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这一天也没闲着,她带着女儿到公园玩的路上被一家新开张的儿童摄影店忽悠着去拍了一套最便宜的艺术照。我家闺女象现在所有基因优良,营养充分的孩子一样古灵精怪,而且意外地汇集了我和老婆的大部分优点。从她半岁起,大多数初见我家闺女的人,都会伫足玩赏几分钟,并且赞不绝口,有的人甚至怀疑她是高仿真的娃娃,上前亲自动手摸摸她的脸蛋,待确定是血肉之躯的真人后,不禁惊叹道“这么漂亮的瓷娃娃,跟假的一样,大眼睛长睫毛深眼窝,是个混血儿吧!”那个说,“天生的美女坯子,应该好好培养培养,长大了又是一个大明星,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小伙子呢!”渐渐的,我家丫头听惯了好听话,就开始目中无人,心比天高了,经常作出一副睥睨一切的高傲样子。说实话,再美的“可人儿”看多了,也不足为怪,尤其是我们见惯了她满脸鼻涕,哈喇子横流的另一面,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顽劣不听话的“混世小魔女”。我教训了她很多次,要她“一定要保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优良家风,不要别人一夸,立刻就孔雀开屏,忘乎所以。‘漂亮’是天给的,不算什么,关键是‘可爱’,那才是内在修炼的体现。”于是,她半懂不懂地意识到“可爱”是比“漂亮”更值得称道的优良品质,所以今天在公园里,面对众口一词称赞她漂亮时,她镇静自若地一一回应:“我不漂亮,我只是可爱!”表情之成熟,言语之平静,立时惊倒众人一片。甚至有小男孩的妈妈拼命和丈母娘套近乎,要和我家结成“儿女亲家”,提前订“娃娃亲”。吓得丈母娘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终身大事,岂可儿戏!?”还有个小男孩的妈妈说:“我要是能生出来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倾家荡产也要把她给捧红了,明星咱这辈子是当不成了,怎么着,也得挣个‘星妈’当当呀!”
这话倒真是正中了丈母娘的下怀,老太太是老牌美女许晴的忠实“粉丝”,一看见许晴出镜,就对着我闺女痴心妄想:“拍,拍——长,长,宝宝长成个大婆娘,咱宝宝能长成人家许晴那种‘大家闺秀’我就心满意足了,让我有一天也能象许晴姥姥一样享享外孙女的福!那我可真是烧高香了。”通常我会立刻反驳她:“不行——‘傻x搞体育,浪x搞文艺’。我闺女只能做研究,搞学问,等清华毕业了,争取混个中科院的女院士当当,也算给我‘光宗耀祖’了。”丈母娘也马上反唇相讥:“也没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祖坟上长没长那根草,她爹就是那三分钟都坐不安稳的人,还能生出个搞学问的闺女来才怪!她要是能安心做学问我高兴都来不及,‘三岁看老’——这上蹿下跳得比男孩都淘神,还处处急于表现自己,争当焦点人物,惟恐别人目中无她。要是有点灵气儿,能吃上‘文艺’这口饭,都算前世修来的福份了。只怕多学少成,最后一事无成。”
丈母娘说的是实情,女儿天生爱表现自己,越是人多,越是人来疯,是很适合自我表现。不过,岳父一听说“一事无成”这句话,就总要忙不迭地说:“呸——呸——呸——,孩子这么小,你乌鸦嘴胡说什么!”这会儿,岳父又在埋怨丈母娘立场不够坚定,被人家的“糖衣炮弹”一攻即破,一定被人宰了一刀用。家里用数码像机整天喀嚓喀嚓照几张照片都足够了,何必花这份冤枉钱!丈母娘却振振有词:“人家的影楼早已人满为患,都在排队拍照,谁还专等着宰你这一刀?别人拍的都是1000元以上的套系,带外景的。我左挑右选,给孩子选了一套最便宜的,就想先看看咱们孩子上镜不上镜。人家两个人满头大汗地为你忙活半天,又换衣服,又梳头的,服务已经很不错了。更不要说孩子可就长大这一次,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这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了,人只能长大一次,一想到马上就要和女儿骨肉分离,几个月不得见,我就心中戚戚。觉得拍一套好点的照片还能给自己留个念想,觉得花几百块钱也是值的。全家人就约好了第二天去影楼看片子挑照片。
(六十三)
那家影楼就在我家路口的拐角处,门口一大早就停满了宝马,奔驰和奥迪,放眼望去,基本没有30万以下的车,果真宾客盈门,气象非凡。坐在贵宾接待厅里,小姐通过遥控器一张接一张地给我们放女儿昨天的幻灯片。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什么是“粉妆玉琢”,什么叫“天使在人间”。俗话说得好,人人都觉得孩子是自家的好,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发觉自己闺女在镜头前是如此美轮美奂,让我横竖都看不够。
丈母娘是“完美派”,毫不留情地要把所有露出豁豁牙的照片统统删掉;老婆坚持“纯真主义”,挑的全是黑鞋白袜配海军制服的清新学生照;岳父是不折不扣的“土鳖派”,只对娇滴滴的‘粉红纱裙’情有独钟;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得相持不下,最后我决定:“一共16张的标准,那就一人有四张的决定权,每人挑自己喜欢的四张就行了。”这样一来公平合理,省得他们只顾你争我抢,反倒连我这当爹的都没有了发言权,二来可以防止头脑发热多挑照片而造成无畏浪费。原本在一边乐呵呵看热闹的服务小姐,还以为全家人意见越不统一,就越能多挑些照片,自己也好多拿些提成。她一看我来了个平均主义,态度立刻冷淡下来。我才不管那么多,如今都提倡理性消费,我才不当那冤大头,一次拍的只是一次的风格,要多要少,还是大同小异,我情愿明年再拍一套,女大十八变,一定越变越好看。
我是“自然主义”的拥护者,专挑被丈母娘毙掉的露出“豁豁牙”的照片,女儿一个月前吃苹果的时候四颗门牙不幸全被咯掉了,现在笑起来只剩下两边尖尖的犬齿清晰可见,活像一个小吸血鬼。丈母娘总想把这个缺点遮掩掉,我倒觉得这样很是纯真可爱。刚才她老人家在人前还算勉强给我留了点面子,让我挑了三张笑得天真烂漫的“露牙照”,可是剩下的最后一张照片的选择权,立刻被她们娘倆瓜分了。女人就是这样,她们的规则永远只有一条,那就是——不必遵守规则。好容易挑完照片,丈母娘和岳父就各找各的乐子去了。我闺女却赖在人家美仑美奂的摄影棚里搔手弄姿不愿意出来,她死缠烂打非要再穿上漂亮的公主裙再拍一套艺术照。我强行拉过她:“别以为你穿了条漂亮裙子,灯一打就真的变公主了,灯一灭,裙子一脱,你照样还是爸爸的‘柴火妞’,走吧,跟爸爸回家去!”
中午伺候完闺女吃喝拉撒睡以后,我照例回我妈家报到,一进门就感觉家里喜气洋洋,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哼着小曲儿看房产杂志,我妈正在带着花镜查燃气表。见我回来,难得笑脸相迎道:“看看,还是住在阳面划算,今年一冬天的暖气费还不到一千块,比集中供暖还便宜!这房子住着真值!”
一聊到房子,我爸也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何止是住着值!看人家杂志上说,咱们这里已经形成‘xx版块’,是中产阶层扎堆的区域,又是CBD重点开发区,今后发展不可限量!咱们这房子,仅仅去年一年价格就翻了一番,真是买得及时呀!”我爸得意地说着,他好象早已经忘了当时他们并不愿意买房子,是我死磨硬泡,为了让他们帮我带孩子方便,才和他们一起买的这房子,而且和丈母娘家就一条马路之隔,就算偶尔婆媳不和,老婆抬腿就能回娘家;而丈母娘偶尔串串门,看看外孙女也方便,这样的安排能让我们的“四二一部队”团结一心,和谐安定,真是利国利民,造福两家人。如果一切按照我的设想进行的话,我和老婆也不会放着新房不住,而去买什么“二手房”了;也不会有什么“上门女婿”,“婆媳大战”,“丈母娘坐阵”等等一系列的闹剧层出不穷了,也许现在我爸妈正其乐融融地在太阳下含饴弄孙呢……
我正在浮想联翩的时候,一向自以为聪明的我妈也凑上来说她的“新发现”:“我发现呀,只要一过个春节,房价就一定三步并作两步地看涨,你看这刚过完年,附近的中介公司就频频给家里打电话,要高价收购我们的房子,我随口说了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数,没想到他们居然满口就答应了。现在象苍蝇一样到处粘着我要买我的房子。哼!想得倒美,我才不会轻易上当,这帮中介,‘低价’买入,过两个月至少加价百分之十卖出,这房子我到死也不会卖,现在手中有套房,心中不发慌呀。”我着我妈自以为英明神武的样子,内心更是百感交集,象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为她们的房产升值感到欣喜,另一方面又为自己错失一套大房子的升值时机而扼腕痛惜。如果,如果我妈当时一开始就明说,她不会帮我带孩子;那我们就不会和我妈买这套房,而是和丈母娘一起买,丈母娘一定不会和我们财产公证,那样的话,我们会出租两套小房子,住上这套大房子,也不会有“母子公证”的闹剧上演,也许现在坐在沙发上得意洋洋看房产杂志的是丈母娘而不是我爸了。看着眼前我爸妈手舞足蹈,象占了天大便宜的兴奋样子,我不禁感叹真是一家欢喜,一家愁呀!可惜,往事不能重提,有占便宜的,就有吃亏的。可惜我岳父和丈母娘去年年初为解我们燃眉之急,提前卖了房子,又借钱给我们为孩子买学校附近的小房子,而错失了最佳投资时期。这倒霉事,连我听了都觉得心理不平,更不要说是从牙缝里省吃俭用来填补我们的老两口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总之千万不要被岳父和丈母娘知道了。
我无心在我家多呆,就提早回到了自己家,夕阳西下的时候,丈母娘和岳父也陆续回来,岳父象个“先知”一般乐颠颠儿地进门就说:“年前你妈差点被人忽悠到威海去买什么‘海景洋房’,还好我拦住了她。今天碰到一个老头说,同样的房子卖给北京人比卖给当地人每平米坐地就贵了好几百块!要不是我力挽狂澜,她都没地方找后悔药吃!”我心想,当时明明是我竭力阻拦丈母娘买人地两疏地方的房子的,结果现在倒被岳父先抢了头功去!我还没有来得及申辩,一直阴沉着脸的丈母娘也当仁不让地开火了:“你少‘事后诸葛亮’,还以为自己有多能耐!我今天到咱们原来住的地方走了走,一打听才知道,去年一年那个区域的房价涨幅比之前咱们买了三年的涨幅总和还要高,如果晚卖一年,等到现在出售,至少比去年能多赚10多万!都是你,当时象猴子烧着了屁股一样火烧火燎地着急卖房,生怕房地产的泡沫爆炸能嘣死你!胆小鬼,就你相信那帮‘预言家’的谎话,连那些预言北京房地产泡沫的人都在偷偷进货,咱们倒好,反被他们忽悠得在临近疯涨之前卖掉房子。你说你怕什么?人家温州人一人买一层,潮洲人一人买一栋,香港人一开口就是‘先买50套。’天塌了,有个儿大的顶着,咱们小寡民多一套小房子算什么?咱们又怕什么?如果说北京房地产有泡沫,那也是坚硬的泡沫,要不怎么都涨成‘天价’了,也没见泡沫爆炸?!”
