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丈母娘(第四部分)
(七十三)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只有股市不时传出新高,看来是要一牛到底了。身边朋友也不时传来他们身边的朋友不断暴富的传奇,让我心痒难耐,仿佛百爪挠心。可是快乐是他们的,与我无关。我每天下午按时下班,晚上动手做饭,睡前不忘浇花。我会在下班的班车上问明老婆今天是否吃素,然后构思晚饭内容,通常是两菜一汤,她下班比我晚,总是一边发着单位的牢骚,一边故作惊喜地夸奖我的手艺见长,我心知肚明她是为了说两句好听的,让我变本加厉地在厨房为她辛苦为她忙。“惟富足,才有可能浪漫;惟太平,才有条件浪漫。”我们所谓的“浪漫”也不过就是碰上她可以不吃素的日子,就在附近的小饭馆要个四菜一汤,或者偶尔到公园里走走,没有花前、不再月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儿童乐园,总觉得那里处处都是我闺女玩耍的影子,于是说不上三句话就又扯到了孩子和丈母娘。    
  每天晚上,我们最大的期盼就是给丈母娘和闺女打“每日一电”,别看在身边的时候总是嫌孩子太闹腾,丈母娘太唠叨,可她们刚走了半个月,我已经开始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巴心巴肺地想她们的好处来了,我甚至怀念起丈母娘对着我拍桌子打板凳的情形来了,至于孩子,她给我带来的乐趣就更多了,生活中一下子失去了这样一老一小一对活宝,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我画饼充饥地把宝宝的艺术照贴得随处可见,连电脑屏保都换成了她的喜怒哀乐,MSN上也闪烁着她的笑脸,办公桌上放着她那露出了豁豁牙的的最新写真,好让自己能随时随地都看到她。她已经顺利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幼儿园小朋友了,听说与很多哭闹着不愿意上幼儿园的孩子不同,她每天都欢天喜地地主动背起小书包要去上学。而丈母娘也在摆脱了孩子的贴身纠缠后,得以四处踅摸她的大房子了。上周末的晚上,丈母娘在安顿好孩子的吃喝拉撒后,主动给我们打电话:“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地方上的消息就是闭塞,现在正在开两会,有没有听说中央有什么新的指示和方向?你们可一定要及时关注,有时候首长说的一句话就会衍生出一条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要政策……”
  我一听丈母娘远在千里之外还心系国家大事,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有呀——昨天温总理还托我给您带话儿,提醒您‘可以跑不过刘翔,但是必须要跑过CPI!’”
  “啥?CPI是啥?”丈母娘求知心切,急急发问。
  我不禁得意洋洋:“怎么样?落后了吧?三天不学习,撵不上你的毛脚女婿了吧?‘CPI’就是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现在股市大牛,房价难跌,投资和理财成为主流话题,全民抢钱的时代已经到来。大嘴任志强可是又放出话了,‘房价上涨证明宏观调控成功’,你可千万不要再象那些愚夫愚妇一样相信两会以后房价会下跌了,现在每出台一项新政后,房价就应声涨一轮,千万不要犹豫,倏忽之间可能价格又已经翻番……”
  面对我的危言耸听,她着急又无奈地说:“我比你还着急,可是‘钱途’虽然光明,但是道路还是曲折呀。最近因为有大批的拆迁户需要购置住房,而且随着周边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现在地方上的房子也是奇货可居,很少有人有房子出售,即使偶尔有一两套,也是迅速就出手了,小城市不像北京,买房找中介就可以了,在这里全是通过口口相传,亲戚朋友互相介绍的,所以想要找到一套合适的房子还真是不容易。”
  我鼓励丈母娘不要灰心,一定要百折不挠,继续努力,绝不能空手而归:“现在通货膨胀非常厉害,大家都在抢占资产,一定要想办法把钱换成房子,不然你带回去的是20多万,可能等你回来的时候就大大缩水了,有人计算过,钱存在银行是最亏本的投资,英国有个老头把50万英镑存在银行,40年后再取的时候,翻了57倍,可是如果当年他用这笔钱去买房子的话,40年可以翻600倍,即使去买葡萄酒存上40年后,也能翻100多倍,同样道理,中国正在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人家老牌帝国主义的老路,钱只会以更快的速度贬值,您可千万想明白了,‘财富闲置等于零,过度储蓄和过度消费一样是浪费’。按照现在的通货膨胀来算,其实我们的存款利率已经成负,你可不能让钱越攒越少呀。”
  我的一通旁征博引,外加举例子摆数据,把丈母娘煽惑得心急火燎:“你放心,明天我就让你爸挨家挨户扫楼去,问问有没有人要卖房。只要楼层合适,我们马上付全款。”
  我一听,火侯差不多了,再催下去,一向雷厉风行的老太太可能就该彻夜难眠了。这时候,电话里突然传来了女儿稚嫩而紧张的声音:“爸爸,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把咱北京的家给卖了呀!我回去还要住呢!”我一听,这是哪跟哪呀?然后,就传来了丈母娘笑呵呵的解释:“刚才咱们一提到买房子,卖房子,她就紧张得要抢我的电话,生怕你把北京的房子也卖了,她就回不去了。”我连忙安慰她:“你放心,爸爸绝对不会再卖咱们的房子了,除非是为了给你交学费。”放下电话,我美滋滋地想:真不愧是我闺女,小小年纪就这么有经济头脑,知道房子比钱值钱,比她妈都强!
  周末的晚上,我以心不在焉的姿态陪百无聊赖的老婆以2倍速的快进速度看完了几集韩剧后,她一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准备睡觉一边安排明天的活动:“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菜市场买条大鱼咱们放生去吧。”这个要求她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两次了,现在的人不知道是真的佛性顿开,还是亏心事做得太多,妄想通过放几只鸟或几条鱼来弥补自己的罪过,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成群结队地去放生。自从丈母娘走了以后,就把诚心拜佛的衣钵传给了老婆,她开始每天早晚沐浴更衣,在佛前做早晚课诚心礼拜,一周换一次贡果,新鲜的水果永远摆在佛前,轮到我吃的时候早已严重脱水,无精打采了。不知不觉中,她的这种悲天悯人,怜贫惜老的精神把我都感染得婆婆妈妈了,出门前我总是习惯在外套的口袋里放上几块零钱,碰上路边乞讨的老弱病残孕,我就赶紧掏出一块钱给人家递上。滨子见状就嘲笑我:“哎呦——还真拿自个儿当救世主普渡众生呢!没准儿人家比你都有钱。”
  这时候,晚间新闻的天气预报上说,下周可能还有一小股来自蒙古草原的沙尘,好象不太适合放生,我就建议老婆:“还是等天暖和点再说吧,新闻上说,上周末香山上发现了二十多万只死麻雀,现在的天气不应该有这么多麻雀出现,应该就是春季放生的人所为,虽然按节气上说早该春暖花开了,可是上周气温突降,那些人原本放生是想积德行善,可是却又造下了杀生的恶业。”
  老婆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就暂时取消了明天的放生活动。现在才十点刚过,按说时间还早,以前有种说法是“每天下班按时回家的是穷鬼,晚上10点回家的是酒鬼,午夜时分回家的是色鬼,凌晨4点回家的是赌鬼。”不过自从北京城像摊煎饼一样从以前人烟稀少的四环摊到五环,六环外以后,这种说法就渐渐不成立了。“首都”变成“首堵”,这个时间是很多家住六环外的上班族刚刚度过2,3个小时的周末拥堵高峰,回家吃完晚饭的时间,北京不比南方城市,大概从1998年前后随着一些酒吧街,小吃街的兴起,才有了“夜生活”之说,大多数北京人还是习惯晚上呆在家里和家人一起边看新闻边吃饭,所以一过完下班高峰后,路上就行人稀少了,油价暴涨后,很多出租车司机就不愿在路上空跑了,而是等在各种娱乐场所门前等客。这时候,不甘寂寞的我在内心默默祈祷,盼望着那些狐朋狗友能够突然给我打电话。
  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手机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响起来,我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大宝:“大哥,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搅你们,嫂子睡了吗?”
  我惊喜得像盼来了救星一样:“还没有,人家是忙得睡不着,我是闲得睡不着呀,如今这GDP一走高,全国人民的睡眠时间都走低;GDP走低,睡眠时间才走高,中国经济一腾飞我就兴奋得睡不着呀。”
  大宝呵呵一笑:“大哥你可真能逗乐,我这有个急活,想求嫂子帮帮忙呀!我最近刚刚找到了新东家,我们这里要做一本有关2008奥运的字典,现在是投标阶段,好几家公司竞标,我们原本找了两家出版社,可是临时有一家突然生了变故,所以我想让嫂子也出套方案,这样保险系数大一些。费用的问题好商量,我有预算,咱们肥水不留外人田,明天我就可以先付三分之一,就是活特别着急,周一我就要拿东西去见奥组委的领导过目。对了,前段时间一直太忙,顾不上约你,明天咱们和滨子一起聚聚吧。”
  现在人人都把自己打扮成忙忙碌碌的有为青年,生怕别人拿自己当闲人,大宝能在百忙之中约见我,当然三生有幸,我连声答应着他,不过傻子都能听出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找我老婆商量他那火烧眉毛的急活,我也不便直接拿主意,就把电话给了身边的老婆。
  我看着她哼哼哈哈地听大宝说了半天以后,非常谦虚地接下了这单活:“我试试吧,时间确实挺紧张的,我也不是特别内行,尽量而为吧,到时候给出版社做个陪衬,滥竽充数吧,你现在马上把文件和要求发我邮箱吧。”我老婆说话一向谦虚谨慎,她做平面已经十年,怎么可能还不算“内行”?她时刻注意给自己留余地,妄图通过贬低自己来自我保护。
  她挂掉了电话,就直奔书房开电脑去了。我问她:“这活你答应了?时间可是够紧张的呀,你可别要钱不要命,为了这点钱把身体累坏可不值当。而且我可没有逼你接私活赚外快的意思呀,到时候你要是累了,可别赖我。”我一向害怕老婆赚得比我多,那样会大大挫伤我男子汉的尊严,我一向觉得,女人嘛,“赚钱够买花戴”就好了,没必要虎视眈眈地和男人抢饭吃。
  老婆边熟练地打开页面,边精神百倍地说:“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每天在单位干那些千篇一律的破活,一点成就感都没有,都快成了温水里的青蛙了。正好来了这么一单还算有点意思的活,可以练练手,看我现在还有多少竞争实力,权当试试水深水浅了。我现在不想别的,只想尽量做好东西,就怕自己做不到别人所期望,让别人失望,那才让我惴惴不安。”说完就摆出了一副要伏案干通宵架势。
  我一看她还真拿鸡毛当令箭了,就劝她:“你别傻了,还不知道他给不给钱呢,你就熬夜干活,等我明天再和大宝敲定一下再说吧,你给别人白干得还少吗?自己的劳动就那么不值钱?”
  老婆争辩道:“先把活干好了再说,就算是救大宝的急了。不给钱就算了,反正给人家做嫁衣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给了更好,赚点外快,我就有底气辞职再找工作了。我们这个行业一向竞争残酷,如果不努力学习,就面临淘汰。如果不想被淘汰,你必须先以“自我淘汰”的精神是去学习。宁可去碰壁,也不能在家里面壁呀。”
  我见她非跟自己过不去,只好由她去了,反正明天我已经有去处消遣了。  
(七十四)    
  周末的清晨,还不到7点我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身边的老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狠狠地拽过被子蒙上了头,她可能是半夜才上床睡觉的,为了不影响她的好梦,我轻手轻脚地到客厅接电话,原来是滨子的叫早电话,以他的作息时间,现在应该正在神游太虚,我很纳闷他怎么会梦游一样地给我打电话,只听他阴阳怪气的说:“我衷心地祝你清明节快乐!起来了吗?快来我家吧。”我一听就来气:“谢谢您老惦记了,我好象还不够资格吧,清明节是给死人过的,你要是缺钱就言语一声,我这就给你烧点儿纸钱去。”    
  他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Sorry, Sorry——‘恋爱使人进步,结婚就是让人停滞不前’呀,我今天一早都被我丈母娘吓糊涂了,都忘了你还活着这档子事了。今天大清早才六点半我那神奇的丈母娘就驾着一朵乌云从中关村杀到我家了,直到我家楼下才给我打电话,说五分钟以后就上来,吓得我赶紧穿了个三角裤从热被窝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可是实在是太乱太乱了,我真不知道是先收拾书架还是厨房,结果哪有五分钟?三分钟不到,老太太就上来了,我又手忙脚乱地去穿裤子,拉链还没拉好呢,老太太就把门打开了…… 额滴神啊,我们俩大眼瞪小眼,都傻眼了。你说说,现在这丈母娘的势力可真大呀,连姑爷家的门都敢随便乱闯,弄得就跟要‘捉奸在床’一样。当初我要在东边买房,就是为了离丈母娘远点儿,可是她动不动就给我来个突袭检查,这谁受得了呀!”    
  原来,今天是清明节,滨子的丈母娘一大早赶到他家是为了叫自己女儿和她一起去给家中长辈扫墓的,原本是约好了的,但是毕玉因为工作太忙,忘了和滨子打招呼。而老太太手上的那串钥匙,也是毕玉怕家具公司送家具时家里没人,特意留给老太太的,老太太的本意是想今天把钥匙送还给他们,所以才酿成了今早的一出闹剧,可以想见他半裸着杵在丈母娘面前的样子有多么可笑。我也只能对他深表同情,于是悄悄换好了衣服给老婆留了个字条就出门了。    
  周末的清晨,交通难得畅通一回,大公共一上三环就象上了高速一样,撒了欢儿地连超了几辆私家车和出租车,让我感到了物超所值的满足感。偌大的车上显得人烟稀少,看来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段里,北京的公交车并不象传说中的那样都能把人挤成照片,坐公共汽车还是一种既省钱又享受的事情,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滨子家。
  一进他们家门,我终于理解老太太为什么会“目瞪口呆”了,90多平的新房居然被这俩人住得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人站在屋内就象站在垃圾堆里一样。沙发上飞着几个镶嵌着蕾丝花边的胸罩,茶几上零乱地铺满了小零食和避孕药,地上还摊了一片滨子的火车模型,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踩到铁轨上,报警器就开始无限长鸣……滨子正象模象样地戴着塑胶手套俯身洗堆积如山的碗,以前单身时代,周末我也经常找他,一向是他做饭,我洗碗。那时候,他厨房的地上到处都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油垢,他就随便铺上一张报纸,踩脏了就继续往上铺报纸,直到最后只能拿刮刀才能把报纸一点一点去除。以前那双拿照相机的手居然也开始泡在热水里洗碗了,他无奈地说:“没办法,攒了一个星期了,再不洗都要臭了,而且也没碗可用了。只好一周集中洗一次。”看来大多数男人的婚后生活也不比我强,自从女性地位节节攀升后,男人已经不再帮老婆洗碗了,而是一个人把这活全包下来了。
  他洗完出来,把手往围裙上胡乱抹了抹,也许是看到了沙发上飞的那些内裤和胸罩了,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手脚麻利地替她老婆收拾那些有碍观瞻的内衣。我有点居高临下地同情他了:“你老婆可真行呀,在外面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怎么在家里比老爷们还邋蹋?”
