股市长牛,肉价高居不下,这些每天见报的新闻已经已经不是新闻,只有房子掉价,指数陡降,猪肉价格不再坚挺对我们来说才算是新闻。
滨子眉飞色舞地跟我炫耀他上半年的战绩,吹嘘自己的股票市值如何如何:“ 死了都不卖,不给我翻倍不痛快,我们散户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打败!”我也不甘示弱,狂吹我买的那支潜力股是怎么一开盘就连着七天“涨停板”,正当我吹得牛皮漫天飞,俨然新一代股神非我莫属的时候,一向最讨厌男人吹牛的老婆终于坐不住了,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戳我老底儿:“你不就那两万块钱嘛,你还真想靠那点钱发家致富呀?”我一听差点恼羞成怒,众所周知,就是老太太炒股也没有低于10万的,10万是起点,是玩票,我实在羞于告诉别人我炒股只炒了2万,想当年,大学刚毕业时候我还能炒五万块,现在岁数到是长了一大把了,可是自己可以支配的银子反而少得可怜了。即使是在无话不说的哥们面前,出于人之常情的虚荣心,我也得尽量无伤大雅地夸大其词,要不然实在有损男子汗尊严,真真假假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先过足了嘴瘾再说。我没想到,一直在人前给足我面子的老婆,这次居然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把我最不情愿透露的“家底儿”给晾了出来,我不由得高声喝斥她。
滨子得知我的“老底”后,起初有点幸灾乐祸,但看我还当了真了,就上前提醒:“哎哎哎,当着孩子,你怎么能那么对你媳妇?”我老婆也觉得分外委屈:“就是呀,滨子也不是外人,晾晾你的老底儿有什么呀!”我闺女也对我大加不满,叉着腰怒喝道:“老爹,干爹说得对,你再敢欺负我妈妈,看我对你不客气!”一下子,我竟然成了众矢之的,我也觉得刚才对待老婆有点过分,就出来打圆场,搂过我媳妇的肩膀挽回刚刚的过失:“我这个老婆,哪哪都好,就是缺了几个不该缺的心眼,还长了个漏斗嘴,什么秘密一告诉她,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给别人听,就差把我家存折的密码都告诉人家了。”
滨子看我老婆不惜外扬“家底”,还真没拿他当外人,感动之余也不拽了,开始和我将心比心地掏起“心窝子”起来:“你有什么觉得栽面的呀?实话告诉你,我炒的还没你多呢,我这‘百万负翁’哪有闲钱炒股呀,吃了上顿还得愁下顿,我股市里的那点‘零碎’还是挪用我老婆的零花钱!你比我强,30岁就解决结婚,生子,住房几乎所有的人生大事,我呢?上已有老,下不敢有小。好容易买了房,结了婚,还欠了一屁股债,原本不吃不喝几十年才能勉强还清的贷款,经过了N次加息,每次0.27%的成本让我那‘无债一身轻’的日子又变得遥遥无期了,如今的人民币不但让人用不起,还让人借不起了。再说工作上,前两年还野心勃勃地想努一努,从‘小资’上升到‘中产’,奋斗了两年,却还在原地踏步,一抬头,才发现上面还是厚厚一层玻璃天花板——前途光明却没有出路,别说‘更进一步’了,就是在玻璃板上站稳都不容易,一不留神,就出溜到下面默默无闻,混吃等死的那个阶层了。此路不通,再想别的法子,眼见着人家一夜之间赚够了一辈子的钱,自己还傻着干什么?好容易从牙缝里挤点钱去投资股市,大盘倒是扶摇直上6000点了,可是我们这些小散户却只赚指数不赚钱。”
滨子的一席真心大实话,让大家的情绪纷纷落入冰点以下,按照媒体的最新说法,我们就属于“IPOD一代,(insecure没安全感,pressured压力大,overtaxed重负税,debt-ridden高债务),外表光鲜,内心脆弱。”大家在上升无望之后,纷纷把希望寄托在股市上,多多少少能捞一点,也算给自己找回点心理平衡。可是6000点的繁荣之后,难道还有7000点的高峰?这两年大家都在赌谁比谁胆子更大,谁比谁嗅觉更灵,谁比谁跑得更快。然而股市就象啤酒,没有泡沫就不叫啤酒。谁能相信“中石油市值一万亿美元,高居世界第一,能买下两个石油巨头埃克森美孚,抵得过整个俄罗斯全国的GDP?谁能相信几年前还身陷“不良贷款”深渊,让前总理为中国潜在的金融风险忧愁得无法入眠的工商银行,如今已高居世界市值第一金融机构!不仅如此,中国还有世界第一市值房地产公司,第一市值保险公司。”下一步是“陷阱”还是“深渊”,还前途未卜。
片刻沉寂之后,我闺女不甘寂寞地率先打破了沉默气氛,“老爹,干爹”地叫个不停。滨子忍不住纠正她:“这是跟谁学的呀,爹爹(跌)的叫个不停,你就不能盼我们点好?‘老爹老爹’,还让你爸爸老——‘跌’,‘干爹干爹’——还让我干‘跌’不成呀?从今儿往后咱得改改,不能叫‘爹’了,得叫‘长辈’(涨呗)!干爹就给你巧克力吃。”就连一向不信邪的滨子现在也疑神疑鬼开始讨吉利话了,难道说我们真的老了?可是我们的上头还有比我们更老的一代,他们早已枪先占领了有限的生存空间。
第二天,是我过去一个老客户“喜得贵子”的满月酒,此人刚刚四十出头,一边在著名国企端着铁饭碗,当着象老太爷一样一呼百应的甲方,一边利用职务之便发展着自己如火如荼的家族生意。有人说,中国的财富大部分都集中在他们这拨41到55岁之间的人群里,他们被称为“狼一代”——“成长于思想和文化的荒漠,冷漠,自私,贪婪,凶残,本能地懂得结党集群,善于捕捉机会,勇于劫掠和吞噬。他们在失去中国传统文化精髓之后,又不能把握西方现代文明实质;学习了一点市场经济的皮毛和港台富豪的生活品位,绝无人文精神和道德情怀。”这段评论也许过于尖酸刻薄,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摘录下来聊以自慰,以解我的“酸葡萄”心理。
如今“狼文化”如火如荼,大家都在挖掘自己身上潜藏的“狼性”,这条正当年的“狼”凭着他敏锐的目光和嗅觉还有敏捷的伸手,“赶”上了“楼市”“股市”这两头“肥牛”,摇身一变就成了腰缠千万贯的国家干部,房子买了一套又一套,孩子也是生了一个又一个。我这才发现继“股票和房子”之后的另一个新话题,席间我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居然是:“你们啥时候生老二?”“你准备生二胎了吗?”就连三十好几了还一直丁克着的别的同事对我也不例外,我气哼哼地反问:“你们连一个都不生,凭什么催我生老二?你们都知道周游世界,享受生活,凭什么我就贱命一条,就得围着奶瓶尿布转?难道我除了生孩子就不会干点别的?”他们居然厚颜无耻道:“我们就等你生老二呢,你如果有勇气再生一个,我们就敢生。”我嘿嘿冷笑道:“你们爱生不生,反正我已经有一个了,有本事你们等到七十再生去,象孔夫子他父亲学习,老年得子,再生个孔子出来。”
正说着呢,“狼”太太就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过来了,我真不敢相信:38岁高龄的她居然还能顺产一个近8斤的男孩,更令人惊奇的是,她皮肤粉白细嫩,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看起来比前几年还年轻许多;她老公更是鞍前马后为她忙个不停,难怪她嬉笑盈盈合不拢嘴。要知道,她的大女儿已经13岁了,现在又中年得子,真是羡煞人也。她看我和老婆一脸艳羡的样子,拉着我们劝说:“你们还不趁年轻再生一个呀,咱们头一个都是女孩,一定先开花后结果,人活着,不就图个儿女双全吗,老了有人照应。再说了,你们小两口都是独生子,政策允许你们要二胎呀,放着这么好的优惠不用,作废了多可惜呀!你看我,为了筹划生这个孩子,我放着好好的正经工作都辞职了,我们单位如果超生,要重罚15万!呵呵,当然了,也不是掏不起,这几年我老公挣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不过够我们娘儿几个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看着她那自我陶醉的神色,我只好做出一副窘迫的样子来成全她的自我满足感:“我们哪养得起呀?就养这一个孩子都使出吃奶的劲了,我们穷人只能要女孩,不用给她准备结婚娶媳妇的房子了,至少省100万,让我们少奋斗十几年,再敢要一个孩子,眼下的房子根本不够住,最起码得换个四居室,如今换套大房子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等我中了500万再考虑生老二吧!”