怕什么来什么,下午我还在心里祷告,丈母娘可千万别去了解什么房价,谁知道下午她果真就去做实地考察去了。丈母娘的一番话,象放了一颗冷气弹,温暖如春的家庭气氛立刻就降到了冰点以下。岳父象霜打了一样,缩在沙发里默不作声了。“卖房子”这件事情始终是岳父挥之不去的心头之痛,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来不敢妄想投机发财,更不懂炒房发家的理论。当时他为了给我们救急,也怕房价会在政府的调空下回落,不顾丈母娘和我的联合反对,自作主张,慌不择价,两个小时就把房子低价出售了,事后,当他得知房子至少少卖了3万块时就整天唉声叹气后悔不迭,眼看都要作出病来了。倒是一向达观的丈母娘还颇能想得开,反过来劝他,卖了就卖了,不要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不就是3万吗?多3万少3万的,也不是就活不下去了。我妈是坚决不能吃亏的人,而丈母娘是可以吃小亏但不愿吃大亏的人,一套房子亏3万是丈母娘所能承受的底线,但是超过了10万,就是她不能承受之重了,对于他们靠退休工资吃饭的老两口来说,一年损失10多万真好比剜去了一块心头肉,也难怪她这样怒气冲天,一触即发。
岳父卖房卖的的确不是时候,去年一年,房价扶摇直上青天,官方数据是涨了百分之十以上,但其实民间的涨幅远远不止这些,四环内早已没有万元以下的房子,价格高得让很多土生土长的北京人都不忍卒读。岳父给老婆婚前买的小公寓,因为恰恰处在CBD的包围圈内,又临近地铁一线,别看当时看起来是遥远偏僻的城乡结合部,脏乱差的集中代表区域。可是因为交通便利,属于重点开发区域,所以发展至今,早已今非昔比,已经成为小中产的聚集区,价格自然也比其他区域涨幅高得多。为了尽量避免刺激老两口,最近大半年时间,我几乎不敢在家提起有关房子的事情,其实,我一直关注着北京的“房事”,北京的房价比GDP增长的还要快,而且越调控越疯涨,带动得全国二三线城市的房价也纷纷向中央看齐,跟着一路高歌猛涨,看天下——“涨”声一片。所以,我才建议丈母娘和岳父快回老家买房子,也好给自己留一退路。北京是越来越不适宜居住了,大不了将来北京呆不下去了,我们回丈母娘的老家去。北京人真的比外地人痛苦,外地人如果觉得不合适还可以回老家,北京人面对坚挺高昂的房价则没有任何选择,要么忍受一家几代人挤在一间小平房里;要么就迁出北京城到郊县去扎根;再或者就只能续写一个个用低收入追赶高房价的神话传奇了。
(六十四)
我看岳父被丈母娘数落得眉头紧锁,频频摇头,懊悔不迭,痛苦不堪的样子,实在可怜。此刻,他一定肠子都悔青了。岳父的内退工资还远没有丈母娘的高,苦孩子出身的他一直都笃信“钱是攒来的”,只要勤俭节约,只要吃苦耐劳,就一定能积少成多,发家致富。当年丈母娘义高人胆大借钱交定金买房的时候,他还谨小慎微,百般阻挠,不然依丈母娘“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气魄,最少也得买一套80平米的两居,而不是60多平的一居;后来当他看到房价小有攀升时,也曾经暗自得意,庆幸丈母娘的英明之举;但是当房价即将加速度上涨的时侯,他居然有些如坐针毡,坐立不安了,生怕政府把他当成投机倒把,囤积炒房的人给抓起来。再加上精神脆弱的老婆大呼小叫地叫嚣全家只剩下200块钱过年了,一向胆小怕事的岳父一夜未眠,痛定思痛,果真天一亮,就把房子给便宜卖出了,前后一折腾,也没赚几个钱。谁料想短短一年之间,在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调控下,房价又几经刷新,早卖一年房子的损失几乎是他十年退休工资的总和。一下子,什么勤俭节约,什么吃苦耐劳,老爷子继承下来的五千年的传统理财观念,在短短的一年之后就被全盘颠覆了——谁说“钱是攒出来的?”钱,明明“炒”出来的呀!
想当年我几次在为难关头,岳父都曾经向我伸出过援助之手,今天他不幸“落难”,被丈母娘抓住一条“小辫子”,我也理当帮他说话才是,不好袖手旁观装糊涂,然而这样做,很可能会引火烧身,傻子都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我妈的一连串举动,岳父也不会那么快就去卖他的房子……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知恩图报,那是人的本份,更不要说是对岳父了。于是我斗胆劝说丈母娘:“卖了就卖了,亏点就亏点了,您别老是对过去念念不忘,如果不卖那房子,咱们也买不成学校附近的小平房,给孩子上好学校;我们也不能这么快还你们钱,你们不是这就能回老家买大房子了吗?咱们得往前看,挖掘新的发财机会……”
果真不出所料,丈母娘正愁找不到新的发泄目标呢,我就直挺挺地朝她的枪口上撞了,只见她又拿出穆贵英挂帅般的派头开始滔滔不绝了:“说得轻巧!亏点就亏点了?你怎么不让你妈‘亏点就亏点’呀?别得了便宜卖乖了,这是亏一点儿吗?你妈一分钱的亏都不愿吃,不惜把儿子媳妇榨得一干二净,自己住着大房子,坐地升值不止一倍。反倒让丈母娘给你们填坑,要不是你们去年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你爸会心急火燎地去卖房子?你妈知道投资房产升值,那还是我教的!要不是当时我推荐你们合买一套大房子,她现在还住她那50平米的小一居呢!我真是瞎了眼了,没看清这个老太婆居然这么刁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又是公证又是协议,又是出尔反尔,一肚子坏主意,一步一步把你们逼到山穷水尽!让我闺女花钱还受窝囊气!现在她两腿一翘,等着当婆婆,当奶奶了,她想没想过,自己尽了多少义务?做了多少本分?我这当姥姥的都知道给孙女上学铺路,她当奶奶的为孩子做过什么?这几年来,且不说我辞掉一个月好几千块钱的工作不说,单为给你们带孩子,睡过几个囫囵觉?吃过几顿安生饭?还一会儿帮你们穴摸好地段的“二手房”,一会儿帮你们勘察好学校周边的小房子,五年时间,搭时间,陪精力,倒贴钱,都在为你们忙活,我丧失了多少机会成本?现在,你们是还了我们的那二十万了,可是七,八年前,二十万能在北京付三个首付,贷款买三套房。可五年后,二十万在北京都象纸片一样了,在城里,连一套房的首付都付不起,害得我只能退回老家去买房!我要是象你妈那么自私,不管儿孙的死活,只管往自己怀里搂钱,那牛皮不是吹的,依我的胆识魄力,五年时间,二十万我早翻成100万了!”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接受过丈母娘“唇枪舌箭”的洗礼了,好在这几年来,我见惯了刀光剑影,飞沙走石,早已锻造成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身了。该来的反正要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地计算“火山爆发”的周期和时间。听得出来,丈母娘这次的“声讨”又多了一项内容,那就是——“钱”,之前,丈母娘还“君子不言利”,总是不屑地指责我妈只认钱不认人;现在丈母娘也开始高谈阔论起“钱”了,并且大谈生财之道和计算利益得失,不知道这是“近墨者黑”还是大势所趋。钱,钱,钱!放眼看去,人人都在投资,人人都想理财,人人都在算计如何让手中有限的钱生出更多的钱。钱就是人的福始祸终,有钱人潇洒地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话有一定道理,但是更多时候,矛盾起源于“不患寡,而患不均。”问题不在于是不是有钱,而是在于有限的钱是否分配得公平,一旦不公,就是很少的钱也足以产生层出不穷的问题。
岳父见丈母娘把矛头瞄准了我妈开始攻击,也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高唱“以和为贵”的高调了,把刚才劈头盖脸受到的窝囊气和损失的“十万雪花银”也统统算在了我妈头上:“看看你妈干的好事,自私到极点!几家人好好的计划全被她打乱不说,还来‘釜底抽薪’这招儿,她知道上班赚钱,知道大房子升值;我们也不是傻子,我们买房子比她还早,我们辞职来为你们带孩子,最后又卖房子为你们还贷款,这几年,里外里让我们陪着你们损失了几十万,你妈呢,又是工作,又是升值,赚的没有100万,也有七,八十万了吧?我们碰到你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原本一心一意把她当成是一家人,结果没想到她算计的就是一家人。这还是我们守着自己闺女呢,她都敢这么欺负人了,要是我们娘家没人了,她还不得骑在我家闺女头上拉屎?”
岳父很少如此大动肝火,今天居然也气急败坏地掘地三尺,要把我妈的“前科”翻出来“鞭尸”。只是,岳父不比丈母娘头脑清晰,高骛建岭,博学多识,牙尖嘴利,所以很难有什么建设性的发言,能跟着丈母娘人云亦云,鹦鹉学舌已经很不错了,有时候,他甚至会说一些没有水平的话,所以他的发言杀伤力几乎可以忽略为零。
我真正在乎的是老婆的态度,毕竟我们是夫妻俩,我是要和她白头到老过一辈子的,别人怎么待我,我都可以无所谓,但是她就大不一样了。这时,一直在一旁沉默是金,酝酿情绪的老婆也开始蠢蠢欲动了,一般情况下,她是不愿意主动提起我妈的,她不是那种锋芒毕露,寸土必争的女人,面对强敌,也一向采取“驼鸟战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躲过一天是一天;在经济方面,她所求不高,与世无争,几乎从不攀比羡慕别人,喜欢独自轻松快乐地生活,也不愿意接受压力和波澜;很多人误以为她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其实她不会做饭,不懂理财,面对碰伤的孩子只会焦虑得抓狂,世俗生活离她看起来很是遥远。她这辈子,经过最大的困难就是高考,面对最大的挫折就是“婆媳关系”,经历最深的疼痛就是生孩子的阵痛,其他一切柴米油盐都有岳父和丈母娘替她打点好了,她认为生活中现有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应该有的,没有的一切那就顺其自然不争不抢。这种淡定随意的性格让她年界三十,看起来依旧单纯迷糊,反应迟钝,但其实她内心细腻敏感,从来只看破却不说破,我猜想她有一大半时间都一头钻进自己的内心,钻研与信仰有关的形而上的问题去了,这从别人和她交谈时,她不说则已,偶尔开口的一句半句却总是亦庄亦谐的点睛之笔就可以看出,她拥有外人不知的丰富内心,这也是滨子觉得她耐看,经琢磨的原因。可她就是再装“糊涂”,也拗不过“母女情深”的人之常理,只要是丈母娘一动真气,她就会跟着拍案而起,前仆后继。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老婆终于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爆发了:“坏蛋,这个坏蛋,专门在我坐月子的时候那么折磨我,孩子生下来6天就要和我公证房产;还在我们最最需要钱的时候软硬兼施,连抢带骗地拿走了我们仅有的几万块钱,让我们一连几年翻不过身,接连陷入经济危机,最后逼得我爸妈卖房子给宝宝买奶粉……”老婆说着说着眼看已经气喘吁吁,两眼含泪了。这时候,我可真替她捏把汗,怕她的情绪再次如脱缰野马般不可控制,要是她再忍不住给我妈打个电话,那我这近三年间苦心经营才换来的“表面和谐”都要毁于一旦了。
正在这时候,一直在卧室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吵醒了,她光着脚悄悄地溜了过来,惊恐万状地上下打量着几个怒气冲天的大人,猜测着究竟谁最能操纵大局,她的眼睛扫射了一番后,停留在了老婆身上,我连忙偷偷地冲她使了个眼色,于是她很是机灵乖巧地溜到了丈母娘身边,试探性地拉了拉丈母娘的手,怯生生地叫了声:“姥姥,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听大人的话。”
丈母娘叹了口气,俯身抱起了我闺女,心疼地把她的一对冰凉的小脚捧在了手心里,无奈地对我们说了一句:“算了,说多无益,白伤感情,我们这周就带孩子回老家,不能再耗在这里了,错过了太阳,错过了月亮,不能再错过星星了。”看着丈母娘终于偃旗息鼓,鸣金撤退了,我把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我发现自己实在能力有限,除了修修漏水的水龙头外,我没有能力去修补任何破裂的东西,包括破裂的婆媳感情。
(六十五)
我虽然不舍得让女儿这周就走,但是丈母娘在气头上的断然决定,我是万万不敢违拗的,到时候,她把老脸一拉,劈头指责我挡了她的发财之路,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于是我屁颠儿屁颠儿殷勤百倍地上网去帮他们订火车票去了。春运高峰已过,票很轻易地就买到了。为了给丈母娘换换心情,解解闷气,我顺道又在网上搜了搜有关房子的奇闻轶事,我和丈母娘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对着电脑,齐心协力地痛批黑心开发商了,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是多么地其乐融融呀。其实,现在想想,任志强虽然话说得难听点(他盖的房子就是给富人住的),但是大都一一对应了现实——现在的确是只有富人才能买得起他盖的房了。而那些预言家虽然看似替老百姓说话,整天大声疾呼:“上海房价要下降50%,北京房价要下降30%;大家不要着急买房,不出半年,楼市一定崩盘!”叫了这么多年,不知耽误了多少轻信谣言持币观望的老实人。
