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仙踪3冥界回阳(第一部分)
第1节:龙泉飘然去,问诗秉阎罗(1)        
  第三十章 龙泉飘然去,问诗秉阎罗  
  囚车复又上路。  
  一切依旧,只是赶车的单超显得萎靡不振,有好几次甚至走错了路,全靠后面的兵士提醒,才没有绕太大的圈子。  
  如此又走了两天,终于来到冥都。  
  那是一个很大的都城,高高的城墙,宽宽的护城河,低头看去,河内风生水起,似有蛟龙在吼叫,令人望之生畏!  
  过了吊桥,进入城中,囚车一路前行,来到一个大殿前。  
  那殿金碧辉煌,气势宏伟,门楣上写着"秦广王第一殿",两边题着一幅对联:"阳世官司虽可免,阴司法网总难逃!"  
  漆黑的大门,血红的大字,给人一种寒气逼人的感觉。  
  殿前台阶上站着两列兵士,个个身高丈二,骨骼虬劲,面目狰狞,形象诡异,似乎是传说中夜叉的样子。  
  山伯被两个壮汉从囚车中解出来,驾着臂膀登上高高的台阶,穿过夜叉守卫的大门,进入殿中。  
  殿内灯火摇曳,一片昏黄,影影绰绰,看得不甚真切。  
  正前方是一个高出数尺的台案,上坐一人,身躯笔直,头戴方冠,络缌长须,目放神光,恍如日月。  
  边上坐着一人,头戴礼冠,烈焰浓眉,面色赤红,看样子好似城隍庙里的判官。  
  来到台前丈许,壮汉将山伯往地上一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交给旁边站立的夜叉。  
  夜叉走过去呈给判官。  
  判官接过信件,打眼粗粗一瞄,低喝道:"人犯已到,两位回去复命吧!"  
  两个壮汉躬身施礼,转身离去。  
  殿内只余山伯坐在地上,边上是一众夜叉。  
  "跪下!快跪下!来到阎王面前,还不乖乖受审!"身旁传来声声阵喝。  
  山伯老老实实跪在地上,面色平和,仰望殿上两人,说道:"小人梁山伯,前来领死,恭候阎君发落!"  
  秦广王目放异彩,在他身上逡巡不定,片刻之后转头问道:"崔判,这人是何情形?"  
  姓崔的判官躬身道:"根据七襄冥城的通报,这人罪孽深重,是来自首的!"说着将信笺递过去。  
  秦广王看看信笺,问道:"生死薄上怎么说?"  
  判官翻开摆在桌上的一本烫着金边、厚达尺许的书册,低头察看了片刻,道:"灭蝗五万石,一石千只,合计五千万命!拯救黎民十万人,以一当十,合计一百万命!两者相抵,尚余四千九百万命!合当打入"死魂渊"海底炼狱回炉重铸!"  
  秦广王眉毛一耸:"看他眉清目秀,难以想象竟犯下滔天大罪!"  
  山伯听得吃惊,虽不明白"回炉重铸"的含义,却知道必然不是什么好事,于是连忙叩头,大声道:"小人一生与人为善,为救百姓而灭飞蝗,实出于无奈,情有可原,请阎君明察!"  
  秦广王轻斥道:"人命虽贵,却不能贵过蝼蚁十倍!这是天庭定下的规矩,早已实行十万年了,什么人都改变不了!以此定罪,你不是第一个,不要觉得委屈!"  
  山伯还待再言,却见判官抬起头来说道:"启秉阎君,这人生前做了不少的善事,累计佛心三十万,超出常人三倍,除了灭蝗一件错事之外,可以说是难得的善人!"  
  秦广王神色略见缓和,"嗯"了一声,道:"刨去善事,尚余多少条命?"  
  "一命合佛心一万,尚余四千八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七十命!当回炉重铸!"  
  山伯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他们怎么算的,听见"回炉重铸"四字,心中不安,连忙辩解:"请教判官,小人是来自首的,是否可抵几分罪过?"  
  判官点点头:"畏罪自杀,良心不泯,可减罪一半,尚余两千四百万命。按照"一念往生"的条例,幽囚地狱两千四百年!"  
  山伯听得心中一片冰凉,暗道:"两千四百年过去,我还到哪里去找英台?这怎么行?"  
  可是在这大堂之上,他也无计可施。对方说的是冠冕堂皇的话,行的是堂堂正正的事,开口便是一条条的法令,以他对"生规、死律"的了解,想辩驳也找不到法子。就算想要行贿,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可能拿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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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龙泉飘然去,问诗秉阎罗(2)        
  因此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跪着,心中默念:"小人乱天常以逆大道,君子治人伦以顺天德,我山伯行事无愧于心,不该领受死罪。"  
  稍停片刻,只听判官道:"奇怪,这人灵魂脱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到今天才来冥界。这可是很少见的事呢!一般来说,只要躲过开始几天的勾魂索命,就成了孤魂野鬼,不会来阴间报到。"  
  山伯连忙辩解:"小人自觉罪孽深重,虽然逃过勾魂,依旧心中不安,故而前来领罪!还请阎君看在这一点,格外开恩呢!"  
  秦广王没有答话,却见判官摇头:"因为自首,你已经减去一半的罪孽了!"  
  山伯低头无言,心道:"要怪只能怪那"灭蝗获罪"的规定,明明不合理的制度,却要拿来治罪,真是苍天无眼呐!"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法子,只能抬头望着台上两人,一切听天由命了!  
  就见秦广王转过身去,问道:"崔判官,在这人死后这段时间,是否又犯了罪孽?还是说佛心有所增加?"  
  判官将生死薄翻过去,从背后开始往前翻,过了一会儿,答道:"奇怪,这人的佛心增加很快!几乎比所有人都快数倍,不知是何缘故!"  
  "嗯,想来他说的不错,可能是百姓给他敬献的香火,这样看来,他确实不该受太多的罪。可惜天命如此,本王也没有太多的法子……"  
  秦广王坐正了身子,双目上下打量着山伯,见他双目清澈,神态安详,跟别的受审幽灵截然不同,越看越觉得不像坏人。  
  别人来到冥殿,要么心惊肉跳,惊慌失措,要么苦天抢地,心有不甘;而山伯却静坐不动,面色也仅是微变,虽然偶尔出言辩驳,但也有理有据,非是胡搅蛮缠。  
  沉吟片刻,只听秦广王道:"崔判官,若本王动用"地皇豁免"的权力,可减他多少罪孽?"  
  判官吃了一惊:"这……百年之中,您只有一次权力……您确定要这样做?"  
  秦广王点点头:"这人与众不同。本王主宰冥界几万年,可谓看尽天下苍生,值得豁免的寥寥无几!"  
  "是啊,记得您上次动用"豁免权",为的是尾三,可惜他竟然辜负了您的期望,投入魔教去了!"  
  秦广王摇摇头:"尾三是个痴人,为的只是一个"情"字。别看他后来从魔,其实杀人很少,所犯罪孽并不重,日后还有回转正道的机会。所以本王并不后悔。"  
  判官道:""地皇豁免",可减罪孽一半。"说到这里,他目视山伯,提高了声音叫道:"梁山伯,你还不谢谢阎君!"  
  山伯叩头致谢:"多谢阎君垂怜!小人感激不尽!"  
  秦广王点点头:"虽然如此,你还要受一千两百年的罪,时间可不短呢!不过,你若能多行善事,积累佛心,说不定能早日出去,你可要努力了!"  
  山伯道:"小人一定努力,多多行善,消弭罪孽!"  
  这时候,只见判官对秦广王躬身行礼,低声道:"启秉阎君,臣受郭璞先生所托,欲减此人之罪。"  
  "郭璞?他不是离开冥界了吗?你想怎么做?难不成也要给这人好处?"  
  判官道:"郭璞先生对臣有恩,臣愿罚俸一年,动用 "宽判"之尺,减这人两百年的罪孽!"  
  "好!真是造化!"秦广王"啪"的一拍桌子:"梁山伯,这么多人帮你,你的福泽不浅呢!"  
  山伯再次叩头:"多谢阎君,多谢崔判官!两位如此判罚,让我体味到阴间的温暖。"  
  判官连连摆手:"对你有恩的是阎君!我是还郭璞的人情。"宽严判罚"是我身为判官的权力,算不得徇私舞弊。"  
  "多谢您了!"梁山伯心中苦笑:"我一个好好的人,却因为灭蝗被罚千年,这还是人家一再宽判的结果!天呐,这是什么制度?"  
  耳际传来秦广王一声低喝:"好了,下去吧。来人,带他去孽镜台!"  
  旋即有两个夜叉出列,一人一手提了山伯,脚不点地走了出去。  
  孽镜台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平台,高丈许,长宽各两丈,西面是台阶,东面是石壁,石壁上镶嵌着直径八尺的铜镜,照得台上一片通明!  
  两个夜叉将山伯往铜镜前一丢,急匆匆跑下台去,躲在下面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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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龙泉飘然去,问诗秉阎罗(3)        
  山伯定睛看那铜镜,见镜面很平,熠熠生光,边上题着一行小字:"孽镜台前无好人!"  
  乍见这几个字,他心里并未在意,暗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如果用这么大的镜子去看细小的琐事,鸡蛋里挑骨头,总能找出缺点来。我山伯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好人,但总不是罄竹难书的坏蛋吧?阎君的判罚有失偏颇!"  
  刚刚想到此处,就见铜镜之中云雾翻滚,现出一个又一个面目狰狞的头颅!个个都有笆斗大小,在镜中一闪便消失了!  
  山伯一时不防,禁不住被吓了一跳!  
  那些头颅有的双目圆睁,怒不可遏,大声叫着:"梁山伯!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坏我好事?"  
  有的鲜血淋漓,伤口外翻,哭诉道:"刽子手!瞧瞧你将我害成什么样了?"  
  有的扭曲着面孔,张大嘴巴哇哇乱叫:"姓梁的!你害我一命,我跟你没完!"  
  山伯心中惊恐,连着退后三步,大声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我可不认识你们啊!"  
  镜中传出一阵鼓噪!声声呐喊!  
  "你这人残害生灵,罪恶滔天,竟然在这里滥装好人!"  
  "我们是谁?你好好看看!看看你做的好事!"  
  这时候,镜子里显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形象,一群人排成长队从黑暗的洞穴里出来,进而鱼贯进入一个高高的大殿。  
  殿中判官模样的人正手拿生死簿翻看着,看一眼叫一个名字。  
  "张三虎,你还有百年的罪孽,是想继续在地狱服役呢,还是想转生牲畜道?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老爷,我想转生牲畜道!地狱又阴又冷,我实在受不了!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好!我命你转生飞蝗,只要能熬过十年光阴,便准你转世投胎作人!若是在十年之中不幸死了,还要回到地狱,补足你余下的罪孽!"  
  判官接着点下一个名字:"李二毛,转生作猪!活够十年,准你投胎做人!"  
  "王五,转生作牛!活够二十年,投胎做人!"  
  此时只听堂下一人叫道:"老爷,十年是不是太久了?我成了一头猪,怎么能活够十年?还不老早被人宰杀了?"  
  判官厉声喝斥:"十年牲畜道,折百年地狱苦,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们做了牲畜,就要忍饥挨饿,好好修持,若能熬够岁月,算你们的造化!熬不够,表明你们修行不足,还要回来接受惩处!哼哼!你们别抱怨了,还是自求多福吧!"  
  山伯看到这里,心中隐隐明白事情的起因了:"这些人转生牲畜道,各有各的原因,也算是出于无奈。"  
  接着就见铜镜中图画一转,现出大群的蝗虫,在河边芦苇荡中休憩。  
  阳光明媚,水稻充足,他们活得很滋润。  
  后来天气大旱,河水干枯,芦苇都枯死了,蝗虫开始互相拚斗,彼此倾轧,为了一点点食物拼得你死我活!  
  再后来,成群成群的蝗虫饿死了,没饿死的就拼命往外飞,见什么吃什么!  
  一开始,它们还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吃地里的庄稼。  
  最后连所有的树叶都吃光了,不得不飞进田里,于是便遇到了农夫的扑打。  
  还有一个官员模样的人站在农民身后指挥:"竖起秸秆,放火烧蝗!"  
  那官员头戴乌纱,面白无须,年纪很轻。  
  当山伯仔细看时,赫然发现竟然是自己!  
  "是我!我灭了五万石飞蝗,没想到害苦了这些转生蝗虫的人……"  
  镜中现出一个个断肢残体的惨象,耳边传来声声控诉:"我已经活了九年,风餐露宿,我容易嘛我?眼看就能投胎做人,却被你毁了!好你个梁山伯,你说你拿什么赔我?"  
  "呜呜,我死的好惨呵,竟然被活活烧死!"  
  "我还更惨呢!被人烤了吃!都是他害的!"  
  "都是他!是他害死我们的!"  
  "梁山伯,你还我命来!"  
  "可怜啊!我白死不说,还要回来接着受罪!梁山伯,你现在来到阴间,就该替我们下地狱了!"  
  山伯默默无言,心中惴惴:"原来我果然有罪!六道轮回,报应不爽,我害了这些人,就该替他们受苦!可是,面对那些颗粒无收的百姓,我身为县令,守土一方,难道能无所作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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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龙泉飘然去,问诗秉阎罗(4)        
  "不能!如果一切从头开始,我还会做同样的事!为了百姓,我宁愿承受这千年苦难!"  