我这样一说,她更得意了,热情地拉过我老婆喋喋不休起来:“没关系,你们还年轻,再过几年也没问题,女人生孩子好处多了去了:怀孕能促进雌性激素分泌,让我们更有女人味,还能推迟更年期,延缓衰老;最重要的是,中年得子,一下子就把老公牢牢地栓在家里了,现在我老公把能推的应酬都推了,一下班就跑回家抱儿子……”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最近这么流行生二胎,大家一见面都在互相问“生老二”的事,原来连生孩子都成了“炫富”的资本了,前几年大家看谁有钱,还只是看谁的房子大,谁的车好。现在,房子算什么!车就更不值钱了,只有孩子是无底洞,有钱没钱,看看养几个孩子就知道了,想试探试探身边的朋友在股市里捞了多少,那就问问他想不想生二胎。而对于女人来说,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比实际年龄年轻,更年期还遥遥无期,那更要抓紧怀孕;想让觊觎自己老公的第三者死了这条心,那更要生二胎了……总之,在很多人还在被房子,孩子(第一个),车子这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谁如果鹤立鸡群地生了老二,那无疑就是在声明:瞧,我很有钱;瞧,我很年轻,充满生命力;瞧,我们夫妻恩爱,家庭团结,是没缝的蛋,苍蝇都不叮的没缝的蛋……
(八十六)
漫长的长假终于结束了,我又过上了白天看大盘,晚上看孩子的幸福生活。我闺女刚刚收起的玩心,因为七天长假一不留神的放松,又有了泛滥的苗头,大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阵势。于是,家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我老婆一看见孩子东倒西歪,无理取闹,大人说话如同耳边风,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拧她的耳朵,手还没有碰到她的时候,我闺女就开始连哭带喊龇哇乱叫上蹿下跳:“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一回来就揍我?妈妈也太不文明了……”时间久了,我闺女看见我老婆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这种习惯性动作甚至保留到我妈家。
周末我照例少不了带孩子去看我爸妈。刚一进门,我妈就走过来准备伸手摘我闺女的帽子,我闺女下意识地把头缩进衣服里,顺便手疾眼快地捂上了自己的耳朵,翻着大眼睛警觉地望着我妈,她扑了个空,一向多疑的她有些不高兴:“这是怎么回事?我就那么可怕?让你又缩脑袋又捂耳朵的?”我连忙解释:“她那是习惯性动作,别人一抬手摸她,她就以为是要揪她的耳朵,她不是怕你,是怕她妈。”我妈这才松了口气:“小孩子是得有个怕的人,要不然还不反了天了。”我闺女一听,这个奶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早顺着墙跟,一溜烟地跑阳台上玩去了。女儿自从上次胡乱传话,发现“言多必失”的道理以后,就学会了沉默是金,一来我妈家就很少开金口,闷头只顾吃和玩,回到家里丈母娘他们也很难从她嘴里再刺探到有关我妈的话题,问她什么,我闺女就假装糊涂,故意岔开话题,闪烁其辞。
这会儿,我爸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大露台上的躺椅上,边听越剧边喝着工夫茶,自从发现自己“三高”以后,他终于放弃了崇洋媚外,不喝洋咖啡改喝中国茶了,我看他手边还放着一本《社交英语大全》,书都被翻得打卷,起了毛边了。看来他对自己当年滔滔不绝地陪外宾吃喝玩乐的“风光”生活颇为留恋,至今仍旧不忘勤学苦练,妄想有朝一日见了洋鬼子能熟练地露上一手他的国产醋溜英语。可惜住在这个国产白领聚居的小区里,不要说见外国人,就是想见一两个老北京都相当困难。我忍不住调侃他:“呦——您老这么用功呢,考上几个博士了?”我爸见我和闺女来了,立刻打起了精神,抱起小丫头亲了又亲:“爷爷考考你,给你猜个谜语,‘外国人洗澡’,‘外国人排队’,各打一个你爸爸最爱吃的东西。”我闺女想了又想摇摇头,还是没有想出来谜底到底是什么。我爸只好自己说出了谜底:“‘涮羊肉’和‘羊肉串’呀!下次见了你们幼儿园的那几个外国小朋友你去考考他们。”我爸还是经常惦记着我闺女的,平时想她的时候,就偷偷溜到她的幼儿园门外,远远地看她们户外活动,他能准确地说出我闺女班里一共有几个男生女生,几个中外混血的小朋友。
我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享受北京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天高云淡,阴霾散尽,一切都透着难得的祥和平静。一向生怕自己这辈子活亏了的我妈也满足地感慨:“现在我们的钱已经挣够了,下边就该想办法如何去花了。”我一听她好大的口气,想来上半年的基金应该也赚了个满盆满钵了。果真,我妈开始向我大肆游说基金如何“稳赚不赔”,股市神秘莫测,小散户没有出路,不如放弃股票,把钱交给真正内行的理财师来打理,我真想告诉她那些年薪拿一两百万的基金经理们整天是如何一边花天酒地消磨时光,一边假装压力巨大,尽心尽责地为客户谋求利益最大化,蒙骗她们这些刚刚入门的“基老太太”的,不过一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了也白说,我妈什么时候相信过我说的话呀。
晚上回家,丈母娘也意外地问起我最近有没有新发行的基金值得买,我顺便和她提了两句我妈因为基金发财“口出狂言”的事情,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谁发财都行,就是一听见我妈发财,我家的那两个女人就开始心中不平。正在拿着一本宣传单和计算器左点右敲的老婆,一听见我妈居然口气大到“钱都花不完”了,立刻两眼放光:“哇塞——你妈那么有钱呀,她不是正在想办法花她的钱吗?我有办法,看——今天下午我和妈一起去钢琴城逛了半天,我们正发愁钱不够,还准备贷款买架钢琴呢,既然你妈钱多得花不完,不如给她孙女赞助架钢琴吧?”说着她兴奋地张牙舞爪地扑到我跟前,指着画册上的一架三角钢琴对我说:“就是这个,我一眼就看上了,就是因为后面‘零’太多,我才不得已求其次——”说着,她又飞快地翻到了后面一页,那是一台普通的星海立式钢琴,我数了数后面的零——28000,算是便宜的了。我老婆马上又翻到了前面一页:“既然你妈钱多得睡不着,还是买这个吧——”我定睛一看,好气派的黑色三角钢琴,后面跟着这么多零,我一数原来要28万,我心中倒抽凉气,直骂自己多嘴,嘴上却应付她:“这么大的钢琴,咱家也放不下呀!孩子那么小只会乱弹琴,弹弹我的电子琴就够了。”我老婆立刻打消我的顾虑:“你放心,只要她买得起,我就放得下。把咱家客厅里的沙发茶几都扔掉,就摆这架钢琴,要是地方还不够,我找人把墙凿开。”我看她还真反常,一副财迷转向,占便宜没够的样子,只好给她浇盆凉水,让她清醒清醒:“你发烧了吧?想钱想疯了?你让我妈给孩子买件280的羽绒服还差不多,让她一下子拿出28万买架钢琴,你不是要她老命吗?我妈就是钱多得淤出来,也不会给咱们花呀,你想就我那6000块钱的‘雅马哈’还是当年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生活费,她如果舍得为我们花钱,也不至于三年钱还讹咱们那几万块钱的房子首付款呀。”老婆冲我翻了个白眼,嘿嘿冷笑道:“知道就好,别一提起你妈发财,就像‘范进中举’一样,你妈的钱是你妈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妈要是发点财,高兴高兴还差不多。”我这才明白,原来她是看不惯我“小人得志”的嘴脸,才故意吓唬我。我觉得自己现在低调了不少了呀,难道在别人眼里还是一副整天妄想“穷而乍富”的嘴脸?看来要真正修炼到宠辱不惊的境界,我还“路漫漫其修远兮”。
对我“范进中举”的行为愤愤不平的还远不止我老婆,一向争强好胜的丈母娘终于绷不住了,也跃跃欲试要和我妈一诀高下,比试比试理财的水平了:“看着人家都在挣钱,心痒手也痒,反正钱放着也是贬值,还不如拿出来买基金,不是都说基金‘稳赚不赔’吗?”十亿人民九亿基,在十年难遇的牛市里,除了疯狂的股民还有暴增的基民。就连一向沉着冷静的丈母娘看到银行外面排成长龙的老太太,尤其是看到我妈轻松发财以后,决定挺进“基民”行列。我不得不提醒她:“您不是都吃斋念佛了吗?怎么又起凡心,又生贪念,想发财了呢?我可提醒您——‘基金有风险,投资需谨慎’。”这句话就好像是对一个吸烟的人说“烟酒伤身体”一样没有说服力,吸烟的人都知道,但是谁都不戒。说股票是毒品,可大家都在玩;说金钱是罪恶,所有人都在捞;说美女是祸水,男人都想要;说天堂最美好,可大家都不去! 丈母娘也根本不相信:“你不是也买股票了吗?这股市红火得就象一盆刚出锅的水煮鱼一样,你都舍不得撤市,干嘛阻拦我?我发点财有什么不好?没准咱们一起赚了大钱,你们还能再生一个,俗话说,‘女,子双全’才算‘好’,既然国家补偿独生子女可以要二胎,白白浪费了怪可惜的,争取早点赚点钱,你们趁年轻有了就生,我这辈子没生个儿子是一大遗憾,年轻时候在人前说话,嗓音都要低个三分,你们要是能再生个儿子,让我也‘声如洪钟’一回。”
她异想天开的理由让我和老婆目瞪口呆,丈母娘还真是贱命一条,刚刚熬过了困难时期,现在孩子大了点,她还没轻省两天,就又想给自己下套了。不过,依我的猜测,发财对她来说倒是其次,就她那点钱,就是股市到10000点,她也够呛能发财。自从她知道别人生二胎以后,她就经常啧啧羡慕,向我们表态:只要经济条件允许,她并不反对我们也生个“老二”。现在她只是闲极无聊,发觉自己如果再不加入浩浩荡荡的基民队伍,马上就要面临被社会淘汰的危险,“落伍”和“跟不上大形势”才是丈母娘最最无法容忍的。于是,她取出了自己的退休金,懵懂又谦虚地向热情的银行理财师请教:“基金和公基金有什么区别?有没有只涨不跌的基金?基金是不是越便宜越好?给我推荐一只最好的基金吧……”我真佩服理财师那“只要功夫深,誓把铁杵磨成针”的耐心,面对丈母娘那一连串让人啼笑皆非的“弱智”问题,理财师费了大量的口水对她做了一一解答,在“专家”的指导下,丈母娘半懂不懂地开了基金帐户的电话银行,拜托我帮她买了两支全国人民都一致看好的基金,一个是大家公认的“坚不可摧”的QDII基金,另一个是国内新发行的一支引起了全国抢购风的“广发聚丰”, 她象买大白菜一样,专挑便宜的基金买,在她看来,一块钱上下的基金很便宜,我告诉她,其实现在她不论买的是一块钱的还是十块钱的,买的都是6000点的股票。可惜她不信,为了日后不被她埋怨我“又挡了她的财路”,我只好按照她的判断一一照办。在现在看来,不知道应该算做“可惜”还是“可喜”——两支基金因为抢购的人太多,无一例外都采取了抽签制度。丈母娘遗憾地只买到了不到50%,她后悔不迭地埋怨自己“入市”太晚。还好,值得庆幸的是她还买上了将近50%,为此,我们全家还出去吃了顿饭,恭喜她发财发财发大财。
(八十七)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秋天说到就到,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气席卷全中国。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金秋十月人们还在憧憬“6000点以如何更进一步”,11月就要讨论“5000点以下怎样止跌”了,任何美好的预期都跟不上不期而至的变化。遥看每天的K线走势图,仿佛“飞流瀑布挂前川”,只见“祖国山河一片绿”,股市提前进入严冬期,行情急转直下,在市场大幅度调整之下,我的那支股票接连几个跌停板,一夜回到解放前;股神不见了,据说去跳楼了;银行里又站满了排队等待赎回基金的基民,直接造成基金重仓股大幅下挫,股市雪上加霜。其中最富有戏剧性的当属“中石油”, 从千金难买到千夫所指,从天堂到地狱,只用了短短两周时间——从最高价45.6,一直绵延阴跌到不到30,其间追高或逢低买入的散户被全线套牢,那时候高呼万岁抽签买到的朋友现在气得直骂娘。“中石油”有幸从“全亚洲最赚钱的公司”,“全世界第一市值公司”摇身变成了“中国最套人公司”,“世界最招骂公司”。
回到家里,我闺女还是屁颠儿屁颠儿地前呼后拥地追着我“老爹,老爹”地叫,我也象滨子一样心里开始“咯影”起来:“你个小扫把星,以后不许叫我‘老爹(跌)老爹(跌)了,都跌成这样了,还叫我‘老爹(跌)’!你烦不烦呀!”
丈母娘和全国人民那热情高涨的50%就象是压倒股市的最后一根稻草,6000点的股市就象一头披着熊皮的牛,这头不堪重负的“牛”终于被压倒了。当她的基金迅速跌破1元面值后,坚信基金“稳赚不赔”的丈母娘仿佛遭到当头一棒,她这才相信原来基金也是会赔钱的,而且很荣幸地恰巧被她赶上了。尤其是看似坚挺的QDII基金几乎成了跌幅最大的基金品种,她渐渐明白了“1元面值基金更便宜”根本就是以讹传讹。每隔几天她就不厌其烦地问我:“我的‘小丰’(广发巨丰)涨上来了吗?”我就逗她:“您的‘小丰’都跌‘疯’了,等过些日子它长过1米线了,我就向您报喜。反正钱也不多,您就搁着吧。”只有老婆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俩,不怀好意地嘲笑我们这两个没有发财命的穷鬼:“安生了吧?不蹦达了吧?手里有俩钱儿就烧包得哪哪都盛不下了,还想着怎么‘钱生钱’呢,还想预防通货膨胀呢,这下又跌又赔的,手里没钱了,也省心了,再也不用担心钱放着贬值了!”