突然,我看到了一则大标题——“一间好学校附近的公厕,居然落下28个人的户口”,暴料!暴料!我深知丈母娘这几年最引以为豪的投资不是最初给老婆买的那套小房子,也不是给我们左挑右选买到的二手房,更不是推荐我和我爸妈一起合买的大房子,而是那间毫不起眼而且奇贵无比的10平米的小破平房。它的价值已经远远不只是一间房子的价值了,而是承载了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和寄托。几年来,我们所有的嘻笑怒骂,悲欢离合都是围绕着孩子,而以丈母娘为首的一家四个大人做出的所有牺牲奉献,归根结底也都是为了孩子,钱虽然重要,但钱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钱最终是要为人服务的,比如,20万的投资可以让我闺女上历史悠久的优质小学,可以保证她健康向上地茁壮成长。这就叫“有钢使在刀韧上”,这钱花得我心甘情愿,花得人心服口服,可谓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而象我妈那样死死地把钱攥在手心,也架不住会被“通货膨胀的无形大手”一点一点“偷”去。有人说,“钱是长了脚的,钱不会忠贞,今天是我的钱,明天会变成你的钱,而你的钱最终也不是你的钱。”比英女王还富七倍的龚如心死了,她那曾经打了9年遗产官司,浴血争夺留下的数百亿身家,不再是她的了。
丈母娘被我的感叹吸引过来,果真饶有兴趣的看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既然我爸妈的房子涨了,我们的小平房也不至于原地踏步吧。于是,就去搜索那个区域的房子价格,结果三次搜索的结果都显示为零。原来在那寸土几万金的皇城内外,又临近古老得可以入选文化遗产的好学校,这几年来,几经改造拆迁已经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少部分房子了,人家原来的原住户该出手的大都早已经出售了,而侥幸买到房子的人都是为了给孩子上学,而不是投资获利的,所以是绝不会轻易出售的,如果不是去年“先下手为强”,等到今天的话,不是“后下手遭殃”,而是“后下手没房”了。我立刻顺势拍马:“还是您高瞻远瞩,眼光独到,机敏果断,出手不凡!咱们那20万的小平房现在就是手握金条也买不到了——因为没房了。”
得知这样的消息,比得知房价翻倍还让人欣慰和庆幸。丈母娘也立刻精神抖擞,心理平衡了许多:“总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人家说的没错,钱能买到的东西就不值钱了。”我看老太太的血压下降了不少,情绪稳定了很多,马上就坡下驴,紧随其后:“就是,就是,金钱不过是财富的一种,有钱难买时间亲情,有钱难买健康关怀,有钱难买默契信任,有钱难买咱们一家人的团圆喜庆,这些‘软件’不比房子和汽车,虽然不能明晃晃地向人炫耀,但更接近幸福本身呀,就算花钱也不能把它们全都买到,咱们赚钱所求不就是为了这些吗?”在我巧舌如簧的周旋下,一场由钱引起的家庭纷争总算暂时平息下来了。
昏昏沉沉地过了一个周一,总算熬到了下班。我们几个已婚的老爷们儿同坐一辆班车,照例是谈论热得不能再热,俗得不能再俗的话题——“房子”。财务部的老王去年在我推波助澜的的推荐怂恿下,一向犹疑不定不敢把半生积蓄轻易拿出的他终于咬牙以8000元的价格,买了一套四环边上的100平米的期房,刚半年时间,房子还没开始装外饰,价格就已经飙升到13000了。这会儿,他正眉飞色舞地炫耀自己的理想投资,他做梦都没想到,只用半年时间居然赚了自己半辈子的收入。人一得意就难免忘形,他全然不顾其他因为种种原因没买房的同事的心情。为了表示对我的谢意,他还非要请我吃“东来顺涮肉”。当时我已经敏感地觉察到车内空气略显紧张压抑,就推说这两天天干上火,吃不了大补的牛羊肉。
这时候,坐在我们对面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小李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开始和老王唱反调了:“这房价不可能总这样的!过了奥运总会有一天降下来。”小李是典型的“持币观望派”,他从房价刚开始疯涨的2003年观望到现在,直到自己手中的积蓄从原来能购买100平方米,一直跌到今天只能买60平方米。直到现在,他和老婆还有自己爸妈还挤在70平米的房子里,按照老北京的住房条件,一家几口挤在10平米小平房里的都大有人在,甚至有人花三万把胡同里的公共厕所装修一下当新房的,人家说了,总不能让三代人一起住在7平米小房子里吧!就是弄个高低床它也睡不下呀!所以,四个人住70平已经算不错的了,但是,小李的媳妇上个月刚刚给他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这祖孙三代还生活在这里,可就不能不让人犯难了。而且,如果是当年“买不起”倒也罢了,可明明是“买得起”,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错过,再错过……可怜“单纯善良”的小李,真的就听信了那些说不定早已和开发商串通好了的“房产预言家”的“降价宣言”,还是那些钱,甚至把这几年的收入也加上,反倒从当年的“买得起”到现在的“买不起”了,这世上最憋屈的事,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们大家听了小李“奥运完,房价跌”的论调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不作声了,连小李都觉得底气不足,不再继续辩驳下去了,也许这个“预言”仅仅只是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的续集。我是一个不能忍受气氛长期沉闷尴尬的人,不禁忍不住多嘴安慰小李:“别着急,你又不是没房住,现在有孩子和老人住在一起方便照应!”谁知道,我的一句多嘴又引来了意想不到的愤怒:“你倒是不用着急,你早早地就买了房了,我能不着急吗?我自己还没房呢,又生出个儿子来,我没房,我媳妇还能勉强跟我凑和过,将来我儿子没房,我上哪给他找媳妇去!再说了,凭什么你们有,我就没有!?”
这一番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内心之语,可以说代表了大部分至今还没有买房的北京人的心声——“凭什么你们有,我就没有!?”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攀比之心呀,当年大家都四世同堂挤在大杂院里住两间平房的时候,人人喜笑颜开,家家亲密和睦,现在倒好,“有房族”和“没房族”俨然成了对立的两大阵营,有房的盼涨价,没房的盼跌价。“秃子面前尤其不能提头发”,在没买房人的面前就更不能提房价。我一语不慎,就伤了人家七寸;反过来,小李的一句话,一下子就噎倒了众人一片。还好,小李家最近,他终于下车了,沉闷的气氛又被新一轮的争论打破了。
憋了半天的老王急不可耐地辩驳:“这小子真是执迷不悟呀,还做白日梦呢!房价的涨幅能维持在‘0’已经算他烧高香了,还盼着掉价,真是可笑。也没看看,今年毕业的大学生是2003年的一倍还要多,这么多人才大都是要留在北京扎根立业的呀,就算是房价有下跌的余地,也早被这些人给堵死了,这还不包括那些大量没房住的拆迁户。自己目光短浅,犹犹豫豫,还反倒赖别人,真是的!”老王说这些话的时候好象一夜之间就忘了,就在几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犹犹豫豫,日夜盼望房价有朝一日能下跌的“目光短浅”之人了,自从他一买房,房价又一疯涨,他就立刻摇身一变——变成了“目光高远”的投资高手了。
得意之人还远不止他一个,早一批的拆迁户张姐,当年靠着政府给的50万拆迁费从城里20多平米的小平房里,移民到了通县100多平米的大三居里,从“城里人”变成了“县城人”,起初她天天抱怨,山高水长,路途遥远,每天5点多就得爬起来赶往班车点,晚上8点多才能跋涉回家,别人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她第一句从来都是“在路上”。这几年来,八通线一开通,通县变通州,那里已经是北京市人气最旺,房价最高的郊区了,从CBD到通县的时间和到天安门的时间也差不多。张姐现在也开始挺直胸脯,开口闭口骄傲地说“我们通州……”的了。这会她正连说带比划:“上周末,我们隔壁那家把房给卖了,还是朝北的,你猜猜卖多少?8000多一平呀,我的妈呀——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我买的时候才3800一平呀!还是最好的楼层和朝向……”
一阵唏嘘感慨后,他们又问我的房子涨幅,我摇头叹息道:“我那儿不行,二手房不保值呀! ‘二手房’就象‘二婚女’一样,抬不上价呀,到现在也就10000左右吧。要买还是得象你们一样买新房,虽然投资多,但是升值快,回报高呀!”
听完了我的自谦,他们纷纷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可不是,你家附近的新房早都奔一万五,六去了,好点的高档公寓,前年都超过2万了,你家才涨到一万可真不算高!”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好象是“凯旋的英雄”看“失败的将军”一样,言外之意仿佛在说:看你起了大早,赶个晚集吧!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下手早不如眼光准呀!
一不留神,我居然又成了大家怜悯和同情的对象了,原本我还自我感觉颇为良好,刹那间像吃了一把苍蝇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一样,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此刻,我理解了小李为何会愤然而起了。
(六十六)
我本来已经觉得够恶心的了,回家后发现还有一个比我更“恶心”的,那就是我老婆,她说她今天好像吃了两把苍蝇一样恶心。
话说自从我上次小心安抚过我家这个“姑奶奶”后,她倒是心情好了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对镜自照,容光焕发,以一副前途不可限量的模样匆匆上班。可是过完春节后,老板娘对她一再加码,她不仅要在设计部打杂听差而且还要负责客户的简报和档案的编排工作,这家客户是世界知名500强公司的中国分公司,比较刁钻难伺候,而简报的编排繁琐费时,没有技术含量,她们全公司的人都在踢皮球,结果有朝一日,这个“皮球”终于踢到了老婆手里,逆来顺受已成习惯的她,别无选择地接过别人都不爱接的“皮球”。每天忙得四脚翻天,做完设计做简报,而且每天必须层层上报。新工作对她来说并不难,如果不是对自己期望很高的话,这些都是机械性的重复劳动,可是,由于时间有限,工作量大,所以难免出错,今天一大早她就接到了她们客户的“火线”:“上周五的简报你为什么把我们老总的名字放在最后?还有,发给客户的怎么不用‘密送’??拜托,振作一点!你这样不用心会让我很难做的……”
她们客户的公司,最近突然“空降”过来一个美籍广东女老板。然后,简报的收件人里就要加上了这个人,老婆因为缺乏最起码的官场常识,竟然在收件人里随意将这个‘顶头上司’的名字放在了他们前台名字的后面,还有,发给客户的东西因为涉及复杂的人际,不能和其他人放在一起,我为了省事,她也一律把几十个人都一起放在了收件人栏目里,这下,可捅了篓子——本来40多岁的女人就面临更年期的困扰,又加上初来乍到,还以为全公司上下都不把她搁在眼里,借机在员工会上找茬后,这粱子就算是结下了。一层一层查下来,最后就把帐算在了我老婆头上。
窝囊惯了的岳父劝老婆息事宁人:“毕竟是出了错嘛,人家说几句就说几句了,听听就得了。”
我听了以后,连连替老婆喊冤:“要怪只能怪老板娘太扣门,这种工作本身就是秘书文员干的,她凭什么让堂堂设计师来干这种琐碎事情,这哪叫知人善任呀!简直就是变着法的整人嘛!更何况,她为什么只增加工作量而不加工资呢?这也太欺负人了,你本来就兼了平面和网页两摊事儿,结果现在又给你加了一项毫不相干而且从来就没干过的工作,真是岂有此理!不就是一份几千块钱的工作嘛,就凭你的技术,还愁找不来工作?咱不干了,辞职!”
早已立下“壮志”——“此生坚决不要男人养”的老婆白了我一眼,让我帮她往右手手指上左三圈,右三圈地缠消炎镇痛的“虎骨膏”,我看了奇怪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不弹琵琶,不抓筝的,缠这么多胶布干嘛?”
原来,虽然她手快效率高,但是因为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而老板装糊涂,看她干得越快,就以为工作容易,没什么难度,就再压工作量,这样恶性循环,她每天拼命赶工期,长时间快速而且机械地移动鼠标,右手居然被磨出了三块老茧,四个手指也得了腱鞘炎,无论如何也伸不直。我摸着她那象鸡爪疯一样伸又伸不直,拳又拳不住的手说:“这哪象是从不做家务的女人手呀,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你是家有二亩田的农妇呢,过去打仗时,那些看守城门的士兵,凡是进出的人都要摸手心,如果手心起老茧的,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农民,就能顺利通过;看来你不拘放在那朝哪代都堪称是一良民呀,人家‘握’锄头能‘握’出老茧,你‘摸’鼠标都能‘摸’出老茧来!I服了YOU!咳——可惜苦了我,人家都是‘握着小姐的手,好象回到十八九;握着小秘的手,直往怀里搂啊搂;’我只能‘握着老婆的手,好象左手握右手,辛酸苦辣全都有!’”