  他居然对我的“同情”毫不领情:“你知道什么?我这老婆可是胸大脑也大,在单位说句话一言九鼎,比老爷们还管用,上个月刚刚又被提升了,她今年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得当‘空中飞人’了。家有良妻,捎带着连我都跟着沾光,我在单位里开会怎样应对,见客用什么态度,是非缠身又如何自救,碰上办公室内部斗争时,都是她指点我脱身,教我如何的取舍的。虽然脾气是大了点,可她有帮夫运呀!你没觉得我最近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出息了吗?”说着他还夸张地忽悠着手中拿的那些内衣,果真尺码不俗,有俄罗斯大妈的风范,滨子骄傲地说:“我老婆是我们单位出了名的‘波霸’,E杯的,北京的内衣店都买不来这么大的号码,这些都是从美国邮购的。”
  他心满意足得都不惜暴料老婆的胸围作为炫耀的资本了,看来已经被老婆彻底洗脑了,毕玉还真的有两下子。以前都说“老婆都是人家的好”,可那是上一代人的观点了,那时的男人大多象大宝一样是初恋初婚,早早地成了家,过了几年新鲜劲儿后,就开始扒着窗户对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不甘心了,看人家的老婆怎么看怎么顺眼。可如今的男人早已“阅尽千帆”都不是了,把婚姻的那点事全看透了,能鼓起勇气决定结婚的,都已经抱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大慈悲,大英勇,大无畏的“舍我其谁”的牺牲精神,即使在外人看来十分恶劣的环境下,也能“俯首甘为孺子牛”以苦为乐,生活得泰然自若了。    
  我因为起了个大早过来,不觉已经有点饿了,滨子翻遍他们家粮库,只找到了一袋泰国香米,我们就抓了把米,熬上了一锅粥。滨子说:“以后你来我家,别的什么也甭带,就给我带点新鲜蔬菜比什么都好。我们这方圆几百米都没有一个像样的菜市场,楼下超市里的青菜又贵又蔫。我都是每周看我妈回来的路上,顺便带点菜回来的,可总是不够吃,我每天7点多回家,又洗又做,至少一个钟头才能折腾出三菜一汤,我老婆每天要忙到九,十点钟才能回来,吃完饭都半夜了。”    
  我一听,他比我惨多了,马上又找到了平衡:“你老婆要求还挺高,三菜一汤,她吃得完吗?我在家都只做两菜一汤。”
  滨子说:“我老婆能吃着呢,出去吃饭一个人能干掉20个羊肉串和一大份水煮鱼,还包括若干小菜,随便一顿饭就奔200去了,日子经不起长算,时间久了,谁吃得消?”我恍然大悟,难怪滨子的老婆像吃了催肥药一样,半年就增加了20多斤体重,原来都是滨子的“功劳”。    
  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家常里短地拉了一上午的家常话,从鸡蛋汤的十二种做法到股票的最新行情。已经聊得快没什么可聊的了。终于等来了大宝和他的80后女友,她喝着酸酸乳、穿着露脐装、把卡通包背在屁股上一颠一颠地就进来了。这两人的出场每次都与众不同,这次索性是像“史密斯夫妇”一样一人开一辆车,沿着三环一路追车而来,看他们的神色都像是刚受过刺激的,一个比一个怒气冲天,我见过拧巴的,没见过这么拧巴的。尤其是大宝,他一定又因为女人而挂彩了,上次是被前任丈母娘划了脖子,这次脸上被印了个更加明显的小叉,一看就是拿刀子划的,在他身上充分印证了“最毒妇人心”的传闻不虚。    
  我奇怪大宝是怎么想的,放着舒服太平的日子不过,非要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据说这两人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打架,总是莫名其妙的原因,曲折离奇的过程,最后是无法预料的结果。我和滨子已经见怪不怪,以旁观者的心态看他俩继续交火。这些80后的孩子,天真起来无可救药,现实起来彻头彻尾,小小年纪就已经曾经沧海,仿佛有很多很多过去,只急吼吼地妄想不劳而获,一步登天。丝毫不避讳地叫嚣:“我不要等,我要现货,不要期货!你说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办出国?”
  大宝气得拿着烟头的手直哆嗦,但是在哥们面前还不得不维持一份最起码的体面,所以只好耐着性子连哄带骗:“我们这里往外输出的至少是硕士以上,还得有一门技术特长的精英,我说了让你别着急,再等等……”
  小叮当马上跳起来打断他:“我要是‘精英’还找你干嘛?我早去欧洲晒太阳去了,我虽然不是‘精英’,可我是‘精华’, 我告诉你——精英就是精通英文的人,精华就是精通华文的人!”
  我和滨子正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她一句话,把我俩惊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氛也由此变得缓和了一些。
  看来大宝的工作,生活还有脑子已经被小叮当彻底地搅和乱了,他不得不再次耐着性子对小叮当搪塞道:“我要和哥们说点正经事儿,你自己呆着也是无聊,去楼下的美容院做做美容吧,想美成张柏芝就美成张柏芝,想美成李嘉欣就美成李嘉欣;再做个什么陶瓷烫,瓦片烫,铁板烫的。”说完,他掏出了一张卡递给了小叮当。
  看着她终于开门出去,我们三个男人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大宝使劲尽全身的愤怒把烟头拧死在烟灰缸里:“我总有一天得被她折腾疯了不行,现在不摔手机了,改动刀子了,上周把我的脸都画花了,害得我下周一得花着脸去见奥组委的领导,我要‘不再放荡中变坏,就得在沉默中变态’, 她的信念就是——‘把60岁男人的思想搞乱,50岁男人的财产霸占,40岁男人让他妻离子散,把30岁男人腰杆搞断,20岁的就让他们彻底完蛋!’”
(七十五)    
  大宝是要找我说正经事,他们公司可能要和政府部分合作,陆续会有一大批适合我老婆做的东西,他想自己组建一个团队,共同来切“奥运”这块大蛋糕,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这中国奥运市场,这个市场不是潜力巨大,而是已经很大了。据说,奥运村附近的单元套房早已经被预订一空了,并且价格以十倍速度窜升,原先一个月租金从5000到1万不等,现在2008年8月那一个月的房租已经飙升到10万了,而开幕式的门票据说也已经炒到了10万以上。
  当时听起来这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而且老婆趁周末加班两天一夜赶出来的两个方案,获得了鹤立鸡群的反响,大宝的老板当即炒掉了两家出版社,全用我老婆一人做的两种风格的文件参加竞标,果然因为标新立异和构思奇巧脱颖而出。众人的交口称赞外加两天赚一万的成就感大大增强了老婆的自信心,当她得知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工作等着她做时,终于底气十足放心大胆地辞了职,心情大好地在家Soho了。    
  周末为了庆祝首战告捷,我们请滨子夫妇和大宝二人吃饭,通过几次的磨合,我老婆和滨子老婆还有小叮当已经达成共识,找到了她们三个的共同爱好——“海底捞”的麻辣火锅,只有吃这个才能让这三个姑奶奶意见统一。最近因为股市长牛,一夜之间大家腰包都鼓了起来,排队吃饭的人居然摩肩接踵,不过,我还是愿意耐心陪他们等待的,主要原因是人均六,七十块钱的标准可以让我这样的小气男人坦然接受,如果是人均150元的“俏江南”,环境当然更好,味道也正宗,就是份量太小,从来吃不饱,一人轮不到一口,盘子就见底儿,让人好不难堪,即使会香在口中,难免也会疼在心里,不要说谈笑风生,可能连笑都会不自然。在这里则可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男人吃清汤,全当是吃老北京涮肉;女人吃辣锅,就象吃麻辣烫。三个女人能顶100只鸭子,三个男人至少也能顶50只,我们三个老爷们一路从股票新高谈到了滨子的蜜月见闻。
  滨子他丈母娘经过了他长期的软硬兼施和软磨硬泡后,终于决定婚事“从简”,不用婚车和仪丈,只在一个五星酒店里摆了二十桌,婚礼过后两人就马上飞到欧洲八国度蜜月去了。虽然他的英语水平只停留在“give you colour see see”,但这丝毫不妨碍他那随着“大国崛起”而崛起的民族自信心:“世界上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放眼望去——沙滩上晒太阳的全是咱们中国人;飞机上闹哄哄的都是中国方言,听起来倍儿亲切;中国人有钱了,在当地象蝗虫一样扫货,‘牛仔裤给我来十条’,才100多年,那帮‘八国联军’看见咱们中国人也懂得点头哈腰了,就象十年前见到腰包鼓鼓的日本人一样……” 滨子酒量一般,稍稍喝上几杯,那男人的豪气、霸气、痞气,就统统现了形,在能够改变男人的东西中,据说酒最厉害,其次才是女人, “一杯酒里一个世界,一瓶酒里一座天堂”, 他顾不上吃饭,激动得满面红光地继续讲他的异国见闻:“我就是吃不惯那‘正宗’的意大利面,就叫他们的厨师长出来,用咱北京话跟他讲:‘我要吃带肉沫的意大利面,就象中国必胜客里的那种!’结果那厮他听不懂中国话,跟我装糊涂,不过我话音刚落,就有中国同胞跟他用英语解释了。我最后还是吃上了带肉沫的意大利面,虽然味道还不如咱们老北京的榨酱面。”看他一副牛哄哄地样子,仿佛吃了盘改良的肉沫意大利面后就象雪了“火烧圆明园”的国耻,壮了我大中华的国威一样神气。
  吃完饭后,他们意犹未尽提议去k歌,滨子和大宝是出了名的“麦霸”,两人抱着话筒就不撒手:“起来,还没有开户的人们/把你们的资金全部投入诱人的股市/中华股市到了最疯狂的时刻/每个人都激情发出买入的吼声/涨停,涨停,涨停/我们万众一心/怀着暴富的渴望,钱   进,钱进,钱进进!”这首在网络上流传已久的“国歌”唱出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心声,我老婆就是听了这首歌以后才对中国股市有了全新的看法,她发现如果再不炒股,和朋友在饭桌上已经没有谈话的资本了,于是终于同意让我把仅有的那点可怜的家底投入到诱人的股市里了,我小心谨慎地用那点难以启齿的钱买了一支我早已看好了的股票,结果刚刚买进的第三天,就被“停牌”了。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我对美好“钱”景的热忱憧憬,我幻想着三个月后,一开牌就能连着十个涨停。
  与此同时,我老婆象一台高速运转,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开始了她的全新生活,每天7点我上班的时候她已经蓬头垢面地坐在电脑前了,而我6点下班的时候,她还保持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只有厨房里的剩饭和空碗证明过她曾经起身过,为了给她增加营养,我也开始向滨子看齐,做三菜一汤或者四菜一汤。周一到周五,每天除了睡够8个小时外,她几乎不曾下楼,周末则是我和滨子,大宝的聚会时间,“六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忙,小叮当因为等不到大宝的承诺,不想再和一个70年代的老男人耽误工夫,已经成功“单飞”,虽然没有心想事成地到欧洲晒上太阳,不过,人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经和一个德国人同居了,我们一点也不为这个女同胞感到担心,虽然是女流之辈,不过她的火辣生猛应该和德国鬼子有一拼,没准儿,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大宝则被这个“纳粹”刺激得不轻,每天给我老婆布置排山倒海的工作,还催得猴急猴急的,可就是不见给钱。我看他满心满脸都是万劫不复的沧桑,也不好意思催,只好随叫随到地耐心陪他先走过这段低谷期。他经常带我和滨子去一些并不适合我俩这种居家男人去的地方,去那里的男人一看就是来寻找刺激的,而女人则多半是受过刺激的。滨子的老婆自从升职以后,一个月有多半时间不在外国就在外地,偶尔回来的几天,因为时差和工作压力,脾气就越来越大,经常火冒三丈,摔摔打打。惹得滨子也开始惶惶不安,牢骚不断,男人一辈子不怕别的,就怕身边的女人比自己强,“一个成功的男人就是要能赚到比妻子花的钱更多的钱。”可惜我们都不是,所以不知不觉就沦为了由三人不得志的老男人组成的“弱势群体”, 滨子已经失去了“我是中华好男儿”的雄雄气势:“奶奶的,现在饭做好,端到跟前还挑肥拣瘦,看来找老婆就得找皮实的,找个矫情的能把人累个半死!”大宝则半醉半醒,不温不火地以过来人的姿态劝他:“世间老婆的差异微乎其微,所以,你还是不要象我这样折腾了,将就着就留着第一个吧!男人要是‘奔四’还走‘单儿’,别人会当你是‘老风流’,这可一点也不好玩!”大宝觉得自己好冤,才经历了两个女人就成了“老风流”,真让人泄气,而阅女无数的滨子反倒成了众人眼中的“模范丈夫”,世间的错位总是让人万端感慨。    
  这样的生活依靠惯性周而复始的又过了一个月,我的生活没有改变,仍然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每天晚上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俊男美女上演的无聊电视剧,最大的乐趣就是给丈母娘和孩子打电话,岳父发扬他一贯的“死磕”精神,成功地把一个本来不想卖房的人游说得把房子卖给了他们,老两口欢天喜地地搬进了140多平米的大房子,梦想终于如愿以偿,以至于已经乐不思蜀,不再提北上返京的事情了。我闺女也已经和当地的小孩子打成了一片,每天放完学,几过家门而不入,一提回家就撒泼打滚,又哭又喊,险些能把警察招来。半年前早已会背的儿歌和《三字经》早就着饭菜吃到肚子里了,那天她突然心血来潮地对我显摆:“爸爸,我们班的小朋友夸我漂亮。”我一听,紧张得问她:“男孩还是女孩?”她骄傲的腔调好象自己已经成了王妃:“是男孩!他们老缠着我!”我好一通紧张,看来孩子不在自己身边是不安全,养儿育女绝不是一生下来就一了百了了,可以“望天收”的,而是象农民种地一样实实在在,种瓜才能得瓜,种豆才能得豆。她们班男女比例失调,只有6个女孩,剩下的全是男孩,有个小男孩总是对她大献殷勤,还不到三岁的孩子居然都会泡妞了,下手够早的呀,我一阵苦口婆心交代丈母娘:“一定要严防死守看好她,时刻关注她的思想动向,让她懂得低调,慢点长大,别给她穿红裙子,别让她离小男孩太近。”丈母娘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呀!”我只好心怀忐忑地催他们快快回来。    