老婆说得对,“手里没钱了,不用发愁贬值和升值了”,这就是富人不一定比穷人快活的原因,“穷人穷快活”。既然钱放着也是贬值,干脆就花光它,刚一发了工资,我就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要给丈母娘屋里添置家具的诺言,号召全家人一起去家具城挑选家具,也算改善改善我们的居住环境。于是花光了所有的银子,总算让家里改头换面,焕然一新起来。可没想到,一向颇为惜命的岳父死活不愿住在他们屋了,非说新家具甲醛超标,执意要睡到沙发上。他这么一说,丈母娘也不敢和孩子睡在那里了,我只好腾出地方,让丈母娘,老婆和孩子她们祖孙三代睡在我们屋,我将就着临时睡在书房的行军床上,那张小床又小又硬,一想到头顶还有丈母娘请回来的佛祖菩萨,西方三圣,我就总觉得头顶上方有神灵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要知道,我家书房就相当于寺庙里的“大雄宝殿”,我老婆曾经对我明文规定,约法三章:在书房不准高声谈笑,不准放屁打嗝吃东西,不准有歪思邪想,总之,起心动念都必须端正淳良,不然就是对佛祖的不敬。一想起这些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苛刻要求,我就紧张得更加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半梦半醒,一夜醒来,浑身又困又乏,这哪是睡觉呀,简直就是赶了一夜的马车。我越想越憋屈,原本自己一片好心想让大家住得舒服点,没想到反让自己无床可睡了。
岳父看我休息不好,就主动和我换铺位,我很荣幸地从“硬卧”换成了“软卧”,每天晚上躺在沙发上,还可以看电视,想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倒也不错。过了几天,岳父的老腰也受不了那张硬床了,他开始到处寻找消除甲醛的偏方,他发现柚子皮去味效果非常好。正赶上我家附近的超市因为店庆搞促销,柚子一斤才卖1.99,一听说有这便宜,我们这里的男女老少全家出动,从早晨6点就等着超市开门,8点准时一哄而上,抢得都快出人命了,后来超市为了避免“抢购灾难”重演,开始组织大家排队,一人一次只限购两个。此后的一个星期,岳父每天按时按点去超市排队买柚子,比上班都敬业,上午排两次队能买四个,中午回家吃顿饭,顾不上打个盹,因为要赶着做晚饭,下午只能去排一次。超市里人多空气不流通,我就劝他:“费这么多气力,花这么多时间,何必贪图这点便宜,把身体累坏了得不偿失,在水果摊上买也贵不了多少钱。”丈母娘却不以为然:“没事儿,他想去就去吧,全当给他找个事儿干干,省得他闲得发慌,心理不平衡,没事找事老安排我干活。”自从孩子白天上学以后,丈母娘除了一接一送,白天有大片空闲时间,岳父总想吩咐她干这干那,把她指使得团团转,比以前还要日理万机,连看报纸读杂志,关心国家大事的时间都没有了,弄得忧国忧民的丈母娘心中颇烦,索性借机把岳父“扫地出门”了事。
几天下来,我家的柚子已经成灾了,全家人吃得牙都酸倒了,还是剩了一大堆,吃剩下的柚子皮全都放进了刚买的家具里,还有20个来不及打开的柚子只好也都堆在床箱里当作空气净化器了。岳父经过这几天的折腾,累得筋疲力尽,一回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把大把地拿药当饭吃,屁股一挨着沙发立刻就酣声四起。看情形,我还至少要睡一个月沙发。
股市一退烧,冷却了半年多的办公室又开始升温了,中国股民在多年的博弈中屡战屡败,因此心理防线极其脆弱,涨时势如烈火,跌时败如山倒。上半年,从万人国企到二人小公司,从老板到前台,怎一个“炒”字了得,全国上下,一片喧嚣,股民数量一举突破8000万,成为世界之最。退休人员拿出养老金,和尚拿出香油钱,公务员不安心办公,教授不好好讲课,弄得大家心浮气燥,尘土飞扬。现在经过数年熊市和一年牛市的冰火两重天后,大家反而心安理得地开始努力工作了,随便大盘红红绿绿,涨涨跌跌吧;随便GDP如何快马加鞭,赶超英美吧,我们更关心的是那些冷暖自知的工资收入,房价,肉价和油价。
我也突然忙了起来,又要隔三差五地住单位宿舍加班赶活了。半年来,公司里又增加了不少新进员工,这些年轻气盛等房结婚的小伙子一吃完晚饭,就凑在一起侃个不停,他们从“新政出台”聊到“房企上市”再到“央行加息” …… 当中不乏愤怒的荷尔蒙:“拆迁拆迁,一步登天。我们家就差这最后一步,盼拆迁都盼10年了,十年前都说拆,到现在还没动静,我和我爸妈三口人挤在那10平米的小平房里都20多年了,我都想好了,现在物权法一出台,我誓死当‘牛钉’,不给我们回迁两套一居室,我誓死捍卫私有财产!”
另一个则打击他:“净想好事吧,你。我们宣武区正在审批经济试用房,你知道现在有多严?我们那个小区,因为大家都在争取有限名额,几十年要好的邻居都打破了头,人人都在揭发别人弄虚作假,人人都被揭发条件不符,最后争来争去,就一家是真正够资格的。我可真够点背的,我们家就因为比要求多了0.1平米,第一拨就给鏾下来了,再等就是五年后了,我现在已经不对经济试用房报什么希望了。”
无论是有房人,还是无房人,房子都是中国人心中的一根刺,如鲠在喉,欲吐不得。几乎所有人在房价面前都感到黯然神伤,感到自己的无力:“大不了我不搬了,反正我是‘宁肯城内有张床,也不到城外买套房!’我我要求也不高,大不了把我家10平米的小平房一分为二,我住5平米,我爸妈住5平米,还是两个独立的两居室呢:楼下1平米的卫生间,1平米的厨房,1平米的餐厅,剩下的2平米来做客厅。全部用折叠椅子,墙上挂液晶电视,说不定还能搞个沙发茶几,我们就睡在半空中的吊床上,权当返老还童睡在摇篮里了。我可不会象李哥那样,跑到河北买套房,早晨8点上班凌晨5点出发,下午5点下班晚上8点到家,我累不累呀,每天上下班路上,手机都收到两条短信‘北京移动欢迎你’,‘河北移动欢迎你’。切——我都嫌丢人,北京人都被外地人挤到河北了,干脆把北京这块煎饼再摊大点儿,建到十环,把廊坊燕郊都收了算了。”
(八十八)
股市一蒸发,我妈的“纸上富贵”也变得毫无意义了,她也无需发愁如何花她“多得花不完”的钱了。我妈自我安慰道:“面包总会有的,钱来了总会走的,看好自己的身体,比看好钱更重要。”因为比“钱走了”更糟糕的是我爸的身体。生活中须臾不可离身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健康,钱多点倒没关系,病一多麻烦可就大了,这等于是在向你昭示:“今后的日子里,你的生命越来越灰暗了。”这比一个刻薄的人这样对你说更有杀伤力。今年的例行体检,我爸被检查出了一身的毛病,从心到肺,从肝到肾几乎没有正常的地方,尤其严重的是他的心脏,经常时急时缓,有时候干脆几秒种停跳,节奏落差之大就像《十面埋伏》的琵琶曲。陈凯歌说:“父母是孩子的天。”我的天永远都是艳阳天,以至于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现在,我第一次感觉我的天出问题了。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丈母娘和岳父听到这个消息后,异口同声地要我老婆周末去我家探望。老婆这次居然没打一个磕巴就点头答应了,我不禁大受感动,原本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根本没奢望她会亲自出马去探望我爸,没想到她还挺惦记他老人家的:“你爸还不赖,最起码还经常惦记着咱家宝宝,总是逢年过节地给我发个祝福短信什么的,到底是‘上海牌男人’呀——省优,部优,国优,不愧是名牌产品,比上海女人强多了。原本也快到你爸生日了,我早给他买好生日礼物了,既然他生病了,干脆再买点保健品提前去给他过生日吧?”她说完转身就去和丈母娘商量应该给亲家老爷子买点什么东西好。我连忙制止她:“不用带什么东西了,你能亲自去一趟,他们都已经很高兴了。尤其是不要提给他过生日的事情,你想我妈的生日你都不去,倒是忙着张罗着给我爸过生日,我妈心里肯定不痛快。”老婆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就点头答应了。
我没有提前通报我老婆要去看我爸的事情,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要静养,连一辈子都吃他做的饭的我妈都开始亲自给他下厨了,我怕他会因为老婆到我家又忙东忙西加重病情。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我家门前按响了门铃,我爸妈一年也就见我老婆一两次,他们见面还是象新媳妇第一次进门一样生分,我妈站在门口吃惊地连声说着:“请进,请进,快请进。”边说边把我们迎进了屋。我爸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惊喜交加地和我老婆打招呼:“你好,你好……”那口气就象是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礼貌是生人之间沟通的桥,也是亲人之间交流的墙。他们之间的这种“假客气”,让一家人看起来貌合神离,油水分离,怎么看怎么象是群众演员在演国产电视剧。只有我闺女反客为主地瞎张罗:“妈妈,请坐,快请坐。”一边又掏出我们带来的深海鱼油给我爸:“爷爷,这是我妈妈特意给您买的,吃了它,您的病就好了,能长命百岁,活到150。”听她这么一说,我爸乐得满面红光,我妈在一边也抿着嘴乐开了花:“你那小甜嘴儿,今儿得抹了多少蜜呀,让你爷爷活到150,那还不成了老王八了?”
我老婆坐在沙发上对着我爸嘘寒问暖:“爸爸,最近我看了一本有关中医的书,里面说‘病是我们偏离生活目标的一个信号,人一生病,最先反省的应该是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看您以后还是得少吃肉,蛋,奶,中国人的肠胃哪能和外国人比?咱们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现在生活条件一好转,您就拿牛奶当水喝,拿肘子当饭吃,又不怎么运动,脂肪堆积在心脏附近,心脏负荷当然就越来越重了。”我爸一听,果然在理,就随着附和道:“你说的没错,和医生说的都一样,怎么,你最近不太忙?开始研究中医了?你说的那本书下次给我带来看看吧,据说现在韩国都很流行看中医。”我看我老婆越来越讨喜了,都开始学着韩剧里的女主角讨老人欢心了。我爸也开始踅摸着借我老婆的书看了,借书是假,有借就有还,当然是想我老婆能常来常往。我看他们谈兴正欢,就放心地自告奋勇去厨房做饭了。
我妈则转身从里屋拿出了一件羽绒服给我老婆看。那件衣服本来是要等到春节时候给我家孩子穿的,可能是因为我老婆提前光临,就趁早拿了出来。老婆很是满意,连声赞叹:“真漂亮,真合适,孩子的衣服稍微大点还能多穿两年。”一会儿趁倒水的时候偷偷溜到厨房对我小声说:“还真让你说着了——你妈买的羽绒服果真是280的,‘知母莫若子’,你还真了解你妈,情愿让28万一夜蒸发了,也不会给她孙女买架钢琴的。”我示意她小点声,以免被我妈听见,又惹出什么妖蛾子来。我特意探出头来刺探一下,见我爸正拍着我妈的腿,语重心长地说:“幸福不在钱多少,关键是等到日薄西山,老病缠身的时候,还有人惦记你,关心你。运气好的,才能享到这份福呀,你觉得呢?”我妈一向老谋深算,从不轻易被人说服,也很少被人感动,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冷眼旁观,喜怒不形于色。我爸只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你没到那份上,还体会不到呀。”
吃完饭以后,我妈特意拿出了我爸那打厚厚的体检报告给老婆看,我老婆对着那些一窍不通的数字不懂装懂的频频点头,我妈当晚知道她看不懂,就耐心地一一解释给她听:“这个指数说明他心脏不好,可是医生又说尽量不要吃药,因为是药三分毒,吃药对肾不好,可是心脏更重要,所以还是要吃药,如果肾的毛病严重了,还要做透析,可能还要换肾呢!……人一老呀,就是补了东墙又倒西墙,到处都是毛病。所以我们要多存点钱防老呀。”我老婆早已习惯了我妈未雨绸缪的“哭穷”,就没话找话安慰她:“还好你们有保障,国家都给报医疗费用,每个月坐在家里还有几千块钱退休金进账,再说还有我们呢。我们可就惨了,寅吃卯粮,年年跳槽换工作,医疗,养老不确定,从30岁就要打算存钱做养老准备……”我妈打断了我老婆的太极推手:“单位给报的那点医疗费才多少?大医院里好多项目都是自费的,你爸这一路检查治疗下来,自己掏腰包的钱也不比公费报销的都少,我们都打算好了,原来的那套小房子暂时先出租,等我们看大病需要钱用的时候,就卖掉它,也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老婆一听,原来我妈早有准备,自己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就拼命挤出一脸的讪笑,那样子象一张揉皱了的餐巾纸。
下午回家的路上,老婆幸灾乐祸地数落我:“听见了吧,你妈多体谅你呀,她都不给你添麻烦了,您也甭惦记着人家的房子了,人家都说了,房子是要卖了给自己养老看病的。”我看她果真上了我妈的套,就说“你别听我妈嘴硬,她一向言不由衷,正话反说,她那是敲山震虎试探你呢,就你还傻呼呼地相信她了,她就是看你什么反应,有没有惦记着她的房子。不管她留不留给我房子,她把我养大了,养儿防老,将来她要有病了,还得指靠我。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钱能让她看病养老,可是钱不能对她关怀体贴,不能叫她妈妈,奶奶呀!不过话说回来,你说她不留给我他留给谁呀?根据‘钱的能量转换守恒定律’,无论她赚到多少钱,最终要把它花出去,或捐出去,或留给下一代呀,以我对我妈的了解,她不会捐出去的,花出去的也是有限的,那就只能留给我了。”