  山伯抬起头,静静地望着铜镜,这时候,他心里已没了愤愤不平的感觉,代之以一片安详。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镜中的飞蝗渐渐退去,云雾翻滚的景象也消失了。  
  躲在台下的两个夜叉探头探脑走上前来,提起山伯走下高台,西行百余丈,来到一个停满囚车的院子里。  
  他们将山伯搭上枷锁,塞入囚车中。  
  随后出了大院,一路南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觉得地势越来越低,路面越来越潮湿。  
  大约走了十天之后,前面忽然现出一块硕大无比的巨石,囚车停住不走了。  
  山伯转头看那巨石,只见石上刻着八个大字:"正南沃石,活大地狱!"  
  他心中明白:"我已经到了地狱门口,再往前走,就是苦难深重人人敬畏的地方了!"  
  两个夜叉将他从囚车中提出来,来到大石跟前,伸手在石壁上敲了两下。  
  时候不大,石壁忽然开了一道门户!  
  进入门户,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地宫,四面点着灯炷,灯火幽暗,看不真切。  
  又往前走了十余丈,山伯看得真切了一些,正前方是一个大殿,样式跟他前面受审时见过的大殿差不多,只是门上方的匾额上题着"二殿楚江王"几个字,跟先前有所不同。  
  他心神微动,暗自揣测:"十殿阎罗,不会每个人都来审我一遍吧?若是每次定罪一千年,那可就惨了!"  
  距离大殿还有丈许,就听殿内传来一声断喝:"磨蹭什么?还不带进来!"  
  声音威严而又阴森,听得山伯心中一紧!  
  两个夜叉更是浑身颤抖,迅速提了山伯走进去。  
  抬眼望去,只见大殿前方摆着个长长的书案,后面坐着一位王者,短脸阔口,双目有神,头戴金冠,身着紫袍。旁边还坐着一位文士,面色清俊,身着长衫,正在磨墨修笔。  
  夜叉上前两步,匍匐在地,叫道:"人犯带到,请大王发落!"  
  王者将手一挥:"赏一个铜币,快下去吧!"  
  "谢王爷!"夜叉面现喜色,急忙叩首退去。  
  王者上下打量着跪在下方的人,喝道:"梁犯山伯,经过孽镜台,你现在知罪了么?"说话之间一道寒气逼出数丈开外!  
  山伯承受着莫大的压力,努力抬起头,一脸诚恳的道:"小人已知!还请阎君恕罪!"  
  王者见他面容和善,不似奸诈之徒,当即面色一缓,轻哼一声,说道:"你的卷宗已经传过来了,本王粗粗看了一遍。虽说其情可悯,但却罪责难逃。依你犯下的罪孽,合当囚禁千年,饱尝地狱诸难。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山伯略显迟疑。  
  王者瞄他一眼,道:"地狱十王,各有所职,一殿秦广王主判,十殿转轮王主生,其余八王各辖一方,分治地狱若干,以你之罪,该当各殿受罚,每一处受刑百年,合计八百年!"  
  山伯连连点头,心中却涌起无尽烦恼:"八百年?那真要等到地老天荒了!我固然能熬得住,只怕英台等不起。不过,若真能各殿游历,倒也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接近每一个阎王,有利于寻找治疗"阳魂残缺"的秘方。"  
  只听王者接着又道:"剩下的两百年,你可以选择在阴间做个游民,也可以转生牲畜道,以畜抵罪。"  
  山伯心有不甘,咬了咬牙,说道:"小人……知道了。请教阎君,八百年太久,有没有早日超生的法子?"  
  王者瞪他一眼:"你既然到了这里,就要老老实实地改造,不要想什么花花肠子。如果改造得好,未尝不能早日出去。每年三月初一,本王要对辖下众鬼考评一次,根据个人罪孽消解的状况,重新核定刑期。"说到这里,他转头对着文士:"你那里还有没有"阴司功德书",有的话给他一本!"  
  文士起身搭话:"地藏王菩萨送过来九万九千本,上次您老生日,都发给众鬼了。我这里还剩下最后一本。"  
  "嗯,给他吧,回头再去"修功德司"要几本备用。"  
  文士从书案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隔空一掷,轻轻落在山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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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龙泉飘然去,问诗秉阎罗(5)        
  山伯捡起书册,见上面写着"阴司功德修持罚则",不觉眼前一亮,叫道:"多谢阎君,多谢这位先生!"  
  王者点点头:"本王看你还比较顺眼,不妨就多说几句。本王这里,主管着"活大地狱",又名"剥衣亭塞冰地狱",另兼十六小地狱,分别是:一、黑云沙小地狱;二、粪尿泥小地狱;三、五叉小地狱;四、饥饿小地狱;五、渴小地狱;六、脓血小地狱;七、铜斧小地狱;八、多铜斧小地狱;九、铁铠小地狱;十、幽量小地狱;十一、鸡小地狱;十二、灰河小地狱;十三、斫截小地狱;十四、剑叶小地狱;十五、狐狼小地狱;十六、寒冰小地狱。按照规定,凡是新来之人,都要先在"活大地狱"受刑,待到消解一半的罪孽之后,再去十六小地狱受罚。你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多谢阎君!"  
  "以后多看看"功德书",多动脑子,才能少走弯路。"  
  "阎君说得是,小人都记下了!"  
  王者向着身后将手一招:"厉宁,你过来!"  
  屋角阴暗处现出一人,身材精瘦,两目有神,躬身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带他去"活大地狱",跟下面的人说声,每天多给半碗粥,别让他冻死了。否则辜负秦广王一番苦心。"  
  "是!"  
  厉宁来到山伯跟前,拉起他胸前的枷锁:"走吧!"  
  山伯起身跟对方望外走。  
  出了大门,厉宁"嘿嘿"笑道:"姓梁的,有王爷看顾你,你的运气不错啊!"  
  山伯忙道:"阎君大恩,小人勇不敢忘!"  
  厉宁双目盯着他:"你跟秦广王是什么关系?"  
  山伯摇头:"没有干系,素昧平生。"  
  "没有关系?那倒是怪了!你是出自大户人家?家里供奉的香火充足吧?"  
  山伯依旧摇头:"小人家境贫寒,买不起香烛纸马。"  
  厉宁瞪大了眼睛:"你犯了那么大的罪,却给秦广王凭空消去一半,还说没有关系!鬼才信呢!"  
  山伯淡淡一笑:"王爷看小人可怜,垂怜我呢。"  
  厉宁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微微摇头,却不再言语。  
  两人距离大殿越来越远,脚下的路变得崎岖不平,地势越来越低。  
  凉风吹过来,山伯觉得身上有些冷。  
  大约行了两三里,前面隐约现出一排低矮的平房。  
  平房周围正有两个身着黑甲的鬼卒来回走动着。  
  厉宁来到近前,高声叫道:"笮贵,你出来一下!"  
  声音刚落,从屋内蹿出一个短小精干的汉子,瞪着一对三角眼,望外瞧了一瞧,面上忽然堆满了笑容:"哎呀,原来是厉老爷!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厉宁将头一摆:"喏,这是新来的犯人,王爷交待过,别让他死在这里!"  
  "是!是是!您看这么件小事,还要您亲自跑一趟!直接差遣下人来就行了!"  
  "王爷交待的,能有小事吗?好了,这里阴风吹的人难受,我得回去了!小心看护这人,别让他冻死,否则有你好看!"  
  "您放心,我将他安排在谷底的洞穴里,风吹不到,雨打不着,舒服得很呢!"  
  "但愿如此!"厉宁发出一声冷笑,转身去了。  
  笮贵望着山伯,笑容不减,向着身后一招手:"来人,将他的枷锁卸掉!既然到家了,还要这劳什子作什么?"    
  当即有一个头戴白帽的鬼卒人走上前来,帮山伯拿下铁链,摘了枷锁。  
  山伯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腕,躬身说道:"多谢笮先生了!"  
  笮贵三角眼笑成一条缝:"好说,好说,您的卷宗还没到,就不给你编号了,我先按照厉老爷的吩咐,给您安排住处。您贵姓?"  
  "在下姓梁,刚到此处,不懂这里的规矩,请您多指点。"  
  "好,来人呀,领梁先生下去,请他住在甲字号的牢狱!"  
  旋即又有一名瘦成麻杆样的鬼卒走上前来,向着山伯招手:"跟我来吧!"  
  山伯跟着他绕到屋后,才走几步,却见不远处有一道悬崖。  
  崖下白光刺眼,迎面吹来刺骨的阴风。  
  鬼卒也有些承受不住,领着他快步来到山崖跟前,沿着一条陡峭的阶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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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龙泉飘然去,问诗秉阎罗(6)        
  阶梯很滑,似乎覆盖了一层冰。  
  山伯小心翼翼地迈步,生怕一不留神粉身碎骨。  
  走在悬崖峭壁的中间,只听见阴风呼啸,在耳边"嗖嗖"地吹个不住,其间还间杂着鬼哭狼嚎的叫声,给人一种心胆俱裂的感觉!  
  一直走了百来丈,终于来到谷底。  
  这时候,刺骨的阴风明显减小,寒气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山伯抬眼看时,发现谷底高低不平,依着地势修建了许多洞穴,四周全是冰雪,冰天雪地,白雪皑皑。  
  鬼卒将他领到一个较为宽大的洞穴中,"嘿嘿"笑着道:"请把外衣脱下来。"  
  山伯吃了一惊:"这么冷的地方,干嘛要脱衣服?"  
  鬼卒奸笑道:"这里是"剥衣亭塞冰地狱",没让你站在凉亭中忍受透骨的阴风,或者塞在冰柱里体会逼人的寒气,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衣服还是要脱的,这是规矩,就算王爷来了,也不能说二话。"  
  山伯呆了片刻,迫于无奈脱去了长衫,只着一件短裳,遮去前胸下体。  
  鬼卒拿了衣服往回走。  
  山伯将身躯缩作一团,犹自冻得瑟瑟发抖。  
  "天呐!我真是作孽啊!难道说就这么忍受五十年?这……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好慢慢忍耐。  
  四顾无人,他悄悄从发髻中取出玉蝶,小心翻看里面的物品,幸而看到几件备好的衣物、毛毯,不觉舒了一口气。  
  "好了!既然是来改造的,我先尽力支撑着,到了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再将毛毯披在身上,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只是不能让外人看见。"  
  此刻,他身上还存有聂承远留下的一成功力,拿来御寒也可以抵挡一阵子。  
  于是他先练了一套般若神掌,让身躯稍微暖和了一些,然后展开刚刚得到的"阴司功德书"看个究竟。  
  翻开薄薄的小册子,第一页,上面写着两行大字:"阴司功德,皆有定数,多行善事,诸恶莫为。"然后是三行小字:"此书由我佛如来总论,地藏菩萨详述,阴世功德司誊录。"  
  山伯看得欣喜:"原来是大人物写的,这我可得好好瞧瞧。"  
  从第二页开始,都是些细致的规定,比如:"损人利己,欺凌弱小,残害善良,忘恩负义,大逆不孝,生性好杀,虐待畜牲,谋财害命,挑拨是非,制造血案等,皆视情节轻重折损"佛心"若干;救人一命,增佛心十万;乐善好施,增佛心两千;诵经礼佛,读一卷经书增佛心一千;敬一根香烛,增佛心一百;烧一只纸马,增佛心五百……"  
  山伯看到这里有些郁闷,心道:"前面说得还有些道理,劝人向善,惩罚罪恶,都是应该的,可是后面的香烛纸马有什么意思呢?"  
  再往下细看,幸亏还有详细的解释,大意是说:香烛纸马是活人感恩图报的心意,是为了寄托人们的哀思。有了敬畏鬼神的心意,行事才会小心翼翼,不再犯下大错。  
  山伯觉得这规定还是有些问题,比如笮融,一面穷凶极恶杀人如草芥,一面沽名钓誉拿着民脂民膏烧香敬佛,这样的人却不用下地狱,还修成了鬼仙,这也太不合理了!  
  "我是不成了,家里没什么人了,没人为我诵经超度。要想烧香,除非我自己去烧!我口袋里还有一亿的金币,能买不少的香烛,可是做这样投机取巧自欺欺人的事,简直有悖于君子之道!"  
  "我之所以来到阴间,是为了寻找补足阳魂的方法,只要能修补完善,我就能化蝶而飞了。当务之急,是想法接近十殿阎罗。至于化解罪孽,只能顺其自然,似乎不必苛求。"  
  山伯接着往下翻,发现后面还有不少的内容:"大千世界,六道轮回,皆离不开"功德"二字,功德过人,可为仙佛;功不抵过,转生妖孽;功过相抵者,则可以投胎做人。德由心生,事在人为,轮回之路,首在修心!"  
  看到这里,山伯禁不住心中一动,进而击掌叫好:"呀!这些话说得不错,比维摩大师聂承远讲得还要透彻。看来我先前的理解有失误,若想修仙,不单要找回阳魂,还要努力提高个人的心性。心藏神,肝舍魂,"心为一身之主,脏腑百骸皆听命于心。"修心的意义比弥补阳魂还要重要!我如果消不去所有的罪孽,即使补足了阳魂,也无法成仙成神!若强要化蝶飞去,只能像尾三先生一样,从此走上修魔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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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龙泉飘然去,问诗秉阎罗(7)        
  "可是我怎样才能消除自身的罪孽呢?除了老实服刑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对了,我身上还带着一本"大般涅盘经",闲时可以多念几遍,顺便纠集一些鬼徒,帮他们诵经超度。哎,众鬼都躲在哪里呢?"  