原本老婆不想让丈母娘担心自己,只是和我发发牢骚,可是通过我这么“大喇叭”一宣扬,丈母娘也开始凑过来询问怎么回事了。气得老婆嗔怒道:“我算是知道了,什么事告诉了你,那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
果真,连一向主张“要忍辱负重,磨炼性情度量”的丈母娘也心疼地拍案而起了:“咱们不干了,‘士可杀不可辱’,什么没人干的破活都扔给你了,干好了,功劳全是她们的,出了错,责任全推给了你。老板娘还整天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眼睛高得都长到头顶上去了,看谁都不顺眼,尖酸刻薄打击别人自信心,她这招儿叫‘职场冷暴力’,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让别人一点一点丧失信心,更残忍的事了。明天就辞职,给她们一个月时间找替补的人,找到找不到,一个月后咱也不干了。让那个老板娘有本事就找个超人去,一人干三人的活,给一份工资,谁乐意谁干去!”丈母娘果真快人快语,三言两语就让犹豫不决的老婆下定了辞职的决心。
为了缓和气氛,我一边拍手称快,举杯欢庆老婆终于炒掉了老板娘,苦尽甘来熬出了头;一边又没话找话,问丈母娘:“我只知道有‘家庭冷暴力’的,不知道还有‘职场冷暴力’,您这新词儿是打哪学的?”
丈母娘得意地指着墙上她的“最新剪报”区域,那是她不久前刚刚剪下来的报纸杂志的边边角角,上面赫然写着“警惕职场冷暴力”几个大字,丈母娘尤其注意与时倶进,自从老婆工作日渐不顺心后,她就买来不少有关“白领心理,老板心态”方面的书报来钻研,还振振有词地给我们解释:“你们可别小看这‘冷暴力’,这种窝囊气最难受,说也说不出来,可又杀人于无形,一般就是强势的老板对弱势的员工进行排斥、打压、疏远、回避、孤立,甚至通过刻薄的言语打击员工的自尊心,自信心,严重者可以让人万念俱灰,患上抑郁症。”
老婆在一旁边听边象鸡啄米一般地点头称是。我也趁机作惊讶状:“妈——您还真厉害呀,咱们可以开个心理诊所了,您也追追风,当个‘女心里师’什么的,我看以您的阅历和口才,不比……”
丈母娘挥手制止我那不着边际的“扯淡”:“别的都是假的,连毛主席都说,‘三天不学习,撵不上刘少奇’,更何况你我?不要只顾埋头拉车,也要注意抬头看路,就你们俩的那点儿死工资,这几年基本没怎么涨,可是房价涨了多少?最近这柴米油盐也跟着猛涨,就凭每年‘吭吃吭吃’攒那点死钱儿,你能赶得上物价飞涨吗?‘什么样的选择决定什么样的生活。’今天咱们的生活是三年前咱们的选择决定的,而今天咱们的选择,决定咱们三年后的生活。所以不管是想创业还是想发财,都得看书看报,多看热点新闻,关注国计民生,以前在地方上生活,消息闭塞,现在离中南海这么近,到处都是‘人民的喉舌’,处处留心皆学问。看看这条消息:‘10年来,中国收入处于底层的10%的人,收入增加了42%,中间层增加了115%,而处于顶层的富人增加了168%。’这说明越是有钱人越有更多机会,赚更多的钱;而没钱人如果不寻找出路,只能更没钱。毛主席1949年让大家都处在一条起跑线上了,这才几十年工夫,差距就拉开了,现在正逢‘大国崛起’,又遇‘奥运东风’,这是百年不遇的好时机,‘智者善抓机会,成功者创造机会,’反应迟钝的只会错失机会,被远远地甩在后面,这几年来,因为孩子添乱,还有你妈搅和,别人都在拼命奔跑了,你们还没准备好跑鞋,你们倒是不着急,我看着都干着急。咳——废话少说,我是得赶紧回去买我养老的房子去了,不然一步赶不上不,步步赶不上。这几个月,没有孩子牵扯你们的经历,你们正好多接触接触外界,寻找机会,找找出路吧!”
丈母娘一口气给我们上了一堂精彩实用,鼓舞斗志的理财课,从全球到国家的宏观数据,从每家到个人的微观调查,举事实,摆数据,俨然一副资深望重的经济学家,我深深怀疑丈母娘到底是不是学中文的“八股老太”,她好象生错了时代,选错了专业,看她年近60,还一副壮志凌云的样子,真应该生在现代,而且去学经济,而不是天天闷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只能忙里偷闲,趁孩子睡觉的时候看两眼《财迷》节目和《钱经》杂志,时刻提醒自己关注新的经济动向和理财方向。以前,我一直觉得“花木兰”,“穆贵英”这样的女中豪杰都是野史杜撰来的,古时候的女人经济不独立,吃人的嘴软;不读书,自然也不敢有什么主见,所以肯事事顺着男人。现在时过境迁,女人也和男人一样赚钱了;甚至比男人还要能干的都大有人在。往前看,那些将老还未老的“丈母娘”和“妈妈”们,当了大姐好多年,不是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就是等着返老还童,比着大显身手!往后看,那些迅速窜起的80年代的后生晚辈们更是来势汹涌,纷纷强占滩头。前浪未平,后浪已起,面对前后夹击,如果久攻不上,那就只能被无情取代,我终于体验到人到中年,又身处中间阶层的不上不下的尴尬滋味。
(六十七)
转眼就到周末,岳父和丈母娘临行前,照例是大包小裹的象要把半个家都搬走,多一个孩子就要多带不止一倍的行李,奶粉奶瓶,衣服鞋袜,虽然他们早早地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星期了,但仍旧有临时想起来的永远也收拾不完的东西。临走前一分钟,还在往行李里塞最后一只宝宝吃饭用的小碗。
到了西客站我们从入站口随着涌动的人流鱼贯而入,同时,广场上更多蜂拥而来的男女老少操着各地方言,扛着大包小包刚刚到达。我没有想到,春运高峰虽然已过,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进京,他们一个个表情懵懂而欣喜,紧张又兴奋。十年前,丈母娘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分子,每年从这里进进出出不知多少次,这里承载了不知多少异地求存之人的悲欢离合梦想憧憬。十年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机缘巧合,千里姻缘成就了我们一家。那时候,北京的就业压力住房压力还有限,当年的丈母娘象现在的“房奴”一样,边工作边供楼,边给老婆挑贤婿,还早早地给我们培养了下一代,一样都不拉地成了资深“北漂”。如果再晚几年的话,可能一切都没有这样顺利了。十年间北京的外来人口和房价象雨后春笋一样,每过一个夜晚就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土著北京人都快要被北京抛弃了,纷纷迁移到五环外,六环外,郊区甚至河北了,如今竞争严酷,生活成本大大提高,如果说过去的大学毕业生十年能够安家落户站稳脚跟的话,那么现在的“北漂”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付出更大的努力也不一定能够达到,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头发花白的“北漂老人”为了孩子长驻北京——“年轻白领,工作不久,存款不多,基础不牢,为了安家,东拼西凑,贷款不够,家长来凑。”
安顿好行李后,老婆和闺女腻在了一团亲密道别。丈母娘和岳父轮就番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这个说:“冰箱里的肉,蛋,奶,记得要及时吃,不要一放一礼拜,长毛了都不知道;还有屋门,水,电和燃气每天睡前都要检查好开关,千万不可大意;周末至少去一次菜市场,青菜用报纸一包放在冰箱里,可以保鲜一周,有空就炒两个菜,不要每天都下馆子胡吃海塞,不仅乱花钱还容易吃坏肚子……”
丈母娘更是象办交接手续一样,不得不把老婆交给我“接管”了:“她不会做饭,最近工作忙又不顺心,能做的你替她多做点儿。她好打发,几乎不怎么吃肉,煮点面条,有点青菜就可以,还算比较好伺候。隔两天你们就到楼下饭馆吃一顿打打牙祭,也别亏欠自己;还有,她每个月那几天,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点,不要惹她生气,气大伤身,你如果看着苗头不对,就出去散散步,避避风头,别硬碰硬,犯不着因为一点小事弄得两败俱伤,太伤感情;还有一点……”丈母娘一直赔着笑脸,事无俱细地交代了半天,老婆不会做饭已经成了她可以不做饭的最充分的借口和理由了,其实,还是因为有丈母娘在她身后给她撑杆子。
丈母娘总是在我耳边重复老婆不会干活的“光荣历史”,比如18岁之前她都没让老婆自己洗过袜子内裤,还有,上大学后,都一个多月了老婆也不知道该换床单了,还是同宿舍的女生帮她换了床单她才知道世上还有“换床单”这件事,因为在家里,这些事情都是丈母娘一手代劳了,她只要能一心读好圣贤书就行了。所以丈母娘才“儿行千里母担忧”,老婆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用她的话说,就是结了婚还带着个贴身“老妈子”作陪嫁。说实在的,丈母娘也一直害怕老婆将来有一天和婆婆一起生活会受到指责刁难,幸好我妈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不然,就我老婆不会做家务这一点,就会被借机整得很惨。不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老婆人多势众,有娘家人撑腰,不比我,爹不亲娘不疼的,更何况平时岳父和丈母娘把我们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伺候得周周到到,再说了,人家手上还有我的闺女呢,我于情于理也得把丈母娘的闺女给伺候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多干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从小就接受上海男人“包办家务”的“熏陶”,“男人下厨房”在我家那是约定俗成,国际惯例,我爸给我妈做饭更是天经地义,所以做饭对我来说并不难,即使是有困难,此刻我对着丈母娘也只有鸡啄米般地满口答应才是。而女人生理期使小性儿这点事,我早领教过了,我妈更年期的那阵子,我爸正官运亨通,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妈对着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要上天,一会儿要跳楼的,我爸该受的那份罪,几乎全让我代劳了,因此我早早地就领教了女人的无理取闹和喜怒无常,这增加了我对女人的心理承受力和忍耐力。轮到我独自应付我老婆那几天的时候,大不了溜着墙根儿走就行了,而且,最近一年因为她看了不少佛经修心,已经懂得要尽量消解嗔心,所以情绪也好了很多。
这时候,我见丈母娘突然吞吞吐吐地停顿住了,这可不是她雷厉风行快人快语的风格,她一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要交代,我心里也已经猜出了八九不离十,她看我心领神会的表情,就点到为止:“你可要注意采取措施,千万不能再让她怀孕了,这次不比上次,有了就能要,现在家家就一个指标,就算政策上允许你俩还能要,咱们也没这条件!”
我一听,果真没有猜错,丈母娘果真是在担心我们俩避孕失败——不成功,则成人,她刚刚呕心沥血地带大了一个,我们这边就又流水线一样地再给弄出一个来,好家伙,她也甭想安度什么晚年了,整个就是一终身保姆了。她生下来也不是就为日后做姥姥的,做丈母娘也不是她的理想。其实,不光是她一个人担心,我更害怕,自从我弹无虚发地让老婆怀孕以后,我几乎很少碰她了,这几年又是怀孕又是生子,又是两家明争暗战,平时还要努力辛苦工作赚钱,周末陪完老妈又要陪孩子,一根蜡烛两头烧,一没时间二没闲情三也确实怕她万一再怀孕,丈母娘找我算总帐;而老婆自从吃斋念佛后就更是立志要戒“五欲六尘”,就这样,我俩虽然同床共枕,其实更象是“同桌的你”的那种感觉,在外面偶尔还能手拉手扮扮老夫老妻相,在家里已经变“爱人”为“同志”,完成了角色转换——“孩儿她爹” “孩儿她妈” 的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合二为一了。
为了让丈母娘放心,我只好对她指天发誓:“您放心吧,就这一个孩子就耽误了我们半生好事,要是再来一个那还不把我们一辈子都填进去了。打死我,我也不敢再要一个了,除非我中俩500万,换套400平米的房子。不过,估计这辈子也没戏了,所以您还是快回去争分夺秒地去买养老的大房子去吧,我们要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就去投靠您去!”
丈母娘主人翁精神颇强,喜欢“大姐大”的“范儿”,这会儿一听说女婿情愿投靠她当马崽,乐得满脸都是双眼皮:“没问题,将来等你们退休了,咱们就北京住半年,老家住半年……”丈母娘兴致勃勃地做着她的下一个20年规划。这样,目送着火车徐徐开动,他们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北京。我和老婆倍感失落之余,也象卸掉了一大块包袱一样倍感轻松,从这一秒开始,我们俩终于可以过上向往已久的“二人世界”了,一下子没有了上有老下有小的牵挂,可以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地自由安排自己的生活了,我们准备先购物,再吃饭,然后呼朋引伴,吃香的喝辣的,K歌撮麻刷夜,看电影,把这几年为生养孩子还有供房子而拉下的“人生享受”课程都弥补过来。
我迫不及待地给浜子播了电话:“911还没到,你都闪得找不到人影了?前阵子忙什么呢?电话也不通,中国联通都找不到你,隐藏够深的呀。”
听得出他正睡得睡眼惺淞:“这不正忙着和拉登接头的嘛,准备今年911再给你一个惊喜。才十点多钟,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就被你骚扰,我可真够倒霉的!你不是被老婆开除了吧,怎么有工夫给我打电话?”