我老婆一听,看我还贼心不死,气得直摇头,刚想反驳我,上来了一对头发银白的老夫妻,她条件反射地拉我起身让座位,两位老人向我们点头微笑表示感谢,她也朝人家笑了笑,拽我走到下车门的位置:“那么没眼力架,公共场所,给人行方便,特别是老人家。你也一样会老,尊重老人就是尊重以后的自己。”
下了车,她仍旧不忘开导我:“对你妈的房子你就不要惦记了,她都把你养大了,你孝敬她也理所应当,万一她把房子留给保姆,你还失心疯了不成?即使她会留给你,你想想,现在的人都一口气活到100多,你姥姥95了,还硬硬朗朗的呢,你妈一定能长命百岁,等她100岁时你都70了,半截入土了,你要她的房子还有什么意义吗?钱是人的福始祸终,不要再做白日梦了,费尽心机,绞尽脑汁地积聚财富,还不知将来有谁收取。不如活好当下,就是有意义的事。”
(八十九)
丈母娘最近越来越神出鬼没了,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晚上风尘仆仆地回到家,看起来还口干舌燥的,象刚主持完一期“综艺节目“,更加反常的是她也不再“排队”看电视了。我家的电视在晚上8点以前都是属于我闺女的,除了动画片就是“智慧树”,没人能跟她争强。遥控器早已成为家中“权秉”的象征,谁拿到它谁就是“一家之主”(至少看电视时是这样)。8点以后,我闺女被我老婆软硬兼施地骂到卫生间刷牙洗脸上床背诗,一首《枫桥夜泊》怎么也学不会,“夜半钟声”总被她习惯性地说成“夜半歌声”,可是她看过的电视广告却能过目不忘,还自我创新把“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开飞机”,篡改成“你拍一我拍一,小孩都吃肯德基”,气得老婆直骂电视是个“超级教唆犯”。剩下我们三人两眼紧盯着“教唆犯”一句话都不说,唯一说话的时候还是为抢遥控器。岳父的最爱是法制栏目,他每天对杀人越货,骗子小偷的故事乐此不疲,以至于走在路上看见陌生人心里就直犯嘀咕,横竖看人家都不象好人;丈母娘则熟练地换台追看情感肥皂剧,害得她的情绪也被人家当成“拉面”拉来拉去,等到电视剧播完才大呼又上了导演的当,于是拿遥控器又乱按一通,搜索下一个电视剧。
现在,丈母娘终于不堪忍受国产电视剧的“拉面功夫”,她已经对从“亲人失散”到“大团圆”的套路倒背如流了,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二部好剧,各家电视台你播我播大家播,丈母娘也早已烂熟于胸了,唯一的区别在于你先播了几集我再追上去播,你一晚放两集我一晚放三集。现在她突然调转胃口,托我下载了好多韩国家庭剧,一个人在书房里关起门来反复研究,说是“研究”,一点不过分,她好象不是纯粹为了消遣才看的,而是专挑那些作为配角的中老年妇女的戏翻来覆去地看,偶尔还能听到她口中念念有词的太词声。她一会儿把播放器的按钮往回倒了倒,一会儿又来一段快进,自从她熟练掌握了这几个按钮以后,她发现自己终于可以不用被动地接受电视台任意插播广告的“愚弄”了,现在的主动权掌握在她自己手里,想看什么,不想看什么完全由自己说了算。
有一次我偶然推门进去,她居然在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不断变换着微妙的表情,还作出许多怪异的举动,那表情之丰富,举止之夸张,足以让我这个见多识广的人愕然,为了避免她被我发现后的尴尬难看,我只好又悄悄退身而出,让老婆过去打探打探。没想到丈母娘还主动和老婆交流起演技来了:“啧啧,人家韩剧里的演员怎么都演得那么好!细腻真实,表情实在是太丰富了,就是配角都比中国的很多专业演员演得好,一部家庭剧适合老中青几乎所有年龄层次的人看。再看看咱们的国产电视剧,只会依葫芦画瓢,鹦鹉学舌,你最想看到的镜头,它往往忽略,只是挑起你的兴头,你越是想知道结局,它越是无限期的延长情节;而你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它偏偏要发生,不管有多悲惨,多离奇,多不合逻辑,只管把观众当白痴和垃圾筒。人家韩剧虽然也套路雷同,不过有很多反映现实生活的细节值得借鉴,更重要的是整体格调始终是积极向上,宣扬美的,这点真是值得咱们学习!”我一听,老太太真是吃饱了撑的,自己又不是广电部领导,闲吃箩卜淡操心,又开始关心起国产电视剧的质量来了。
周五下午我突然接到丈母娘的电话:“阿成,我回不去了,今天下午你能不能提前下班接接孩子呀,我可能要晚上才能回家了。”我一听丈母娘那明显沙哑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很是吃惊,连忙打问:“您上哪了?没在家呆着呀?”丈母娘吱吱呜呜地说:“我现在昌平,本来打算的下午就能回去,不过临时有点事。”前几年,北京经常把没有暂住证的可疑外地人集中到昌平挖一个月沙,然后再遣散回原籍。我一听她在昌平“回不去了”,立刻心跳加速:“您别着急,是不是被公安局抓到昌平了?你跟他们说,我马上带钱过去孰你,他们如果要你挖沙,你就说你岁数大了,干不动那个。你把电话给警察吧!”丈母娘一听哭笑不得:“你想到哪去了,我在昌平吃火锅呢,吃完饭就回去,告诉他们别着急,你们自己吃晚饭吧。”说完不等我再问,她就挂了电话。
我们一家人忐忑不安地等到了晚上十点,那天晚上,外面刮着六级大风,北风象刀子一样在窗外呼啸而过。丈母娘才带着一身的寒气回来,不知道是冻坏了还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她浑身还控制不住地地哆唆那么几下,再看她那张脸,就象刚从阴曹地府里走一遭似的,两只眼睛红肿得象两个水蜜桃,脸蛋也红彤彤的,还发着紫光,象藏民脸上的高原红,看她那样子,怎么看也不象是吃火锅吃红的,倒象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神情又紧张又愤怒又悲伤,原本我想问她到底上哪去了,不过看她脸色这么差,还疲惫不堪的样子,就拼命忍住了好奇心,让她先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再说。岳父在一旁正在看一个有关“外遇女人”的法制播报,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指桑骂槐:“这婆姨的心是越来越野了呀,一整天一整天地往外跑,也不知道被谁勾走了魂。”意外的是,面对这么明显的挑衅,一向身正不怕影斜的丈母娘居然假装没有听见,一言不发地回到里屋了,这反常的举动更加让我们全家满腹狐疑了。
当天晚上,我仍旧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丈母娘这一宿却不知道起来了多少回,一会儿一起身,呼嗤呼嗤地擦鼻涕,早上起来纸篓里满都是她的擤鼻涕纸。这样的晚上持续了好几天,不过打这以后的几天,丈母娘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再热衷于研究韩剧了,一切仿佛又回归了正常。一天晚上,我先到家,丈母娘接孩子还没回来。家里的电话声骤响,我一接竟然是找丈母娘的:“请问刘老师在家吗?我们是xxx摄制组的,想问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我们导演觉得她上次表现很不错,还想找她合作,您能帮我们给她带个话儿吗?如果有意向,请她给我们回个电话吧。还有,因为上次合作愉快,这次我们可以适当多加点报酬。”我一听,有点晕:“什么什么?摄制组?导演?”莫不是丈母娘老当益壮进军娱乐圈了?这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对方一听我一无所知的样子,马上对我不厌其烦地解释起来:“您还不知道呀?刘老师报名参加了北影厂的群众演员,被我们法制节目的导演挑中了,上周合作拍了一个短片,剪辑已经出来了,效果还不错,实话告诉您,象她这种年龄段的老年人,能有这么好台词功底的可不多,而且她表演得相当细腻,复杂,有激情,拍了两遍就过了,我们导演还以为她经常拍戏呢,没想到阿姨是第一次演戏,居然能这么入戏,真是难得,所以才想邀请她再次合作,发展她成为专业演员。”
我一听,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最近丈母娘跟家埋头钻研韩剧就是为了当明星呀,真是人老心不老,净给我们整这些意想不到的妖蛾子,不过,一听见人家圈里人还对她赞不绝口,我不禁心中得意,也想借机卖卖关子:“呵呵,没错,我妈可是高级语文教师出身,教了几十年课,教训了一辈子人了,那嘴皮子——绝对是一流的,你们找她算是找对人了。片酬嘛,你们找我谈就行了,我是她的兼职经济人。”那个制片人一听,我还颇感兴趣,婉尔一笑报出了价:“一般的群众演员,有台词的一天50,这次因为比较着急,就给阿姨算80吧,剧组有盒饭……”我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折腾一天才50块钱,外加一盒凉了叭唧的破盒饭,顿时,我眼前浮现起周星驰在《喜剧之王》里穷困潦倒,倍受欺凌的扮相,一想到堂堂丈母娘大冷天的为了区区50块钱,跑到昌平去装孙子,我就觉得惨不忍睹,不堪回想,这个老太太,要不是穷疯了,就是猪油蒙了心了。听着人家把她夸得象朵花似的,我还以为她一炮打响成大腕了,人家这次要高薪聘请,我还妄想趁机抬高片酬,没成想一听“一天80”,立刻倒了胃口,去他大爷的,拿老子丈母娘当苦力呀,于是抖擞出一身牛轰轰的架势推掉了这个有眼无珠的制片:“对不起,我妈最近的档期都安排满了,实在分身乏术,请您另谋高人吧。”
刚挂了电话,丈母娘就进门了,我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行呀——妈,越来越有本事了,演艺圈这坛浑水您也敢趟?您就不怕遇到‘潜规则’,晚节不保?” 丈母娘一听我这话,立刻紧张地四下张望,还好,老婆还没回来,岳父正在厨房抡勺暴炒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早就盖过了我的声音。不过丈母娘还是谨慎地关好了厨房门,凑到我跟前小声说:“你怎么知道这事了?既然知道了,那就千万别告诉他们了,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我一听,扑哧——就笑了:“您还真是‘掩耳盗铃’呀——下周就要在电视台播了,马上全国人民都要认识您了,您还怕他们俩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演了就演了,当演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您何苦那么紧张嘛!哦,对了,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镜头吧?!我觉得您也没那么放得开,就为了50块钱,不值当呀!如果50万,500万什么的,还值得考虑考虑。”
(九十)
丈母娘没工夫搭理我拿她开涮,叹了口气,一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模样,她后悔莫及地娓娓道来:“我是看了报纸上招聘演员的广告才去的,原本是拿着逗号的照片想给孩子报名,可人家说小孩的戏少,且得等着呢,到是急需老年演员,我一直很好奇这些电视节目是怎么拍摄出来的,再加上被人家三忽悠两不忽悠的,就花了70块钱给自己报了个名。正好上周有个摄制组要拍一个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案例回放,要我去试戏,一共六七个候选人,根据每个人提供的简历表演一段短剧,我的题目是即兴表演一个下乡知青过河的经历,这难不倒我,大风大浪都过了,一条小河不在话下。我就挽起裤腿脱了鞋,一摇三晃地‘趟’着走了几步,我还自创了几个咧趄的动作。接着又朗诵了一段《青春之歌》的台词,没想到这就过关了。一共拍了两天,我还算是女一号,大段大段的台词,第一次没经验,还好,我第二遍就过了,跟我演对手戏的女孩拍了有八九遍,把人家孩子难为得泪都快掉出来了。临了,给了我100块钱,搭上路费和报名费,里外里不赔不赚。最后一天晚上,就是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导演非要请我们两个主演吃火锅,说是希望下次合作,还要发展我当专业演员。合作个头!我是再也不拍这劳什子戏了,忒受刺激,一口气背五六分钟的台词,还得是义愤填膺,怒火万丈,强忍愤怒的情绪,直到最后被逼杀人……害得我脑神经受刺激,一个多星期都过不来,一闭上眼,就是我拿着大砍刀砍人的镜头,血溅得哪哪都是,这几天我都不敢出门,一出去就怕被警察逮到,一听见警车鸣笛,我就心跳加速,两腿发软。他们就是给我200块钱一天我也不干了。这种法制节目,全是收集的社会上花样百出的变态故事,不是去杀人,就是被人杀,总之是扰乱身心,让人不得安宁,于人于己都没好处,怪不得美国学生在校园里用枪扫射同学时候没有丝毫犹豫,还不都是跟电视学的。我要再演下去,不是自己崩溃,就是也跟着变态。真是,哪碗饭也不是好端的,当个演员也不容易呀!”