  他从冰洞里探出头来向外张望,发现周围的冰洞里隐约都住了人。只是大家都怕外面的冷风,不敢出来四处走动。  
  他因为初到生地,也不愿骤然打搅人家,准备先看看形势,过几天再找人攀谈。  
  四周都是冰雪,洞内也是奇冷。  
  开始还不觉得十分难受,到后来冷得实在难熬。  
  山伯勉强支撑了半天,最后冻得双唇青紫,面如白纸,手足都僵了。  
  正想取出毛毯裹在身上,他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铜锣声。  
  "咣,咣!"  
  与此同时,谷内人声鼎沸,骤然变得喧闹起来!  
  "快!快呀!"  
  "快点去,晚了就没了!"  
  山伯努力起身来到洞口,看见无数衣不遮体的人从各式各样的冰窖中爬出来,手捧大大小小的瓷碗往谷口跑去。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连忙拉住住在隔壁的一位老汉,想要问个清楚。  
  老汉急躁地将手一甩:"别拉我!领粥时间到了,要快点去!"  
  "喔,是为了一碗粥啊!怎么闹这么大动静?"  
  老汉哼了一声:"说得轻巧!若不想死,你最好快点!好了,你松手,别耽误我的好事!"说着奋力挣脱,摇摇晃晃地跑了出去。  
  山伯心中琢磨:"这么多人都赶着去,看来我也要过去瞧瞧!"  
  他跟在众人身后快步走着,结果没走多远,就见前面的人你推我拥排成一列长队,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瞅。  
  更远处,正有两人抬着一只巨大的木捅,不紧不慢走向一个突起的平台。  
  看来木捅里盛着稀粥,果然是要分粥的样子。  
  此时天气正冷,木捅口冒着白烟,看得人口水直流。  
  见此情景,山伯也赶紧排在队伍中。  
  夹在人群里,他也学着众人的样子,拼命摇晃脑袋,试图看见前面的景象,可是队伍排得不怎么整齐,地势又是高低不平,他始终只能看见别人的后背。  
  时候不大,队伍开始慢慢往前走。  
  "别挤,排好喽!"  
  "再挤就不发了,把稀粥抬回去,饿你们一顿!"  
  声声吆喝传入耳中,队伍的秩序稍微好了一点。  
  等到有人端了粥往回走,从众人面前经过,一边走一边喝,那种幸福的样子仿佛中了六合彩一般,看得山伯好生纳闷。  
  等了好大一阵,前面的人纷纷叫起来:"怎么这么少啊?连半碗都不够!"  
  随即是一声呵斥:"别嚷!爱喝不喝,就这么多!"  
  "怎么能克扣伙食呢?"  
  "叫什么叫?身入地狱,你们有叫苦的权利吗?"  
  "啊呀,眼看要饿死了,还不准我们叫?"  
  "哼哼!饿死是你们前世作孽的报应,活该!"  
  领到粥的人一边啜饮一边抱怨,没领到的一声不坑,生把得罪分粥的鬼卒。  
  等到轮到山伯,一个鬼卒见他两手空空,当即骂道:"没碗你来干嘛?给我滚回去!"  
  山伯不卑不亢的道:"在下新来此处,不知在哪里能领到碗筷?"  
  那鬼卒瞪他一眼,正待破口大骂,忽然被另一名鬼卒拦住。  
  "这人是厉老爷亲自关照过的,我这里带了几只碗,给他一个。"  
  "哦,原来这样,那就给他盛上吧。"  
  说着提起木勺,给山伯装了满满一碗。  
  周围的人见了,又忍不住叫屈起来:"太不公平了,凭啥他的那么多?给我们偏偏这么少?"  
  两个鬼卒对那些人睬都不睬!  
  山伯生性平和,更兼平日修成了内敛的功夫,见惹起众怒,便将碗里的粥倒回桶里一些。  
  两个鬼卒看得奇怪:"咦?给你还不要!你这人是咋得了?"  
  山伯笑道:"我饭量小,少要一些就行了!余下的分给大家。"  
  鬼卒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后面还没领到粥的众鬼纷纷露出感激的目光,赞道:"好人呐,不知道怎么沦落到地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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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龙泉飘然去,问诗秉阎罗(8)        
  "看他年纪轻轻,想来前世一时不慎犯了错,大概是情孽之类吧。"  
  山伯也不分辩,对众人笑笑,端着碗往回走。  
  低头看时,却见那碗粥又稀又薄,色呈淡黄,仿佛绍兴的黄酒一般,只是没有酒的芬芳。  
  他将碗凑近嘴边轻轻喝了一口,然后咂了咂嘴,感觉味道平淡无奇,除了有一种类似甘草的药味之外,几乎就是一碗白开水。  
  他微微摇头:"就为了一杯水?大伙儿忍着寒风、拼着挨骂排半天的队?"  
  谁知等他喝下第二口的时候,腹中忽然涌上来一股热力!  
  那股热力来得莫名其妙,偏又十分受用,让冰凉的躯体都变得暖和起来!  
  "呀!这玩意果然有些门道!不知道里面添加了什么?"  
  隐约之间,他感到这种忽冷忽热的刺激似乎对自己治疗"阳魂残缺"有些好处。尤其是冰冻之后再喝那碗粥,竟能给他久违的欢畅,那是一种遍体温煦、酣畅淋漓的感觉,似乎触动了他藏在深处的魂魄!  
  一想到这点,他就忍不住激动起来:"难到说真有奇效?怪不得长桑世家的人说"善补阳者必于阴中求阳",建议我到阴间来寻找秘方,如今单是这么一碗不起眼的稀粥,对我就有好处,可见我还是来对了!"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碗回到洞穴,生怕弄洒了一滴。  
  等他喝完稀粥,那种浑身爽快的感觉更加明显,几乎想仰天长啸了!  
  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盘膝坐在冰洞里,让暖气在腹中盘旋,却将绵绵思虑进入冥想的境界。  
  这种盘膝静坐的法子是他平日里自己琢磨出来的,也说不上什么功夫,只是对他来说十分有效。特别是当他静夜读书感觉疲倦的时候,只要这么坐一会儿,就感到疲劳消失,神采奕奕。  
  他猜测其中可能有些不为人知的道理,于是经常用来闭目养气。  
  记得当初遇见葛洪的时候,也听对方说过:"唐尧虞舜,上天垂象,鹰负八卦,龟背六甲;周公之时,四海咸服,说梦解字,画地为牢;及至孔子,"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大儒之道,就此失传!如果能找到修儒之法,说不定能走出一条新路。"  
  不知道这"静坐冥想"会不会暗合于古儒功法。  
  如此修炼了好大一阵,腹中的热气慢慢与聂承远留下的功力结合在一起,隐然成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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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彤云飞琼字,玉人不得眠(1)        
  第三十一章 彤云飞琼字,玉人不得眠  
  虽然说地狱之内没有昼夜晨昏,谷内的光线还是随着时辰的改变而有所不同。  
  通常情况下光线比较暗,只有到了众鬼进食前后,大约两三个时辰的光景,光线才会增强一些。  
  四周的冰雪反射出淡淡的银光,虽不如"鬼月乔"发出的黄光瑰丽,却有一种月光如水、清凉宁心的感觉。只是因为谷内很冷,银光照在身上,也化作丝丝寒气了。  
  山伯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光源究竟来自哪里。他隐约感觉,那似乎出自某一处的冰柱,  
  大体算了算,他发现这里的人差不多十几个时辰才吃一顿饭。  
  每到领粥时,谷内吵吵嚷嚷,显得很热闹。  
  而光线一旦黯淡下来,周围就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只能听见呼啸的阴风,其间夹杂着声声凄厉的惨叫。  
  "冻死我!冻死我了!"  
  "饶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放我出去!"  
  "老天爷,我知到错了,再不敢害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让人心神不宁,黯然失色。  
  山伯居住的冰洞位于谷底,虽然一样的寒气袭人,却没有刺骨的阴风,因而还可以忍受。  
  他始终没有将衣物取出来,只是默默地运功,尽力激发自身的潜能,来对抗绵绵不绝的寒气,希望籍此弥补残缺的阳魂。  
  如此修炼了几天,加上每天一次的稀粥喝下去,他感到周围的寒气似乎变淡了许多,不似初来时那么难受了。  
  每当光线亮起来时,山伯总是站在洞口,想跟周围的邻居交谈。  
  无奈大家都不愿开口,似乎每个人都觉得被关在这里是一件丢人的事,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底细。  
  只有住得最近的老头时不时还能搭上几句话,但也肤浅得很。再要多问两句,老头只是叹气,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尽管如此,经过三言两语的交谈,山伯还是感到对方不是一般人,出口成章,言之有据,似乎有着很深的学问。  
  闲来无事,山伯便取出《抱朴子》和得自向秀、邹凡的两本阵法心得,仔细琢磨,潜心研究,看累了便读一遍《大般涅盘经》。  
  自从得到那本佛经,他已经读了好多遍,差不多可以将整篇经文背诵下来,不看经也能复述了。  
  收起经文,他试着朗声背诵:"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拘尸那国力士生地阿利罗跋提河边娑罗双树间,尔时世尊,与大比丘八十亿百千人俱,前后围绕……"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让诵经声远远地传出去,周围十几丈都能听到。  
  渐渐的,附近冰室中住着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诵完一章,山伯偶一抬头,发现对面的老头正站在洞口,探头探脑往这边瞧。  
  山伯迎着对方的目光微微一笑,知道老头为人小心,警觉得很,于是便没有出言招呼,而是继续往下诵经:"二月十五日临涅槃时,以佛神力出大音声,其声遍满乃至有顶,随其类音普告众生……"  
  一连背颂了五章经文,他才停下来歇口气。  
  转头看时,那老头又已经坐回洞底深处去了。  
  山伯也不强求,行走坐卧一切如常,天天练功读书。  
  因为没人打扰,这样的日子倒也惬意。  
  一连过了半个月,也就是喝了十几次稀粥之后,很少下崖的笮贵忽然来了!  
  不知何时,笮贵悄悄站在山伯居住的洞前,皮笑肉不笑的往里瞧着,道:"梁先生,这里还住得惯吧?"  
  山伯正在静坐,问言连忙起立,躬身道:"多谢大人,这里很好!"  
  笮贵抬头瞧了瞧头顶的石壁,语气不阴不阳的道:"哎呀,这里不行呀!住在地底太憋气了!我看还是给您换个地方比较好。"  
  山伯赶紧道:"不用麻烦大人,这里很舒适,我住得惯!"  
  笮贵使劲摇头:"那可不行!厉老爷吩咐过,不能亏待了你。来人啊,给梁先生搬家,请他住进"丙"字号洞穴!"  
  山伯一时还没想明白,便被一个鬼卒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快走!大人一番好意,你一个囚犯,怎敢不听?"  
  笮贵一巴掌拍过去,呵斥道:"什么囚犯?这是贵客!尊贵的客人,知道不?"  
  鬼卒手捂着脸:"是!梁贵客,您快走吧!"  
  山伯没有办法,只得跟着对方往外走。  
  冰室内空无一物,他也没什么要带的。  
  来到门口,他忽然看见对面的老头也难得地走出来,瞪着一双忧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那样子仿佛在看死人一般。  
  笮贵也看到了,望着老头道:"张俭,再过两个月,你就要出去了!出去之后,别忘了我对你的好处!若是做了官,可得照应着点!"  
  老头躬腰如虾米一般:"是,谢过笮大人!大人……"  
  "怎么?有什么事吗?"  
  老头支吾道:"大……人,那个……梁先生要到丙字号冰室去了。老汉的碗有点破了,能不能……跟他换换?反正他去了那里,也用不着大碗。"  
  笮贵哈哈大笑:"好说!反正你就要出去了,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快把你的碗给他!"  
  老头的手从身后转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塞进山伯怀里,意味深长的道:"小伙子,你沾了我莫大的福气!这碗随着我两三百多年,我一直都不舍得扔,今天就送给你了!"  
  山伯没想到老头这时候来落井下石,忍不住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迁到丙字号房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不明白笮贵的态度为何忽然变化那么大,难道说不怕阎王怪罪下来?  
  他被鬼卒拖着,身不由己登上数百层台阶,来到阴风呼啸的半山腰处,被推进一个门户大开的冰室。  
  "好了!从今而后,你就住在这里。若没有事,不得随意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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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彤云飞琼字,玉人不得眠(2)        
  鬼卒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山伯看着冰室,发现那冰室很小,长宽各三步,仿佛鸽子笼一般。  
  他忍不住苦笑,暗道:"这还是丙字号房间,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小的?若是到了丁字号,不知道什么样?"  
  这时候,阴风呼啸,从门口吹进来,吹得他遍体寒透,忍不住打个寒战!  
  他回头看了看洞开的大门,自言自语道:"不行,门开得太大,照这么吹下去,我恐怕撑不了多久!"  
  "当务之急是要弄一道门,即使不能将洞口全部封上,也要设法改小一些。"  
  看看周遭,四周什么都没有,既没有门板木材,也没有石料砂土,有的只是蓬松的雪末和硬实的坚冰。  
  "这可怎么办?难道要用冰雪垒砌吗?"  
  转念一想:"冰雪也未尝不可,气候这么冷,反正也不会融化的!"  
  他望着四处的坚冰,还是感到为难:"这可是万年寒冰,硬如铁石,如何才能砍成一块块的材料呢?"  
  他在周围走来走去,希望能找到突起的冰凌,可以设法敲下来。  
  工夫不负有心人,找了一会儿,还真给他找到了。  
  距离冰室不远,有一道凹陷的石壁,门板样的冰凌从上面垂下来,形成一道门帘。  
  他想将冰凌敲断,整个儿搬过来。  
  试着用手推,却无法推得动;想找块石头去敲,也难以找到。  
  这时候,他想起了藏在蝶衣里的十几盏长明灯。  
  "若是用灯去烧,自然能烧断,只是却怕被人瞧见。"  
  "要想趁没人的时候烧,只有牺牲领粥的时间了!拼着饿一顿,也要将冰凌搬回来。"  
  主意打定,他又回到了冰室。  
  冰室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只破碗!  