  周一的股市依旧“全国江山一片红”,总监办公室是大户室,大开间里的我们就是散户,大家都在随着大盘走势斗志昂扬地议论纷纷。连报纸上都在说:“股市牛了,办公室熊了”, 我们部门前两天就接二连三地走了两个人,不是做专职股民去了,就是因为炒股赚够了几年的工资,不愿再为这区区“几斗米”折腰了,刚招来的那个野鸡大学的毕业生连半个人都抵不上,我真怀疑他是怎么混上的毕业证书,自从大学扩招了以后,现在的大学生素质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跟设计院要“MAX文件”的时候,他居然说成了“Sex文件”,估计是周末看A片看多了,Sex比MAX听起来更耳熟,人家对方也是个年轻女孩,还以为我们是什么流氓公司,让我陪着笑脸跟人家解释了半天。    
  自从物价日渐攀升以来,我们的工作餐更是每况愈下,以前说是8块钱的标准,据大厨说,老板只给他平均每人5块钱的成本费,有一次老板百年不遇地大架光临食堂视察工作,大厨自作聪明地安排了一顿空前丰盛的午餐,结果老板一看5块钱的成本能吃这么好?真是便宜了这帮打工仔了,于是马上把对外的标准降到了5块,其实给大厨的成本费也就3块钱,原先好歹还能一荤一素见点肉片,现在是连肉星儿都难得一见了,不是盐水煮白菜就是酱油烧豆腐,现在一到中午打饭时间,我们都不叫“打饭”而叫“打粪”了。今天中午的饭就是用比手指头还粗的粉条做成的比小孩头还大的大包子,那叫一个难吃!我从周末的大餐一下子就落到了盐水煮白菜的地步,真是天壤之别。    
  我们还算是好的,还有一大锅统共飘着一两片油菜的青菜汤,而那些整日风吹雨晒做施工的工人们,连口所谓的“青菜汤”都没有,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个把饭菜吃得精光的干瘦小老头,还舍不得倒掉那点残留的菜汤,兑上锅炉房的开水,心满意足地涮涮饭盆底儿,美滋滋地蹲在太阳下喝得有滋有味,那点多少有点咸味的水正好可以“溜溜缝”,干饭吃不饱,那就喝口稀的也能混个“水饱儿”。那白晃晃的太阳光晃得他不得不眯缝着眼睛,这样一来他那张原本就沟壑纵横的古铜色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了,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觉好奇地猜想他在想什么呢?是自己那份挣饭不挣钱的工资?还是老伴的腿疼病或者是小儿子的学费?反正不会是一天几翻的股票,也不会是他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永远都不会属于他的高楼大厦,也许他已经很满足了,比起那些风餐露宿,站在雪地里干啃馒头的外地民工来说,自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那一刻,他让我想起了罗中立的那幅撼动人心的油画《父亲》。
(七十六)    
  大宝在托人给我和我老婆留下了一句“对不起”之后,就人间蒸发了,原先他拍着胸脯口口声声答应的10万元工钱也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其实我早就觉得事情越来越不靠谱,不过我的要求不高,没有十万那就五万也好了,可是不幸还是在预料之中发生了,大宝的公司根本就没有和政府部门签下合同,所谓的一千万的项目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可是在他的催促下,我老婆他们日夜兼程地把工作都已经完成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板上定钉的事情,结果却“瓢”了,因为双方都没有白纸黑字的约束,风险和后果完全由干活的人承担了。几个月前,大宝还在我面前号称成熟老道,一副野心勃勃要作出一番惊天事业的踌躇模样,现在却自顾不暇地“三十六计走为上”了,其实,那看似美好的前景,只是别人随手画的一幅画,做的一首诗,他没有看清楚到底是真是假,便一头撞进去,险些粉身碎骨,害得朋友也替他垫背。    
  我老婆在酷暑中奋斗了两个月的成果,已经无人喝彩,倒霉的远不止她一个,所有有幸被大宝发现的“人才”都无一落网,白忙活空欢喜了一场。大宝现在前所未有地虚弱,站着理亏,躺着肾亏。因为无法面对职业和爱情的双重打击,无法面对所有被自己忽悠了的朋友,这个倒霉孩子最后干脆一个人一走了之,离家出走去普陀山了,但愿他不是真的出家,只是为了去面对佛祖,修理身心,他现在浑身都欠“补”,要补钙,补心,补胆,补肾…… 即使面对象我这样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别说心灵对心灵,就是眼睛对眼睛都直发虚。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那些曾经下海创业过的朋友回过头来都说,创业初期就是在跟一帮骗子打交道,到处都是吹得天花乱坠,可是却只想干一锤子买卖的不靠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夜之间兴起的项目,乍乎了一阵后,由于种种千奇百怪的原因就突然“太监”了。这也就算是我老婆初次下海买来的教训吧。老婆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争取在而立之年跻身“职业妇女”的行列,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十几年寒窗之苦和无数次职场的机关算尽跌倒爬起的“坎坷”经历了。人到三十,不管男女都有一种恐慌,老婆感觉自己尚在三十而“立”和“没立”的尴尬中躲躲闪闪,总觉得有种“壮志未酬”的憋闷和惶恐,越是这样,她越是对工作致以无上敬意,工作已经成了她自我表现和人生幸福的重要标准,她以为加倍工作就可以得到加倍快乐。我曾经劝她不要一人强撑,要想办法招兵买马扩充后备,把自己提升到管理层的地位,不过她一贯谨慎勤奋,始终不同意盲目扩张,而是一个人咬牙扛下一个团队的工作,两个月时间都在一人顶三人地义务劳动,也许连义务劳动都算不上,因为那个项目到最后根本就成了子虚乌有,如果一个人的工作没有了观众,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以前老婆总是重复一位艺术大师的话:“做事,就得有激情,能做成了,最起码得是半个疯子。”现在,我终于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她虽然没变成“半个疯子”,不过也快成了“半个残废”了。等她彻底从电脑前离开,才发觉屁股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是连成了片的坐疮,痒疼难耐,走路都困难。当时正值盛夏,我们的办公室冷得象太平间;而她一个人在家里挥汗如雨居然浑然不觉,不知道开空调。不能不让我怀疑她的感官是不是有问题,她生孩子那年,羊水都破了,居然还没有感觉到阵痛,孩子险些缺氧;后来工作起来又当“拼命三娘”,手上磨出老茧,她也懵懂不知,此外,平时她的腿上经常左青一块,右肿一块的,她都全然不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反应迟钝的人。我让她趴在床上,象摊煎饼一样把她屁股上涂满了药膏,她大梦方醒一般感慨万端:“我一直想找一种既可以赚钱,又符合自己兴趣的生活,最好的状态是自己创作时有快感,又挣着钱了;其次是有快感,但没挣着钱;再次是没快感,但挣着钱了;最差的就是既没快感,也没挣着钱;这两个月,我在家工作,在网上购物,通过电话订餐,再也不用顾及那些恼人的办公室政治了。我还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理想状态了,既能赚钱,又有快感,现在钱一泡汤,好象快感也没有了。”
  我看着她那大包林立,惨不忍睹的屁股,不由得讽刺她:“就冲你这一屁股大包,我看也不象有快感的,你肯定是最后一种——‘既没快感,也没挣着钱。’不过,你也永不着气馁,李白都说,天生你才必有用!”
  老婆侧了个身,自我调侃地呵呵一笑:“可惜现在没人用!我原以为自己有一身好本事,干到40就退休,后40年的生活都规划好了,应该比前40年还精彩;不过,现在看来这本事好象一钱不值,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干到60岁,然后剩下20年坐吃等死,过无聊晚年了。”老婆本来想一飞冲天,结果最后还是被现实的风暴吹落在地,一副欲振乏力的样子。
  我只好耐心鼓励她:“人只能控制自己努力的程度,不能控制后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其实能干到60岁,然后剩20年坐吃等死,也挺好的;那些‘过劳死’的,大多都是妄想40岁就退休,结果还没来得及退休,就直接‘歇菜’了。咱们不要求活得精彩,只要活得正常!让大宝一个人去找老和尚念经,好好反省去吧,就算是有一天他‘还俗’了,咱也甭理他,一边儿臊着他去!这么大人了,还干这种没谱的事!
  你也不要总是和别人比事业,比工作,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均衡’才是圆满人生的关键,事业是幸福的条件之一;可它还不是幸福的充分条件,从事业中可以获得满足和安全,可是安全并非幸福的全部。有多少坚强老辣的女强人,到晚年都只有无奈和寂寞。以前我总觉得因为早要了几年孩子没有玩好,也错过了赚钱的时机,这几个月在外面吃喝玩乐以后才发觉,他们所谓的享受也不过如此,吃饭泡吧,说话时候夹带英文单词,老生常谈地说房子,车子和股票,真的也没什么意思。在我看来,日子应该是一分一秒的亲情积累,而不是一分一秒的金钱增长。经济上你放心,现在大盘一路大涨到4000点,而且股市楼市双牛,出口顺差扩大,GDP增幅压都压不下来。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不但沪指冲上6000点指日可待,甚至就连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都能给提前实现掉,更不要说你的那点工资了,我一定能把你今年的损失赚回来。如果你倒气儿还算顺利,手脚还算利落,不如回老家先把孩子接回来吧,你也没有非凡的天才,还是不要去想人生的意义是不是就等于‘坐吃等死’这劳什子事儿了,这只能日复一日让你把自己累个半死。”这时候,音响里传来了崔健的《混子》:“反正不愁吃/我也反正不愁穿…白天出门忙活/晚上出门转悠/碰上熟人打招呼“怎么样?”/“咳,凑合” …我恨这个气氛/我恨这种感觉/我恨我的生活除了“凑合”没别的目的…    
  牌运不济时,再怎么洗牌也没用,只有等待时机,干脆重开一局。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哪怕象我老婆这种一心向往“心远地自偏”的人也只需要短暂的空白,终究还是为了迎接下一次的“热闹”。 我建议老婆回老家接趟孩子,趁机休息几天换换心情,不仅是因为我想马上见到孩子,更是想让她尽快地回到现实中来,不要再整天对着空气发呆。我在她最近两天的聊天记录里发现她和一个号称“小老鼠”的技术工程师在网上的飞鸿,你来我往甚是热闹。象她这种没有数字概念的人,几乎所有帐户和信箱的密码都是自己的生日,稍微换个复杂点的,就连自己都打不开,所以要想刺探到她的秘密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之前,他们只是因为交流工作而进行的正常沟通,时间久了,他们就生出了在一个战壕里并肩战斗的革命友情来,工作完工后,依旧聊得热火朝天。当然,每次都是“小老鼠”主动找的我老婆,他会使出浑身解数,荤素笑话,易经八卦,天文地理,只要他知道的,他全抖擞出来跟我老婆贫。我老婆开始也冲他发些小牢骚来打发寂寞,比如,“时间开始粘粘糊糊地徘徊,屋里干净得没有人烟……”这样的属于文艺女青年才会发出的无病呻吟的靡靡之感,不过后来当老婆看出他有非分的企图心后,还算比较明智,半躲半闪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罗敷有夫”,拖儿带女了,结果这个不开眼的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更加变本加厉地瞎掰扯,居然用72磅的大红字写道:“鹅想泥想得睡不捉觉。”一向小肚鸡肠的我看了立刻血压升高,真想冲上去抽丫一顿。不过,一来我鞭长莫及,不知道他到底躲在哪个旮旯;再说我也不想让老婆知道,她那一向貌似心胸开阔的老公居然有偷看她的聊天记录的恶行。所以,我只好拿出对付家中几个女人的超强忍耐工夫,等把老婆支走以后,再来和这只“小老鼠”算帐。
  老婆在我的劝说下,终于起身回去迎接丈母娘去了,我送走了她以后,第一时间就以老婆的名义登陆,我改了她的签名,摇身变成了一只为维护婚姻安全和男人尊严而战的“黑猫警长”,果真,“小老鼠”一看老婆上线,马上就凑过来“JJ”长,“JJ”短地套瓷,我懒得和他费话,带着二分傲然,三分落寞、五分愤怒的复杂感情,跳出来大喝一句:“再来,咬你!”一样是72磅的超粗黑体大红字,赫然醒目,震慑力超强。这招果然很灵, “小老鼠”仓皇逃窜,销声匿迹,再也不敢冒泡了。我颇为自己智勇双全的反击而感自豪,也许幽默是对无奈人生的最后反击了,一个人有了乐观主义之后,心理就会强大,不管情况如何糟糕,最后还能笑得出来,这就算是赢了。  
(七十七)    