我兴奋地向他报喜:“哪有那么好的事儿,老婆还指着我伺候呢,要是被开除了倒好了,我立马搬过去跟你住去。不过有更好的事儿,我刚把闺女和丈母娘送走,从现在开始,至少三个月我都是自由人了,你可要记得随时来骚扰我呀。”没有孩子前,我和浜子每周都有节目,不是打球就是看电影,要么就是饱吹饿唱,胡吃乱侃。有了孩子后,就象上了磨道的驴一样,每天都是吃喝拉撒那几件事儿,几个月也难得和他见上一面了。
浜子一听我最近不用伺候孩子了,好象比我还兴奋:“这还真是个好消息,有个外地的丈母娘还真不赖,孩子往老家一扔,你们还能有几个月喘气儿的时候,我可没有这份福气了,不过我有一个更大的好消息通知你——我要结婚了,早点儿知会你一声,也好给你留个准备红包的时间!”
听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是倍感意外:“你不是忽悠我吧?真的假的?你可一向自栩是聪明人呀,让我想想你以前教我的公式——‘聪明男人+聪明女人=浪漫,聪明男人+笨女人=外遇’,以前你属于第一种,不过这次这两种你都不是,那就是‘笨男人+聪明女人=婚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物降一物,你总算碰上对手了?要是还不是,那难不成是‘笨男人+笨女人=怀孕’?你不会是处处留情,到处播种,被人‘讹’上了吧?好小子,你也有今天,这一跤你跌得很惨吧!”我一阵坏笑着推测着,很为自己的推理得意洋洋。
浜子咸皮赖脸道:“欢迎猜测,欢迎杜撰,我的原则是——在那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六十八)
原来浜子的未婚妻就是他的“驴友”, 浜子是狂热的旅游摄影爱好者,中学时就发誓要游遍名山大川,他是《国家地理》和《摄影之友》的忠实读者,早年在摄影器材上的投资都快够在当时买套一居室了。去年他养精蓄锐长达半年时间,终于鼓足勇气辞职去了趟西藏,人人都说西藏与灵魂有关,我倒觉得西藏与辞职有关。浜子为了去西藏而辞职,而有人从西藏回来后大彻大悟地要辞职,比如浜子在那里“艳遇”到的北京女老乡,看起来外表美丽事业成功,人生精彩冰雪聪明快乐坚强,但触及内心深处,才发现她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逃避,安全感顿失的女人。也许因为异地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也许是因为空气稀薄,头脑发昏,两个原本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了30年的不相干的人,却在强烈的紫外线下一下就擦出了火花。
回到北京后,两人各忙各的,还没来得及熊熊燃烧的爱火被现实的冷水一下就扑灭了,两人险些擦肩而过。如今人人崇尚自由独立,大家争先恐后享受生活,一方面吝惜付出,一方面前所未有地渴望和怕输,“爱情是场瘟疫,能免则免”。两人虽然都谈过多次恋爱,但从不为谁要死要活。而面对婚姻,大家都摇身变成了精算师,熟练运用“爱情经济学”,计算如何投资婚姻才能不蚀本,嫁哪个男人或者娶了哪个女人前途才能最光明,一切明码标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地把感情过过秤,然后再科学冷静分析性价比,最好还能生成表格,一目了然……好象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自己成为一场盲目爱情的牺牲品,大家都是叶公好龙,一面期待与众不同惊天动地的爱情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一面又怕赔了本钱和岁月,一面是欲海无边,一面是频频回头怕离岸太远。
不过山不转水转,最后浜子居然被猎头公司挖去和这个女孩做了一个大单位的同事,女孩在职位上还稍稍高过浜子一头。这样的办公室恋情又躲躲闪闪,掩儿盗铃地持续了半年,因为在对方的严密监控下,他们都少了很多犹疑和选择的机会,两人渐渐被对方完全套牢,与其这样象地下工作者一样偷偷摸摸,倒不如挑破这层窗户纸。春节的时候,浜子给女孩发了条短信:“小鸟恋爱了,蚂蚁结婚了,苍蝇怀孕了,蚊子流产了,我们还等什么?”已步入“北大荒”行列的女孩心领神会,随即就回了他:“咱们结婚吧!”于是,在女孩父母的硬性规定下,浜子东挪西凑,外加变卖了爷爷留给他的唯一一处一居室的小房子,咬紧牙关,扎紧裤带在三环边上买了一套明星楼盘的最小户型的房子。
我很惊奇,连浜子居然都买房了,他一向主张只打的不买车,只租房不买房,每个月至少去音乐厅听一次音乐会,在宜家买家具;喝红酒,吃全麦产品,看《时代》周刊,喜好苦咖啡或冰水,穿手工布鞋,用最新款手机,收藏哈苏相机……这样一个主张回归自然和崇尚自由生活的“波波族”居然一夜之间就决定买房结婚,套牢自己,变成了为了房子而埋头奋斗的“奔奔族”了。在我看来,几年前低价时候他不买,现在天价时候买,能做出这种事的,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钱太多烧的了。为了一探究竟,我和老婆挂了电话,第一时间赶过去看他的新房。
新房地处CBD核心区,四周高楼耸立,人走在下面象在井底之蛙,抬头只能看到头顶四角天空,毕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小区环境闹中取静,小桥流水幽静动人。房子是尾房,楼层朝向一般,虽然是最小的一居室,可93平米的面积比我的三居都要大,室内深棕色实木地板,油光可鉴,沙发和窗帘都是巴洛克式的繁复风格,被流苏和蕾丝装饰得象《傲慢与偏见》里女主人公身穿的礼服裙,家具都是深红色实木,雍容华贵,可以传代的,绝非浜子以前单身时候的那种简洁实用的宜家风格,看得出女主人偏好富丽堂皇的华丽风格。
房子的确很棒,我趁机说了个吉利话:“你小子‘得来全不费工夫’呀,一下子就变成家大业大的‘有产者’了。看来这女孩魅力够大的!这趟西藏之行还真没白去,省了你爸你妈天天到婚介公司给你张罗媳妇的中介费了。”浜子的爸爸中年得子,老爷子都70多了,盼孙子都快盼出毛病来了,结果“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浜子换女朋友的速度都赶上换衬衣的速度了,可就是没一个象是能结婚的,老两口就拿上他的照片和简历天天跑婚介所帮她介绍能结婚的女朋友,逼着他到处和人相亲,甚至还积极参加公园的“父母相亲大会”——就是父母拿着大龄子女的照片互相给自己孩子找对象,看上眼的就互相留下联系方式,害得那阵子浜子的手机一到周末就只能关机。
他打肿脸充胖子地说:“我才不着急,现在是老男人的天下——连《无间道》里,不论是白道黑道,都只剩下了老男人的江湖了。我刚刚年过三十,黄金钻石好年华,堪当社会栋梁,正是对女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我只是玩得有点累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吧,‘小隐隐于床,大隐隐于婚’。女人一过三十,可就大不一样了,任是她——再高的学历,再聪明漂亮,再有思想有个性,再有原则有品位,感情丰富,心思细腻,清高孤傲……可她就是找不到男朋友。她去西藏,自以为是英雄末路,其实不过是小资情调,我去西藏只是为了与现实短暂隔绝——上帝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喘口气再上班。我们搞对象,就象大街上练武术的摊,无所谓谁掏钱。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图的是个热闹。”
浜子所言不虚,“30岁以上,有大学学历的白人单身女性找到如意郎君的概率只有20%,40岁以上的概率只有2.6%,她们被恐怖分子杀害的概率都比她们找到合适伴侣的可能性大。”所以建议找不到媳妇的男人就去“剩女”堆儿里“淘”,那可都是“现货”,连等都不用等,巴不得赶紧从男女朋友阶段过度到爱人阶段,这个阶段越短,男人的钱包就损失得越小,如果你够精明的话还会略有盈余。就象浜子一样虽然遭到女孩家人的集体逼婚,丈母娘还派小舅子亲自开车带他逛遍京城四环内外的最新楼盘,限定必须在三环附近买一套不小于90平的新房做洞房,毕竟,人家是北京高知家庭出身的姑娘,除了年龄,人家各项指标还是相当当的,自然该摆的谱儿可一点不能拉下,要不人家丈母娘在亲戚朋友前都说不起嘴。还好,人家姑娘还算仁义,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他充门面,才勉强付了房子的首付。
我走进卧室,一张加宽的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靠墙是硕大的衣柜,可以容纳一两个人在里面换衣服,推开卧式的窗户即可见楼下花园里潺潺的喷水池,正午的阳光撒在高高喷出的水花上,让人赏心悦目,心情舒畅。浜子得意地凑过来:“怎么样?景观不错吧,我就是看到这个喷泉才动心买这套房子的, 以前这个喷水池不是每天都喷的,一周才喷一次,等到星期天才喷。可是我们这楼里60%的住户都是温州人,他们不乐意了,整天找物业,说他们欺骗业主……最后经过多次交涉,物业终于决定:星期六再加一次,一个礼拜喷两次!不过他们还是不满意,说要继续交涉下去,一定要物业天天喷,而且要从早喷到晚,这样他们的房子才显得物有所值!”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我说一进你们小区怎么我都听不懂人话了,感情儿都是温州人呀!还真有意思,咱北京二环内住的大多是说外国话的,三环内住着南方口音的,真正北京人全扎四环外去了。你可一定要坚守阵地,好呆让人一进来也能听到几句地道的北京话呀!”
浜子一听还来了劲头,指着对面的楼对我说:“我们对面的板楼里,就住了不少老外,他们不拉窗帘裸体睡觉,在家里走来走去,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在阳台上吹吹风,让明月装饰他的窗子,也同时装饰别人的梦。”
我俩一阵坏笑,走进小书房参观,那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他稀奇古怪的“玩具”:从火石打火机到各色摄影摄像机再到各类汽车模型,统统价格不菲,他还饶有兴趣地给我展示他最近的喜好——火车模型,还特意花二万多从国外邮购回了一套微缩版的插电火车模型,可以自由组装,拼装铁轨。我心疼地说:“你可真够能‘造’的,这一屋子玩艺儿,都又够买20平米房子了。”
浜子不以为然:“男人嘛,谁没有一点癖好呀,我这远不算是浪费,跟我们那位比才是‘小巫见大巫’”。说着他就把我推到对面的小储藏室了,打开门一看:我的妈呀——顶天立地将近三米高全是鞋盒子。这女人真是奇怪呀,居然还有收藏鞋子的爱好。浜子一脸无奈:“这还只是冰山之一角,她娘家还有很多没有搬来,因为我们的储藏室太小,只能先放这么多,她买鞋花的钱早够买套房的了。以后你就知道了,她心情一不好,就去商场买鞋,她唯一干的家务活就是保养她的那些宝贝鞋子,一会儿你见她,最好先夸她的新鞋子,她一听准高兴。”
(六十九)
说曹操曹操到,已经听到钥匙在钥匙孔里旋转的声音,浜子把手放在嘴边对我“嘘”了一声:“管好你的嘴,记得有个把门的,别把我过去的陈年旧事都提了出来说,尤其不要说什么小红小丽的……”说话间门开了,伴着一阵香风飘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公——今天中午你做什么好期(吃)的给我期(吃)呀?下午我还想去做个SPA呢……”声音极其娇嗲媚惑,我听了鸡皮疙瘩都快掉了一地,迎面一簇花影般飘然而过一个略显丰满,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纪的精妆女子。现在的化妆技术太过高超,已经大大模糊了豆蔻少女和耄耋老太的界线,鸡皮鹤发都能重返青春,更不要说即将新婚的少妇了。再看她的衣着则是大花上面落小花,花团锦簇,一派春光,一看就质地精良,剪裁考究,绝非我老婆淘来的那种以假乱真的假名牌。她浑身披金戴银闪闪发光,象是刚从唐明皇的后花园里姗姗来迟的杨玉环,胖是胖了点,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气,与这屋内富丽堂皇的陈设倒是相得益彰。也难怪浜子情愿跌到在她的“温柔乡”里心甘情愿地“在哪里跌到,就在哪里躺下。”就她这套“发嗲”的工夫,就够我老婆修炼个三年五载的了。
这时候,她意外地发现屋内已经有客人了,神情略显吃惊了一下,随即就大方自信地对我们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毕玉。”然后又对浜子嗔怪道:“有朋友来,你也不提前通知我一下?让我好有准备!”浜子说:“他就是咱干闺女的亲爹亲妈,以后来的还在后面呢,还用准备什么呀!难得能让他看一眼咱们原生态的家,等以后都归置好了,想见这乱劲儿还见不着了呢!”我和老婆忙不迭地称赞她:“‘毕玉’通‘碧玉’真是人如其名,难得的好名字,温润响亮还透着书香气。”她很得体地自谦之后,问候了我们还有孩子的情况,神情沉稳,言语老道已经和刚入门时候的依人小鸟状判若两人,让我惊叹现代女人的变身速度,她们早已被世面上包装精美厚重的时尚杂志打造成了一天三变的“白骨精”, 那些女强人速成手册把美容仪态事无巨细地讲到极致,意见体贴,切实可行,我老婆还只是隔岸观火地“观望状态”,连皮毛也没有学到,不过眼前这个毕玉却象是经过时尚杂志包装过的女人一样,不仅浑身装备周到齐全,一丝不苟,甚至内外兼修武装到了牙齿和骨头,深谙进退之道,什么时候应该眼神张扬,当仁不让;什么时候应该眉目传情,以退为进,全都能信手拈来应用纯熟。她让我想起一个女作家的一句话:“女人应该在一个人时坚强,两个人时柔弱。”想来浜子就是被她“柔弱”的一面征服了吧!