  看着搁在地上的破碗,他想起那古怪的老头,禁不住叹了口气:"怎么还有这样的人?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君子,没想到是一个小人!"  
  他捡起碗来,准备放在墙角安全的地方。  
  碗虽然破了,总比没有好!  
  要不然,只怕又要面对鬼卒的刁难了。  
  上一次有厉宁的面子顶着,下一次就不会那么好说话。  
  以手抚摸着磁碗,他忽然感到碗里粗糙得很,低头一看,发现有很多细细的划痕,龙飞凤舞,似乎是草书写就的小字。  
  他心中奇怪,凑近眼前仔细辨认,结果却发现是一篇长文。  
  "范滂者,吾友也!  
  东汉末年,宦官专权,冀州饥荒,民不聊生,朝廷命范滂为"清诏使"巡查冀州。  
  范滂离京赴任时,"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  
  当他到了冀州边界,那些平时贪污的郡太守、县令等都解下了官服、官印逃跑了。  
  范滂为官清正,曾一口气弹劾州刺史、郡太守二十余人。  
  尚书责他弹劾太多,范滂对曰:"臣之所举,自非叨秽奸暴,深为民害,岂以污简札哉!臣闻农夫去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贰,甘受显戮。"一席话令尚书无言以对。  
  后来由于"党锢之祸",范滂被囚禁大牢里。  
  狱吏道:"凡是坐牢的人,都要祭拜舜帝时代主管刑狱的皋陶。"  
  范滂驳斥:"皋陶是一位正直的贤臣,他知道我没罪,会在天帝面前替我申辩;如果我有罪,祭拜他又有甚麽用!"  
  宦官王甫前来问他:"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何结党营私?"  
  范滂回答:"古之循善,自求多福;今之循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  
  意思是说,我做的都是好事!死后宁愿埋在首阳山,上不负苍天,下不愧饿死在首阳山的贤人。  
  王甫听了不禁动容,当即把他身上的刑具除掉了。  
  后来,范滂蒙朝廷大赦回了家。  
  到了灵帝二年,朝廷又一次捉拿"朋党"。  
  汝南郡督邮吴导一到范滂的家乡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诏书痛哭。  
  范滂听说这件事后,心想:"他是来捉我的,因为不忍心,才会如此。"于是主动到县衙投案。  
  县令见了大吃一惊,连忙脱掉官服,说道:"天下这么大,一定有你容身的地方!我这官也不做了,跟你一起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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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彤云飞琼字,玉人不得眠(3)        
  范滂摇头:"我一死,祸事就跟着结束了,怎好让你受牵累呢!"  
  在他被押刑场前,母亲来到大牢和他诀别。  
  范滂垂泪道:"弟弟很孝顺,能够奉养您老人家,而我到地下去,可以和父亲在一起;请母亲大人割断难分难舍的恩情,不要再悲伤了。"  
  母亲强忍着悲恸,说道:"如今你得以和李膺、杜密等正直的人齐名,死了也没甚么好遗憾的。既有美名,又要求长寿,两者怎能兼得?"  
  范滂领受了母亲的教诲,磕头辞别。  
  他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三岁!"  
  文章至此而止。  
  山伯看了,心中感动,叹息不已:"原来是一篇纪念范滂的美文!好一个不畏权贵、身正节清、胸怀坦荡的人物!在这营营苟苟鸡鸣狗盗的世界中,竟有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物,怎不令人钦佩羡慕!"  
  "然而张俭是谁?他为何将这篇文字刻在饭碗里?而且捧着饭碗两三百年,都不舍得放手?"  
  "张俭就要出去了。他为何将瓷碗传给我?难道想让我学习范滂的浩然正气,做一个正直的君子吗?"  
  他将瓷碗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每一分地方都不放过,找了半天,终于又在碗底找到两行字:"范滂,今任冥世"曹吏司"大司宪,若有冤屈,可求襄助!余张俭,不义之徒也,苟活三十哉,换取三百年地狱之苦,何其蠢哉!"    
  山伯心中一震:"范滂这样的大清官,竟然在阴间做官!这么说我若有难,也可以找他?"  
  "原来是张俭看我面善,诚心帮助我哩!"  
  "哎,这个张俭,他究竟是什么人?既然是范滂的朋友,为何不去求助,反而心甘情愿在地狱待那么多年?"  
  他无法从瓷碗中找到答案,因为碗上写得满满的,再没有空间容纳别的字。  
  "下次见到张俭,我一定问个清楚!"  
  然而他一直没能再见到张俭,因为他现在住的是丙字号冰窟,领粥都不在同一个地方,更没有走下数百丈台阶去找张俭的自由。  
  "彤云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销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玄都玉京七宝山,上清仙境,琼华宫中。  
  劳累了一天的祝英台静静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不觉,她来到琼华宫一个月了。  
  在这一个月里,她除了烧水砌茶,打理房间,干点杂活之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山伯。  
  自从上了香车,她便失去了山伯的消息。  
  骤然失去心爱的人,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思念像一只春蚕,轻轻地咬着她的心,让她寝食难安。  
  她记得自己上车的同时,山伯也上了另一辆车辇,然而下车的时候,她没看见另一乘香车,更不知道山伯到了哪里。  
  她也曾问过驾车的仙娘,迎来的却是一声呵斥:"你一个鬼婢!来到天界是你的造化!好好干活就是了,怎能有别的心思!"  
  她被训得面红耳赤,还没来得及再问,便被一个仙女带进玄都玉京七宝山。  
  进入琼华宫之后,她更是连先前驾车的人也找不到了!  
  她干着急没有法子。  
  此刻静夜难眠,她在心里祈祷:"山伯啊,你究竟在哪里?是否跟我一样,也到了某处的仙宫,被逼着为奴为婢?"  
  "天界这么大,你要我去何处寻你?"  
  她翻来覆去,心思重重。  
  "再不能这样下去!我还有蝶衣,我要化蝶而飞,一座宫殿一座宫殿地去找!不管这里有多少宫殿,不管找到哪年哪月,我都要找到山伯!"  
  一念及此,趁着夜深人静,她披上了蝶衣,穿窗飞了出去。  
  然而刚一出屋,她便感到浑身如受针刺,筋骨痉挛,四肢无力。  
  与此同时,眼前泛起一道白光!  
  白光之后,脑海中隐约出现一些古篆字:"七宝山仙家圣地,苍天之上,其处玄空,有五色云霞护卫。汝身为灵体,阳气未满,难抵三清境杀伐之气,强要化蝶,必然陨命!"  
  英台心中一颤,霎时之间更感到疼痛难忍,不得不飞回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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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彤云飞琼字,玉人不得眠(4)        
  脱下蝶衣,她心中一阵彷徨:"这么说,我真要被困在这里了!"  
  "苍天呐,你怎能如此待我?"  
  "我为山伯殉情,与他居于鬼市,两情缱绻,那是何等的美妙!你又何必引我们来天界受苦?"  
  这一刻,她想起鬼市那温馨的小楼,想起那宁静的小院,还有那泛着金光的鬼月乔,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禁不住泫然泪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的心里终于安定了一些,禁不住暗想:"有可能山伯也在附近,说不定日子久了,我与他就能碰到!我现在着急也没有办法,当务之急,还是快些提高功力,争取早日修满阳气,化蝶而飞为好!"  
  一想到这一点,她忙坐直了身子,取出花露进行修炼。  
  她身上还带着不少的花朵,足够她修炼一阵子。  
  "草木之精尽在于花,人身之精则在于神,勤采万花之露,炼精化气成神,此所谓"化蝶大法"是也!"  
  她心里默默念诵着:"炼精,化气,成神,三位一体。第一步"炼精"已经差不多了,下一步就该化气了。可惜未能找到"五大奇花",要不然我能炼得更快些!"  
  她又一次取出记载化蝶心法的帛书,从头到尾仔细琢磨:"昙花一现,人人注目。铁树开花,其花亦珍。稀世之花,采一胜万。如能采齐世间五大奇花,一日之间可登神界!五大奇花者,一曰"天仙子",二曰"虞美人",三曰"念奴娇",四曰"孽海花",五曰"减字木兰花"……"  
  每念一种花名,她就忍不住皱一次眉:"这些奇花,连听都没听说过,又到何处去寻呢?"  
  "茫茫宇宙,浩瀚无边,若无指引,只怕永远也找不到!"  
  "谁能知道奇花的下落?在天界,谁是百花仙子?谁的见闻最广博?"  
  "我现在初来天界,人地两生,能到哪里去打听呢?"  
  思前想后,她觉得除了按部就班,慢慢寻找,没有别的法子。  
  不知不觉,上清境周遭的彤云再度亮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琼华宫中变得很热闹。  
  一个身着白色霓裳霞衣、身材纤纤、面容娇媚的女子站在殿中,指挥十几个少女忙碌不停。  
  "芙蓉,去把"角宿"官名册拿过来!"  
  "这就来了!"  
  "百合,"亢"宿的材料整理好了吗?"  
  "没呢!才弄一半,恐怕来不及了!"  
  "木香,你去天官大帝宫走一趟,告诉他们:"琼华宫"人手不够,可能无法按时完工,请他们宽限几日。"  
  一个少女答应一声转身往外走。  
  她走的急了些,一不小心将满桌的信笺碰落一地!  
  "这……本来就够乱了,你还来添乱!"身着霞衣的女子娇媚的脸上现出怒色,高声埋怨着。  
  少女吓得忙弯腰去拣:"主人,对不起……"  
  女子将手一摆:"你出去办妥我交代的事,这些就不用管了!"  
  少女赶紧迈步出去:"我去了!"  
  女子环视一圈,找不到一个闲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正在给众人砌茶的英台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英台忙放下茶壶走过去,低声道:"启禀主人,婢子姓祝名贞字英台。"  
  女子眼前一亮:"咦?还有名有字?你读过几年书?识字吗?"  
  英台躬身道:"婢子打小习字念书,直到一十六岁身殁,诗书礼乐都读过一些。"  
  女子甚为满意:"好,你先将这些信笺分门别类整理出来,若是做得好,以后就跟我做事,不用扫地添水了。"  
  英台低头捡拾信笺:"婢子会尽心的。"  
  正在这时,一个身着黄衫、浑身发散异香的美貌女子从外面走进来,大声叫道:"飞琼姐!你怎么搞的?就那么几十卷名册,到现在都没整理好!天官催问了两次,王母那里都已经着急了!"  
  "安香妹妹,你看我这里,人手实在不够,能不能将你的婢女叫几个过来?帮我一个忙!"  
  "哎哟,飞琼姐在笑我呢!整个玄都玉京七宝山,好几万的神仙,谁不知道我们王母六婢里面,以飞琼姐最聪明,门下弟子也调教得好!"  
  "妹妹尽瞎说,当心被娘娘听见。说正经的,帮我找几个人来,让我快点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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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彤云飞琼字,玉人不得眠(5)        
  "你让我去哪里找?就凭我那几个丫头?不成!粗手粗脚,根本干不了细活。若是一不小心整错了,最后牵累的不还是你嘛!"  
  许飞琼望着屋内忙碌不停的少女们,白玉般的脸上掠过一层忧色:"时间太紧了!虽说只有三十卷,但是每卷都有几千个名字,每个都要核实清楚,还要誊录多份,不容易呢!要想全部完工,最少还要三天时间。"  
  段安香张大了嘴巴:"三天?那可不成!王母明天就要回昆仑山了,她要拿到名册才能上路哩。"  
  "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不是说要在天界住一年半载的吗?"  
  "没法子,中土魔门又在蠢蠢欲动,王母不放心嘛!"  
  "我奉命到天界好几年了,一直没回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段安香将嘴一撇:"还不是因为"贤劫"的缘故嘛!佛宗这边刚有个提议,天庭还没开始准备呢,消息就走漏了出去!魔门听见风就是雨,很快开始闹腾起来了!所以天官才那么急,需要调兵遣将,安排人手,及时防范。"  
  许飞琼眉峰微蹙:"怎么又是中土先开始作乱的?上次的暴乱才平定几天?这么快就又来了?"  
  段安香一甩流云水袖,语气中带着恨意:"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说起来都怪那个许逊!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捉了那么多的魔子魔孙,一下子都放了,就连那几个大魔头,也不肯剪除,偷偷养着……"  
  话未说完,却被许飞琼止住:"妹妹不可乱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许真君也是奉天之命那样做的。"  
  段安香面现薄怒:"什么好生之德?关又关不牢,已经给他走脱了一个!若是剩下的再逃了,转眼又是一场大乱!"  
  许飞琼似乎怕她泄漏天机,忙催促道:"好了,妹妹别说了!坐下帮我审阅一卷!我准备加班加点,彻夜不眠,先誊录中土的名册,明日一早送过去,不耽误娘娘启程。"  
  段安香苦着脸摇头:"不了,娘娘还在等着我呢,我赶紧回去复命了!那些名册我看了就头痛,有那功夫,还不如回去练习"九天之钧"呢!"说着转身往外走。  
  "妹妹慢走啊!"许飞琼并未出门相送,而是迅速埋头于书册中。  
  半个时辰不到,英台已经整好掉落地上的信笺,悄悄走到许飞琼身侧,低声道:"主人,都弄好了!"  
  许飞琼随手递给她一卷书册,头也不抬吩咐道:"那边有朱砂笔,先照着抄一段,我要看你写的字!"  