  几天后,丈母娘终于“王者归来”,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几个月不见,闺女好象突然和我生分了不少,怯生生地象林妹妹初进大观园一样谨小慎微,惹人怜爱,每做一个动作前都先偷偷考察一下我的脸色,再见机行事,好象我并非是她亲爹,而是后爸。为了让她放松心情,充分感受到父爱的温暖,我加倍讨好她,几乎有求必应,要星星绝不给她摘月亮。经过几番试探后,她胆量日渐大增,迅速地确立了自己在家中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开始露出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本性,经常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以暴君的口气口出狂言,指挥若定,我们的“二二一”部队开始重新组合,我闺女高居金字塔顶端,我们两代人分居下端。她经常把我们两男两女支使得团团转:“从现在开始,我是老师,你们都给我排队站好了,姥姥同学你站最前面,姥爷同学跟在她后面……然后听我的口令,预备——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也许世界上最大的官就是老师了,所以她做梦都想当老师,这样就可以管天管地甚至管人拉屎放屁。每当她拉完臭臭后,就会撅起屁屁,大喝一声:“爸爸同学快过来给老师擦屁!”我只好屁颠屁颠地过去给她擦屁屁,洗马桶。不过不得不承认养孩子的乐趣还是要远远大于痛苦,她带给我的乐趣是前所未有和无穷无尽的,这种血浓于水的基因遗传,让我看到她就象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让我心甘情愿受她指挥听她发落。看样子我这辈子注定要被身边的这几个女人套牢了,“被人管”就是我的宿命,小的时候老妈管,长大了在单位有领导管教,成家后又有丈母娘火眼金睛的监控,现在闺女刚刚三岁,就迫不及待地要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据说盖茨在有了女儿以后,对纯粹技术方面的痴迷减少了很多,不再妄图用“二进制”代码复制人类的智力了,看见女儿对他微笑,他对人类心灵独特之处的感受有了不小的变化。如果说生孩子是我老婆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一次在经历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创业失败之后,她开始她真正体会到了老盖的感受,心甘情愿地“自种一亩三分地”了。正好一个朋友介绍她到一家酒店的网络部门上班,“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更不要说我家了。已经两个月“颗粒无收”的她饥不择食地匆匆上岗了。她每天按时上班,到点下班,没有了非分之想,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死工资,虽然不能随意地起早和贪晚了,但是也不用担心再当“杨白劳”,给人白干活而拿不到工钱了。她现在终于找到了北,也没有别的追求了,一心一意就想把我闺女培养成居里夫人。每天晚上吃完饭,骂一骂小孩儿,然后逼她洗澡,赶她上床,背唐诗和宋词,哄孩子睡着以后,就想办法找茬和我吵吵架,磨磨嘴皮子,直到把我搅和得看不下去电视剧,只好起身和她一起上床睡觉,然后开始做连篇长梦。    
  而丈母娘一回来就开始忙不迭地向我显摆她老家日新月异,欣欣向荣的房地产事业,她对着电脑,指着照片向我介绍:“这几座高楼是‘东方日内瓦’,那个小区叫‘创意英国’,咱家那里的大学区已经成了‘普罗旺斯小镇’了,只是不种熏衣草,种的都是农大的试验田。”看来,中国城市从北到南都不喜欢自己的真身,而喜欢比葫芦画瓢地仿照国外的样子进行“文身”,连一向闭塞的中原大地都开始有样学样地纷纷鼓吹自己有巴黎的浪漫,东京的繁华,北京的古老,甚至大言不惭地承诺你的孩子一出世,就将在"香榭丽舍"或"枫丹白露"里成长。丈母娘兴奋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自己亲自参与了规划一样。    
  刚从跳蚤市场回来的岳父急不可耐地蹭到了书房门口催我们快腾地方。岳父这几个月憋坏了,一回北京就迫不及待地要重操旧业倒饬自己那些从破烂市场上淘到的各式各样的钟表,书柜上摆满了被他“妙手回春”的形态不一的闹钟和手表,有三十年前几乎家家都有的“555”牌座钟,也有他们上山下乡时候用过的公鸡啄米的闹钟,整天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因为他的手艺还不过关,总是冷不丁地就传来了一阵稀奇古怪的闹铃声,有时候大半夜地突然传来“咯咯咯”的一阵莫名其妙的鸡叫声,被惊醒的老婆起身发牢骚:“爸现在比周扒皮都狠呀,半夜三点就叫人起来,这不是折腾人吗?”然后听见岳父急急起身拍打失灵闹钟的声音,越拍越响,实在不管用,他就只好手忙脚乱地先卸下电池,等第二天继续倒鼓。这样一来,书房就成了我家众人必争的宝地,几乎没有空下来的时候,先是老婆工作要在这里,丈母娘拜佛要在这里,我订奥运门票还要在这里,不过最最稳扎稳打的就是岳父了,他从吃完晚饭就一个健步先抢下地盘,然后纹丝不动地坐在台灯下,伸长脖子,弯着腰,眯着眼睛,手拿镊子,小心翼翼地鼓倒那些“宝贝”,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那专注的神态不压于研究航天飞机的科学家,我怕他走火入魔就让丈母娘陪他一起出去走走,丈母娘却不以为然:“让他玩去吧,省得他一出门就三小时不知道回家,全当他做手工劳动了,活到老学到老,至少还能防止老年痴呆呢!”    
  俗话说,“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丈母娘被岳父“驱赶”出书房以后,就回到客厅带上眼镜开始整理她的那些积攒了几个月的旧报纸了,我家那几个月的报纸足足堆了将近一米高,但是因为没有丈母娘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处理,她有言在先,报纸得等她回来后一一过目后才能定夺是留是卖。她回来的头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坐在报纸堆里,口中念念有词,手拿剪刀,看见有值得保存的信息,就“喀察,喀察” 剪下来,没用的部分就放在一边准备当废纸卖掉。我家的“墙报”已经休刊几个月了,最近又开始复苏了生机,总编丈母娘把过时的信息撤下来,又贴上了最新头条,卫生间的门背后专门辟出了一块奥运项目和场馆清单,以便于她随时斟酌预定哪个场次的门票;沙发上方是“财经”栏目,密密麻麻地刊登着累积净值较高的基金排行榜,丈母娘虽然已经囊中空空,但仍旧按捺不住那颗渴望发财的驿动之心,跃跃欲试,时刻准备着搭上最后一班基金的渡船。    
  周末是我家闺女三周岁生日,滨子夫妇俩张罗着给她办了场庆生会,也算是我闺女第一次拜见干妈,地点就在他们家。毕玉点名要吃我炫耀已久的拿手好菜 “法式琵琶大虾”,这是我从一个开西餐厅的哥们那里学来的看家手艺,费工费时,不过所有尝过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只是原料准备起来比较麻烦,我早晨不到七点就骑车到海鲜市场买来个头最大的海虾,150块钱买了不到20只,如果到西餐厅吃,一份200块钱,也不过就两三只,就是再好吃,我也再不去装那大头。然后我又转头到三里屯那家不起眼的小超市买来必不可少的进口黄油,香草,黄介末等必不可少的调料,据说只有这里卖的西餐调料才是全北京最正宗的。我老婆则从早市上买来了鲜亮清脆的水箩卜和挂着露珠的新鲜青菜,滨子他们家附近买不来这么脆生生的蔬菜。我们一家三口带上孩子,提上东西浩浩荡荡出发了。    
  我钻进出租车,刚跟司机报了滨子他们家的小区名,那个的哥就殷勤百倍地跟我攀谈起来:“xx城,我知道,豪宅呀!住得全是有钱人,那儿的房子是不错,就是买菜忒不方便,您这一家三口大早晨的打车出来买菜呀,也是,天天下馆子谁也受不了,象您这样的大忙人都忙着赚大钱了,也没工夫在家做饭。您要是需要做饭的小时工就跟我言语一声,这是我电话,我媳妇做饭是一绝,虽然都是家常菜,保证您太太和孩子吃嘛嘛香。不瞒您说,我媳妇下岗有些年头了,孩子马上要高考,哪哪都着急着用钱,我这没白天没黑夜地在路上跑,可是架不住出的太多呀,每天一睁眼就是一步不走,就有300多的份子钱悬在头顶!三年了,我都不敢生病,几张嘴跟家里等着呢!不过穷人家的孩子争气,我儿子——人大附的,实打实考上的,没让我多费一点心思,没让我多花一分钱,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半背上书包上学校,路上坐车得一个半小时,为了让我多睡会儿,也为给我省点油儿,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让我接送,在公交车上还背英语,老师说了,只要正常发挥就是清华的料,最次也能上北理工什么的……我儿子——从小学就学国际象棋,每个月都到中国棋院下棋,那对手都是大师级的……”    
  一不小心,我又被人家误当成了个“有钱人”,我怀疑是不是我身上很有“暴发户”的气质,不管怎么样,人夸你有钱,总不是什么坏事,我一边偷偷摸摸地美在心里,一边又作贼心虚一般如坐针毡,有几次,我都想向他更正我不是有钱人,也没有住上豪宅,更不需要做饭的小时工,不过面对他风雨不透的谈话,我实在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特别是当他聊起自己那优秀儿子以后,我更加不忍心打断他那份难得的幸福感,作为男人,我太理解要撑起一个家的艰辛和不易了;而作为父亲,我又羡慕他那份一提起孩子就油然而生的陶醉感。只恨时间太短,眨眼工夫就到了滨子家,如果能走到天津,没准我俩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哥们。我掏出50块钱给那位谈性正浓,意犹未尽的大哥:“不用找了,回头我帮你问问住在这里的朋友,如果他们需要做饭的阿姨,随时给你打电话。”他几乎是千恩万谢地把我送出车,点头哈腰地频频谢我,但是却执意要把多余的钱找给我:“我们公司有规定,该挣的钱咱一分不少地挣,不该挣的,咱也不能多拿;都是北京爷们儿,不讲这份客套,要是您是老外,我一定不客气!劳驾您帮我问着点那事就行了,谢谢您嘞!您走好!”他一直面带微笑送我走进大堂。他让我想起了骆驼祥子,一样是处在社会金字塔较底层的人,不管见了谁都象见到爷一样谦卑恭敬,那腰板几乎没有机会挺直过,也就说起自己儿子时,他才能神采飞扬,可是就连自己正需要节省时间用心读书的儿子都几乎没有坐过他的车,这个世界自古以来就充满了让人无奈的错位:卖盐的喝淡汤,纺织娘没衣裳,泥瓦匠住草房,编凉席的睡光床……
(七十八)    
  难得有点闲工夫的毕玉特意把家布置得颇有点矫揉造作的浪漫情调,再配上原来就有的闹腾劲和乱乎劲,就更加丰富多彩了。背景音乐是JAZZ和罗大佑,吃的是德式熏肠,法式奶酪,喝的是红酒加咖啡,灯光摇曳,音乐迷离,典型的小资情调加大愤青年。毕玉亲切地抱过孩子来了一个激情的法式拥吻,然后就取出在美国带回来的裙子给我闺女从头到尾地武装上,她们三个女人在客厅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视吃着零食聊着天。我和滨子则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热火朝天地开始操刀忙活起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滨子家的厨具都是进口的高端产品,简约的双开门镜面冰箱,镶嵌式烤箱,消毒柜等等一应俱全,在这样设备齐全的环境下工作,即使被烟熏火烤也能心平气和任劳任怨了。锅里飘出阵阵喷香的牛肉味,今天的主菜是我的“法式蒜蓉琵琶大虾”,主食是他的“咖哩牛肉饭”, 咖哩是他老婆去泰国时带回来的,口感正宗,味道扑鼻;牛肉是在他们家楼下超市里买来的美国进口精选牛肉,45块一斤,只有大米是中国地道的东北大米,他愤愤不平地和我发牢骚:“奶奶的,小日本又装孙子,日本大米每公斤卖到99块!穷疯了,丫这价格,相当于日本市价的两到三倍,是中国一般米价的20倍,比美国牛肉都贵,不吃丫的,中国地大物博,谁家没吃的,也不会饿着中国,让它积压,发霉,怎么运来的,怎么拉回去!”我俩一边计算着我们这顿饭原料的价格,一边得意洋洋觉得这样的家庭聚餐真是“省”到了家。我把大虾解冻,依此用刀开背,填进去拌好的调料,再用手平锅化开一块黄油,一次只能放三只进去,随着“兹兹”作响的声音,青灰色的大虾很快就变得红彤彤油汪汪,鲜亮耀眼了。我装盘出锅端出来,让她们先吃,毕玉很在行地去头掐尾,美滋滋地品尝了起来,然后对我的手艺交口称赞。滨子的咖哩牛肉饭也起锅了,一人一份,色泽金黄味道诱人。冷盘则是中西合璧,有小箩卜沾酱,大丰收,也有水果沙拉,蒜蓉面包,餐具有精致的骨瓷盘子,剔透的高脚酒杯,也有结实的不锈钢饭盆。    
  滨子满上了四杯酒,开始了正式的开场白:“今天咱们逗号三岁了,俗话说三岁看老,咱闺女肯定是难看不了了,这一点选择性地继承了你们俩的优点;也肯定不痴不呆傻不了了,这点弥补了你们俩的缺点,看来老天是公平的,把你们俩缺的那几个心眼都长到我们逗号身上了。漂亮聪明那是板上定钉了,干爹就祝你将来能找到一个骑着白马的‘唐僧’那样的老公吧,白白净净,相貌堂堂,脾气好,学问高,上得厅堂——凡事讲究女士优先,开车门、摆椅子,堪称绅士;下得书房——不管是唐诗还是蓝调,起码是业余九段;能玩了咱就跟他玩几天,不想玩了,咱就‘啊——呜’一口吃掉他,美容养言,青春永驻!”    
  我闺女被毕玉打扮得象只开了屏的孔雀,团花锦簇,光芒耀眼,再加上又看到了这么多好吃的,听到了那么多闻所未闻的恭维话,已经美得没边没沿了,幸福得一塌糊涂。她半懂不懂地眨着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纠正滨子的祝福:“干爹,我喜欢和孙猴子玩,师傅不好玩。”    
  毕玉纠正道:“傻闺女,你现在还小,每个小女孩都喜欢孙猴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孙猴子就是个愣头青,像那种不服管的风筝,最后折腾得断了线,飞到不知道哪旮旯的水池粪坑去了,找回来也满身疮痍无法重头做人了,看着干生气。这种人就让他在他的‘花果山’里尽情耍宝去吧。”
  我老婆也大力赞同:“对,找不到‘唐僧’,咱们将就着能找上八戒,沙僧就很好,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我闺女狡狭地嘻嘻一笑,冷不丁地语出惊人:“干爹就是八戒,爸爸就是沙僧!”