临近中午,我们一起商量在哪吃饭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就在他们附近的家常菜馆随便吃点糊弄饱肚子就行,浜子想干脆就到楼下的必胜客吃算了,我知道老婆一向对又贵又华而不实的洋快餐不感冒就否决了他,毕玉一直在一旁啧啧羡慕老婆纤细匀称的身条,还以为她在减肥,就试探性地建议她:“要不去吃日本料理?日餐清淡,热量少。”我心里陡然凉了半截,我和浜子都是“抵制日货”的坚决拥护者,别说日本菜小里小气地又贵又不让人吃饱,就是它和麻辣烫一样遍地开花,我也不会去吃丫的。果真,还没等我反对,浜子就坚决地说:“我们不吃日本菜,老子从小就是爱国青年,从来不用日本货。”我也英雄所见略同地随声附和。毕玉会心一笑表示理解,很快又有了新主意:“那不如去吃‘金钱豹’?我和你们第一次见面,理当好好庆祝一下,吃完饭,你们可以打台球,我们倆正好可以去逛东方广场。”
我一听,一口凉气抽到底,到底是手下管了30多人的高级白领呀,就随便吃顿饭,找的地儿一个比一个贵,‘金钱豹’是一人200块钱的自助餐,我们两口子吃顿饭就400块,这要让丈母娘知道了,又要好一阵希嘘感叹,忆苦思甜感慨60年代的饥荒时代了。可是因为初次见面,她的提议已经被反驳过一次,我不好再驳人家的面子,只好一边偷偷心疼着,一边做默许状。浜子看出了我的心思,小声安慰我:“难得你们俩解脱一次,好好庆祝一下吧,那里有几千种食品,肯定有你爱吃的,午餐九折每位180。”我听了以后心里还稍稍好受一点,至少听起来180没有200那么让人心疼,于是打肿脸充胖子道:“老早就盼着去呢,别的我什么也不吃,先干掉十碗鱼翅,把那180吃回来。”说去就去,我们四人打上车就奔王府井而去。
在门童的接应下,我们坐上旋转扶梯直达楼上,大家心照不宣地采取了AA制,我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吃这么贵的午餐。食物果真琳琅满目一应俱全,装在玲珑考究的器皿里可谓是钟鸣鼎食。我拿着托盘跟随着浜子直奔海鲜区,浜子见我不停地东张西望打量周围的吃客,就开玩笑道:“据说,‘挤公车的男人,往往没吃早餐;打出租的男人,往往在车上吃早餐;坐奔驰的男人,往往从来不吃早餐,起床后就直接吃午餐了。’来这儿吃的,可能十有八九都是不吃早餐的,我以前还属于那种在出租汽车上吃早餐的,不过,自从买了房以后,我的生活水准急剧下降,变成了挤公车的男人了,实话告诉你,从上个月开始还贷款起,我到月底还得吃几天老婆的软饭,一个月还房贷6000多,我三分之二的工资全交代给银行了,这两天又开始加息了,听说今年要连续5次加息,这利滚利的,谁受得了呀?今年还的那点钱到明年肯定又白还了!象你多好,老婆省钱,丈母娘倒贴,银行的债又早早地还清了,有福气呀!你们俩也应该好好享受享受了。我们这位按说什么都好,出身好,工作好,模样也不难看,特别是对老公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不用她养着我就行了。用她的话说,我也就比武大郎魁梧一点、比牛魔王英俊一点、比卡西莫多机灵一点、比蟠潘正直一点。我能找上她已经很满意了,可她就是人太娇气,脾气不好,一不高兴摔几个盘子砸几个碗的那是家常便饭。”
我一听很是吃惊:“不会吧?看起来挺温良的呀!”浜子听了连连摇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对我温柔那是在人前给我留面子,是假象,背地里变本加厉地‘奴役’我,她的事情我来办,天天都为她做饭;她的事情我来说,天天都为她刷锅;她的的事情我都懂,天天为她刷马桶,我怀疑现在的女人都是属蛇的,智商高高的,心肠辣辣的,皮肤滑滑的,最像蛇的一点是,特别能缠……快松手,你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啦……”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毕玉已经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我们身后,一下子就用莲藕一样又白又粗的胳膊死死地勒住了浜子的脖子,假装嗔怒道:“你们俩大男人背地里乱嚼谁的舌根子呢?”我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没说什么,浜子正跟我这说,一个好女人就是一所大学,他以前还跟别人不一样,从入托、进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到参军入伍,一直遗憾没有正式上过科班大学,现在遇上你,不仅重新补了大学和研究生的课程,而且还直接找到‘用人单位’啦!”
我正为自己急中生智的随机应变而深感得意呢,却发现浜子正挤眉弄眼地冲着毕玉讪笑,表情极其不自然,毕玉瞪着眼睛看看浜子又看看我:“你不是说你是MBA在读吗?我可是这么跟我爸妈说的,你不是为了过我爸妈的关骗我们的吧?”浜子索性直言不讳:“对呀,没错呀,我现在确实是MBA在读,英雄不问出处嘛,你也没问过我上的是哪所大学,再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当过兵,我怎么能那么服从你的命令?你应该感谢部队,感谢党,帮你培养了一个这么服从上级领导的兵!在部队是军人,结婚后是佣人。”毕玉挑起眉梢冷笑着咬了咬牙,露出了凌厉之色:“回家你跟我老实交代你过去的历史。”我转过身朝浜子吐了吐舌头:“抱歉呀,我这张臭嘴还是说穿帮了,让你玩‘现’了,不要紧吧?”浜子满不在乎地说:“不要紧,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况且我也没有欺瞒她什么,她爸妈都是大学教授,不能要求女婿也是教授吧,就说这MBA臭大街了,那好歹也是个硕士呀!要不是丈母娘的硬性规定,我吃饱了撑得,花好几万去学这么个文凭。”我们说笑着,回到座位上大快朵颐起来。我老婆一口气吃掉8个哈根达斯,就说这哈根达斯值钱吧,也不能当饭吃呀,我就拿碗鱼翅羹劝她:“尝尝人家这粉丝汤,做得很地道。”毕玉很是奇怪地看着我把鱼翅说成粉丝,我冲她使了个眼色:“今天初八,她吃斋,吃不了大鱼大肉,凑和着喝点粉丝汤混个水饱吧。”毕玉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生了孩子还能这么好的身材,原来是吃素念佛的功劳呀!”也随着我说:“对,这粉丝做得不错,养颜美容的。”在我们的煽惑下,老婆美滋滋地一连喝了三碗。毕玉胃口也不错,死磕那六成熟的牛排,吃了一份又一份。我数着自己的战果,一共吃了七份鱼翅羹,四份烤牛排,还有数不尽的甜点蛋糕,才一个多小时,每人的180块钱就这么穿肠而过了。
(七十)
酒足饭饱,我们刚说要起身进行下一个节目,我这不争气的肚子就开始咕嚕咕嚕地要插播一段“广告”了。我生就贱命一条,吃点好的就拉稀,倒是榨酱面吃三大碗都没事,我说了声“抱歉”,就撒丫子跑到厕所“一泻千里”拉了个痛快。刚走出来,迎头又撞上老婆也十万火急地往女厕所里扎,见了我也我来不及说话,只是捂着肚子一阵挤眉弄眼,我挥手让她快去,想必是那8个哈根达斯球的作用,再搭配三碗鱼翅羹真是冰火两重天,她那肚子要不起化学反应才怪!我感叹我俩真是一对“贫贱夫妻”,好容易吃了顿大餐,连酒店门还没出,全都又交代给人家了。我特意在洗手间的拐角处等老婆出来,出门的时候我带了1200块钱,打车用了100,吃饭花了360,我身上留100多一会儿和浜子打球用,然后把剩下的600现金全都给了她:“一会儿你们去逛商场,看见喜欢的东西尽管买,可千万别客气,让人家觉得咱们小里小气的。”于是就不容分说地塞给了她。
浜子两口子见我们俩推推搡搡地象一对伤兵败将一样蹒跚而出,不禁哈哈大笑。我称赞他倆的肠胃功能真是好。浜子笑道:“我们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等着回家浇花使呢。”出了大门,哥俩姐俩就此各玩各的,毕玉掏出她那千人一面的LV钱包,从厚厚的一打信用卡里掏出一张副卡递给浜子:“拿我的卡刷吧,别净让人家花钱。”我一想,现在又临近月末,估计浜子的财政吃紧,只能靠老婆的“救济”度日了。
信用卡这张小小的卡片,真是人小鬼大,经常让人无缘无故、稀里糊涂地沦为“负人”,前两年,我家在紧缩银根的日子里,是反对用信用卡的,以前我老婆觉得信用卡有最长一个多月的免息期,总想千方百计地占这点便宜,特别是到月底囊中空空,欲望膨胀的时候,便想起身边的这个宝贝来,一溜烟地到超市,痛痛快快地刷卡。结果在无数商家的热情鼓吹和漂亮模特热辣的煽动下,越刷越穷,越穷越刷,象抽了风一样上瘾。总以为自己会在下个月免息期之前还清上个月的债务,但她是个糊涂蛋,不是忘掉还款日期就是忘掉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钱,后来我忍无可忍就把她的信用卡给封杀了,我家消费一律改用现金,土是土了点,但是图个心里踏实。浜子也曾经自作聪明,总是为了还一张卡里的欠款,再不辞辛苦地办更多的卡,透支透支再透支。直到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银行多少钱,我想信用卡业务大部分都靠浜子这种虽然还不起,但是却敢花的人养活。不过,要说到商场购物,还真是带张卡方便,别人都是拿张卡刷——刷——刷——,就见你一张一张拈着唾沫地数“老人头”,还不够丢人的。于是,我想起公司给我们办的人手一张的那张还没有激活的信用卡,就装腔作势地掏出来递给老婆勉强装门面:“你也拿上我的卡,喜欢什么就刷吧。”老婆诧异地看着我,想问我密码是多少,我只管一个劲装傻充愣,拉上浜子就朝一家娱乐中心走去了。
我和浜子是20多年的“球友”, 30岁前我们一直打乒乓球,乒乓球一直是我引以为傲的一项特长,我使大刀,横拍,弧圈打法,发的球又快又转,经常杀得他片甲不留。浜子就喜欢摆花架子,穷讲究。 “欲要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一个Yasaki球拍就近千元,每两个月就得去利生换一次“狂飚3”的胶皮,还特意预约那个专门为国家队粘胶皮的老师傅给他换,不过没用,我倒底是庄则栋的门生,虽然就在体校和他老人家学过半年,不过世界冠军的一点皮毛就足够我应付一般的民间爱好者了。我随便用一个50块钱的破拍子就能把他打得翻不了身。后来,有一阵趁我在家忙着给孩子洗奶瓶换尿布的空档期,浜子闭关一年勤学苦练,居然能够小胜于我,让我好生郁闷。正赶上我过生日,老婆开恩准备送我一个电动剃须刀作生日礼物,被我一票否掉了,我虽然头发少,但胡子旺,电动剃须刀对我来说就是“隔靴搔痒”,我情愿用“风速三”的手工刀片,即便宜又干净。我软磨硬泡地让老婆也送了我一副Yasaki的球拍,好拍子在我手上,那才是物尽其用,如有神助,上下翻飞,就把浜子打得不冒泡了。不过,30岁以后,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了,我们就改成了保存体力的台球运动,台球是浜子的长项,经常一杆到底,直达“黑8”,让我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这会儿,又轮到他开球,只见他搭好手桥,一个美式开球,四球碰岸,一个花球就势滚落进袋。他得意得象吃了摇头丸一样,又拿起球杆准备再次打主球时,手机突然响起,他一分心,杆头打滑,原本一个很有希望进袋的球被冻结在了台边。
他不耐烦地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毕玉娇嗲的声音:“老公,我看上了一条‘周二福’的手链,还不到2000块,我想给我妈买一条,可是自己也想留一条,你说我是买还是不买呀?”