  英台接过书册,走到旁边的桌边坐下,展开一卷丝娟,提起朱笔开始抄写:  
  "群仙录,中土篇。中土十大洞天者,处大地名山之间,是上天遣群仙统治之所。第一王屋山洞,週回万里,号曰小有清虚之天。在洛阳、河阳两界,去王屋县六十里,属"西城王君"治之。第二委羽山洞,週回万里,号曰大有空明之天。在台州黄严县,去县三十里,"青童君"治之。第三西城山洞週回三千里,号曰太玄总真之天,终南太一山是,属"上宰王君"治之。週回三千里,号三元极真洞天……第五青城山洞,週回二千里,名曰宝仙九室之洞天。在蜀州青城县,属"青城丈人"治之……"  
  一面抄着,她一面默默记在心里。因为这些都是中土的修仙圣地,将来说不定会用的着。  
  不知何时,许飞琼已经站起身来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当她走到英台的身边时,见其字迹娟秀,但笔锋利落有力,禁不住暗暗点头:"字为心声,看她落笔,就知道个性干脆而又细密,是个可堪早就的孩子。"  
  又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好了,不要抄在普通丝娟上,你去取几册空白箔书来,将这卷书认真誊录五遍。千万小心,莫要出错,若是错一字,就要撕掉重抄!入夜之前,一定要完成一卷!两天之内,全部弄完!"  
  "是!"英台答应一声,便开始去准备了。  
  空白的金箔书是由一个身着绿衣、名叫"葳蕤"的少女管着的,此时见英台过来领取,禁不住用异样的眼光看了她一眼:"这书很贵重的,别都弄坏了!我只能给你十卷,若是完不成,再要的话就得请示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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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彤云飞琼字,玉人不得眠(6)        
  "多谢姐姐!我会小心的。"  
  重新坐下之后,英台先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依照当年在万松书院做学问的样子,仔仔细细开始誊写。  
  "第十六,天姥岑,在剡县南,属真人魏显仁治之;  
  第十七,若耶溪,在越州会稽县南,属真人山世远所治之。  
  第十八,金庭山,在庐州巢县,别名紫微山属马仙人治之……"  
  这一次,她才有机会拜读真正的仙家秘录,而且恰好是关于中土圣地的秘闻,里面不但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十洲三岛的位置和主管人员,还夹杂着一些平常人难得一见的"仙籍语论"。  
  比如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变易不节,人不长生。所以王母有金珰玉佩之道,轩辕行内视返本之术,不可不信之。"  
  再比如:"神者魂也,降之于天;鬼者魄也,经之于地。是以神能服气,形能食味。气清则神爽,形劳则魄浊。服气者绵绵而不死,身飞于天;食味者混混而殂,形归于地。理之自也。"  
  这些理论都是身登仙籍的敲门砖,主要用来教导洞天福地的真人们,然而对于身处玄都玉京七宝山的人来说,未免太简单了,没几个人会看在眼里。因为既然能来到这里,即使不是三清天神,最起码也是小神、小仙。  
  比如许飞琼门下弟子,虽然地位较低,却都是身在仙籍的人。  
  差不多可以这样说,整个七宝山,只有英台等少数的几个人是其中的特例,只有她这样鬼身登天、阳气未足的人,才会将这些修仙的理论视作珍宝。  
  抄录的同时,英台心中明白:"许飞琼冰雪聪明,这是她在悄悄提携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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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萧萧木叶落,烟花舞天魔(1)        
  第三十二章 萧萧木叶落,烟花舞天魔  
  "落木萧萧奈尔何!洞庭日夜水扬波。风雨苍生来鬼朴,烟花江湖舞天魔。"  
  白衣少女"素梅"静静站在祈风山前,默默沉思: "江湖传言,"十大天魔"蛰伏千年,一旦现身江湖,必然是腥风血雨,赤地千里!可是,我看眼前这人文质彬彬,不像坏人呐!难道是传言有误,还是因为他是天魔中的特例?"  
  不远处,相貌英俊的尾三正一声不响地瞧着一块陈年石碑。他瞧得那么专注,似乎在瞧心上人一般。  
  那石碑经过风吹雨淋,早已变得斑驳不平了。  
  不过经过仔细辨认,依稀还能认出差不多一半的字。  
  素梅走上前来,嘻嘻问道:"师傅,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尾三神情落寞,淡淡的道:"上也,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素梅吐了吐舌头:"这是谁写的?这么肉麻!"  
  尾三沉默无语,双目望着石碑,神思不知道飘到何处。  
  素梅眼珠一转,问道:"这不会是师娘写的吧?"  
  尾三"哼"了一声,呵斥道:"不要瞎问!我传你《天圣剑诀》,只要你帮我办一件事!除此之外,我的事不要你管,你也管不了!"  
  素梅笑嘻嘻的胡搅蛮缠:"师傅说来听听嘛!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你让徒儿这么远跑到祈风山,到底是为什么?"  
  尾三抬头望向山顶,眼中神光闪烁,沉吟片刻道:"半山腰处有一个古洞,你上去帮我看看,那……洞里有什么东西,有没有……枯坟一堆?"  
  "什么?师傅让我去看坟?"  
  尾三面色黯淡,点点头:"你去瞧瞧,回来告我。我就在这里等你!"  
  "师傅,不要去了!那里住着一大帮人,就算有坟,估计也被人平了!"  
  尾三面色骤变:"住的是什么人?胆子不小!"  
  素梅笑道:"师傅!那是魔门"祈风教",教里全是女子,一向十分神秘,整个祈风山,都是她们的领地!"  
  尾三微微皱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总有几百年了!师傅闭关太久,不了解这世上的变迁。"  
  尾三沉默了一会儿:"喔,又是几百年过去了!不论如何,总要上去看看。"  
  素梅目现疑惑:"师傅为何不去?以你的功力,还不是天马行空,任我来去?"  
  尾三只是摇头,一副神情索然的样子。  
  素梅道:"那么徒儿就替你走一遭。不过,祈风教有不少高手,我怕闯不进去。"  
  尾三冷哼道:"闯不进去,便将天圣剑还我!你当我传你剑诀,是让你任人欺凌的吗?"  
  素梅柳眉一弯:"嘻,师傅真小气!送人的东西还想要回去!说吧,若是真有枯坟又如何?要不要顺便问问祈风教?问那人怎样了?祈风教久居此地,说不定跟那人有些关系!"  
  尾三点点头:"顺势而为,务必打听清楚!"  
  "好!就交给徒儿了!"  
  素梅施展轻功,顺着山道疾飞,素体轻盈,宛如穿花蝴蝶一般。  
  不大一会儿,大约行了两三里,来到一道山口前。  
  忽然,一个面蒙黑纱的女子现身将她拦住。  
  "小妹妹来做什么?此路不通,若无要事,请往回走!"  
  素梅笑得山花烂漫:"这位姐姐,我是来游山玩水的,看这山风景秀丽,能不能让我上去瞧瞧?"  
  蒙面女子摆了摆手:"若只是游玩,山阴还有一条道,可以直通山顶。这条路不行!"  
  素梅笑道:"那么,我若说是来拜访贵派掌门上官小仙的,姐姐能让我上去吗?"  
  蒙面女露在外面的双眼忽然放出寒光,上下打量着她:"请问,尊驾什么人?"  
  素梅"呵呵"笑道:"我就是我了!姐姐看我像坏人不?"  
  "尊驾识得本门掌教?"  
  素梅摇头:"只听过名字,未曾见面。"  
  "那不成!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来此作甚?"  
  素梅不愿硬闯,便将得之于皇甫先生的"医仙令"拿了出来,笑道:"姐姐仔细瞧瞧,凭这个能上去吗?"  
  蒙面女吃了一惊:"原来……是你……你来做什么?"  
  素梅笑嘻嘻的道:"姐姐莫怕!我只想上去看看,贵派若不放心,可以请掌门人亲自盯着!我保证不动贵派一草一木!"  
  "掌门人不在!"  
  "那就请一位长老出来,陪我四处走走!要不然,我一个人闲逛也没意思!"  
  蒙面女听她说得客气,从她的笑容里也看不出歹意,于是道:"我领你去见梅长老,不过,你不能随便乱走啊!"  
  "好,姐姐请带路!"  
  素梅跟着对方又行了里许,来到一座绿树掩映中的阁楼前。  
  这时候,领路的女子已经将面巾摘了下来,露出颇为明艳的面庞,原来是一个青春少女,不知她先前为何将面孔遮住。  
  只听少女对着阁楼唤道:"启禀长老,有人手持医仙令拜山!属下拦不住,只好请她上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年约三旬、秀发如云的女子现出身来:"来人在哪?"  
  一转眼看见素梅,她不觉一怔:"真的是你呀!整个魔门都在找你,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素梅笑了笑:"姐姐说笑呢!魔门找的是许仙,跟我有什么关系?"  
  "眼看许仙就要到手,你却将他拐走了!还说没有关系?"  
  "许仙有手有脚,他不会自己走?"  
  梅长老望着她手中的医仙令,缓了口气:"说吧,来祈风山有什么事?"  
  素梅望着对方,缓缓说道:"我来找一个人!一个古人!"  
  "古人?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这里有什么古人?"  
  素梅道:"确切的说,我是来找古人留下的遗迹,或许是一座枯坟,或许是一个石碑,或许是刻在山岩上的印记。位置应该在山腰的古洞里。"  
  梅长老面色一变,喝问道:"你怎么知道古洞的事?谁告诉你的?"话一出口,她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少女挥挥手:"你下去!这里没你的事!"  
  那女子躬身迅速离去。  
  梅长老双目盯住素梅,语气严厉的道:"古洞的事乃祈风教不传之秘,知道的人极少,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素梅微微一笑:"我不但知道,还能想象事关一位女子,只是不知道那女子后来的去处,有没有留下遗言。"  
  "遗言?没有!"梅长老冷声答道。  
  "真的没有?你别蒙我,得不到答案,我不会走的。"素梅笑呵呵的道。  
  "说没有就没有!你就算在这里住三年也是白搭!"梅长老不由得瞪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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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萧萧木叶落,烟花舞天魔(2)        
  "那……我要去古洞看一眼,你可不能拦我!"素梅翘着小嘴道。  
  "不行,本门禁地,不容外人闯入!"梅长老面色冷峻,毫不退让。  
  "我要是硬闯呢?你不会出手杀我吧?"素梅一面说,一面将手里的医仙令晃了晃,咯咯笑道:"我有同伴在山下等着,若见我一去不回,明日放出风声,贵教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  
  梅长老对医仙令颇感头痛,口气却是不肯稍缓,依旧冷冷的道:"你若想走,本派不会留难。若想进入古洞,却是不能!除非……你能闯得过本派的祈风剑阵!"  
  素梅笑了笑:"我倒是想闯闯看,不过,贵门万一下杀手,伤了我可不行!"  
  梅长老黑着脸没说话,心道:"怎会碰到这种无赖!凭着医仙令招摇撞骗,叫你见识本门剑阵的厉害!"  
  稍停片刻,她蓦地发出一声清啸,声震山林,远远地传了开去。  
  时候不大,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数十位手执长剑的女子,倏然将两人围了起来。  
  素梅打眼一瞧,发现来人各据方位,前后有序,隐然布成了某种神秘的阵法。  
  她仔细数了数,发现组成剑阵的共有二十八位女子,年龄都不大,但是举手投足气势非凡,似乎修炼了很久一般。  
  一时堪不透阵法,她反手摸了摸背上的天圣剑,心道:"看样子,单凭空手是过不去了!我得圣剑之后,这可能是第一次使用,不知道威力如何。"  
  不知何时,梅长老已退出圈外,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高声叫道:"小姑娘,你如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若不然,闯不过剑阵,罚你拜在祈风教下,三十年不得下山!"  
  素梅笑道:"噫!这是做什么?不要吓我啊!三十年我不老掉牙了?"  
  梅长老见她不为所动,当即对着众女大声喝道:"祈风剑阵!飘香剑雨!"  
  素梅笑道:"剑雨还能飘香?这名字起得好!"  
  不容细想,七柄长剑已经由左侧攻了过来!  
  她急退数步,闪身避让!  
  那剑如影随形,从后跟来!  
  与此同时,又有七剑从右侧袭到!  
  身前身后,也各有数剑乘机而入!  
  霎时间,她那单薄的身体已经被罩在十几把宝剑的光辉之下!  
  虽然如此,素梅临危不惧,天圣剑犹未舍得出鞘!  
  只见她白衣胜雪,腾起身形,在飘香剑雨中飞来穿去,仿佛穿花蝴蝶一般,轻松自如。  
  剑阵绵绵不绝,一波退去,一波又来,仿佛潮水,汹涌翻腾!  
  可是那些攻击都被她甩在尺许之外,连人影也摸不着!  
  斗了一会儿,梅长老见众人围不住她,禁不住有些惊讶:"这少女是何来历?年纪轻轻,功力不弱啊!"口中大声喝道:"祈风剑阵,相思剑舞!"  
  素梅听在耳中,知道对方可能要变阵了。  
  果不其然,剑阵之外忽然多了八个少女,身未携剑,每个人却抱了一把红琵琶!  
  梅长老将手一拍,"啪啪!"两响之后,丝竹之声便响了起来,同时伴随着声声娇啼!  
  "绿竹桥边初见,  
  如水动人心田。  
  梦里花娇人缱绻,  
  昨日柔情无限。"  
  乐音动人,歌声婉转,听在耳中,素梅的心里暖暖的,手足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围住她的二十多把长剑却不为所动,比先前骤然加快了几分!一时之间逼得她手忙脚乱!  