  我们四个大人面面相觑后纷纷哈哈大笑,吃惊于三岁孩子那超越年龄的洞察力。毕玉含笑摇头道:“真是种瓜得瓜,一份辛苦一份甜,要个孩子也挺好的,特别是聪明漂亮的小闺女儿,难得你们俩这优良品种,还不趁年轻再生一个?”
  正在埋头往孩子嘴里送虾仁的的老婆吓得差点把勺中之物晃下来:“我没那金刚钻,不敢揽那瓷器活!就这一个孩子已经让我们全家蜕层皮了,我也险些时光倒流100年,沦为家庭妇女,哪敢再要呀!一个女人一辈子傻一次就够了,要是傻两次,那不是女人,是母猪。”
  我们哈哈笑做一团,滨子相当理解带孩子的辛苦:“要个孩子吧,怕出来没钱养;不要孩子吧,怕老了没人养!”
  毕玉却抢先接过他的话头:“我就喜欢孩子,五六个都不嫌多,到时候我就另租一层公寓,雇八个保姆照顾他们,买一辆九座的旅行车,带他们上街,黑压压一车孩儿,亮晶晶十双八双眼睛,蔚为壮观。下班回到家,他们‘哗拉——’一下围上来,争着抢着和我拥抱挨着个儿的亲热,凑不到跟前的就着急得小便失禁……”毕玉一副神采飞扬的陶醉相,就冲她这一席话,就知道她一定没养过孩子,照着这标准,就是把滨子的骨头砸烂了卖,也供不起她们娘几个的生活费。
  果真,滨子开始以社会学家的口气为自己开脱:“‘421’阵容的家庭意味着将要承担起对4位老人和1个孩子的赡养、抚养责任,负担是前所未有的超重,所以不要孩子的理由很多,而要小孩则需要天大的勇气,还是等我自己不是孩子的时候,再好好考虑这件事吧。”我知道滨子一向惧怕亲自养孩子,伺候一个老婆就够他忙活的了,如果再添一个孩子,那他就只能彻底回家做“全职奶爸”了。所以,我大力夸奖滨子的牛肉饭做得真是一绝,好替他叉开话题,不至于被毕玉穷追不舍。
  我老婆不吃虾,主攻牛肉饭,毕玉则双手灵巧得象变魔术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吃大虾,一人几乎吃了一半,还好我手疾眼快抢到了4只。我老婆一口气就把一大盘饭几乎吃了个精光,只剩下了盘子底儿的十几块牛肉,她一把把盘子推到了我面前,示意我把牛肉吃掉,然后又抢过我的饭碗继续找土豆吃。
  滨子心疼他的牛肉无人喝彩:“现在‘穷吃肉,富吃虾,领导干部吃王八’,你可倒好,活物一概不吃,难不成还真要跳脱红尘世外,这可是特意招待你的进口牛健子肉,该吃还得吃点肉。”
  我一把接过盘子:“随她便吧,爱吃不吃,她最近经常犯戒吃肉,我家蟑螂就多起来了,也可能和天其热有关。我就是家里的‘泔水桶’,在我们家除了丈母娘吃剩下的饭我不吃,她们娘俩的剩饭我都吃!更别说今儿剩的还是美国牛肉了。”
  毕玉羡慕地说:“瞧瞧,瞧瞧人家怎么当的孩儿她爹,学着点,以后你也得吃我的剩饭,还有咱们那五六个孩儿的。”
  滨子呵呵一笑:“我倒是想吃你的剩饭,可就是没那口福,你看看你吃嘛嘛香,什么时候都能吃个精光,我想吃都吃不着!每天吃饱了才想起来减肥,结果越减越肥。”
  毕玉不以为然:“我吃饭就是为了有力气减肥,我减肥是为了能去吃更多的饭。”说完,得意地继续剥虾。
  我们都吃完了,就剩下毕玉一个人还在意犹未尽地吃个不停。滨子口渴,就从冰箱里提了出来一瓶可乐,正要往杯子里倒,只听毕玉故意用低沉又威严的声音制止道:“恩?不准喝可乐!”毕玉笑的时候粉面含春,不笑的时候就不怒而威,滨子只好把瓶子又放回去。    
  毕玉终于拍了拍手,吃完了盘子里所有的东西,我和滨子捧着一摞碗去厨房清洗。他最怕洗碗,我却已经成为习惯,索性就不让他插手了:“我才知道,原来毕玉一直就想要孩子呀,你还不趁机赶紧生一个!”滨子苦笑一声:“异想天开,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你也听见她刚才的十年规划了,一生‘五六个都不嫌多’,自己又不愿意降低生活标准,照着她的水准,除非我能当个CXO,一个月赚十万差不多将将够花销的,可我又不是大宝的老板,上哪一个月骗人家十万去?她还想继续往上升,可是女人一过三十,这是明白着的,要‘升’就别想‘生’, 都说高处不胜寒,可是大家都在努力往上爬,那位置大家虎视眈眈,觊觎已久了,老板肯定不可能等你生完孩子还给你留着。再说了,我还不比你,有老人心甘情愿,任劳任怨,我爸妈岁数大了,能自个照顾自个就很不错了,肯定是不能帮我带孩子了,她爸妈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要再生出一个我的翻版来,那更来气,我还得再伺候丈母娘的洗脚水,下班回家,迎面坐着老中青三代姑奶奶等我洗手做饭,我闹心不闹心呀!日子过成这样,我还不如干脆找张纸撞死得了。”    
   滨子说完,就拿出冰箱里的可乐瓶子对着嘴一通猛灌,我劝他:“少喝点,别让你媳妇发现了,那玩艺儿杀精,杀的可都是你的子孙万代。”滨子满不在乎地说:“要的就是这效果,它要不杀精,我还不喝它呢!”
  我想起来他刚才说起的大宝的老板,就顺便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滨子擦了擦嘴说:“大宝临走前,觉得没脸见你,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他老板是一没谱的河南人,自己先垫了60万,说是后续的风险投资随后就到,强弩硬撑着租了几间写字楼,忽悠了一堆没谱的活,到处吹牛说是上亿的肥差,然后大宝就信以为真去帮他鞍前马后招兵买马,结果不到三月,客户的第一笔资金260万就被造光了,这里头就有给你老婆的那一万工钱。可是后续的合同就接连‘流产’了,弄到最后,开源不见钱,节流柜底空,老板只好减薪裁员,吹灯拔蜡,壮烈牺牲了。这正是——‘网络经济,深沟险壑未见底;纳斯达克,崇山峻岭又几重。’”  
(七十九)    
  下午回家的路上,孩子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丈母娘的剪报工作也已经接近了尾声。桌上放着两份报纸,标题被红色的麦克笔醒目的圈了起来。我走马观花地扫了一眼,不起眼的豆腐块,都是到北京求医治病的可怜孩子,一个是有智力障碍的东北女孩,被心怀叵测的歹徒强奸后戳瞎了双眼,现在正在募集捐款,下面还留有捐款的帐户;还有一个是河南籍的五岁女童掉进了面汤锅里,全身严重烫伤,背部已经溃疡化浓,这两则消息,单是听听已经让人毛骨耸然,惨不忍睹了。老婆看连我都起了“妇人之仁”,也好奇地拿起报纸草草地瞄了两眼,边看边心疼得倒抽凉气儿,然后神经质地放下报纸,急急地跑到卧室里检查正在熟睡的孩子,用手试了试孩子的鼻子,然后放心地说:“还好,她还正在喘气儿。”老婆自从生下孩子后,就紧张兮兮地象得了焦虑症。经常半夜醒来时连忙摸摸孩子的鼻子,试探一下呼吸是否正常,生怕睡一觉孩子就起不来了。后来凡是听到有关自然灾害,洪水大火,天灾人祸的消息,她都要在第一时间确认孩子是否完好无损,否则就会紧张得抓狂。
  这会儿她放心地走出来和丈母娘商量她们的救助计划,这两个女人原本就心慈面善,自从信佛之后,就更加见不得一点人间疾苦了,平时出门见到街边乞讨的老弱病残,就顿生慈悲之心,多少总要施舍一点“身外之物”的。丈母娘刚刚了却了自己的一大心愿,买完了大房子,正愁找不到下一个生活重心呢,这现成的“民间疾苦”就自动找上门来了。我知道她肯定要有所行动,就试探地问道:“您一向侠肝义胆,忧国忧民,心系天下仓生,见到这种人间凄苦怎么着也得拔刀相助,不能坐视不管呀!”    
  她是个急性子,一向说干就干,充满了行动力:“那当然,‘不知者无罪’,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伸把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谁家没个三灾八难的,更何况还都是才几岁的孩子,这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这就给那个等钱治眼睛的孩子汇款去,医院说了,只要钱一到位,下周一就可以手术,越早治疗孩子越有望恢复光明。可就是那个烫伤的孩子没有留下帐号,是不是给报社打打电话,让他们也帮忙炒作炒作,有情的煽情,没情的煽风,加工得悲悲切切凄凄惨惨一波三折荡气回肠,争取引起那些真正的有钱人来关注,比咱们这些穷人你一百我两百地干凑强!”    
  我看她果真雷厉风行,说干就要干,不觉想起前一阵经常听到的好心人遭到“强捐”,百万富翁有家难回变“负翁”的报道来,就好心提醒她:“捐款可以,但是千万不要留名,更不要暴露咱家的电话地址,万一被媒体暴光后,可能会引来无穷后患,很多‘需要帮助的人’都堵到咱家门口‘吃大户’,就咱这点家底儿,经不起这样折腾。”
  丈母娘理解地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帮助他们我原本就没想留名,活到我这岁数,都已经半截入土,谁还去假充善人,去沽名钓誉不成?帮助落难之人,这是人之本分,佛经上说,不光存心害人有罪,就是自私自利,见死不救都是罪过。‘自得其乐’是小快乐,能够心存感恩,回报社会,救助弱势群体才是‘大快乐’!要是做一切事情都要先看对自己有没有利益,有利才做,没利绝不做。就算她是个有钱人,但那种滴水不漏的自私,都让人不敢和她交往,我看她守着一堆钱,才空虚得要命。”    
  我虽然不信宗教,但是我对那些心中充满信仰的人怀有宗教般的敬畏。尤其是丈母娘的后几句话,怎么听都好象就是冲着我妈来的,还是赶紧识相点,溜之大吉为妙。丈母娘怕热,外面虽然已经斜阳西下,但是仍旧暑气难消,我就自告奋勇替他跑一趟腿,记下了帐号骑车到银行寄钱给那个可怜的东北女孩。    
  几天后,报纸的追踪报道上说,一周之内,筹到了首都市民的热心捐款20多万,小女孩已经成功手术,可以见到些微光明了,如果恢复得好,周末就可离京返乡。我们全家都由衷地欣慰,觉得丈母娘这200块钱真是有钢使在了刀韧上,不仅能治病救人,而且还能净化了自己的心灵。我以此为借口张罗全家应该庆祝一下,去洗浴中心享受一次桑拿服务,一来减肥,二来避暑,三来也算为丈母娘和岳父接风洗尘了。那里连泡澡带吃饭可以耗一天时间,滨子曾经带我来过一次,他办了张一万块钱的金卡,正好用不完,我就借来帮他消费一下,然后回头请他吃两顿饭做补偿。正好也让丈母娘和岳父体验体验洗浴中心的“贵宾”级别待遇,他们俩还从来没有出去洗过澡,我如果说请他们来洗澡,俩人肯定摇头摆尾,一百个不愿意,我只好连哄带骗说是一起出去吃饭,才说动他们出门。    
  周末中午我们全家早早地出门,丈母娘执意要坐公共汽车去。那种地方,几乎都是全家人开着私家车去消费的,打车的人都很少,从来没见过坐着公共汽车去洗100多块钱澡的人。我只好骗他们说那里不通公交车,才把他俩“赶”上了出租车。周末的中午,路上人烟稀少,出租车开得行云流水,一会功夫就到了。车刚停稳,丈母娘还没来得及探出出租车,在店外恭候多时的服务生就殷勤地跑过来,“阿姨长阿姨短”地边开车门边撑开了手中的遮阳伞,亦步亦趋地为她挡着头顶的太阳,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礼遇”的丈母娘和岳父窘迫地边躲闪边连声道谢:“不麻烦了,就这两步路,抬腿就到了,晒不着,我们没那么娇气。”那服务生依旧面带微笑体贴周到:“今儿天热,您老一路辛苦了。”丈母娘窘得满面通红,更加语无伦次了:“我们不辛苦,一路吹着空调过来的,倒是你辛苦了,大中午的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半天。”说话间,在那个被晒得黝黑的精瘦小伙的护送下我们就进入了大厅。    
  大厅内冷气十足,丈母娘刚才被那个小伙子“服务”得出了一脑门子汗,刚想吹吹冷气,落落汗,结果迎面又过来了两位穿着紫色掖地长裙的高挑姑娘迎了上来:“贵宾,您辛苦了!这边请——”说着就把我们引荐到大厅的东北角落,这时候丈母娘象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一样,足足地原地转了360度才发现偌大的大厅里随处可见侍立在一旁的服务生,老太太有点晕,刚想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就又有一个满面春风的小伙子走过来朝一脸茫然的她深鞠一躬:“贵宾您好,贵宾您辛苦了!请到这里来换鞋。”丈母娘和岳父只好随着我们一起走向靠墙的一排真皮沙发。刚刚坐定,呼啦一下上来了四五个穿制服的大小伙子,吓了他俩一大跳,只见这几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双拖鞋,弯腰半跪在地毯上就要动手给我们脱鞋,当时吓得丈母娘连忙跳了起来,忙不迭地退让躲闪:“这是什么地儿呀!怎么吃饭还脱鞋?”我只好向她解释:“这里的特色是,先洗澡再吃饭,这样胃口好,好消化。既来之,则安之,您就入乡随俗吧!”然后我就示意小伙子继续给她脱鞋。这回她诚惶诚恐地说什么也不肯就范:“我自己来,自己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么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人跪下。”她非常固执地一边嘟囔着,一边弯腰费劲地自己换好了鞋。然后我们又被另一拨人带领着分头坐两部电梯到男宾部和女宾部更衣沐浴了。    
  这里的特色就是有一种小鱼,可以啃人脚上的死皮,我带着岳父跳到池子里舒舒服服斜靠在那里享受,岳父则始终无法放松,他紧张地正襟危坐在那里,前后左右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很多比他年纪还大的老人被服务生小心搀扶着从桑拿室里走出来,有的则刚刚冲完淋浴,准备出去小憩,立刻就有服务生殷勤地用一整条厚厚的白毛巾小心帮你擦拭身体,然后手脚麻利地为你拦腰裹上一条质地棉绒的浴巾。整理好一个人大约要用掉三四条雪白的毛巾,用过的就随手仍在一个筐子里等待专人取走清洗消毒。岳父感慨道:“这里真是浪费严重呀,屋外三十七八度的高温,结果进来后冷得像冰窖,冰窖就冰窖吧,又在冰窖里弄一个‘火炉房’!现在的人真是烧包得不轻呀!那水就这么哗哗地流走,我看着就心疼!一条毛巾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擦干净了,哪还用得着四条的!”我向他解释:“一条擦头发,一条擦脸,一条擦身上,一条擦脚,这样才是‘贵宾’级的享受!”岳父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对你来说是享受,对我来说就是遭洋罪!”身边的服务生见他已经汗流浃背,立刻端过来一打冰毛巾,岳父一副木然的样子,不知道那是啥玩艺儿。我帮他往脸上敷了一块,顿时感觉清凉了不少。
  洗完澡出来,我们到二楼的休息大厅找丈母娘她们,下午正是上客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了,丈母娘和老婆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象日本女人,她们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屋子男男女女慵懒地斜靠在一个个塌椅上或闭目养神,或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挂在眼前的小电视。我看已经没有多余的空位了,干脆就直接带他们去餐厅吃饭。贵宾区的自助餐品种内容颇为丰富,还有专人为“贵宾”打点,丈母娘边吃边感慨:“现在的人真会享受呀,我都没想到能有那么多人携家带口地到这里来洗澡,在家里冲冲凉不就可以了。今天咱们这又洗又吃的,这得花多少钱呀,钱这么花可太不值了,还不如多捐点给那两个可怜的孩子,钱要那么花可是救命钱,这么花就真是糟践了。”    
  我一边剥着手中的虾,一边劝她想开点:“您又不是观音菩萨,也不能光想着救苦救难不是?该享受时也要适当享受,你放心,GDP一涨,股票就涨,股票一涨,我的心里更加爱党,零花钱都够给孩子奖赏了,见到老婆我也敢嚷了,我也敢带丈母娘去尝海鲜鹅掌了,全家人都能去桑拿泡澡了,不过听说物价又要猛涨了!”  