浜子立刻拿出一家之主的派头说:“当然不买了,你有那么多金银首饰了,还嫌不够呀?现在金价这么贵,又要加收加工费,买它干嘛?给老太太买条得了,将来还是留给你的,你就别花那份钱了。”
我一听,浜子在家还挺有地位,老婆给丈母娘买东西还先征求他的同意。哪知浜子挂了电话,无奈地说:“找个北京妞,挣的钱还不够她造的,一天到晚就想法子花钱,丈母娘过生日,她居然要送金条,亏她想得出,我连哄带骗才让她死了这条心,她又说送首饰,结果一到金柜,眼就被晃花了,见了好东西就想据为己有。”
我听了就劝他:“你还别说,现在的老太太一个比一个财迷,天天净想着怎么一夜暴富发大财,她们还就喜欢真金白银。就说我妈吧,表面上号称知识分子,摆的也是清高的谱儿,可只要一沾钱,那手伸得比我都快,现在连我丈母娘都突然开窍了,一溜小跑儿地就回老家‘圈地’赚钱去了。我看还是你老婆有眼光,这金价还得扶摇直上呢,送金条比送人民币都保值,现在送,一来讨老太太欢心,你把你丈母娘伺候好了,她一高兴,百年后还是留给你们。”
浜子撇着嘴反驳我:“你站着说话不知道腰疼,你是大局已定了。你知道我还有多少要花银子的地方?婚礼还没办,钻戒也没买,孩子更不敢想。婚庆公司那天给我一报价——11.8万,还楞告诉我这是一个普通婚礼的价格,毕玉一向高标准严要求,什么都想要好的,一直缠着我要克拉钻,我吓得到现在一提‘钻戒’都肝颤儿。也是,人家挣得比我多,家里也比我家有钱,而且一开始就讲,自己赚钱就不是用来养家的,是给自己花的。她每次逛街时候,为了堵住我的嘴,总是先给我挑一两件行头,然后再给自己大买特买。你没发现现在我的衣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故做深沉做出一副“羽扇动风云”的老谋深算的pose给我看。
我仔细瞅了他一眼,深蓝色鸡心领毛背心里的纯棉格子衬衣领子还笔挺笔挺的,居然还有几分人模狗样的成熟男人味了,于是忍不住奚落他:“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当年的鼻涕娃也出落成今天这玉树临风,风流‘涕’淌的性感老男人了!”
浜子得意得一摇三晃:“那可不——姜还是老的辣,老男人骨子里的性感远比小年轻儿裤子里的性感有魅力。但凡大脑活跃博学多才心气孤傲的女孩,都容易被我这样的老男人吸引,一不是因为我有很多钱,二不是因为我长得非常帅,三不是因为床上功夫高,纯粹是被我这老男人的魅力所吸引。”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斗着贫,已经无心再打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表,催促道:“差不多了,咱们俩还是快去找她们吧,我们家那位是个‘败家女’,一进商场头脑就发热,要是没人拦着,她恨不得把整个商场都搬回家,这东方广场半条街长,要是这么由着她的性子逛下去,非破产了不可。”
他这样一说,我也不放心我那还算勤俭节约的老婆被这个“购物狂”给带坏了,就给老婆打电话,她说她正陪着毕玉在Swarovsk专柜里挑水晶。我俩挂了电话,赶紧争分夺秒,三步并做两步地赶到那里去抢救浜子老婆的钱包。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小姐已经在给她包装首饰盒了。浜子泄气地拉下了一张脸,毕玉挽着他的胳膊,小声对他撒娇:“老公,尽管我一再克制,但是一走到这里就象进了水晶宫一样,不知不觉地手上就多了两条项链,不过才五折耶,真是捡了大便宜!”
浜子当众不好说什么,只好无奈地接过礼品袋返身走出那个有天鹅标志的水晶宫,我这才发现,毕玉手上还有两只硕大的鞋盒,什么牌子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有一个手提袋显得颇为隆重,袋口用珍珠色的丝带系成了蝴蝶结,袋子上写的“宝姿”二字我还是认识的,因为夏天时候老婆买过一条这种“包子”牌的高仿连衣裙,的确款式高雅,剪裁不俗,贾的还200块,据说真的要2000多。我为了活跃气氛,上前挑逗浜子:“呦!看人家都给自己买了一兜‘包子’了,也没见给你买根‘油条’呀?
毕玉不慌不忙掏出一个小礼品盒来,里面果真‘卧’着一条盘旋的皮带:“看——这就是给他买的‘油条’牌皮带,敢不听我话,就拿这个抽他。”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女孩,一不小心就露出了豪爽的北京大妞的霸气劲儿来了。
(七十一)
时候已经不早了,大家折腾了一天都已经人困马乏,就互相道别,各回各家了。
华灯初上的路上,我问老婆:“怎么不给自己买点东西?就看毕玉大包小包地买了。这里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名牌,不象你自欺欺人买来的那些只印着logo的冒牌货!”
老婆冲我翻了个大白眼:“你给的那点钱只够买点冒牌货!连打折的都买不起!在那里连双过季的鞋打完折都不止600,一件普通的格子毛衣还700多,你知道毕玉今天花多少钱吗?将近7000了,她可真是真是跟人民币有仇呀,一进商场两眼放光,见什么都想要,就她刚才买的那条项链,明明就是玻璃的,我还劝她冷静冷静,几百块钱就买这么一小块玻璃,忒不值当了,可是人家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是玻璃,可那也是施华洛世奇的玻璃呀!’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生怕老婆一不小心掉进虚荣攀比的陷阱里,连忙安慰她:“咱不要和她比这个,物质只能带来短暂易逝的快感,真正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和幸福,肯定是要超越物质的,与智慧有关,与默契有关。”
老婆嘿嘿一笑:“你别给我上课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呀,好像是我说给你听过吧!谁跟她比这个呀?这年头,谁都不容易,甭光看见人家喝水的时候羡慕,不知道人家打井时候辛苦。毕玉说她工作压力超强,经常午夜还在开电话会议,一到年底,一堆烂帐等着她去料理,别人可以溜之大吉,她只能死扛到底,经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头疼病一犯,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一了百了;除此之外,家里人一直不同意她和浜子的婚事,全靠她一个人左右逢源,想方设法地拿自己的银子替浜子脸上贴金,千头万绪,烦恼不断,她也就只能靠着吃喝玩乐发泄发泄给自己减点压力了,人家花自己的钱,那花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谁也管不着呀。”
让老婆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都如鱼饮水,甘苦自知,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呵,正如林语堂所说:“‘现实’减去‘梦想’那是一种痛苦;‘现实’加上‘梦想’ 再加上‘幽默’那才是中国人的快乐人生。”比如,我发现我老婆她很懂得享受平凡,住二手房,吃白菜豆腐,和有大肚腩的谢顶男人过小日子,穿感觉良好的衣服,而不是穿Prada,做名利场中的虚荣庶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不是阿Q,而是乐天知命的实用主义。
我们走在宽阔繁华的长安街上,我老夫老妻地问她:“今儿晚上咱吃什么?”
她巴匝了一下嘴,咽了口唾沫说:“现在就想来一碗小米粥,要是再能就着王致和的腐乳吃个刚出锅的热馒头那就赛过活神仙了。”
我拉着她的手默契地附和:“没错,我最爱的就是那碗青粥小菜,最满意的就是你的素面朝天!”
这是我们倆第一次长期过二人生活,刚结婚时,我们俩一起仅仅过了7天,她就跑回娘家住了,那时还没有“半糖夫妻”这个名词,不过有首歌唱得好:“只要天天相爱,不要天天相见。”正是我俩当时的写照。后来有了孩子后就过上了老少同堂一家亲的生活,直到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再补过“柴米夫妻”这一课了。
第二天难得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和老婆一个去菜市场,一个去超市分头去采购下周的吃食。因为菜市场的购物环境不好,我让她去超市,自己去买菜。来到菜市场,放眼望去人头攒动,物资极大丰富,买些什么菜呢,我想起了丈母娘哄闺女吃饭时说的顺口溜来:“买菜呀,买菜呀,什么菜?韭菜,韭菜老,买辣椒,辣椒辣,买黄瓜,黄瓜没吃完,买点葱和蒜,光买葱蒜不够吃,买点西红柿,西红柿好做汤,盆呀碗呀全吃光!’”这儿歌里面提到的菜全都是我们家经常吃的,就按照这个菜谱来采买,一定没错。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此刻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鸡蛋每斤4块,黄瓜两块八,米,面,油统统涨价,连我们常吃的那家鸡蛋灌饼的价格也立刻涨了三毛。那些常年牢骚满腹的中老年持家主妇嘴里不停地抱怨着:“除了工资不见涨,什么都在涨,房子在涨,贷款在涨,汽油在涨,猪肉,牛肉,鸡鸭鹅鱼蛋菜都在涨,连肯德基,麦当劳的汉堡都在涨,这人民币不是说升值了吗?可这钱怎么越来越不当钱使了呢?”
我顾不上听老太太们不解的疑问,反正不管是涨是跌,人总是要吃饭的,在我看来,比起在饭馆里吃现成的,自己买菜亲自做还是便宜了很多。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先到了家里,打开电视看,新闻里也正在说最近的热点问题:“……猪肉价格在过去的20多天内涨了14次,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分析这次物价上涨事出有因,第一,由于国际市场价格带动。第一,成本推动……”听出来了,这不是又要和国际接轨了吧?去年的汽油上涨,也是鼓吹的这个理由,反正什么东西一涨价,媒体就站出来拿“国际惯例”说事儿。
正在这时,老婆也大包小包地满载而归了:“东西又涨价了,饮料瓶统统从“直桶腰”瘦身成“水蛇腰”了,容量也从500ml变成490 ml了,但“减量不变价”。听说方便面也要涨,我就买了几大包回来,猪肉已经14块一斤了,肋排特价还要十七块多一斤,我好容易抢到了一块,一幺居然50多块钱,有个老太太说,沃尔马的特级肋排便宜,才十六块八,我一听就没买,人都疯了,见什么都抢,有一男的抢了5桶食用油,说是这才刚刚涨价,还要继续大涨呢!大家一听都开始抢起来了,我也挤不进去,你说咱们用不用也去抢几桶回来呀?我看这阵势比1989年那次抢购风也不差了,只不过那次大家抢的是电视机,洗衣机什么的……。”
我不得不打断她的抱怨:“你可真是大出不看小处看,一斤排骨就便宜一块多钱,你再搭上时间,路费跑到沃尔马去买,省那几块钱还不够工夫钱呢!你说你要是早早地买回来,我这就能给你炖上了,中午我回我妈家,你自己乘出锅就能吃了。这可倒好,只有青菜,挂面什么的,还是生的,我看你吃什么!”
老婆嫌我狗眼看人低:“没买正好,省了。我又不是离了肉就活不了的人,也别以为我离了你就吃不上饭了,我吃什么我做主,看,我买了辣白菜,今天我决定边看韩剧边吃韩式料理了,这几个月我要趁机补课,把这两年拉下没看的韩剧都补上。对了,要不要先尝尝我买的辣白菜?那家卖朝鲜泡菜的可真好吃呀,一斤七块八,可还是排老长的队,有几个人一买就是十斤,北京人可真爱吃呀,为了吃,排多长的队都乐意,买个糖炒栗子要排队,牛肉饼也要排队,就连我们单位门前的那家炸臭豆腐的不起眼的小门脸都天天排几米长的队,味道就象地下井的泔水味,每天路过我都要捂着鼻子。”老婆边说边兴奋地掏出一大塑料袋红红的泡菜,还有她在楼下音像店里买来的压缩版的韩国电视剧,看来她已经把自己这几个月的业余生活安排得很丰富了。
我看她牛哄哄的样子,有点替她担心:“光吃辣白菜没营养,也吃不饱呀?而且还有寄生虫。朝鲜过去是因为自然条件太恶劣才只好靠吃泡菜糊口,哪象咱们中国有上下五千年的美食文化,外国人能吃一顿中餐,那都好比过年一样,韩国人送礼都送排骨,牛肉什么的,全世界都以吃中国菜为荣,你倒好,吃那快赶上肉价的烂白菜,可真能坑人呀,这年头,粉丝都卖出鱼翅的价了,还居然有人抢。”
老婆不耐烦地赶我出门:“昨天那生蚝不是也有寄生虫吗?你不是也一只接一只地吃个没完吗?我就好这一口,你不要管我了,快回娘家去吧!”就这样我被她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
我看时间还早,为了能准时踩着饭点去见我妈,就排队买了点“桃酥王”的咸甜口味的桃酥,果真连桃酥的价格都已经应声上涨,人家卖主还理直气壮:“油和面都涨了,我们能不涨吗?谁也不会赔本赚吆喝,我们也要吃饭的呀!”果真是“民以食为本”,油和面是民生的根本,不管贫富,不分贵贱,每天都要靠这些来裹腹的,只要粮食稍稍提一点价,所有东西都会水涨船高,要是还指望着就靠每月的那点死工资吃饭,看来还真是只能吃点萝卜青菜了,看来真的需要腿脚利索点儿赚钱了,否则只能被“通货膨胀“的指挥棒折腾得鼻青脸肿了。
(七十二)
到了我家,我妈喜笑颜开地给我开门,她的情绪和物价同时走高,看来一定是发了点小财,或者占了点小便宜,把通货膨胀的那点钱给赚出来了:“你怎么这么高兴?你房子又升值了?还是买彩票中了末等奖了?”以我妈这种谨小慎微的人,发不了什么大财,就是发了大财也不会喜形于色让我知道。
我妈揶鲁我:“你这孩子,我见了你高兴还不好?你想让你老娘天天愁眉苦脸呀?”