  素梅心中一惊,知道那琵琶乐音有些古怪,连忙凝聚心神,不去细听。  
  无奈那歌声穿透力太强!就算她捂住耳朵都能钻进来!  
  字字清晰,动人心弦!  
  "祈风亭里对面,  
  清溪别后各前。  
  茫茫东海寻个遍,  
  从此相思无间。"  
  周围的剑阵越转越快,等到一曲唱罢,素梅额上的汗水已经流了下来!  
  她心中有些焦躁:"山下那人还在等着,我若是迁延太久,未免惹人笑话!"    
  想到这里,她将心一横,忽然擎出了天圣剑!  
  宝剑乍一出鞘,寒光闪闪,映得众人眼中一花!纷纷闭目转头!  
  耳边传来一声娇吟:"落木萧萧奈尔何!洞庭日夜水扬波。风雨苍生来鬼朴,烟花江湖舞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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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萧萧木叶落,烟花舞天魔(3)        
  宝剑飞出,寒光一闪,就听见"咔咔"一阵脆响,众人手中长剑纷纷断做两截!  
  望着手中的断剑,数十位女子一下子呆住了!  
  梅长老同样吃惊不小,暗道:"我这祈风剑阵才开了个头,就被人家破了,这可如何是好?她手中拿的是什么剑?怎么如此厉害?"  
  素梅自己也没想到天圣剑的威力这么大,忍不住咯咯浅笑,开心之极:"哎!那位姐姐,我是不是闯过剑阵了?你说的话可不能不算呀!"  
  梅长老将手一挥,令众女退下,面色变得有些红艳,说道:"祈风剑阵共有七关,你才闯过第一关,吹嘘什么?"  
  "七关?"素梅看了众女一眼,"那就请她们换剑再来?"  
  梅长老微微摇头:"她们不是你的对手。依你的功力,剩下几关也不用闯了!直接闯最后两关便可,"祈风八倩","一美当关",请你少待片刻!"  
  说着取出一只竹笛,凑近唇边尖声吹奏!  
  笛音高亢入云,将素梅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叫人来也不用这么大声啊!"  
  梅长老的面色已非先前般冷淡,语气跟着缓和下来:"小妹妹有所不知,我们祈风教八位长老住得分散,远的还在百里之外,不如此无法召唤得来。"  
  "八位长老一起上阵?这就是"祈风八倩"?"素梅吃了一惊,八位长老功力都不弱,不知道自己能否抵的住。  
  她勉强稳了稳心神,问道:"那么"一美当关"呢?是什么意思?"  
  梅长老不紧不慢的道:"你如果闯的过我们八位长老的剑阵,自然只有掌门人才能接下了。"  
  "你说的是上官掌门?她的功力有那么高?竟然强过你们八位长老的联手?"素梅微微摇头,觉得难以置信。  
  梅长老却道:"上官掌门受祖师亲传,功力深不可测,小妹妹小心了。"  
  话音刚落,忽听林外传来婴儿咯咯的笑声。  
  声音很轻,清脆得仿佛黄鹂鸣叫一般。  
  霎时间,梅长老的面色骤然变了!  
  再看众女,一个个低头垂手,屏住了呼吸。  
  素梅觉得奇怪:"这里怎会有小孩子?眼前这些人功力都不弱,难道说会怕一个小孩子?"  
  未闻脚步声响起,树后忽然现出一个身着黄衫的美貌女子,身材婀娜,风华绝代,面上满是微笑,怀中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  
  黄衫女乍一现身,这边众女已经跪了下去,口中叫道:"弟子无能,请掌门恕罪!"  
  白素梅心中一震:"原来眼前如此靓丽的佳人,竟然是祈风教的掌门上官小仙,江湖传言她上了峨嵋山,跟空相大师相聚数月,回来便闭关不出,十月之后产下一子,取名上官小相,想不到十有八九竟是真的!"  
  只见梅长老上前一步,轻声问道:"掌门人现身,不知有何吩咐?"  
  上官小仙轻哼一声,道:""风雨苍生来鬼朴,烟花江湖舞天魔。"你们这些人呐,不但眼瞎,耳朵也不灵!没听见人家怎么说?"  
  梅长老呆了一呆,问道:"属下愚鲁,请掌门明示。"  
  上官小仙并不做答,转头望向素梅,面色柔和的道:"妹子,你出自哪位天魔门下?手里拿的可是"天圣剑"?"  
  素梅见对方神情不怒而威,面上偏又和蔼可亲,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神秘的气息,情不自禁的点点头,答道:"这是天圣剑不错,传我剑法的人出自宁幽宫"清幽洞",至于是不是五百年掀起腥风血雨的十大天魔,我却不知道。"  
  "宁幽宫清幽洞?怪不得宁九幽自己关了山门,原来是因为出了这档子事!身负圣教重责,却不能好好看护,他犯的错不小啊!看我不乘机参他一本!"说到这里,上官小仙笑了起来,将手一摆:"梅芳华,你带大伙儿下去,不要斗了!既然是天魔传人,便是魔门的精英,莫要斗得两败俱伤,给佛道两家看笑话!"  
  "是!"梅长老答应一声退下,临走之前没忘多看素梅一眼,心中犹感疑惑:"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会既有医仙令,又有天圣剑在手?她究竟是何出身来历?"  
  众人去远,现场一下子清静下来。  
  上官小仙一面轻轻拍着怀中的婴儿,一面柔声笑道:"妹子,既然来了,就跟我去喝杯茶再走,我们祈风山出产的"圣茶",乃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你可能还没有尝过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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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萧萧木叶落,烟花舞天魔(4)        
  "好呀!我跟姐姐去,正好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你想问什么?是关于古洞的事吗?我刚才身在林外,都已经听见了。只是因为怕惊了孩子,才没有进来。"  
  素梅忽闪着大大的眼睛,甜甜笑道:"姐姐能带我前去吗?传我剑诀的人还在山下等着,得不到答案我无法回去答话。"  
  上官小仙略一沉吟,问道:"那人姓什么?为何不亲自前来?"  
  "姓尾,自称"尾三先生"。他不肯上来,却要我过来看看古洞中有没有枯坟一堆。"  
  上官小仙略有些吃惊的样子:"真有姓尾的人?怪不得古洞口题着"尾生魂游抱柱信,疾风摧绕相思树",我原以为出自史上的典故,却没想到事关本派之秘!妹子不用看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素梅叫起来:"哎呀,那可太好了!"  
  上官小仙收摄心神,一字一句的道:"长居古洞的乃是本派第一代祖师,在洞内修行八百年,一步都不肯离开。直到三百年前,她老人家功力大成之后,才不得不去"海外圣境"!"  
  素梅十分兴奋,叫道:"这么说,她没死了?请教姐姐,什么是"海外圣境"?"  
  上官小仙笑了笑:"仙家有十洲三岛,我们圣教也有十几处海外圣境,都是能躲避天劫的修真圣地。等将来妹子练功有成,也可以飞升过去呢。"  
  素梅微微一笑,问道:"十几处圣地,贵派祖师去了哪一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本派第八代掌门,前代掌门离去得太早,还未来得及将教中秘闻都告诉我,就跟许逊率领的天兵打了起来,不幸被人家捉了去,现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要是能找到她,或许能问清前代祖师的去向。"  
  素梅心中一滞,暗道:"落到最后,要弄清这些秘闻,还要着落在许仙身上!根据爹的猜测,那许仙可能是许逊老贼故意留在人间的,让他作一个引子,专门引诱魔教找上门去,好将魔门精英一网打尽!"  
  上官小仙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在为找不到人而犯难,劝道:"妹子不用发愁,山下的尾三先生若是真的修成了天魔,不愁找不到祖师的下落。"  
  "姐姐为何这么说?"  
  "妹子还不知道呢?这道理就跟仙家修炼一样,若能白日飞升,就可以飞至十洲三岛;而我们圣教只要能修成天魔,就能同样飞起来,一口气御风行空几万里,飞临海外圣境。圣境虽多,也只有十几处,大不了挨个找一遍就是。"  
  素梅笑道:"姐姐说得真好!"  
  这时候,上官小仙怀中的婴儿忽然啼哭起来,她一面轻轻拍打,一面薄怒轻嗔:"死小鬼,刚刚吃了奶,难道这么快就饿了?"  
  素梅凑近前去,见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禁不住问道:"姐姐,您……真的上了峨眉山?"  
  上官小仙看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妹子,你现在年纪还小,尚不明白感情的事。缘分来了,挡是挡不住的。不管你是道是魔,还是修炼多年的高僧,如果强要压抑,只会更加痛苦。那分痛苦,能令人跳崖投江!一个人若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什么呢?"  
  素梅听得呆住了,不知不觉,她感到心里有些痛:"这世界太复杂了,为何要有魔道之分呢?正邪誓不两立,你杀过来,他杀过去,难道就没有和解的法子?"  
  祈风山下,一袭青衫。  
  尾三静静地站在一块突起的山石上,迎着秋风肃然而立。  
  抬头望着山顶的流云,他心里波涛翻腾,思绪早已飞到了千年之前。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初次见她的场景。  
  "绿竹桥边初见,如水动人心田。"  
  那一天,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衣裙,身材纤纤,婷婷玉立,明亮的眼睛好似秋泓,娇柔的声音宛如画眉。  
  她当时站在桥上,轻轻唱着一首歌:"上也,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那一刻,他的心被深深的打动了!  
  "真难想象,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美丽忠贞的女子!"  
  为了那分心动的感觉,他一次又一次在桥下静静地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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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萧萧木叶落,烟花舞天魔(5)        
  多少个缠绵的黄昏,多少个相依相偎的夜晚!  
  终于有一天,那女子不知何故没有来。  
  他等了很久很久,眼看大水来了,也舍不得离开。  
  于是乎,从那之后,人世间便有了"尾生抱柱"的千古传说。  
  他死了,死的很坚定,很果敢,没有一丝后悔!  
  他没想到的是,在被阎君放回阳世之后,再度见到那女子,结果一切都变了!  
  那女子翻脸无情,又一次害死了他!  
  那时候,他只是感到伤心,遗憾,疑惑,不解,并没有多少恨意。  
  时光流逝,数十年之后,他正在冥界服役,忽见那女子伴在黑山老妖身侧,放浪形骸,肆无忌惮,不但对他没有一丝的柔情,还拿言语讥讽正在受苦的他。  
  直到那一刻,他才觉得心痛、愤恨,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竟然将一颗心拴在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人身上!  
  他打破头也想不明白,那样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孩,怎会忽然变得那样坏!  
  一怒之下,他投身魔门,开始修炼魔功,想要争一口气!  
  等到后来,他功力大进之后,费劲心机捉住了她,谁知却从她口里得到一个惊天之秘!  
  那是一个令他既欢喜,又痛苦,既自怜,又自责的秘密!  
  一想起那个秘密,他就说不出的痛恨,恨自己的疏忽,恨自己一双眼睛不够明亮!  
  恨完之后,他又觉得心痛:"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人家!"  
  那种痛苦伴随他数百年!  
  直到今天,面对残损的石碑,他心里依旧十分沉重!  
  不知不觉,他又低吟起那句诗来:"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它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正吟着,忽见一道白光沿着山道疾驰而下!  
  眨眼之间,白衣飘飘的素梅已经来到跟前,双颊泛红,眉开眼笑,叫道:"师傅,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尾三心中怦怦乱跳:"快说!怎么样?你见到什么人了?"  
  素梅收住了口,眼珠滴溜溜乱转,笑嘻嘻的道:"师傅!你那天圣剑诀不管用!祈风教掌门说你藏私,才传一半,还有一半没传呢!"  
  尾三轻哼一声:"快将打听来的消息告我,若能令我开心,就再传你几式!"  
  素梅也只是随口敲打两下,没指望对方答应,闻言大喜道:"师傅,你要找的那人没死!"  
  尾三双目放光:"这么多年了,她一个弱女子,怎能还活在世上?"  
  素梅白他一眼:"你不知道?越是女子,越能长寿!"  
  尾三没有理睬她的讥讽,迅速问道:"你打听到她的去处了?"  
  素梅故意吞吞吐吐:"打听到一半。"  
  "怎么是一半?你快说!"  
  "她……已经神功大成……飞升海外圣境去了。至于究竟在什么地方,没问出来!"  
  尾三面上先是惊喜交加,随即又显得有些焦躁,来回跺了两步,自言自语,恨恨的道:""十六天魔女,分行锦绣围。千花织步幛,百宝贴仙衣。回雪纷难定,行云不肯归。舞心挑转急,一一欲空飞"。唉,为什么去得那么快?"  
  素梅听得迷糊,问道:"师傅,你说什么呢?"  
  尾三怒道:"我在说海外圣境!分行,锦绣,围猎,千花,织绵,步幛,百宝,贴心,仙衣,回雪,无定,行云,不归,齿舞,心转,空飞,一共是十六圣境,可以用一首诗串起来。你修行太浅,自然不会知道!"  
  素梅听的欣喜,鼓掌道:"这些圣境的名字真好听!师傅,这首诗是你作的吗?"  
  尾三看着她天花烂漫的样子,不觉收了怒气,情绪变得有些低沉,缓缓说道:"我哪里作的出这个?想当年,魔尊降临人世,传下十六名女弟子,还有不少的诗词乐曲,这首诗就是魔尊所作。后来,那些女弟子都成了大器,各自飞升海外,开创出一片天地,从诗中撷取了名字,称为"十六天魔之域",又名"十六圣女岛"。"  
  素梅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说岛名那么好听!"  