我“事后诸葛亮”地说她:“您压根就不该去,当初就该直接回了他得了,那么冷呵呵的天,暖暖和和地在家呆着看看书,念念佛,浇浇花,修养身心,陶冶性情多好,一天50块钱,何苦受那洋罪!”丈母娘很不乐意我认为她是为了50块钱去当群众演员的,当下就解释道:“人生百态嘛,什么滋味都尝尝有啥不好?也免得枉活一世。不试怎么知道自己能干不能干?再说,我那也是想先替逗号试试水深水浅,没准我还能给她闯出一条路呢。张爱玲都说了‘出名要趁早’嘛!”我一听,她还在痴人说梦,念念不忘让我闺女当童星的事儿,就立刻反驳她:“我的闺女,我做主!我坚决反对她当演员,我可受不了将来中国一半多胡子头发一尺长的导演都管我叫‘老丈人’。北京漂亮小姑娘多得满把抓,要是不把自己豁出去,能有几个成名的?你还以为出了名的都是因为演技好呀?太天真了吧!小章算是名贯中西了吧,可能象章子怡那么好的八字有几个?她也不容易呀——在西方人面前玩功夫,在东方人面前玩绯闻,在花花公子面前玩性感,在导演面前玩勤奋。剩下的那些就更别提了,还是那句老话儿——‘傻x搞体育,浪x搞文艺’,话糙理不糙,这两碗饭都是青春饭,这两个圈子的水太深,斗争也太残酷,除非你是刘翔,姚明,才能笑傲江湖,不然你就只能‘笑熬浆糊’,还是苦笑,最后不是落得一身的病就是惹得一身的骚。我的闺女注定要当‘居里夫人’——事业有成,爱情圆满,伉俪情深,功成名就……”
丈母娘不屑一顾地嘲笑我:“做你的大头梦去吧,也没看看自家祖坟上长没长那根蒿草,她屁股后面插根尾巴都成猴了,有整天上蹿下跳,板凳都暖不热的居里夫人吗?再说了,能受得了你闺女那么大脾气的居里先生还没投胎呢!”她话音刚落,老婆也下班回来了:“你们吵什么?楼道里都听到了,好好的正说孩子呢,怎么章子怡都出来了?小章又怎么惹你了?偏执狂!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就是见不得人家年轻漂亮的女人出名,变着法地编排人家,给人扣屎盆子,人家小章最起码闷头做得多说得少,也算为国争光了,给你们北京人也挣脸了,不象你们北京爷们,光说不练,能干什么不知道,反正是特能说。还瞧不起人家搞体育搞文艺的,也没看看自己从小又打乒乓球又当键盘手,根本就是又‘傻’又‘浪’,还没‘傻’‘浪’出个名堂来。”
这样的“嘴仗”我们家没少打,不过这次我刚想开口以牙还牙,就被丈母娘的眼色制止了,她怕我的一张快嘴说着说着就说出溜了,把她当演员的事儿给说传帮了。能掌握一点丈母娘的把柄也不容易,我只好忍了一时的不快,把已经到嗓子眼里的话勉强咽了回去,转身去帮岳父端菜乘饭。老婆见她的三言两语一下就把我楔得不冒泡了,还以为我理屈词穷了,很是得意地叉开话题,跟我说起了正经事:“新闻,新闻,惊爆新闻……”这年头,越是自身生活得乏味,越需要八卦别人的生活,我一听‘新闻’二字,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怎么?是谁外遇离婚了?还是破产跳楼了?”丈母娘也作贼心虚地以为自己拍戏的事被老婆知道了,一着急刚吃进嘴里的一大口米饭没来得及咀嚼就囫囵吞枣地咽下了,把自己咽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故作镇静地把心提到嗓子眼里专心致志地听老婆的下文:“大宝下山了,今天跟我在网上联系,滔滔不绝地向我解释道歉,把我弄得都不好意思了,他还想约咱们这周末聚聚……”
老婆话音刚落,我手机就响了,大宝还真是不经念叨,可能是白天先给老婆垫个话,试探试探我们的态度,估莫着我老婆回到家也该把话递到了,就给我来了电话:“哥哥呀,兄弟我回来了,有好多道歉的话想跟您说,但是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见您,你看周末咱哥儿几个聚聚?一定记得带嫂子一起来呀,我还要当面给她谢罪呢!”我一听大宝那谦卑的口气,真是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那时候,他一身名牌出入五星写字楼,自我感觉超级良好,整天带个墨镜拿自己当王家卫,眼高于顶,一脸的冷漠深沉,拿起电话先“Hello”,吹起牛来没边没沿,和我们凑在一起聊天,开口闭口,他的消息都是从国家部委传出来的,低于1000万的生意甭跟他谈……
现在可好,他那近乎谗媚的口气,客气得都让我仿佛看到他在电话那头对着我点头哈腰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当年的哥们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就和颜悦色地回话:“打住,快打住,大家都是几十年的哥们,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再说谁也没料到最后是这种结果,很多上层关系不是咱们能掌控得了的,你嫂子她没事,她就没那发财的命,怨不得你。”大宝也许见我的态度比预想的还好,还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也马上就坡下驴:“下次再不敢轻易和政府机关打交道了,还是兄弟我太没经验,太拿鸡毛当令箭。当时虽然没签合同,可是所有的人都觉得是板上定钉,没跑儿的事,可没想到上头一句话,他们说变脸就变脸,愣是把这个项目给取消了,可把我给害惨了,为了这个项目我动员了周围所有可以动员的朋友,我也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有钱大家赚嘛,没成想到头来害人害己,一气之下就和老板闹翻上山去了,那阵字,你也知道我是‘失恋’加‘失业’,祸不单行,雪上加霜,最主要的我还没办法作人。我思量了三个月总算是能鼓起勇气面对大家了,所以就回来找哥们了。”听得出他说的都是真实情况,也字字真诚,我连忙和他打哈哈,说些轻松大的话题宽慰他:“回来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起步创业都不容易,谁还不要交点学费呀,我们就盼着你早日‘还俗’呢,你总算是又回归大部队了,那咱们说好周末不见不散。”
周末下午,大宝如约开车到我家楼下接我们。我和老婆走近前,才发现副驾驶上坐着一副新面孔,那是个单眼皮杏仁眼,个子高挑的姑娘,大宝满脸堆笑地给我们介绍:“这是哥哥和嫂子,这是我女朋友——熊伟,熊,狗熊的熊,伟,伟哥的伟。”那女孩一张素脸,很是大方地冲我们微笑点头,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尤其是当我听到她那大气的名字时,更隐约觉得她应该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孩:“真是好名字,可一从大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老婆也英雄所见略同地说:“应该是熊猫的‘熊’,伟大的‘伟’。” 大宝连忙随声附和:“对对对,还是嫂子说话好听,我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咱们今儿换换口味,去个我最新发现的西餐吧吧,还是熊伟推荐的,我们最近经常在那儿刷夜,滨子没准儿已经先到了。”我一听,顿时大失所望,原本饿了大半天准备晚上饕餮一顿的,没想到被他带到这里来开洋荤,我倒还能凑和着吃两口,可是我老婆一向最腻歪吃西餐。据说是因为第一次被人请吃西餐时,因为拿不好刀和叉,叮叮铛铛地乱打架,被周围一圈老外所侧目,结果吓得她饿着肚子还窘得差点没脸见人,从那以后,她就对西餐有了强烈的心理阴影。我小声关心她:“没事吧?大不了咱们回家路上再吃点成都小吃吧。”我老婆大度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我发现自从她信佛以来,这心理素质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在外人面前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即使在我妈面前也不卑不亢,镇静从容,再不象当年那个神经脆弱,动不动不是抑郁得想跳楼自杀,就是愤怒得歇斯底里的神经质女人了。
(九十一)
车子行驶在华灯初上的东三环上,很快又路过了让女人欣喜,让男人心痛的奢侈品集散地——世贸天阶,随后进入了俄罗斯人扎堆的雅宝路上,三转两不转地钻了几条僻静小街后,终于停在了一家有俄罗斯乡村风格的餐厅前。下车后才发现,这个‘熊伟’可真是够‘雄伟’的,不是体积而是高度,让人高山仰止。大宝站在她旁边,俨然成了小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的现实版。我老婆也吃惊地“仰望”着她:“哇塞——你好高呀,可以直接到巴黎的春装发布会上走秀了。”我这才注意到她身着一件单薄的苏格兰格羊毛大衣,里面是一条款式简洁的深灰色娃娃裙款式的及膝连衣裙,点睛之笔是腰间的那条颇有存在感的宽大黑色腰封,下面只穿了一双粗跟长靴,细瘦伶丁的小腿在寒风中暴露无遗。现在女人的打扮,总是在柔媚中混搭进一些冷酷的元素,比如明明上头梳着一个卡哇依的小歪辫,还戴着糖果色的小发卡,可是下面却是一双能“踢死牛”的军统靴,还有充满诱惑力的黑色丝袜,整体感觉就是甜美伴着酷辣,仿佛烫手的山药,让男人欲罢不能,乍一看挺可爱,走进前才发现浑身都是刺儿,个个都是“野蛮女友”,都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儿。不过这丫头看起来,倒很是落落大方,长相甚至有几分象大宝的妈妈,看来这小子经过这两年的折腾,越学越乖,越来越靠谱了。
因为快到圣诞节了,餐厅的气氛热闹而温馨,还好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华灯高照,需要正襟危坐的西餐厅,大厅里错落有致地摆满了桌椅,因为比较拥挤,反而拉近了大家的距离,滨子果真已经在大厅中央的位置等我们了,他还是改不了“采花大盗”的老毛病,正在和一位高鼻深目的短发洋妞胡侃乱贫:“This is 烟——灰——缸。”滨子和我一样,中学都是俄语班的,当年,我们抽签不幸抽中了俄语,直接导致了我从前途光明的“有为青年”变成了多学少成的“无为青年”,其实当时只要有家长出面要求,是可以调换成英语班的,可我妈一向“万事不求人”,我只好硬着头皮苦练“嘟噜音”,我花费了三分之一的青春大好时光学习俄语,可仍旧成效一般,这直接导致了我高考志愿的选择范围大大缩小,多数热门专业都要求英语水平。而我的“半调子俄语”,除非当个国际倒爷,跟老毛子做做边境贸易卖点中国制造的廉价商品以外,真是一无所用,无奈我只好干起了不用说话的“泥瓦匠”。 滨子后来也是因为俄语拉分,无奈才参军入伍的,没办法,只恨晚生了三十年,不然说不定还能被派驻前苏联学习共产主义理论呢。
滨子一边招呼我们过去,一边绅士地和金发女郎挥手再见。走近前去,那个女孩很是友好地朝我们微笑:“go high fuck try。”我有点晕,转身向大宝求助,大宝学英语出身,以前还冒充过幼儿英语老师,没少误人子弟,可是他看起来也一头雾水的样子,然后他又拽拽身边的熊伟,得意地给我们显摆:“她的英语过了专业八级,让她来翻译翻译。”再看熊伟,照例是一脸茫然的样子。那洋妞见我们没有反应,又急不可耐地蹦出了两串词:“donce shopping,babe watch。”大宝好象听懂了最后两个单词的发音,他有点急了:“哎,我说姐们儿,你说的到底是英文还是中文呀?我怎么听着象骂我们‘卑鄙无耻’呀!”在一旁得意洋洋的滨子终于站出来了:“哎哎,这跟人家无关,她是现学现卖,我刚教会她三个中国成语,‘go high fuck try.donce shopping.babe watch.’就是‘恭喜发财,东施效颦,卑鄙无耻’的音译。哈——哈哈——没想到你好话一概听不懂,赖话倒是一听就懂。我的水平真是太高了,连‘英语专八’都听不出来什么意思,哈哈……”滨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对看着他傻笑的洋妞抛着飞吻:“Baby,bye bye。”据我所知,这是他会的仅有的几个单词了,无知者无畏,就凭这点工夫和一张厚脸皮,他都敢到国外自助游,浑身上下都贴着写满各式提问的便签,随时随地拦下当地人连比划带说地问人家。
大宝对他的恶搞哭笑不得:“你真是越来越能搞了,字母歌还唱不利落呢,都敢教人老外说中国话了,也不怕被你老婆逮到后院起火。”滨子胸有成竹地说:“不可能——我老婆又巡游八国去了,这会儿可能正陪她老板在赛纳河边儿遛弯呢!没事,现在我老婆不在,怎么说都不要紧,无所谓。”正说着呢,滨子的电话就响了,一听就是“领导”的视察电话:“老公——你在哪那?有没有乖乖地呆在家呀!”滨子也许是做了点亏心事,一下子有点乱了阵脚,顺嘴胡说:“乖着呢,一人儿跟家大扫除呢!要不要我一会儿拍张照片发给你?”他这么“此地无银”,更加引起毕玉的怀疑了:“照片就免了吧,技术含量太低,恐怕早拍好了存手机里了吧,你还是打开卧室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看看里面放的毛巾是黄色儿还是蓝色儿的吧!”滨子一听有点傻了,咬着嘴唇苦思冥想着是该猜黄的呢?还是猜蓝的,反正都只有50%的机会,他一咬牙脱口而出:“黄的。”电话里传来了毕玉阴沉的声音:“你看好了,没错?”“没错!”滨子看来是破釜沉舟了。立刻电话里的嗓音就高了八度:“骗子,里面压根就没放什么毛巾!你到底在哪呢?从实招来!”