(八十)       
  以后的一段时间,丈母娘一直忙着张罗着为那个河南籍的烫伤女孩奔走相告,通过报社她联系到孩子的爸爸,并且让他设立一个帐号,方便好心人捐助。后来又打听到那孩子的父亲总共就收到了700元捐款,因为负担不起高昂的医药费,他只好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天气太热,孩子后背的伤口已经感染化脓,只能靠红霉素消炎。丈母娘心急如焚,万般感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那么多人宁愿花200块钱洗澡,都不能给可怜的人捐点救命钱。”我也理解她的心情,只好安慰她:“乱世出英雄,如今多猪头呀!要不,就向他老家附近的媒体反映反映呢?说不定人家地方政府念及老乡的情谊还能帮帮他!”       
  这话倒是一下提醒了丈母娘,我马上就通过百度搜到了省内的一家大报社,丈母娘拨通电话,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向记者说了一下,对方一看电话是北京的号码,好象对丈母娘的兴趣比对小女孩的兴趣还大,做出一副特和蔼,特关心,特体贴,特知己状,就象套莱温斯基那主儿,拼命和丈母娘套磁,看样子是想把丈母娘的心肝五脏牛黄狗宝统统掏出来,然后添油加醋“炒“出来一篇“首都大妈救助地方儿童”的可歌可泣的“爆米花”文章来。可是他兜来转去,就是不往“想办法治病救人”的正题上说。急性子的丈母娘一会儿就火大了:“你别老揪着我不放,我没什么隐私爆料给你,就算你知道我的小名儿,你也‘炒’不出朵花来,我告诉你,我一不是北京人,二也没给那孩子捐多少钱,我找你就是想让你们媒体帮助呼吁呼吁,让乡里乡亲的都伸把手,你搞搞清楚,现在需要帮助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孩子,你这么对我打破砂锅问到底有什么用?我可不想出名,你还是直接去孩子家里去实地采访一下吧。”       
  对方官腔十足地说:“阿姨,您说的这事儿吧,如果在几年前,可能还算是新闻,不过现在这种事情太多了,很难再能引起很大的关注了,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也算不上什么新闻了……”       
  布衣平民出身的丈母娘一向刚烈耿直,喜欢直来直去,最讨厌别人自作聪明和她打官腔,绕圈子,一听这推三堵四的话,丈母娘立刻又抖擞出了一身斗志,开始使出了她的老本行教训起对方来了:“小伙子,你知道你们做新闻行业的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就是要有社会责任感!什么叫新闻?牵涉到国计民生,牵涉到人间疾苦,那才叫新闻!你们那满版的小情小调,名人的花边新闻,荤素段子,那不叫新闻。要是每天就坐在编辑部写点这些注水文章,我也会!互联网上扒个档案资料,再添油加醋放把佐料,爆炒个什么老艺术家的初恋情结了,影视明星的三角恋爱了,女作家的感情纠葛了,主持人的婚外畸恋了……那些人生怕自己被人遗忘,轮不到你想起他,自己就蹦达得漫天都是了,把自个的那点隐私德行抖擞得哪哪都是了,卖得比糖炒栗子都火!还用得着你哭着喊着踅摸人家的隐私?!小伙子,才过去的半年的新闻不算老,人家温总理一件羽绒服穿了十年都没嫌老,总理他日理万机还能抽出时间体察民情,握着灾区老农的手含泪颤抖呢,你们作为人民的喉舌,为啥就不能!?”       
   我想那个小记者碰上丈母娘一定叫苦不迭,就这么一通棉里藏针的连讽带刺,估计他早就招架不住了。挂了电话,丈母娘也气得不轻:“我还是钱太少了,我要有钱,还去求他!我要是中了一千万的大奖,我也象人家盖茨那样,该捐的捐,该献的献,最起码也能为子孙后代积点阴德。”       
  我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有心让她消消气,就劝她:“您甭跟这种人治气,河南人就这德行!都说河南出骗子,你看大宝就被他河南老板骗了吧,捎带着咱们也跟着被骗。您看,那东北女孩能收到20万捐款,可这个小女孩为啥才收到700块钱捐款?还不是因为她是河南人!?”北京人一向瞧不起河南人,说河南人浮夸造假自吹自擂欺上瞒下坑蒙拐骗,是全国人民的“造假”教练,“窃国大盗”袁世凯更是遭人唾骂,曾经一度,在饭桌上最爱拿河南人开涮,说河南的聪明人太多了,聪明人都挤到一块反而不成事!有人甚至尖酸刻薄地说“河南人都是骗子!”更有南方城市甚至打出标语,“河南人免进!”“河南人免谈!”“不和河南人打交道。”一时间,人云亦云,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离谱,好象河南人个个都是青面獠牙的魔鬼。  
  我这么一说可不当紧,简直就是摸了老虎屁股。别人可以瞧不起河南人,可是我却不能,我如果瞧不起河南人,那就是瞧不起丈母娘!丈母娘“蹭”地一下就手按茶几从沙发上窜了起来,带动得连茶几都颤了三颤,速度之快,前所未有,然后怒目圆睁地瞪着我厉声喝道:“你凭什么看不起河南人?河南人惹谁了?河南人是中国人的娘!”我的娘——呀!情急之下,我怎么就忘了丈母娘的老家是河南的了,我在心中叫苦不迭,本想让她消消气,结果没想到大水冲了龙王庙,这可如何是好呀!       
  果真,正在气头上的丈母娘总算找到了撒气的出口,开始了悠悠五千年的河南历史演讲课堂,开头有点类似《话说黄河》的开场白:“自古以来,中原宝地,群雄逐鹿,诸子百家,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南北商贾,竞相登场。儒家,法家,道家,墨家,纵横家,兵家,杂家各领风骚。‘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化大王旗。’河南人是最古老,最正宗,最典型的中国人,历史上最初的狭义的‘中国’指的就是中原,中国人就是中原人,换句话说,河南人古称‘中国人’。中原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有道是‘得中原者得天下!’河南人就是中国人的缩影,所有河南人身上的优缺点,劣根性,在中国人身上都有!哪个地方没有骗子?只不过河南人口太多,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的人也太多,有几个坏人就显得格外扎眼,让别人觉得‘河南人’素质差,不可信。河南人占中国人口的1/12,世界上每60个人里就有一个河南人。河南人在中国的地位,相当于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河南人在中国的遭遇,相当于中国人在世界上的遭遇。”       
  丈母娘曾经在中原大地历经三年自然灾害,亲见过饿殍满地,横尸千里;青春年华时,又被十年浩劫困在深山老林里三年五载,只能白天锄草种地晚上背唐诗英语,苦难生活的记忆让她凝成了“悲剧审美情结”,喜欢慷慨悲壮的叙事方法,而三十多年中国文化的浸淫又让她出言必定洋洋洒洒,大发悠悠思古之情,扎扎实实地给我上了一堂历史文化课,我听了以后都想力荐丈母娘到“百家讲坛”上为河南老乡正名。       
  “道家鼻祖老子,庄子生于河南,儒家鼻祖孔子虽生于齐鲁,但是他的主要活动和思想传播之地却是在中原大地,儒道两家是中国文化的精魂,‘儒骨道风’可谓是中国人的‘文化基因’,所以才会出现冒死进谏的比干,忠心侠义的岳飞,学识渊博的韩愈,女中豪杰的花木兰,还有当今打造“红色亿元村”——南街村的的王洪彬……”丈母娘说到这里,我才明白,难怪她身上有那种勇往直前,不服输的“花木兰”气质:“感情儿花姑娘,啊,不,花奶奶和您是河南老乡呀!能出这么个坚强能干的河南女人足够撑起河南人形象的‘半边天’了。”       
  丈母娘听着这句话还算顺耳,她摇头叹了口气,话音缓和了不少:“说实话,我也不太喜欢河南的的大环境,人际关系太复杂,官场腐败,风气不正,分配不公,邪气大,内耗大,缺乏凝聚力和向心力,在那里想成事不容易。在河南我也水土不服,所以才背井离乡,异地求存。河南人有‘中国的吉卜赛人’之称,大批贫穷落后的河南人遍布全中国,就象大批中国人遍布全世界一样,他们因为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大多来自生活底层,哪怕有1/100的人品行不良,就有可能有100万人破坏河南人的形象,这些人就是坏掉了‘一锅好汤’的‘老鼠屎’,也因此被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城里人看不起。可是正如刘振云所说,‘我们刚从生命线的边缘挣扎出来,我们吃饱饭还没几天呢,人从生存的夹缝中走出来,就象从阴暗的隧道里走出来一样,一身的毛病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可以听得出丈母娘对这些身具劣根性的河南老乡,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忿闷和无奈。       
  为了哄老太太开心,我忙不迭地见风使舵:“骂河南人也好,嘲讽河南人也好,不见得河南人就坏,倒是暴露了那些骂人的人喜欢内讧内斗,盲目从众的阴暗心理,这就是‘丑陋的中国人’的心理,河南也是中国的,河南人身上的毛病中国人都有,外地人嘲笑河南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不能把‘屎盆子’都往河南人身上扣!”  
  丈母娘大力赞同:“对,就连金墉都到河南来寻根,还自称‘我也是河南人!’写《手机》的刘振云你知道吧,他也是河南人,他还要做‘河南人的形象大使’。” 丈母娘还怕我不相信,特意从书柜里取出来一本厚厚的“剪报”给我翻看,原来这里收集了所有有关河南人的评论,有中肯地揭露河南人缺点的点评,也有为河南人“正名雪耻”的名家文章,重点字句都被丈母娘用麦克笔圈中,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白岩松说:‘我们跟河南人一脉相承!’”“敬一丹说:‘我对河南人印象很好!’”“崔永元说:‘中国人都应该正视自己的毛病!”旁边则是一排醒目的红字,跟着两个大大的惊叹号,一看就是丈母娘那蝤劲阳刚的笔迹:“河南人当自强!”      