  尾三想起要找的女子,不觉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十六圣女岛"只准女子进入,身为男子是不能进去的。她若是去了那里,我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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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萧萧木叶落,烟花舞天魔(6)        
  素梅听得惊奇:"怎么会只准女子进入?那些男子呢?修魔大成都去了哪里?"  
  "恶魔岛!"  
  素梅皱了皱眉:"名字好难听!"随即又道:"怎么只是一处?那么多人都住在一个岛上,不会觉得憋屈?"  
  尾三面色冷峻的点点头:"那是魔尊亲手创立的一个大岛,所有魔功大成的男子都在那里,吃喝玩乐,百无禁忌,那么热闹的地方,怎会觉得憋屈?"  
  "这么说,师傅要找的人可能去了十六圣女岛。免了臭男人的骚扰,那也不错啊!"说到这里,她忽然吐了吐舌头:"师傅,我可没有说你!嘻嘻!你长得这么英俊,对情又那么专一,若是去了圣女岛,保证有很多人喜欢!"  
  尾三瞪她一眼,没有说话。  
  素梅忽闪着大眼睛,笑嘻嘻的道:"师傅,你不是修成天魔了吗?难道还不能天马行空,随意踏足海外圣境?"  
  尾三面上再现微怒,道:""天魔"算得了什么?以鬼身修魔,我走了老大的弯路!别人都是从人身开始修魔的,功力比我高的多如牛毛!以我的功力,若是去了海外圣境,纵然不死,也无法随意外出。除非……我能功力大进,修至"神魔"之境,才能不受岛主的约束,信马由缰,自由来去!"  
  素梅感到惊奇:""神魔"之境?那是什么境界?师傅能不能仔细说说?"  
  尾三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努力使自己安定下来,缓缓说道:"若拿仙家境界来比,天魔相当于小仙,只能流连于十洲三岛、海外圣境,却不能飞到天外去。神魔的境界要高一大截,相当于仙家的"三清天神",可以往来于人间天界,自然不受岛主的约束。"  
  素梅忽然觉得心中不忿:"什么时候修魔也有那么多的约束了?连寻找爱人的权力都没有,岛主也太不近人情了!师傅若是去了十六圣女岛,那些岛主能把你怎么着?"  
  尾三想了想,道:"若只去一处地方,倒不要紧。纵然被囚,罪不至死!只是,我不知她在哪一处圣女岛,又不能一处处查找,这可怎么办?"  
  素梅闷闷不乐了好一会儿,忽然眼波流离,笑道:"师傅莫急,你将天圣剑诀传我,我尽快修成天魔,帮你去找!想来那些岛主不会为难我一个女孩子吧。"  
  尾三轻哼道:"你道修炼是那么容易的?就算你根基扎实,聪明伶俐,没有上百年的苦心,也难飞临海外圣境。而我,已经等不及了!"  
  "那……师傅若是心急,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我听上官小仙说,你要是能找到祈风教上代掌门上官飞凤,就有可能从她那里寻到那人的消息。"  
  "上官飞凤?她却在何处?"  
  素梅摇头:"这是困扰魔门几十年的大秘密!不知多少人在找呢!上官飞凤跟魔门其余十脉的高手一起,自从大战许逊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阴间都找过了,始终找不到他们的影踪!"  
  尾三深感头痛,不由得抓起飘在额前的头发使劲扯:"你这是什么法子?不但帮不了我,反倒使事情越来越复杂了!那些人能被囚禁到哪里?就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素梅暂时不愿透露许仙的秘密,笑道:"师父不要怪我瞎想。根据弟子的判断,上官飞凤还在中土!要么被囚在名山大川,要么困在仙家的洞天福地。以师父的功力,虽然闯不了十洲三岛,却可以将那些洞天福地搅个鸡飞狗跳!只要没有天兵天将守着,那些"真人"哪里是你的对手?"  
  尾三皱着眉头来回踱了几步,道:"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若是都闯一个遍,那要花多少时间?再加上数不清的名山大川,岂不是大海捞针一般?好在距离不远,守护人的功力也不是太高,未尝不可一试!"  
  素梅从旁笑道:"师父若给我三五年时间,弟子或许能想到别的法子,至于现在,我只有这个办法了。"  
  说这话时,她又一次想起了许仙。  
  她已将剩下的希望寄托在许仙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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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1)        
  第三十三章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灵山一峰秀,岌然殊众山。盘根大江底,插影浮云间。"  
  长江之畔,金山之巅。  
  剔了光头的许仙正心烦意乱地坐在伽蓝殿读经,心里想着失去影踪的白衣少女,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天魔现世,赤地千里,希望她别有什么事才好。"  
  "唉!她怎么还不回来?"  
  才过一会儿,他又想起金华山,忍不住叹了口气:"师门近了,然而却回不去!如此滞留佛门,何时是个了局?"  
  寺内钟磬声声,佛音不绝,听在耳中,却如窗外的秋蝉,鼓噪刺耳。  
  许仙放下经书,在殿中不停地走来走去。  
  透过纱窗,可以看见殿后院中有十几棵细细的紫竹。  
  那些竹子看起来非同一般,竹竿紫红,竹叶翠绿,红绿夹杂,十分别致。  
  他很想出去走走,可是却不敢。既怕被法显发现后责备,又怕被魔道中人认出来。  
  往日里,在他颂经的时候,法显时不时过来瞧瞧,帮他解惑,耐心引导。  
  除此之外,法显还不止一次地叮嘱他:"殿内布有机关秘阵,只要不出殿门,便不会为妖人所乘。"  
  所以,他自从来到金山寺,便很少出去。  
  不知何故,今天寺内来的游人特别多,几乎所有的和尚都忙着应酬去了。  
  就连法显也亲自上阵了!  
  法显时刻谨记弘扬佛法,趁着人多,在天王殿开堂讲经。  
  老和尚鼻梁高直,额角宽阔,端坐在大殿正前方高高的蒲团上,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眼望下面跪着一众凡夫俗子,禁不住心生慈悲,讲经格外卖力,将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得天花乱坠。  
  "金刚譬喻般若,能破众生的执着。众生的执着,从无始劫以来,到现在都未能破。若破了我执,谁也不受生死。我执不易破,惟金刚般若能破。"  
  才开个头,他望了台下一下,发现又有不少人进来,于是越发高兴,问听经的众人道:"你们说,什么是"我"?什么是"我执"呢?"  
  众人瞪大眼睛瞧着他,纷纷摇头,却没有人敢开口。  
  法显不得不自说自话:"我们死了以后,到地府受审的那个,就是"我",不是我们的身体去,是"我"去。我",执则有,不执则无。所以,是"我相"到地府受审。判罪后,到地狱处受苦的,也是"我"。不是我们的身体去受,身体已死了,埋葬了,没有受与不受,只有"我"去受。"  
  听到这里,台下的愚妇愚夫纷纷点头,傻傻的笑着:"大师讲得好,就是好!我们晓得了!"  
  法显也不管他们是否真的明白,只是面现笑容接着说道:"一切罪都是由我而造,例如行路时,不知不觉,踏死了一只蚁子,不知道,便"无我","无罪"。若见到一只蚂蚁,故意踏死它,"有我",有杀蚁罪,所以一切罪都是从"我"而生。"  
  刚刚讲到此处,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年轻女子的嘻嘻笑声!  
  法显定睛一看,发现不知何时,殿内多了二十多位红装素裹的娇艳女子,个个环肥燕瘦,相貌不俗,打扮得花枝招展。  
  他以为来的一群大户人家的家眷,因而并未在意,只是敲了敲面前的木鱼,示意大家肃静,然后半闭双目,继续讲经。  
  "我佛有言,不但一切罪从我而生,一切贪嗔痴烦恼,亦是由我而起,所谓我贪、我嗔、我痴、我嫉忌、我谄曲、我憍慢,无我,一切烦恼无所从起。烦恼因我而生、业因我而作、轮回因我而受,都是因为"我",称为我执。"我执"非常厉害,亦不易断,惟有金刚般若,可以断我执,若不断除我执,生死无有了期……"  
  话音未落,忽听台下响起一个嗲嗲的叫声:"大师,你讲得好难懂!我们学问浅,听不明白哩!"  
  法显睁眼一瞧,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双十的美貌女子,不禁心中一怔,道:"老衲讲得不够清楚?那么,我就再讲一遍……"  
  这时,忽有一位媚态逼人的女子"咯咯"笑道:"大师,小女子敢问一句,您老修为多年,有没有修到"金刚般若"的境界?"  
  法显略现迟疑,思索片刻道:"惭愧!老衲多年修持,尚不能完全断绝"我执"!因此还达不到"金刚般若"的境界。"  
  众女眉飞色舞,笑得花枝乱颤:"老和尚,连你都没修成,却讲得头头是道,这不是夸夸其谈,蛊惑人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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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2)        
  法显眼见对方眉目不端,言谈放肆,禁不住心中一凛,暗道:"这些人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却不知是何来历?所为何来?"  
  众女见他不答,更笑得前俯后仰:"嘻嘻,老和尚,不要讲经了!金山寺风景秀丽,倒不如改作酒楼!"  
  "哈哈,我看还是改青楼的好!"  
  法显见众女肆无忌惮,心内更加肯定这些人是来捣乱的。  
  直到此刻,他还是吃不准,这些人欺上门来的目的何在。  
  "若说是为了魔佛之争,妄图推倒金山寺?不像!这只是一群女子,手无兵刃,全屏口舌之利,自然不会损金山寺分毫。"  
  "难不成是为了许仙?莫非许仙来时走漏了风声,为魔教察觉了?"  
  "不错,这些人说不定是冲着许仙来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转过头去,目注身后伺立的弟子,传音入密说道:"如风,你去殿外瞧瞧,看伽蓝殿方向有无动静。"  
  如风微微点头,缓缓退去。  
  今天的情况有些异常,他身为神僧门下弟子,也已经觉察到了。  
  这时候,只见法显笑容不改,慢慢站起身来,走近挂在旁边的一口大钟,凝聚功力,缓缓敲起钟来!  
  "咣,咣,咣……"  
  钟声一起,震人心魄!  
  那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声音,能令浮躁的心沉淀下来,邪佞的思虑得到净化。  
  听到钟声,殿内的老百姓还没有觉出什么,那些喧嚣吵闹的女子却一个个变了脸色。  
  本来涂脂抹粉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有的人皱紧了眉头。  
  有的人捂起耳朵。  
  还有人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声。  
  "唔……大师别敲了……好难受……"  
  "大师……神僧,小女子知错了……"  
  法显不为所动,依旧不急不缓地敲着,同时口中诵经,绵绵不绝:"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一段经文尚未诵完,台下诸女已经坐在地上,手捂双耳,面现痛苦之色。  
  法显见了,心中不忍,便停下撞钟,只是缓缓诵经:"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  
  这时候,徒弟如云悄悄走回来,传音禀告:"师尊,外面一切如常,伽蓝殿并无动静。"  
  法显点点头,口中诵经也缓了下来,改成了白话讲解:  
  "山珍海味令我们饱,  
  可是无量百千山珍海味不如一口空气,  
  因为一口气不来便会断命,  
  但我们不能因此光吸空气而不吃山珍海味。  
  读诵金刚经胜于无量百千七宝布施,  
  我们若光只诵经而不作七宝布施,  
  如同光吸空气而不吃山珍海味,  
  当我们未悟之前,死此生彼,死彼生此,  
  于生生死死中,唯有业随身而带不走七宝……"  
  许仙身在伽蓝殿,远远的听到钟声,烦躁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正想从窗外收回目光,坐下来接着读经,忽然发现后院来了两个人。  
  那是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妇人,年约四五十岁,身宽体胖,浑身上下肥嘟嘟的,仿佛养肥的桑蚕一般;另一个是位身材婀娜的少女,身着黄衫,脸蒙紫纱,看不见本来面目。  
  许仙只能算是金山寺的客人,来的时间不长,因而猜不透这两人是什么人,更不明白她们与法显的关系,因而他只是站在窗口静静地看着。  
  却见两女快步来到紫竹林中,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  
  许仙瞪大眼睛瞧着,不知道她们在找什么。  
  "竹林之内能找到什么呢?难道要找竹笋?可是那么几棵幼竹,能生出丰满的竹笋来吗?"  
  一阵山风吹过,将少女脸上的面纱吹了起来!  
  许仙见了,忍不住浑身激动,失声惊叫:"咦?她怎么来了?"  
  那女孩像极了白衣少女素梅,然而许仙却知道她不是,因为他不但认识对方,而且跟她很熟悉,曾经在她家里做过不止一天的牧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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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3)        
  那女孩不是别人,乃是白得财的女儿,名叫"白素贞"。  
  许仙只是想不明白,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竹林中的两人听见动静,纷纷转头来看。  
  此时的许仙剔了光头,身着僧袍,正是一个佛门小僧的样子。  
  他已经离开白家有一段时间了,身材长高了许多,面目也经白衣少女素梅仔细装扮过,跟原来差别很大,就算不剃头也难辨认。  
  果然,白素贞一见之下并没有认出他来,只是觉得这人的五官有些面熟。  
  还没等她仔细辨认,只见那妇人双眉一竖,低声道:"小和尚贼眼溜溜,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丫头过去,试试你"孽海迷魂"的功夫,给他一个教训。莫让他坏了我们的好事!"  
  白素贞迟疑道:"真要……对付他?"  
  妇人低喝道:"怎么?你第一次跟师叔出来,就不听我的话?"  