大宝幸灾乐祸地看着无言以对的滨子坏笑。我也急了:“你个笨蛋,你一没赌博,二没泡妞,撒什么谎呀?实话实说不就行了?”滨子也后悔莫及,捂上电话,小声跟我们解释:“我老婆让我今天在家大扫除,她明天就回北京检查了。我这不是不习惯‘实话实说’嘛,平时撒谎撒惯了,没过脑子,顺嘴就出溜了。”我老婆见他已经不能自圆其说,只会越描越黑,就主动接过电话:“毕玉,是我,今天滨子是打扫完房间才被我们叫出来吃饭的,真的,你家的地板都被他打上蜡了,连只蚂蚁走上去都能滑倒。我们和大宝五个人刚坐下来准备吃饭,就缺你一个,正在念叨你‘巡游八国’的事呢!等你回来给我们好好看看照片吧。”毕玉一向信得过我老婆,她一听太太们都在呢,应该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就放心地挂了电话。滨子见虚惊已过,嘻皮笑脸地接过服务生的菜单开始点菜。我老婆不忘警告他:“今天晚上熬通宵你也得把你们家卫生给打扫了,一定记得要给地板打蜡,不然我积攒了几十年诚实可信的好名声都要被你毁于一旦了。你老婆也不会再相信我了,我也只能救你这一次了。”
服务生提醒我们是不是喝点带“头”的,我一听就知道他想推荐“人头马“,连忙打住:“带‘头’的,我只喝二锅头,要是没有,就来点啤的吧。”这种死贵死贵的地方真没什么好吃的,就着干巴巴的蒜蓉面包吃烤鸡翅,一份只有可怜的6个,味道还没有前年在什刹海酒吧街上吃的3块钱一串的国产烤鸡翅好吃,真是物是人非呀,才短短两年时间,大宝换女朋友就象“变天”一样,我们也已经习惯,他如果到时间不“变天”,我们都替他不自在。这会儿,两人又象麻花一样“拧”在了一起,自从我们坐下来以后,这两人的嘴除了说话和吃饭就没有分开过,那叫一个难舍难分,难怪连见多识广的滨子都看不下去了:“哎,哎,我说,注意点国际影响好不好?别净弄这些少儿不宜的镜头,没看见人家外国小朋友都看着呢!”果真,我们来的时候人还稀稀落落,现在放眼望去,不知不觉已经坐满了五大洲的朋友,就我们一桌是由货真价实的中国人组成,我们高声谈笑的声音早已盖过了背景音乐声,原本莎拉布莱曼那天籁般的嗓音营造的静谧高远的气氛,被我们的几口“京片子”就给搅和得一塌糊涂。周围的老外都在窃窃私语,对面桌上的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睁着大眼睛看大宝和熊伟表演如胶似漆的接吻工夫。熊伟果真是够大方,她微笑着腾出嘴来解释:“真是没想到,我今年居然意外地收获了爱情。”大宝也笑眯眯地附和:“是呀,我也没想到,虽然我职场失意,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情场,赌场双丰收!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了大半年几乎颗粒无收,没想到一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大牛市,我还正巧在大跌之前抛了股票,我这小半年的生活来源全指着这点‘余粮’了。”
熊伟趁大宝娓娓道来的时候起身去洗手间了,滨子连忙见缝插针地打断他:“你小子倒是没闲着呀,我们还真以为你‘上山’吃素了呢,你这刚一‘下山’就带回来一个‘花姑娘’,动作够快的呀!真是‘老牛吃嫩草’,趁热打铁是关键。我早料定你这回肯定不会一个人来见哥们,不过你这变来变去的还是那几种类型,我怎么瞅着你这眼光又回到绢子的风格了呢?”大宝以过来人的身份透露秘诀:“天天吃芥茉蘸鱼生也呛得慌,还是改吃米饭炒菜先填抱肚子再说。这就像一个人,尝试了巅峰滑雪以后,就再不会向往露台花园的秋千了,可是生活不可能永远都在滑雪,特别是象我们这种年过三十的老男人已经不能再为爱情伤筋动骨了,生活还是安静一点好。所以我决定洗心革面,改变生活,生活由时间组成,要想改变生活就要改变时间的组合。一般人的24小时是这样度过的——8小时睡眠,无知无觉,不需要改变,8小时工作面对同事和老板;另外8小时面对配偶和家庭。因此一共有三种方式能够改变生活,一是换老板,二是换女人,三是两者都换。我就属于第三种,把能换的都换了。”说着,大宝举杯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我们也起身庆祝他“浪子回头”,终于和我们成了“同道中人”,滨子听风就是雨地张罗道:“说起滑雪,要不最近咱组织一下?现在都有了身边人了,为什么不和身边那个人一起滑?比起陌生人,身边人才更清楚你何时需要搀扶,更清楚你喜欢用哪个牌子的巧克力来补充能量。High过了以后,照样可以摆在‘露台’当‘秋千’呀!”
(九十二)
主菜上来了,滨子点的五成熟的牛排一切开还带着血丝,我立刻胃口全无。老婆只顾埋头吃沙拉。过了九点,灯光暗了下来,演出开始了,三个俄罗斯青年组成的简单乐队,照例是俄罗斯音乐固有的气质,浑厚而忧伤。忧伤的音乐最容易进入心底,让人回味过往的岁月。大宝默默地抽着烟,此刻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沧桑和茫然,看起来他早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这两年北京太浮燥了,所有人都在关注眼前和脚下的利益,难得有机会真正坐下来仰望星空,或者低头沉思等待尘埃落定。难怪温家宝总理疾声呼吁:“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是关心脚下的事情,那是没有未来的。”而我们正沉浸在对GDP飞涨的盲目自信中,忙着享受生活换大新房,忙于关心八褂新闻和娱乐消遣,专心赚钱,急切地寻找下一个发财机会和投资项目……
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大宝掐灭了烟头,露出中国人特有的苦笑,老道的人通常喜怒不形于色,厚脸皮掩盖了内心的无限峥嵘;生涩的人则脸皮薄,内心小有起伏,脸上就风云变幻,要脸红,要汗颜,要满面羞惭,大宝就属于后者,他曾经沧海地率先打破了沉默:“出水再看两腿泥,二位哥哥,我是不是是走得太远了,绕了那么大一个弯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当初有多傻。”很多时候我们都会置身这样的茫然中,终日奔波碌碌无为。想当年,大宝不安于平静的家庭生活和平顺的工作事业,带着与生活战斗的勇气出走,本想成为参天大树,最后却成了没有枝蔓的光秃秃的电线杆。我们又何尝不是?人过三十,越来越发觉自己的渺小和无力,这就象以前站在平地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像井底之蛙似的仅仅知道头上的那片天。可上了一个层次之后,就知道山外有山应该继续往上攀登,这种攀登却是苦不堪言的,经常会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而掉进连之前的平地都不如的山涧。一向达观的滨子总能给自己和别人的失败找到借口和理由:“人偶尔傻一下有必要,人生不必时时聪明。”谁都知道唱歌比骂人好听,尤其是面对已经意识到错误的朋友,即便不能高唱赞歌,也还是应当好言安慰:“谁还不知道世上最难的事是赚钱,最容易的事是说三道四?一看你这两年就没少为这‘最难的事’操心,不然你年纪轻轻的,头发怎么比我的还少?在中国干事情不容易,在北京就更难了,‘居长安大不易’,兄弟你要好好保重呀!”