转眼就要开学了,我家那“野”惯了的“小魔女”终于能有个收心的地方了。这个幼儿园是丈母娘实地考察了半年才选定的,我们附近没有特别好的幼儿园,即使有,也不可能提前一星期就支着帐篷在学校门前不分昼夜地去牌号,那阵势,一点也不比排队买经济适用房的劲头小。本来我家楼下有一家日本人开的幼儿园,可是那里的孩子大多是附近做生意的子弟,打架斗殴屡见不鲜,丈母娘坚信“孟母择邻”的典故,于是就舍近求远挑了另一家离家有两站地的幼儿园,并且早早地就为我闺女做好了一套带“艺术写真照”的个人简历,让我帮她打印出来,我又自作聪明,添油加醋地加了很多诸如“聪明伶俐”“多才多艺”“熟读四书五经”的溢美之词,丈母娘为我那王婆卖瓜式的“自吹自擂”深感心虚,非要我删掉这些名不副实的“自我吹嘘”,我就劝她:“简历不做假,典型一大傻。您放心吧,就这么交给老师,保证咱明天就能上学。”丈母娘只好忐忑不安地把简历送到了园长办公室。“自吹自擂”就是有这点好处,可以强占先机,在一开始,相互不了解的时候,你的“自吹自擂”往往会率先引起人的关注,就象智力竞赛抢着按电钮一样,懂得再多,不按电钮也不会得分,而现实生活比智力竞赛要复杂千百倍,准备得再好,不强占先机也赢不了。而我的“先下手为强”给老师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保证我闺女顺利通过了入园面试,第二天就让我们回家准备赞助费了。    
  “钱到用时方恨少”,年初的2万块钱已经被我扔进了股市赌今年的财运了,看着别人的股票一番再翻,而我选的那支绩优股,刚一入市就被挂牌整顿,按兵不动已经快三个月了,是福是祸还很难说清。钱是如此的不经花,上半年我们用于社交应酬的钱象流水一样,一不小心就“日出斗金”,再加上老婆又为大宝“劳而不获”了两个月,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通货膨胀,让我们觉得钱包越来越瘪,攒的那点死工资还跟不上物价的上涨,尽管利率一调再调,可是算来算去,发现存款还是等于贬值,半年多时间我们统共攒下了2万块钱,这点钱刚好够给孩子交完三年幼儿园的赞助费和最近一个月的学杂费。学校规定,一次性交三年赞助费的话每年可以优惠一千块钱,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投资大潮中,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坚信:“2008奥运会开幕前只涨不跌,因为有政府托盘。”因此所有人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圈钱,谁先拿到了现金,谁就强占了先机,就将拥有无数发财的可能性,连幼儿园都不例外,变着法地从家长口袋里早点掏钱。     
  丈母娘看我们又一贫如洗了,就主动提出减生活费:“孩子马上一上学,我白天就清闲多了,就是一早一晚的一送一接,你们不用给我们2000多的生活费了,给一千块钱够买菜就行了,你们也该攒点钱了,马上孩子就要上各种补习班,那可都是按小时收费的。”我一听丈母娘这话,就知道绝不能轻易上当,这一定是她在有意试探我,看我是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你想食品,煤气,黄金,房价,门票,机票都在涨价,怎么可能把生活费降下来?不要说丈母娘舍弃自己清闲富裕的晚年生活,为我们不分昼夜任劳任怨了整整三年,就是现在临时换做我妈帮我们带孩子做饭,给她一个月三千块钱她也不会干的,我妈三年前给我的明码标价是:“带三年孩子,给她十万块!”要是搁现在一定还要水涨船高,跟着物价应声而涨。我如果真的就给丈母娘这么点钱,她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凉个半截,觉得扣门女婿真是不懂事。到时候,老太太没准找个借口回家去住自己的大房子,逍遥快活安度晚年去了。而钱有时候却可以让人变得更有忍耐性,很多女人就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对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样道理,生活费只能多不能少,不能让丈母娘再倒贴我们,她也才会对我偶尔犯下的鸡毛蒜皮的小过错基本视而不见。更何况,钱是身外之物,给别人也是给,况且还是给只有一个独生女儿的丈母娘应有的生活费,多一点,少一点也是 “肥水不流外人田”,即哄了老太太开心,又能变相地让她替我们投资存钱,我老婆是指不上了,她一没有发财的欲望,二没有理财的经济头脑,丈母娘可不一样,但凡她手里有点钱,就会想法子借鸡生蛋,让钱生钱。    
  于是我很坚定地打消了她的顾虑,让她知道我也是“吃水不忘打井人”的:“一千块钱哪够全家人的生活费呀?您别以为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唐僧都不如猪八戒吃香了,因为猪肉贵呀!一斤瘦猪肉17块,一斤牛肉15块,一斤羊肉14块7,一斤鸡肉8块!鸡蛋,面粉,方便面,巧克力,食用油,鱼丸腊肠,蔬菜水果哪个不涨价?重庆家乐福推出的比世面价格便宜11块钱的食用油促销活动,结果3人被踩死,31人被挤伤。连我妈都对我说,‘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猪肉丸。’生活费不涨就是了,可是万万不能再少了,我们又不是没钱,三年困难时期都已经熬过来了,现在我们也没有贷款压力了,咱们全家正是迈向康庄大道的好时候,就这么定了,还是那么多,一个子儿也不能再少了。”丈母娘果真乐呵呵地不再继续推辞了,爽快地说:“好吧,花不完的我就替你们存上了,将来给孩子‘上班’的钱从这里头扣。”丈母娘的目标总是在时刻变化中的,现在她的生活重心已经悄悄地从“投资理财”转变到了“孩子教育”上了,用她的话说“努力工作,辛苦赚钱就是为了孩子,宁可因孩子而忙碌,不能因忙碌而耽误孩子。”这也许是所有曾经因为自我奋斗而险些失去孩子和家庭的女强人的翻然醒悟吧,丈母娘总觉得她年轻时候亏欠了我老婆很多,为了继续深造和工作,她没能给我老婆创造最好的条件让她吃好,玩好,学好,发育成一个丈母娘理想中的“神童”或“才女”,甚至让她从小就寄人篱下,得不到足够的家庭温暖,养成了现在软弱忧郁,消极逃避,内向淡泊的性格。于是,丈母娘无论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无论是在软件上还是硬件上,都变本加利地尽一切所能为我闺女创造最好的条件,来弥补自己曾经的“过失”。    
  我看丈母娘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赚钱”上了,只好亲自苦口婆心地动员我老婆:“咱们一交完学费可就快吃不起猪肉了,不说象别人那样日进斗金了,至少也得让咱们的收入增长跟上猪肉涨价速度吧!你看要不先交一年的赞助费?我好再扔点钱进股市,赚不了肉钱,还能赚点菜钱,是吧?”可是充满迟钝感的她根本无法听进我的话,她又开始了她的习惯性逃避:“吃不起猪肉就不吃了呗,反正我从小就是吃面条长大的,一个月只能吃上一次肉,都习惯了。”我越来越发现她深具“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潜质,那些世面上流行的快速成功学,速成驭夫学等等机会主义的捷径在她身上全部失效,她几乎成了这个时代的反意词。
  我实在忍不住打问她:“难道你真的就没想过要嫁一个有钱人?”正在用手搓洗孩子衣服的她心不在焉地说:“没想过,我‘没那金刚钻不揽那瓷器活儿’,想一口吃个胖子,非得噎个半死。找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一起奋斗个十年八年的,该有的不是也都有了吗?一起打下的江山坐着岂不是更稳当!想吼就吼一声,想骂就骂两句,人生难得几十年逍遥,犯不上为了钱压抑自己。”她边说边挤眉弄眼,夸张地做出《功夫》里包租婆的经典表情。    
   我对她那象超短裙一样短小得可怜的要求哭笑不得:“难道你就不想让现在的我更有钱?那样你不是‘里子’‘外面’都风光?”她终于停下手里的活,一本正经地开始和我探讨这个问题:“我不是傻子,我二十岁的时候看了张贤亮的小说,这个经历了大起大落的男人说,‘女人创造了他的男人,但她永远得不到她所创造的男人。’后来我看过那么多自以为聪明的女人,觉得他说得太对了,男人就是一道半成品的菜,烧这道菜的厨师是他老婆,女人都希望自己烧出的是一道上乘的菜。色香味浓,有档次,有品味,这是女人的荣耀。不过,女人还是希望自己烧的好菜,只有自己去品味。好菜的色泽、味道,必定要招来多少青睐的目光。遇到不贪吃的,因为知道不属于自己,自觉走开。遇到贪吃的,馋直流口水,难免抑制不住,拿起筷子尝一尝,尝到一口便放不下。你看看那些已婚又小有成绩的外遇男人,比如大宝,他身上的那点儿吸引力还不是娟子给造就出来的?结果刚刚有点‘男人味’了,还不是忙不迭地就‘跳槽’了?这就好比把以前共患难的糟糠之夫害死,找来谢霆锋扮演自己老公,漂亮是漂亮了,可不是自己孩儿他爹了。所以我情愿自己的菜是一盘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她的一套平安是福的“臭豆腐理论”把我说得哑口无言。都说“豁达的男人有财运,豁达的女人有帮夫运”。我真是不知道是该为自己有这么一个“豁达”的老婆而庆幸呢,还是该为自己丧失奋斗的动力而担忧好。现在流行着 “贤妻成事”、“有个好老婆,就能出人头地”之类的说法,我身边的很多朋友每天都被自己老婆驱赶出门拼命赚钱,出租车司机每天回家早一个钟头都会被老婆骂出来继续拉活儿;年入4亿多人民币的李连杰还在电视广告里教导天下男人:“男人应该对自己狠一点。”要对自己刻薄一点,这样才能使自己取得进步,获得成功,一说就又提到了“成功”, 成功据说已经成为现代人的一颗“毒药”,在大盘已经直逼6000点的当今,更是 “投机”和“一夜暴富”的代名词了。身边很多朋友都在激动地说“现在想不赚钱都难!”然而我自从“还清贷款”和“婆媳关系缓和”后,虽然连“小富即安”都算不上,但已经“人无压力轻飘飘”起来,开始吃肉喝酒,暴饮暴食,迅速发胖,腰围增加,头发变少,脸变油腻,我开始认命,自己这一生,只能做一个凡人,做不成英雄。国家也不指着象我这样资质平庸,胸怀有限的居家男人去振兴中华了,我最现实的目的也就是为身边的这几个女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和这几个老中青三代女人有关。男人能让自己的女人觉得幸福和满足,就很有成就感了,即使女人在世俗眼中或许并不圆满,但她依然满足,这样的男人就是男人,仅此而已……  
(八十二)    
  我家闺女终于背上了书包,假模假式地成为了一名读书郎。虽然感觉身边同事“亩产千斤”的人也不少,可是到学校里一看,才发现如今的大趋势依旧是男多女少,黑压压一片“楞小子”,只有几个“小丸子”点缀其间,显得格外珍贵。我闺女在班里不论是年龄,还是个头都算是比较小的几个,起初全家人都分外担心,怕她会受男孩子欺负,不过很快我们就打消了这一顾虑。    
  周末我提前下班去接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迅速地和众小朋友打成一片了,并且颇有敢为天下先的“率才”,为了在我面前露一手,她站在滑梯顶端象一个必胜的将军一样对着下面的孩子指挥若定:“现在我是老师,你们——都要听我的指挥!”,虽然她满嘴跑风,但是仍旧不忘摇头晃脑显示自己的八面威风,她头顶勉强扎起的两只象兔尾巴一样短的小辫子也跟着甩动起来,糖果色的头花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有一个小男生可能是被晃花了眼,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揪她的小辫子,不过被她轻巧地躲过了,结果那只小脏手就落在了她的脸蛋上,这下可了不得了,她立刻象被摸了屁股的老虎一样,前一秒钟还粉面含春,后一秒钟就杏眼圆睁怒目而视地指着那个小男生呵斥道:“你——不准摸我!”那气势,绝对的“巾帼不让须眉”,让我依稀看到了丈母娘和我妈的影子。小男生被吓得当场大哭起来,我家闺女这才慌了神,连忙苯手苯脚地上前好言赔礼。我虽然当面冠冕堂皇地“狠狠教训”了她一顿,但仍旧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决定今天全家下馆子吃饭,给我闺女开“庆功会”。    
  我骄傲地对丈母娘她们说了事情的经过,洋洋得意地自我满足道:“女孩子要娇养,即使霸道一点也没关系,这样长大了才不吃亏!”然后又鼓励我闺女:“宝宝今天做得不错,以后再有小男孩随便摸你,你不用象今天这样大吼大叫,只需要狠狠地瞪他一眼,要知道眼神也是可以杀人的,给他点颜色看看就好了,让他知道你是朵‘带刺的玫瑰’,可不是随便就能摸的,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记住,除了姥爷,爷爷和爸爸,坚决不准别的男孩子亲你。”我闺女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老爸,我知道了,只有女孩子才能亲我,比如姥姥,妈妈,她们都是女孩子;姥爷和爸爸就是男孩子,男孩子不能随便亲女孩子。”丈母娘和岳父一听自己摇身一变,居然返老还童都变成了 “男孩” “女孩”,立刻笑倒在一团。    
  不过好景不长,矫枉过正,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欢喜,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周二我下班回家刚一进门,就感觉气场不对,丈母娘那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我一看形势不好,立刻凑上前妄自猜度:“怎么了?咱家孩子是不是又闯祸欺负小朋友了?”丈母娘没好气地对我说:“这回不是欺负小朋友,她又升级了——得罪人家幼儿园老师了!”我一听将信将疑,我家闺女这本事长得也忒快了,她刚刚三岁怎么去得罪老师呀。丈母娘对着我大倒苦水:“今天我本来兴冲冲地去接她,刚到教室门口,三个老师团团围住我告状,人说原本以为你家闺女是个挺乖巧的小女孩,结果开学一个多星期以来,越来越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前三天还做做假象,掩人耳目,这几天就开始原形毕露了。不管在何时何地,她都要出尽风头,惟恐天下人不认识她。开始还只是在课下,这周愈演愈烈,居然发展到上课时间随便高声谈笑,故意拿自己玩具吸引别的小朋友注意,还满教室乱蹿,自作主张和别的小朋友换座位,老师课堂上批评她,她居然藐视老师,脸皮厚到和老师嘿嘿直乐,一笑置之!人家老师说,‘她比大多数小男孩都淘,已经达到忘乎所以的自信状态,早已目中无人,目中无老师了!’”    