我笑道:“‘知母莫若子’,反正你肯定不是见了我才这么高兴的,肯定是又发财了,不然不会见我这个吃白饭的还能乐成这样!”
我妈果真兴冲冲地说:“房子稳涨那是板上钉丁的事情,我已经不关心了,反正也不会卖,涨了跌了的,与我何干?我要说的是股票!去年象加满油的赛车一样,狂飙了一整年,前些年我被套住的那几万块现在都涨上去了,报纸上都在预言,‘5000年未遇的黄金十年’要来了,比起今年,去年的2000多点都是小儿科了……”
我妈眉飞色舞谈到的股市正是我的心头之痛,其实我早就摩拳擦掌,心痒难耐想要进去一搏了。去年年初刚卖了房子的时候我就主张暂时不要还银行贷款,而是趁股市复苏赶紧下手捞上一笔。可是,丈母娘和老婆坚决不同意让我拿这么一大笔钱去做投机生意,她们被“十年熊市”已经吓怕,刀架我脖子上非逼着我把艰难得到的“第一桶金”交还给银行,再看看现在的大盘,真是后悔当初呀,人在牛市,几乎人人都是巴菲特,几年前股市长熊时,操盘手说,“如果你恨他,那就送他进股市”,现在却是货真价实的“如果你爱他,那就送他进股市”。机会就像一扇迅速旋转的门,当那个空档转到你面前时,你必须迅速挤进去,稍一迟疑,就被甩在门外,别人轻轻松松日进斗金,你却只能计算着柴米艰难度日。
我看我妈眉飞色舞的得意相,就势酸不溜秋地祝福她:“好好抓住机会吧,更新的至高点就在不远方,上有GDP连年十位数涨幅的提协,下有‘奥运’衬底儿,6000点都不是没有可能的。没准你‘财气晚成’,前两年靠房子增值,今年靠股票再发横财,一不小心把你下辈子的吃穿都挣出来了。”
我妈用手扑打我:“臭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没等我把下辈子的吃穿都挣出来你就把我气死了。我现在手里的钱已经够吃够花了,没必要担惊受怕地到股市里折腾了,我经不起这涨涨跌跌的闹腾,过两天我就把股票全抛了,都买成基金。相比之下,还是基金稳妥,还能少花心思去管它,就连我给你买的那份投资型保险都赚了三分之一了。”
我妈喜欢赚“省心钱”,就是钱最好乖乖的不用她费心钱,就能自动进入到她的帐户上,听起来这有点象天上掉馅饼一样匪夷所思,不过,最近这样的“民间传奇”倒是比比皆是——股市已经俨然一头疯牛、基金收益早就翻番、国债发行量水涨船高,“人民”已成“股民”“基民”,经常在电梯里听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们交头接耳:“xxx半年之间20万变40万”,“工行明天又要发行一支新基金,明天5点咱们约好去排队。”一夜之间,几乎全国人民都摇身变成了“股神”和理财高手了。
我妈终于也按捺不住发财的决心和梦想了,象大多数手有闲钱的老头老太太一样开始踊跃加入浩浩荡荡的“基民”行列了,去年年初,我问她买没买基金,她还在和我打岔:“什么?鸡精?我家不喝。”今年她已经能拍着胸脯,以基金经理般的专业口气振振有词道:“基金到明年奥运前都有得做。”我妈也象大多数老百姓一样,迷信所有的白纸黑字,觉得只要是报纸上或者书上说的,就肯定没错。
这会儿,就连一向对钱财不闻不问的我爸也开始一边翻着一本财经杂志一边插入了我们的谈话:“你看,你看,这年头什么都可以投资,连普洱茶都卖出天价来了——‘一块50年的珍品老茶饼,身价比一辆本田还高。有买家几年前用一辆宝马三系的钱来买普洱茶,有懂行的人看了说他的茶现在可以换一辆宝马五系了,再国几年出手,可以换一辆7系’……”我爸不停地“啧啧”惊叹道,以求能够引起我们俩的注意,不要忽视他的存在。
我记得十年前有种说法:“如果有一元钱,北京人会全存到银行里;上海人会把五角存在银行,另五角拿去投资;而广州人则会再借一元钱,拿两元钱去投资。”可是十年后,这种论调已渐渐站不住脚了。北京老太也开始把自己苦攒了大半辈字的无处放生,无处可投的钱拿出来活跃经济市场了。放眼看去,从南京到北京,从鸭绿江到海南岛,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活用“钱生钱”的道理去投资的,人人都在投资,人人都想投资,老太太的棺材板钱,小学生的压岁钱,通通压进股市,前些年,大家靠着银行的贷款纷纷从无产者变成了有产者,我也刚刚找到了一点“赶上了大部队”的安全感,还顾不上在小富即安的小土包上喘口气儿,这两年,人家又纷纷挺进股市,俨然就要从“有产者”变成了“中产者”了。我说怎么那么多人去吃那死贵死贵的“金钱豹”,合着人坐在那儿,日进几千块呢,人家赚得那叫“聪明钱”“快钱”,赚得轻松,花得潇洒,当然吃得细嚼慢咽,怡然自得,哪象我?花得可都是自己当牛作马换来的“傻钱” “慢钱”,当然吃得狼吞虎咽,如坐针毡,消化不良了。
晚上我到家的时候,老婆正猫在书房的电脑前加班,旁边放着她吃剩下的面目可疑的“泡菜饭”,其实就是我们上学时候都吃过的懒汉饭:拿现成的泡菜拌到焖熟的米饭里,然后一搅和就可以吃了,我还用酱油这么拌过,好吃当然谈不上,不过裹腹倒没问题。我很奇怪:“不是都辞职了吗?干嘛还给他们卖命加班?连韩剧都不看了。”
老婆顾不上看我,边飞快地移动鼠标边回答:“韩剧太能粉饰太平了,经常让人越看越觉得现实悲惨,关了电视,迟早要回到现实中来——‘失节事小,失业事大’,我还没有找到下家儿去处呢,只能继续‘为五斗米折腰’,忍气呑生了。你先不要打搅我,去把碗洗了吧,我再有十分钟就可以收工了。”原来,我老婆只是在家里发发牢骚出出气而已,她还是没有斩钉截铁地向老板提出辞职。今天刚看了两集《浪漫满屋》,那个老拿鸡毛当令箭的经理就打电话骚扰她要她加班赶工作,其实,这点工作到周一做也是一样的。难怪大家看到男子“奔四”仍是独身,不是怀疑他是同性恋者,就是认为他大概性方面会有什么缺陷。而老婆的这个这个到了岁数还不结婚的顶头上司,则是因为自己周末无处可去,只能去公司加班,就老想让天下人都陪着他打发寂寞时光,好象只有这样他才心理平衡。
我边洗着一池子的锅碗瓢盆边盘算着如何向老婆提议新的投资方向,到现在为止我俩一共就攒下了区区2万块钱,不如把这点钱扔到股市里,让我来小试牛刀。如今“全民炒股”的时代已经来了,大家的钱纷纷涌进股市,新一轮的洗牌开始了,大家的资金就要重新分配,有钱人可能会变得更有钱,没钱人也可能变成有钱人,在钱潮汹涌的热浪里,如何让手中的“慢钱”迅速地变成“快钱”才是当务之急。
等我洗完碗,老婆果真已经关机大吉了,我殷勤地递过去一杯热牛奶:“周末还要这样加班,就赚这点可怜的辛苦钱,现在好多人都变卖房产去炒股了,正是百年难遇的大好时机,咱们把那两万块钱投到股市,我保证年底吧你这一年的工资都赚出来,你再也不用再给丫装孙子,当苦力了。”
一向保守谨慎的老婆果然不出所料地向我扬起反对的大旗:“大涨之后,必有大跌,现在入市可能有点晚了,小心被套住。咱们攒点钱不容易,应该花到刀刃上,这点钱是用来交孩子幼儿园的赞助费的。专款专用,概不挪用。”
我看她一副公事公办无可商量的样子,不禁有些火大,我看软的不行,那就强攻,反正丈母娘也不在,没人给她撑腰,现在是难得的1:1,双方势力均等,我这回铁了心也要把男主人的话语权争取到手:“你还知道‘大涨之后,必有大跌?’都是因为你,才挡了我的发财路,去年年初要是你能听我的,把咱手里那30多万都扔进股市,到现在翻不了两番也能翻一番了,没准儿咱们早就搬到滨子他家对门和他做邻居了。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发财,处处给我下绊脚石。”
谁知道面对我义正词严的连声指责,老婆临危不惧,大包大揽:“你说对了,我就是不想让你发财,看看你那上蹿下跳的浮燥样儿,就你还能发财?你这还没发财呢,都这么鸡飞狗跳地看谁都不顺眼了,你要是一夜暴富了,那还不知道得瑟成啥样儿呢?你得拿豆浆漱口,用牛奶洗脸吧?我妈前脚刚走,你就开始咋呼起来了,是不是你今天回了趟娘家,你妈又给你吹什么风了?让你来跟我对着干?怎么着——觉得我势单力薄好欺负不是?行呀,反正我爸妈也不在,也不用顾及在他们眼皮底下吵架,他们看见了会生气——我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是骡子是马的,咱出来练练?上你家我都不怕!”说着她就插着腰,摆出了“一妇当关,万夫莫开”的孙二娘的泼妇架势,眼看就要朝我妈的方向“河东狮吼”,凡事一牵涉到我妈,她那愤怒的情绪就象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万马奔腾了,这个时候只能因势利导,息事宁人,万万不可再加狂风霹雳,电闪雷鸣,把微不足道的“小架”吵成后患无穷的“大架”。
面对她的不可礼遇,我只好自认倒霉,今天下午去了趟我妈家,一看全民发财的阵势,难免着急,结果心急还是吃不了热豆腐,这下“天时,地利,人合”都没占着,只好转换策略,苦口婆心道:“我想发财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为了这个家?别人老婆买衣服可以不看价签,我老婆穿衣服先看价格;别人家请两个保姆住150平的高档公寓,咱们只能三代人挤在一套二手房里;别人的孩子一台钢琴20多万,咱们的孩子只能学学“吱吱呀呀”的电子琴。别人肯定不会说你无能,可是背地里一定会嘲笑我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过上体面的生活。”
我的低姿态果然勾起了老婆的測隐之心,她的音调也随着我的姿态下降了不少:“我谢谢你了,你倒是心怀忧患,志向远大,不过你知道一个男人一生要挣多少钱才能让妻儿老小都过上体面的生活?有好事者按房子126万元+车子125万元+孩子60万元+父母72万元十家用126万元+休闲30万元十晚年63万元,得出602万元的所需金额。我看这个目标对你来说太宏伟了,我也得体谅体谅你,不能只为了自己体面,把你往绝路上逼,体面又如何?不体面又如何?不能体面着活,那咱就过点“贱民”的生活。好了,天不早了,该干嘛干嘛,你还是快点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赚你的辛苦钱!祝你晚上做个黄粱美梦,发笔大财。”
我看老婆口气倒不小,居然狮子大开口,直奔600万而去,只好就此作罢,再择吉日另做打算了,我一边准备热洗澡水,一边在心中牢骚:姥姥的,胃口倒不小,开口就说602万才算得上体面生活,难怪连《门徒》里的毒贩都在想——“赚够一千万就收手”,眼下,我才只有区区2万块,离602万可是千里之遥的差距,我要是不去偷,不去抢,不去投机,估计这辈子也甭想见到这么多钱,嗨!多想无益,也只能先洗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