滨子因为要回家大扫除,提出要先离开,时间已过十点,这个点儿是我们平时熄灯睡觉的时间,我和老婆也饿得肚子唧哩咕噜乱叫,想到此结束。而对于日夜颠倒的大宝来说,这才是一天的开始,他们倆已经习惯了夜夜笙歌的日子,就到别的夜店happy去了。这次是大宝请客,早听说现在连夫妻两人都流行“AA制”,可是这种办法在北京始终无法形成气候。我们情愿轮流埋,如果几个大老爷们当众计算每人该摊多少钱,那不是连面子都不要了吗?连我这厚脸皮都要跟着脸红了。老婆吃了一肚子凉蔬菜,里外都凹凉凹凉的,就想喝点儿汤汤水水的,又暖和又滋润,她最爱的“成都小吃”已经打佯了,我提议:“要不吃24小时营业的‘牛拉’?”老婆也赞同,我们让出租车停在我家路口的“马兰拉面”门前,进去埋头一人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连汤带水,一人10块钱就解决问题了,总算能填饱肚子回家了。
丈母娘和孩子早就睡了,岳父一人在客厅里看法制播报,见我回来了,很是自觉地给我腾地方,自己到书房睡觉去了。我让老婆先洗澡,自己打开电视,无意中调了几个台,突然在电视屏幕上发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没错——就是丈母娘,她正和剧中的“女儿”密谋杀夫,因为“丈夫”是个“吃喝嫖赌抽”无毒俱全,无恶不作的老坏蛋,不仅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包括小儿子的学费都败了个精光,而且动不动就扬言要杀掉全家。于是丈母娘和她的“女儿”在忍无可忍之下就趁老头喝得烂醉后,举起了坎刀——杀,杀,杀 ……我第一次见识了丈母娘的爆发力,比我老婆的“火山爆发”还可怕,她那悲愤交加的表情,绝望凄厉的惨叫,还有为了保全子女而不惜牺牲自己,和恶人同归于尽的决绝和无奈的复杂内心,丈母娘都表现得丝丝入扣,淋漓尽致,连我都被感染了,如果岳父看了她亲手弒夫,一定心有余悸不敢再和她同床共枕;丈母娘这么入戏,难怪她老人家半个多月都出不了戏,天天晚上噩梦连篇,白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正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得入迷的时候,老婆洗完了澡,推开浴室门提醒我:“什么滥节目,声音那么大,别把孩子吵醒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刚才看得太专心,忘记把声音调小了,就赶紧关掉电视,打马虎眼:“没什么,就是一疯子受了点刺激,拿砍刀乱砍自家的猪呢!”还好,书房里已经传来了岳父的鼾声,丈母娘的秘密终于得以保全了。
往后的日子里,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丈母娘很快就有了新的关注点,开始摩拳擦掌张罗着预订奥运门票了,上次因为订票系统出了问题,老太太排了半天队,才拿了一个99的号,当天我家附近的售票点只订上了两个人的票,而“3号”和“4号”从凌晨三点一直等到了下午五点,直到订票系统彻底瘫痪,大家只好败兴而归。没想到,半个月后他们这些登记了详细联系方式的奥运发烧友意外地接到了电话,可以第二天再次排队购票。第二天早晨,我自告奋勇不到5点就起床了,天还没麻麻亮的时候就冒着寒风赶到了中行门前,没想到居然排名第一,后面陆续来排队的大多是全家出动或父子齐上阵,人多力量大,两人订票全家人都可以看了。七点过后,送完孩子后的丈母娘风风火火地赶来接替我去上班。我们两人起早摸黑地配合,总算工夫没白费,订到了十几张“垃圾票”,好点的场次和热门比赛不是早已抢购一空就是还没有放票。丈母娘的要求也不高,虽然见不到刘翔的矫健英姿,不过能让亲戚们进鸟巢和水立方里转转她就心满意足了,她是一个重情意的人,最高兴的就是有朋自远方来,只要是曾经帮助过她,或者是老家来的亲戚,她都敞开门热情招待人家,为此,岳父没少和她念叨,因为众口难调,人一多,作为大厨的岳父就又忙又累还出力不讨好。
还好,我天性喜欢热闹,有点“人来疯”,惟恐天下不“乱”,所以家里人越多,我的话也就越多。更重要的是,我深知对于丈母娘这种爱面子的大姐大,在人前一定要给足她老人家面子,于是仗着自己的一张甜嘴,舅舅姨妈的一通乱叫,再绞尽脑汁来一堆胡吹乱捧的奉承话,要知道在这越来越专业化的年代里,连拍马屁也要讲究专业,不能无的放矢,一定要抓住人的心理投其所好。如果有时间,我还能再露一手做“炸酱面”的绝活儿,立刻就能把人哄得满面春风,对我赞不绝口:“人家都说‘北京人看外地人,都是他的下级;上海人看外地人,都是乡下人;’这姑爷可真不赖,聪明能干又家常平易,没架子,不摆谱,待我们外地人就象亲人,一点也不象上海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一个上海人最大的褒奖就是夸他“不象上海人”,不过,我更喜欢“英雄不问出处”,自己又不是爱新觉罗的后代,争论是不是地道的北京人和上海人又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我凭我热情的好客之道给丈母娘“长了脸”,我看得起丈母娘的亲戚朋友就等于是看得起丈母娘,她就会“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地在那些我分不清辈分的亲戚面前,用家乡话夸我是个好脾气,好品行的好孩子,盛名之下,让我觉得平日里的忍耐都没有白费。
自从丈母娘手上有了这十几张奥运门票后,她就第一时间给老家亲戚挨个打电话,盛邀所有人来看奥运会,这十几张票不知道被重复许给了多少人,板上订钉一定要来的都有六七个,还不算那些犹犹豫豫有可能会突然出现的远亲近邻们。到时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夏天地挤在我们那原本就不宽敞的90平方里,床上地上哪哪都是人,需要轮流上厕所,轮流洗澡,孩子哭,大人叫,家里还不成了难民营才怪!这还不说,岳父担心到时候人都来了,票却不够,住又住不下,吃也吃不好,招待不周,岂不尴尬,于是他就百般阻挠丈母娘的盛情邀请。两人有好几次因为这事儿就针尖儿对麦芒,都快打起来了。丈母娘据理力争:“我跟你说——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我也要让我哥哥侄子他们来,我们都是打小患难过来的,我的学费都是我大哥出的,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今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就是租房子,买票贩子的票,也要让他们来看,这么大的喜事儿,一辈子能赶上一回都算烧高香了;人家眼巴巴地等了好几年了,你好意思让人失望?再说了,这家还轮不到你作主呢,你别主人翁意识太强了!”说着丈母娘就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我,把包袱一下子就踢给了我。其实,硬件的困难还是可以克服的,岳父和丈母娘更为在乎的是我的态度,毕竟,在他们的观念里,他们是住在女儿家的,丈母娘的娘家人要来,女婿的脸色好看不好看就分外重要了,我知道自己是该站出来表态的时候了。
(九十三)
经过这几年的磨合,新姑爷也成了老女婿,新人成了老人,我也有了话语权。我心中早有打算,谁家没有个三姑六姨的几家亲戚常来常往地走动走动?况且来的还是丈母娘患难与共的亲哥哥,我老婆的亲舅舅。在她们老家,老舅的地位是很高的,老舅放个屁可能比自己亲爹说句话还有分量,我就曾亲眼见过岳父在他的两位老丈哥面前俯首贴耳的恭顺样子,还好老婆没有哥哥弟弟,不然我更得靠边儿站。当年老婆刚生完孩子,我家正闹“婆媳大战”的时候,这两位老舅没少在电话里压服丈母娘和我老婆:“嫁出去的闺女就不能插手太多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亲家母的面也要看看女婿的面,一定要忍辱负重,以和为贵。”长兄如父,丈母娘最听她两位哥哥的话,也正因为如此,一向直来直去,从不掖着藏着的她才忍了又忍,没有和我妈当面锣对面鼓地开战,以丈母娘后来的实力来看,如果当时真的和我妈掐起来,我妈未必是她的对手,这从两人之后的几番较量就能看出来,丈母娘使的是太极功夫,以静制动,以柔克刚,避实就虚,借力发力,以不变应万变,虽然忍得一时之气,提前“下岗”,被迫卖房,让我们也拱手让出和我妈“合资”购买的大房子,看似吃了眼前的亏,还付出了几年辛劳,但是却收获了人心,赢得了口碑,最终掌握了主动权,这一连串忍辱负重的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就连我爸妈都无话可说,挑不出理儿来。
而我妈看似精明强干,实际上远比不上丈母娘“看得透,放得开”的人生智慧,她始终不肯服老,妄想抓住自己所有能抓的东西,财富,情感,名誉……她不明白,人活到一定岁数就应该学会用减法生活,她总觉得自己一带孙女就等于承认自己老了,于是拼命装少壮,装朝气蓬勃,装成是老板的中流砥柱,作出一种事业型女强人的姿态,其实,自己不过就是别人请来装点门面,挂个“顾问”的头衔而已,“顾问,顾问,顾得着了就问问,顾不着了就不问。”原本不想带孙女也无可厚非,可是她又觉得好容易把我养大,我还没有报答她的养育之恩,俗话说:“养儿防老。”于是越想越亏,就出尔反尔,处心积虑地要逞一时之快,拼了老命也要“住上儿子的大房子”,不过我这个房奴“儿子”实在无能,当时手里只有区区几万块钱,一孝敬老娘,就无力养活女儿了,一不小心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我妈也没想到她的“霸王硬上弓”虽然取得了眼前胜利,却将自己也置身于“骑虎难下”的境地,充满戒心和想象力的她把我老婆想成是一心一意,处心积虑为了要算计她那点房子和钱财的“外地淘金女”,象防贼一样防范着她甚至还有我。原本可以三代同堂一家亲,可是却因为自己的精明算计几乎把自己养了三十年的儿子都拱手让给了丈母娘,还被儿媳妇晾在一边儿,几年都不怎么登门……哎——往事不堪回首,那时候的日子,就象摔碎了一地的玻璃茬,一抓一手血。幸好,还有“时间”这副良药,几年来伤口渐渐愈合,我们已经熬过了三年困难时期。我爸不止一次地捎话儿给我,想让我老婆和他们走动得勤一点,尽早消除两家的隔阂。看来,机会终于来了。
我不慌不忙地凑上前来“和稀泥”:“买黄牛的票太贵了,票一到他们手里那价格就象是翻筋斗一样,200的卖1000,5000的卖10000,5000的开幕式门票开价10万,普通赛事门票至少涨两倍,开闭幕式,110米栏决赛都翻了几十个“筋斗”了。不过,我爸在网上还买到了几张票,再加上还有下一次的抽签机会,总能轮到咱们几张,匀匀应该将就着够亲戚们过过眼瘾了。住的地方是麻烦点,北京很多宾馆明年八月份的房早就订购一空了,奥运村周围的套房,已经贵得离谱,100平面的套房一个月租金十多万,不过我倒有一个主意,即省地儿又省钱还省心……”
说到这里,我故意卖卖关子,吊吊丈母娘的胃口,我的这点打算,已经深思熟虑很久了,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机会说出口,因为时机还不成熟。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也有丈母娘摆不平的事了。果真,一筹莫展的丈母娘和老婆几乎是齐声问我:“你有什么法子?莫不是要让人家住到咱城里的小平房?”我嘿嘿一笑,摇头摆手地提醒她们:“你们真是死脑筋,放着现成的大房子,不住白不住,到时候我们三口人住到那里去至少能腾出一间屋子,省出三个人的地儿。”丈母娘意识到我是在说我爸妈的房子,不由得忧虑重重:“你爸妈他们能愿意?你爸会心甘情愿让给我们票?不过你可以和他带个话,我愿意高价买他的票。至于你们住在她家,你妈不说三道四才怪,丈母娘家一来亲戚,把你们都挤得没地方住了。”我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地地说:“怎么可能!我爸一直巴不得我们能带着孩子住下,他老早就跟我说了,想什么时候住就什么时候住,那间卧室一直敞开门给我们留着呢。再说了,那房子我们也出了钱了,就是按照我妈‘亲兄弟明算账’的理论来讲,我们住那也是应当应份。”我一直梦想着我爸妈和我老婆能象他们刚认识那样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聊聊家常,哪怕是象他们刚认识我那样,一起数落数落我,我都乐意。如果能够同住一个屋檐下20多天,双方的关系一定能拉近不少,大概离“化干戈为玉帛”的美好结局也不远了,同时还解决了丈母娘的难题,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怎么可以错过?丈母娘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看来已经默许了,只要她一点头就等于成功了一大半,老婆的工作就好做多了。现在人人都在赌奥运,赌房价升天,赌股票回牛,我也来赌一把,赌家和万事兴!