  丈母娘越说越气,急火攻心,气得咽口唾沫都差点一口气呛住自己,她捶着胸口咳嗽起来,我见状连忙倒上一杯温水,让她先坐下来消消气再说。这时候我闺女刚刚脱了鞋和袜子,左一只右一只地飞得漫天都是,她对刚才丈母娘的“控诉”根本无动于衷,就好象不是在历数她的“恶行”一样,依旧满不在乎地朝我叫嚣:“老爸,老爹,给我冲奶,快给我冲奶!xxx(我的名字),你要听我的话!”最近她的气焰的确一天比一天嚣张,大有上房揭瓦的势头,经常高呼我的名字,吩咐我帮她干这干那:“xxx,给我端洗脚水。”“xxx,抱我上床。”“xxx,给我讲故事。”要是稍微慢了点,她就会象女皇斥责奴隶一样“教训”我:“xxx,你得听我的话!”开始我还觉得难得她这样自信挺好玩,老婆和丈母娘每次批评她的时候,我都百般袒护,反正我当牛做马已经习惯,被自己亲闺女使唤也是情理之中,不过看来事情大有恶化之势,她觉得能骑在爸爸头上,就已经天下无敌了,还以为在外面,她仍旧是“天下第一”,于是开始为所欲为,气焰嚣张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恐怕日后真的无法收拾了。不过现在丈母娘在气头上,我顾不上和她小孩子家计较,赶紧忙不迭地四处找她的奶瓶,给她冲奶粉喝。    
  这时候丈母娘实在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冲我闺女喝道:“你等着,你要学会等待,知道吗?你放学回来了,可是大人也辛苦一天了,不能你想要什么就一声令下马上得到。再说,爸爸的名字是你叫的吗?谁家的孩子这样没教养!三岁就直呼大人的名字?以后不准你叫大人的名字!”我闺女听了,居然嘿嘿一乐,公然挑衅起丈母娘来:“刘姥姥,刘姥姥,食量大如牛,一顿吃一头老母猪不抬头……”丈母娘姓刘,自从我闺女知道《红楼梦》里有个刘姥姥以后,她就经常在丈母娘埋头吃剩饭的时候叫她“刘姥姥”,乍一听,大家都觉得她的顽皮很好玩,不过现在丈母娘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听起来可就一点也不好玩了。一直沉默的岳父终于忍无可忍地从厨房里走出来,顾不上用围裙擦手,就扬手教训她:“一个女娃娃家脸皮咋能厚得象城墙拐弯一样,你妈妈小时候要是这样,我十个八个都打过来了。”    
  我闺女最近听惯了甜言蜜语和我的胡吹乱捧,今天突然发现一向温和慈爱的姥姥姥爷突然冲自己发起了雷霆怒火,立刻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当即滚落在地,象只大青虫一样四脚朝天开始了她的看家本领——“驴打滚”,那样子活象一个迷你版的“小泼妇”,翻来覆去又哭又闹,一会儿工夫就涕泗横流声音暗哑了。我又生气又心疼,手忙脚乱地给她冲好奶,无奈地弯腰递给她:“先喝口奶润润嗓子再哭吧!”我闺女一把夺过奶瓶塞进嘴里,刚尝了一口,又“哇哇”大哭起来:“没有奶伴侣,你没给我加奶伴侣……”那委屈的样子,简直就象我三天不给她吃饭一样。我只好重新接过奶瓶,一边准备去给她的奶里加“佐料”一边小声骂骂咧咧:“她奶奶的,生个闺女比我妈还难伺候,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净自己给自己下套……”    
  丈母娘见我已经近乎麻木不仁了,就冷嘲热讽地把苗头对准我开火了:“你就对她百依百顺吧,看你是养了个闺女还是养了个祖宗!我当老师30多年,都少见这么难缠的孩子,我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就一个那么听话的闺女,还遇上了一个少有的财迷转向,凶神恶煞的婆婆;我就这么一个孙女,结果还遗传上了她奶奶的基因!她妈妈就是下辈子也学不会这‘一哭二闹三打滚’的十八般武艺,她可倒好,简直就是胎里带,与生俱来的胡搅蛮缠,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一点也没遗传上我们这边“温,良,恭,谨,让”的优良基因,全继承了你们家的糟粕了。三岁孩子都说不得,管不得了,看看都成了什么样子了,还这么护犊子,还这么‘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人家不夸,自己夸’!上周的简历上你刚把自己闺女夸得跟朵花似的,这周人家三个老师一齐向我告状,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再这样下去,我不管了,我丢不起这人!你们谁的脸皮厚谁去接她!”我看着满地打滚的孩子和即将“撂挑子”的丈母娘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去修理孩子好呢,还是去劝怒火中烧的丈母娘好。    
  正在这时候,我老婆下班回来了,她简单地了解完情况,二话没说立刻撸起袖子扬起巴掌,就准备施行家法了:“看我怎么抽你,我们这几张老脸都被你那张小脸丢尽了!”我老婆一向废话不多,惹急了她就直接大巴掌抽屁屁,“神鬼怕恶人”,我闺女一看真正厉害的“狠角色”来了,立刻改变战略方针,也顾不上满地打滚了,连滚带爬撒丫子就开始找地方躲藏,她看了看丈母娘和岳父那拉了有二尺多长的脸,知道他们这里也不保险,就直奔我面前而来,见缝插针地把整个身子缩进我的两腿间,象一只藏头不顾屁股的鸵鸟,还哀号着向我求救:“老爸,快救我,快救我呀!”我老婆见正面无法强攻,只好绕道我身后,朝着我闺女撅起的屁屁开始猛抽,一阵冷风过来,我本能地后退一步把我闺女的屁屁顶到了我的两腿前,结果手起巴掌落,只听“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了我的小腿上,生疼生疼的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八十三)    
  老婆见志在必得一个巴掌居然落空了,不禁恼羞成怒,挺起身子和我吵:“你到底还要护她到什么时候?现在偌大一个学校都装不下她了,再发展下去,她都狂妄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不管,还不要我们管?你再护着她,连你一块打!”
  我也气不打一处来:“你那是打孩子吗?疼得我都受不了,她细皮嫩肉的打坏了怎么办?”    
  老婆也对着我咬牙切齿:“你别在她面前卖好了,别以为就你是她亲爹,她是从我肚子里掏出来的,我才是她板上定钉的亲妈!怎么?我又不是她后妈,你还怕我能把她打坏了?‘玉不琢,不成器。’我就是从小这么挨打长大的,你见我被打坏了吗?小孩子家都是‘记吃不记打’,多打几回坏毛病就改过来了,跟这样的孩子讲道理,她根本就不听。废话少说,你不打,我来打,今天说什么我也要让她知道知道自己是谁!”说话间,老婆就象红卫兵批斗反革命分子一样要把我闺女揪上阵开批斗会。我见情况不妙,凶多吉少,只好采取权宜之计:“你是当妈的,要保持慈母的威仪,‘慈母严父’嘛!要打,我来打!”    
  老婆见我态度松动了,趁机将我一军:“好呀,你打,现在就打,你今天如果不教训她,你就不是‘严父’,你就不是她爹!”说着,她一把就揪住了我闺女的耳朵,把她给提了出来,又使尽全身力气把象波浪鼓一样拼命扭动挣扎的女儿放倒在沙发上,并且死命地摁住她的双手让她不能翻身逃脱,女儿象一只即将遭受屠杀的小猪崽一样做着无谓的“垂死挣扎”,我老婆用眼神示意我“快下手为强”,我只好慢吞吞地挪过去,摸摸她那软软的,热呼呼的小屁屁,鼓足勇气刚想抬起手来,结果就被我老婆打断了。我还以为她改变主意了,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了事,没想到她三下两下,象剥葱一样把我闺女的裤子给一撸到底,老婆也许是嫌隔着裤子打太便宜她了,干脆来个“肉搏”,真刀真枪地看着也痛快。可是这下我面对那白白嫩嫩象脸蛋一样的屁屁更下不了手了,连刚才那好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也没有了,我的手扬了又扬也没舍得落下。只好又把“皮球”踢给了老婆:“还是你来吧,我下不了手,只能打屁股,只能打三下,必须用手打,反正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疼你也疼,你轻点,打坏了我可找你算账。”    
  我闺女一听今天这顿揍肯定是在所难免了,于是象迎接世界末日一样,开始了新一轮的嚎啕。老婆早已等不及了,她冲我翻了个白眼,努足了劲头,扬手就是一巴掌,只见我闺女的屁屁立刻条件反射一样抽抽了一下,已经顾不上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沉浸在自己挨打的“悲伤”之中。等老婆再来第二下的时候,我有意伸出胳膊挡了她一下,这回份量轻了不少,她变本加厉地又要卷土重来第三下的时候,等巴掌刚要落下,我立刻手疾眼快抱起闺女就揣在了怀里,算是躲过了“一劫”,孩子已经哭得满脸通红,青筋暴露,估计疼倒在其次,关键是伤了自尊着实令人羞愤恼怒,你想从“众星捧月”“交口称赞”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沦落为“千夫所指”“挨打受骂”,落差之大,如同股市一般变幻莫测,就是成年人都难以接受,更不要说是从未经历过坎坷风雨的三岁顽童。我心疼得边替她揉搓屁股,边仔细检查伤痕,屁屁上居然已经有五个明显的指印显现出来了,这巴掌打到她身上,反倒疼在我心头。我心疼得又急又气口不择言:“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父女俩?‘最毒妇人心’看来一点也不假,都说‘虎毒不食子’,你倒好,对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老婆也许是后两巴掌没打过瘾,被我这么一激,凑上前来还想再补充两下,丈母娘一把拦住她:“行了,打一下让她长长记性就好了,没听说过‘打一下得揉三揉’吗?打她是因为她听不进道理去,现在把气焰打消了,就该让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了,别稀里糊涂地挨顿打,还是屡教不改,再犯不误。”说完,丈母娘就上前接过啜泣不止的孩子,开始苦口婆心的对她教诲了:“记住了,以后上课时候不准再到处乱跑和小朋友说话了,要听老师的话,不能再惹老师生气了……”我闺女哽咽着连声“喏,喏。”想必的确是记在心上了。不过,这顿揍好象点中了她的泪穴一样,她委屈得始终泪如泉涌,都快哭成了泪人了,老婆也觉得下手有点重了,就好心上前想安慰安慰她,我闺女一看妈妈伸手上前,还以为又要来揍她,在丈母娘怀里,一个鲤鱼打挺就把自己弯成了一个反“弓”形,这一“弓”不当紧,她的屁股也随之紧紧地夹起,这么前挺后撅地一使劲,只听她“不——”的一声放出了一个响屁,我们四人面面相觑之后才反应过来,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缩成一团。我闺女也为自己“一不小心”的“失态”感到又羞又气,很不好意思,为了给我闺女一个台阶下,我好言安慰她:“没事,没事,家就是能随便放屁的地方,放了就放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么一说,她终于随着我们破涕为笑,这一下,紧张的气氛被彻底打破。孩子就是孩子,泪珠还挂在脸上,就已经在丈母娘怀里笑得喘不上气了,可能是受了一悲一喜的刺激,紧接着她一泡热尿滚滚涌出,顺着丈母娘的裤腿滴滴答答落了下来。我也算亲眼领教了一回真实版的“屁滚尿流”是怎么回事,看来古人所言不虚,人在被打得无处藏身的时候的确会惊恐得“屁滚尿流”。这场“家庭暴力”就这么以轻松的闹剧形式结束了,这一出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宝玉挨杖”的一幕,只是时代不同了,在丈母娘领导下的老婆负责制下,“贾政”的角色由我老婆和丈母娘来扮演了,而我却像“贾母”和“王夫人”一样婆婆妈妈,妇人之仁起来,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家庭也象我家这样“乾坤倒置”,慈父严母,想来一定不在少数。    
  然而事情还远没有到此为止,我闺女挨揍以后,嚣张气焰虽然收敛了不少,可仍旧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她现在更懂得看人脸色行事了,看到大人脸色阴沉,她就谨小慎微,说话做事小心乖巧,又是扫地,又是收拾垃圾,又是帮我们摆放碗筷什么的,虽然越帮越忙,越扫越乱,但是为了不打击她的一片好心,我还是会适当地表扬她,这“稍一表扬”可不当紧,就象一块等待发酵的酵母菌一样,她会在心中把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优点无限放大,立刻就精神抖擞地“颠儿” 了起来,以“做了好事”为理由向我提出各种各样异想天开的非份要求。丈母娘和老婆只好找我私下谈话:“你先不要着急给她好脸色,三岁的孩子正处在人生的第一个叛逆期。现在正是给她立规矩的时候,不能她要星星你就给她摘星星。最近你也要配合我们,在家尽量不要多说话,更不要说笑话,表情凝重点,尽量显示出家长的威严来,这样才能让她收收心。”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家里的空气异常紧张,丈母娘和老婆整天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害得我也得每天使劲憋着笑,端出一副“说一不二”的旧社会专制家长的作派来,时间久了,我的面部神经绷得都快麻木了,经常不由自主地在人前抽搐。最倒霉的还不是我,“苛政猛于虎”,我闺女每天放学回来只能看半小时动画片,然后就被“各科晚自习课程”给填满了,周一中文课,背唐诗宋词《弟子规》,授课老师是丈母娘,周二美术课,在老婆画好的白描图案里用彩色铅笔涂颜色,周三是算数课,从1到100,再从100到1,先倒背如流再说,周四是英语课,字母歌外加“桔子”和“苹果”的简单读音,周五是音乐欣赏课,我弹琴,她来听,其实就等于是对牛弹琴。最初的一个星期,我闺女就象多动症患者一样不能安静哪怕一分钟,我们几个大人只好轮流值班监督她。第二个星期,她还没有学够五分钟,就不耐烦地大叫起来:“行了吧,就到这里吧,我看见书本就头疼。”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能详,我想来想去才想起来,当年我也常说这句话。看着她那不成器的样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灰心气馁”的丈母娘差点万念俱灰活不下去了,我老婆也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孩子又吼又叫,就这样家里每天都鸡飞狗跳,尘土飞扬。最后这样的“填鸭式”教学以两败俱伤而告终,孩子没学会多少东西,大人反倒气了个半死,我老婆的嗓子也喊劈了,每天气得只能干瞪眼却说不出话来了。    
  我只好又来充当“和事佬”:“饭要一口一口吃,规矩要一点一点立,一口吃不了个胖子,咱们得慢慢引导她。哪个孩子小时候不调皮?‘金色童年’嘛,就是应该好好玩个痛快,我就是从小玩大的,现在还不是不照样挣钱养家吗?她才三岁,着急学嘛呀!”    
  我话音刚落,老婆就操着那变了声的嗓音反驳我:“你还想要她有‘金色童年’?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就等于失业’,我如果还她一个童年,就要欠她一个成年!她精力比我都旺盛,知道什么累不累呀,我就是要给她‘洗脑’,趁她还不懂得玩的时候,就把她的分分秒秒都填满,这就是她的命!谁让她生在中国的,就咱们吵架的这点工夫,就又有差不多200多个竞争对手呱呱坠地了,可惜她没生在美国,人家美国这会儿才有60多个婴儿诞生,今天的美国,就是把每一个工作都外包到中国去,中国还是会劳动力过剩。想要在中国混饭吃,只有出类拔萃!万里挑一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