临近年底,既然股市已露疲态,那么奖金又成了众人关注的目标,所有人都在“你猜,我猜,大家猜”,猜测今年能有多少余粮度过年关,而掌握谜底的老板永远那样不动声色,高深莫测。年底正是各个单位收回欠款的时候,我们奖金的多寡,也跟这些财大气粗的财神爷息息相关。中午,我们单位的“五星大饭店”突然“开张”,大家茶余饭后不禁为自己年终的荷包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所谓的“五星大饭店”就是在我们员工食堂里辟出了一个单间,由大厨亲自掌勺,老板亲自做陪宴请客户的地方。可想而知,没有鲍鱼,鱼翅的酒宴对于这些见多识广的甲方来说,有多寒酸;谁都知道家常菜好吃,可是谁请客的时候都不会去吃家常菜,因为炫耀不成,这就好象是一双鞋子,合脚事小,耀眼事大。可我们那眼高于顶的老板总以为以自己的出身和家世,就是随便请客户吃点二锅头就花生米就已经算抬举人家了。更不用说,他还“破费”地打开了两瓶茅台,原本饭桌上就那么一个可以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可惜还被我们单位作陪的“高层”们自斟自饮干掉了一多半,客户喝完剩下的一小半后,原本一团和气准备在结款合同上签字的,吃完饭后,却直接飞回当地,再也不提“结清余款”的事了。因此,我们大家都十分惧怕“五星大饭店”开张,“三年不开张,一开准赔钱。”
第二天早晨,我刮完胡子,盯着镜子看自己的那张日渐松弛的老脸,内心的两个自我在打架,一个说:“这辈子就这样吧。”另一个说:“不行,这辈子不能就这样。”这次老板要给设计部的一部分人提升加薪,以我的资历看有点悬,我能做到现在的位置也就基本到头了;而“五星大饭店”开张失利又让有限的名额显得更加珍贵,我在乎的不是涨的那点工资,而是被遗忘的失落。上午例会上,老板当众公布的“副总工”的名单上果真没有我,我正准备调整心态面对现实的时候,老板话锋一转,说虽然这次升职没我的份了,但因为我参与的最新方案已经中标,因此还是决定给我提薪给予物质奖励。我很清楚,升职没戏是因为我的学历,几个提升上“副总工”的至少是硕士文凭或者是什么MBA毕业,丈母娘老早就劝我趁年轻早点镀镀金,不过都被我当成耳旁风了,我暗暗下决心,等我有钱了,也去上上EMBA,据说那是比较Easy的MBA;“物质奖励”是看在我鞍前马后跟他奔走了这么多年的份上,表示一下心意,说明老板还没有忘记我。看来中国经济增长给人民的工资上涨提供了坚实基础,虽然不多,不过让我这颗被压力和竞争而磨损的心得到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还好,丈母娘和老婆总是知足常乐:“至少把通货膨胀的那点钱给涨出来了呀。”最近,我越来越羡慕她们这些信佛的人了,她已经找到了一个内心根据地,一切远近目标都建立在这个朴素的起点上,她们的人生定位准确,心态沉稳,每天都心平气和,快乐满足的样子。
最近老婆单位因为内部装修放假一周,她一直梦想能到四大佛教胜地去朝拜,我建议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她和丈母娘岳父一起去峨眉山朝拜普贤菩萨。这样谁来接送孩子就成了问题,没想到,我刚和我爸妈提起这个话题,我爸就喜不自胜地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这礼拜我来负责接送,保证圆满完成任务。”我妈将信将疑:“就你那老腰,天寒地冻的在外面抗得住吗?我看还是我来接送,你在家负责做晚饭吧。我那工作,晚去会儿,早走会儿都没什么问题。”我爸妈平时总是从我这里打听岳父和丈母娘的职责范围,我就夸大其词,拣有趣的事儿说给他们听,他们俩嘴上不说,心里一定觉得我们家现在老小分工得当,虽然辛苦忙乱了一些,不过每天子环孙绕倒也其乐融融,不象他俩,白天就我爸一人听着越剧玩着弱智的电脑游戏,晚上我妈回来也不过是老脸对老脸,早没什么新鲜感了。因此,一听说有机会尝试 “子孙满堂”的热闹后,两人就忙不迭地忙活开了,到超市里集中采购了一个月都吃不完的肉蛋奶,鱼虾蟹。
九十四)
我看二位这次是真的立志要当模范爷爷奶奶的样子,就趁机预定明年奥运会期间我们一家三口的房间。我爸不用说,立刻就来了精神:“那好呀,告诉小倩,到时候她只管象平时一样,上好自己的班就行了,我和你妈各司其责,做饭的做饭,带孩子的带孩子,保证不让你们操心。要是家里亲戚多不够住,就带到咱们家吧,毕竟屋子多房间大,两个卫生间也方便些。”说着,他用胳膊杵了杵我妈:“你说是吧?上次办婚礼时咱们见过小倩的二个舅舅,那时候我不太懂北方的礼数,险些怠慢了人家,正好趁这次机会弥补弥补。对了,你可说了,干到明年就彻底不干了,从逗号没出生你就这么说,这句话已经念叨五年了,年年忽悠我们,明年孩子都四岁了,你也该尽尽当奶奶的责任了。”
最近我爸在看王朔的新书《致女儿书》不仅自己深有感触,而且还把经典的段落读给我妈听:“‘孩子给你带来多大的快乐,早就抵消早就超过了你喂养她付出的那点奶粉钱,这快乐不是你拿钱能买来的,没听说过获得快乐还让快乐源泉养老的,这不是讹人吗?她大可不必养我,我不好意思。’看看,连王朔这样屡屡口出狂言的老痞子,在女儿面前居然也‘柔软’起来了,开始时时处处替他闺女着想了,你再听这段,‘养老其实是社会福利的事情,不能完全推给独生子女,将来一个孩子四个老人,独生子女的压力多大呀,还让不让他们活呀!’瞧他说的还挺在理儿,王朔应该也有50了吧,五十而知天命,是该宽容待人的时候了。”我爸话里有话,就是为了说给我妈听——不要总觉得养了个儿子就是为了图回报,如果按照这样的投入产出公式计算,这世上最亏本的就是生儿育女。正如王朔所说,“孩子的到来,给我们带来的幸福和快乐,就是最好的回报。”这道理自打我有了孩子后就一天比一天更深切地体会到了,不过,这话绝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那样只能遭到我妈唇枪舌剑的猛烈攻击:“我们养你干什么?把你养大了,你就要养我们,孝顺我们!不仅是精神的,还有物质的……”现在这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感激地跑前跑后忙着给他俩倒水削苹果。
我妈白了我爸一眼:“好,好,好,一切都听你的。你放心,明年八月我彻底退休,我还真不放心你带孩子,老的迟钝得象头牛,小的活泛得象只猴。这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看你怎么跟儿媳妇交代。”自从我爸血压动不动就升到210以后,他在家里的地位就陡然提高了,当家作主了一辈子的我妈突然将大权移交给了我爸,凡事都以他的意见为主,而我爸也开始“倚老卖老”,利用手中的权利促进“全家和平统一”大业了。面对我爸卒不及防扑面而来的一身病痛,我妈也许真的成熟了,意识到自己也已年届华龄,进入桑榆晚景,不知不觉间腿脚渐渐不听使唤,活动半径越来越小,头脑渐渐失灵,吃得已不那么香甜,玩得也不如以前爽心,体力更不似当年健壮了,人生的趣味在减少,而渐老的心境越来越孤独……她终于意识到,人老就得承认老,就得服气老,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人生已经开始用减法生活了,抽丝剥皮般把你用一辈子挣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拿走,直到最后被减到两手空空,离开这个世界。而真正能给自己晚年心灵慰籍的不再是老板的器重,年终的红包,基金的分红,而是拥有的美好、圆满、温馨、和睦的亲情,也许作为白发的过来人,能够含饴弄孙,看着后辈打拼,更是一种怡然自乐的境界。
圣诞节到了,这个一年比一年让人神经失常的洋节日不断敦促大家要记得买礼物送人,请人吃饭,看电影……于是乎有那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人戴着尖顶绒球的圣诞帽从商场,餐馆,酒吧,广场等等所有你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戴了个假面具装嗨,不顾一切地去消费,挤破头也要钻进比平时贵好几倍的娱乐场所去疯狂,去吃1888一位的圣诞套餐,至于吃得舒不舒服,玩得快不快活,只有自己知道拉了。我怕在如此热烈的消费气氛下,一出门就会搂不住地花冤枉钱,于是决定象驼鸟一样一头扎在家里,对外面的热闹充耳不闻,专心用几张拼图游戏哄孩子开心,我坚信人活着就要“别有洞天”,不管外面如何风起云涌,一定要拥有一个自己玩乐的世界,我在里面可以肆意找乐儿,别人管不着,我希望我的孩子将来也不要失守这块阵地。不过这世上永远充满了望外之喜,下午我接到了滨子狂喜得语无伦次的电话:“我要当爸爸了,没想到我也有能力!快出来,我请你看电影,然后一起吃饭,替我出出主意,想想办法怎么养活这孩子,再给我传授传授你和丈母娘的相处之道。”滨子象抽了羊角疯一样激动得不知东南西北,不容分说地催促:“快点出来呀,我这就骑上白马向你取经去。”
我和老婆到了人头攒动的电影院,滨子夫妇已经喜气洋洋地恭侯在那里了。我们连忙道喜:“‘小别胜新婚’看来一点不假呀,刚从国外回来一个多月就有喜了。你不是不想要孩子吗?怎么还屁颠儿屁颠儿高兴成那样?”滨子美得嘴都快合不上了:“说不想要那是假的,都努力了大半年了,越是没有结果就越想要。我容易吗我?明年都35了,要知道‘35岁以前,还属于青春“保质期”,35岁以后,就Time out(过期)了’。我再不赶紧生个小滨子寄托寄托希望,这辈子就彻底白活了。走,先看电影,然后我且有‘一万个为什么’要问你呢。”说着滨子亦步亦趋地象小李子伺候太后老佛爷一样走进了放映厅。
看完电影已经8点多了,放眼望去整个城市仍旧处在一片沸腾喧闹中,路上车水马龙人们都象欢度世界末日一样只争朝夕地详尽办法玩乐。通常我们超过3个人就决定不了吃什么饭了,超过6个人就什么也决定不了了,更不要说是在这哪哪都人满为患的圣诞节了。好容易群策群力地想到了一个地处偏僻的私家菜馆,打车过去这里果真已过高峰期,还有几张空桌。一落座,滨子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讨教育儿经验:“我和你当年的状况差不多,首先要解决的是房子的问题,我得想办法换套够大的房子,装得下我家那些七七八八的人,添一个孩子绝对不是锅里抓把米那么简单。我的情况比你还复杂,不仅要面对丈母娘,同时还要和至少一个保姆相处,如果忙不过来可能还会有一个做饭的小时工,这里里外外的一大家子,可全靠我来周旋了,组织考验我能力的时候终于到了。”
滨子家面积倒是不小,可是功能性不强,只适合小两口过过二人世界,人一多就无从下脚了。我一边卷起一卷烤鸭不慌不忙地递到嘴里,一边以过来人的姿态帮他出谋划策:“你比我强,最起码没有你妈釜底抽薪,还有将近十个月时间准备,瞧你家孩子还真有福气,刚要出生,房价就开始下跌了,梦想就要照进现实,你要不嫌麻烦,就把现在这套房卖了,再买套大点的,或者是把这套房出租,再租一套更大的。”毕玉一边幸福地摸着肚子,一边大惊小怪娇嗲道:“又要搬家呀?搬次家要蜕我几层皮,我可不想再大着肚子搬家了。”我老婆劝她:“哪轮到你去搬?大件有搬家公司,细软有滨子收拾。”我也站着不嫌腰疼地插嘴:“我们搬的那几次家,我都没有插手,全是我丈母娘和岳父帮我张罗的。”我话音刚落,只听毕玉“呸——”地一下就吐出了一根鱼刺:“趁早别想让我爸妈搀和搬家的事儿,要搬你自己打着手电慢慢归置去,我先回娘家住几天。”我一听,说了毕玉不爱听的,连连打嘴,拣着好听的“奥运宝宝”的吉利话儿往回找补。看来,滨子面临的困难的确比我大多了。我看大家酒足饭饱,就招呼服务生埋单,我一听“388”,吉利倒是挺吉利,可还是禁不住倒抽了口凉气,出门时候走得急,我想就吃顿便饭花不了多少钱,顺手就拿了3张大票出门,我左掏右掏掏出了几十块钱,明知道凑不够,这下又要当众献丑了,滨子也和我一样吃惊:“就随便点了个四菜一汤,吃得挺朴素的呀,怎么就吃出来小400块钱了,看来这物价接着还得涨呀。”说着,他也抽出一张钞票才帮我解了围。
此后,股市经过一段时间的寒冬之后,也开始缓慢复苏。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小投资,已经小有盈余,也算是意外之财,有心理学家说,“意外得到的金钱而产生的满足感有利于心理健康的提高。”的确如此,意外之财越多,我的自我感觉就越良好。丈母娘特意买来了今年新产的山楂,洗净切片晾干后让我爸泡茶喝,说是可以降低血压,血脂,岳父连续喝了三年,现在浑身上下所有指标比我还正常。老婆也开始准备春节看望我爸妈的礼物,听说今年所有东西都在涨价,只有羊绒略微降价,于是我建议她不如给我爸妈买两件最新降价的羊绒衫。我们去商场购物时,巧遇到大宝和女友也在抢购羊绒衫,原来他也在准备今年回东北拜见丈母娘的礼物。
而滨子就象一个就要面临无期徒刑的犯人一样,生怕自己这辈子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就想尽一切办法找尽一切借口和身边的人玩,谁都知道,北京人从提笼架鸟,不事生产的八旗子弟那里继承来的爱吃爱玩的传统,是改都改不掉的。几乎每个礼拜他都以找我“取经”为名,把我约出来吃喝玩乐,探讨“和丈母娘的相处之道”,我费尽嘴皮说了滔滔万言,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在和丈母娘相处的初期阶段,一定要谨记一字箴言——“忍”,忍耐是中华民族最大的竞争性,没有什么忍耐不了的,为了孩子健康成长,为了老婆心情愉快,为了丈母娘身心康泰,男人忍一忍不算什么,毕竟家有一老胜似一宝,对于我和滨子来说,人生必然要面对的事,除了死亡和交税,还有就是要和丈母娘相处了。
我和丈母娘的故事就要暂告一段了,而滨子和大宝的丈母娘即将粉末登场,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我在这里祝全天下丈母娘健康平安,(不要小看这四个字,人熬到丈母娘这岁数,就是活这普普通通的四个字的,能够求得健康平安就是老来的福气),也祝天下女婿和自己丈母娘和谐相处,闔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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