  白素贞一咬银牙狠了狠心,伸手揭开头上的面纱,露出吹弹得破的粉面,向着许仙走过来。  
  许仙看着她走近,以为她认出了自己,心中高兴,脸上满是笑容。  
  白素贞袅袅婷婷走近窗前,满面生春,笑靥迷人,柔声道:"小师傅,你在做什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许仙看着她花一般的面庞,心里暗自感叹:"人说女大十八变,她才十三四岁,就出落得这么迷人,若是假以时日,岂不是倾城倾国之貌?也不知将来谁人消受得起?"  
  白素贞看他痴迷地呆望着自己,心中不禁有些着恼,同时记起师叔的吩咐,当下不再犹豫,将长长的衣袖轻轻一甩,带起一缕香风,从许仙面前掠过。  
  许仙只觉得芳香扑鼻,心中为之一荡,口中才叫出三个字:"二小姐……"整个人就变成一堆软泥,依着窗棂,缓缓倒了下去。  
  白素贞骤然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禁不住大吃一惊,浑身颤抖!  
  "这人是谁?声音如此熟悉,难道是他……不可能的!他怎么变化这么大?连我都认不出来……难道是他易了容?可是,他怎么忽然作了和尚?不会的……决不会!"  
  "可是……叫我二小姐的,除了……他,没有别人了!是他!一定是他!"  
  她呆呆的站着,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可惜我没有问个清楚,就用了"孽海迷魂"的功夫。这功法我还是初次使用,也不知后果如何。他要是就这么死了……"  
  她紧紧地咬住了红唇,心里懊悔不已。  
  "我想救也救不了他!这可怎么办?我不能求师叔解救,师叔脾气古怪,若是求她,说不定反而害了他……"  
  正在她心中难过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那妇人的声音:"丫头快走!东西到手了!"  
  白素贞很想跳进窗子再看一眼许仙,可是她不敢。  
  "死丫头磨蹭什么?你几个师姐缠不住法显,再不走,老和尚就要过来了!"  
  白素贞愁眉苦脸,不得不靠了过去,低声问道:"师叔,我对那人……用了神功,他……会死吗?"  
  妇人一把拖住了她,纵身越过高墙,笑道:"死不了!哈哈……哈哈!"  
  听说死不了,白素贞稍微放了点心,暗道:"只要不死,总会有救的!"口中却问道:"师叔笑什么?"  
  妇人腾身飞出数十丈,转头望她一眼,笑得越发狂放:"哈哈……他不但不会死,而且会很开心!骨软筋麻,幸福无比!哈……一直做美梦,梦里全是我美貌的师侄!"  
  白素贞面颊泛红:"师叔说什么呢?我跟他素不相识……他干嘛要想着我?"  
  妇人并未察觉她心中的不安,脚下不停,径直往前飞奔,同时笑道:"从今而后,那小和尚就变成了花痴!我看那法显贼秃功力再高,也是干瞪眼了!哈哈哈哈!"  
  白素贞越发心中不安,身子越来越沉重:"师叔,怎么会这样呢?弟子一招"孽海迷魂",怎能有如此威力?"  
  妇人拖得有些费劲,此时见离开金山寺已经很远了,便收住脚步,缓缓沿江而行,低声笑道:"孽海花,当世五大奇花之一,内藏"孽海尘缘"无尽玄机,不是闹着玩的!这门功夫总共有九重……我当年也曾经练过,可惜……没练成!你师父功力那么高,也才练到第五重境界!她让你每日对花修炼,对你的期望可高呢!你现在年纪尚轻,只要勤加修炼,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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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4)        
  白素贞紧锁愁眉苦着脸道:"我若是施展一次,就迷倒一个人,后面跟了一大群男人,那不成了人人唾骂的妖女?师叔,这门功夫我不想练了!"  
  妇人收了笑容,双目凝视着她,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丫头,我问你,什么功夫不会害人?"  
  "我想……练剑!"  
  "刀剑砍伤的是人的身体,这功夫控制的是人的魂魄,两者只有方式不同,并无好坏之分。我们身为女子,气力不足,不该强练刀剑,而应以修练心神为上。你若觉得这功夫霸道,以后少用就是。练还是要练的!要不然,你师父那一关就过不去!她不会放过你的!"  
  白素贞心中想的还是许仙的安危,忍不住问道:"师叔,这门功夫有解吗?"  
  妇人瞄她一眼,道:""孽海迷魂"只是第一步功夫。在你练成第六重"孽海生尘"之前,基本上无解!"  
  白素贞面露喜色:"什么是基本上无解?那就是有办法了?"  
  妇人脸上浮现出神秘的微笑,口中却道:"嘿嘿,没有!"  
  "真没有吗?师叔莫要骗我呀!"  
  妇人脸色一沉:"丫头,那小和尚是你什么人?值得你问来问去?"  
  白素贞心惊肉跳,忙撒娇道:"师叔,弟子是第一次出手嘛!我不认识他!只是觉得这样害他,心里过意不去。"  
  妇人冷哼一声:"你师父怎么教你的?心慈手软,怎能成就大事?哼哼!回去之后,先杀一百只鸡,再宰一百条狗!然后出门,就不怕见血了!"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法显神僧将一部《金刚经》讲得天花乱坠,正讲到得意之处,一睁眼,发现那些妖艳女子不知何时全都走光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对!这些人肯定做了什么,若不然,怎会轻易离去?"  
  微一沉吟,他对着余下之人挥挥手,道:"今天就讲到这里,诸位施主早些下山去!勤加修持,早成正果!"  
  "多谢神僧教诲!"众人纷纷起身,合掌致谢。  
  法显出了大殿,在寺中来回查看。  
  此时天色已晚,人渐渐去得差不多了,负责接待的弟子们也纷纷回到平日修炼的地方。  
  整个金山寺变得空旷了许多。  
  法显越走越觉得心绪不宁,直觉寺里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还没走到伽蓝殿,就见一个弟子跑过来,口中叫道:"主持!不好了,"若海"师弟晕过去了!"  
  法显心中一惊:"果然与他有关!"  
  一转念,又觉得有些奇怪:"妖人既然来了,为何不将他虏走?而是只将其打昏?"  
  他大步如飞跨进伽蓝殿,一眼看见许仙正面朝墙壁倒在窗前!  
  来到近前,伸手一摸,身上还是热的,摸摸脉门,还有搏动,只是较为散乱。  
  "阿弥陀佛!幸喜这孩子一息尚存,不然追悔莫及!"  
  法显轻轻扳过许仙的身子,将其平放地上,从上到下仔细察看。  
  此时的许仙面色红润,呼吸深沉,仿佛睡着了一般,脸上还挂着傻傻的笑容!  
  法显找来找去看不到伤痕,心中暗道: "看这样子,好似中了下三烂的迷香一般。可是又有些不同。普通的迷香往往让人脉搏舒缓,却不会导致散漫无章的症候!"  
  如云和尚一直跟在师父身后,见此情景心感愧疚,说道:"师父,都是弟子的错!刚才出来看时,若海师弟还好好的!谁知我刚离开一会儿,就成了这样!早知如此,我就守在这里了!"  
  法显摆了摆手:"该来的总会来!罢了!你不要自责了,快去弄些水来。"  
  "是!"如云答应一声,疾步跑了出去。  
  法显伸指捏住许仙的下关、颊车二穴,在他嘴里放了颗佛门小还丹,然后伸出食指点在印堂穴上,缓缓运功,帮他提神醒脑。  
  无奈这两种法子都不济事,许仙还在呼呼大睡!  
  不一会儿,只见如云双手托着一只大大的水缸,从江边飞奔而回,进了伽蓝殿,将水缸轻轻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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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5)        
  法显点点头:"好,辛苦了!你去守在门口,不要让外人进来!"  
  如云依言而行,走到门外,背对大殿站着。  
  这时,法显伸出一只手,提了许仙的双足,将他倒过头来浸在清水里。  
  那水很凉,然而许仙却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梦呓般的说道:"唔唔,好爽!痛快!"  
  法显心中一滞,苦笑道:"这孩子怎么了?看起来不是迷香!好似着了魔一般!说不定是魔门高手所为。"  
  他却没有想到,许仙服了那么多温热壮阳的石药,又喝了上百坛的杜康酒,早已将体质改造得不惧寒冰,又怎怕江里打上来的凉水呢?  
  没奈何,法显只好又将许仙从水里提出来。  
  "魔门之惑,千差万别,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容易解啊!"  
  "难不成要逼老衲动用佛门狮子吼?不成,狮子吼至刚至猛,虽能破除魔障,只恐坏了这孩子辛苦修炼的功夫,那样他就算醒过来,还不跟我急眼?"  
  "除了狮子吼外,便剩下"伐毛洗髓"了!老衲拼着动用全身功力,为他推按周身三百六十五穴,想来也能凑功。只不过那样一来,我至少七天之内无法御敌。若妖人再来,那可怎么办?"  
  法显低头琢磨了好大一阵:"不行,此事不能急,急则生乱。还是先试试别的法子。"想到这里,他伸手托起许仙,迈出房门走了出去。  
  穿过几个殿堂,一路北行,不久来到一个高高的木塔前。  
  那塔名为"慈寿塔",为砖心木檐楼阁式建筑,八角七级,塔刹入云,翼角高举。  
  守塔的是一个白眉老僧,端坐在塔门口,看见法显过来,并未起身向迎,只是点点头:"师兄来!怎么还带了人来?"  
  法显道:"这孩子是本山弟子。魔门潜入寺内,不知对他做了什么。我来问塔中人几句话。"  
  白眉老僧双目圆睁,道:"怎么?魔门公然闯上山来?胆子也太大了!"  
  法显知道这人是急脾气,忙道:"她们是偷偷上来的,这会儿都退走了。除了这孩子受了蛊惑外,别的没什么事。"  
  白眉老僧将身子让开了些,道:"师兄请进吧。下次有事,别忘了叫我!"  
  "嗯!好的!"  
  法显进入塔内,托着许仙拾阶而上,一口气登上七层,来到塔顶。  
  塔顶很狭小,西面墙上开了一个小窗,正中蒲团坐着一个年轻的和尚,方面大耳,神情肃穆,正双掌合十迎着夕阳,口中念念有词。  
  察觉有人进来,年轻和尚缓缓睁开了眼,见是神僧到来,连忙行礼,口中叫道:"师伯大驾光临,恕弟子未曾远迎。"  
  法显将手一摆:"坐,不要拘礼。你的"夕照佛影"练得怎么样了?"  
  年轻和尚面显尴尬之色,道:"弟子心气不定,魔心难除,进境很慢,只是最近才刚刚有点入门。"  
  法显将许仙平放在地上,道:"莫要急,夕照佛影乃是佛门顶级神功之一,没有百年光阴很难修成正果。就算令师,也是先从青灯佛影开始修炼的。"  
  年轻和尚愈发惭愧:"弟子好高骛远,让师伯见笑了。"  
  法显表情严肃的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你的眼界很高,阅历丰富,这不是坏事。只要能定下心来,前途不可限量!老衲今天来,就是为了向你请教的,借你法眼,看看这孩子中了何种魔障。"  
  年轻和尚将身子靠近前去,低头凝视着许仙的面庞,稍停片刻道:"师伯你看,他面颊红润,两腮泛青,这是心气盛而肝气滞的表现,拥有这派魔门心法的至少有两家,分别出自祈风教和枯木门。"  
  随后,他伸手翻看许仙的眼睑,道:"瞳仁中正,不散不聚,血气未枯,那不是枯木门了。"  
  又卷起裤管看了看,接着道:"腿内侧无异常,没有青筋隐现,肝经未伤,也不是祈风教了!奇怪,那会是什么呢?"  
  法显忽然道:"我听说魔教门派众多,除了一殿二宫三教四门之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小门派,拥有不少难得一见的高手。那些人很少在江湖中走动,却各自练了些魔门秘术,一旦出手,便很难解救。"  
  年轻和尚点点头:"师伯说得不错,魔门求新求变,故而每位高手都能与众不同。但是,这些高人也各有所传,绝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如果仔细辨认,就能看出承传脉络。"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搭在许仙的腕上,闭目细察脉搏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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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6)        
  "不浮不沉,舒缓散漫……十分奇怪……"  
  说到这里,他忽然睁开了眼,凑近许仙跟前嗅了嗅:"咦,竟然还留下一点异香!师伯,你仔细闻闻,能否闻得到?"  
  法显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不错,这香味我从未闻过!渲孔,你可曾在别处闻见过?"  
  年轻和尚似乎很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闻言微微一愣,旋即苦笑道:"不瞒师伯,这种香味我当年闻过,而且还不止一次,虽然稍有些差异,但都是同一类型。只不过,像这样清新持久的幽香却是十分罕见。"  
  法显听得皱眉:"你是在何处闻到的?"  
  渲孔并不作答,只是简单的道:"这是一种处子的幽香。弟子若猜的不错,出手的极可能是一位女子。这位师弟,可能有大麻烦了!"  
  法显呆了一呆:"什么"处子的幽香"?有话请直言,不要打哑谜!"  
  渲孔眼中星光闪烁,稍微停顿了一下,道:"魔门有一个旁支,叫做"花间派"。其中有男有女,以女子居多,很少在江湖走动。这一支的历史比较长,也不知究竟是从啥时候开始的。只是到了近百年前,出了一个才智过人的女子,花间派才变得异常醒目,令魔门各派不敢小觑。那女子名叫"子夜"!"  
  "子夜?"法显不觉重复了一遍,"我怎么没听说过?"  
  渲孔微微一笑:"师伯一心向佛,非世俗中人,没听说也很正常。话说"子夜"非但是一位绝世美女,而且有着离奇的功力,更加难得的是,她还善于吟诗作词,曾经一口气作了七十五首"子夜歌",分别赠与七十五位当世高人。"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这些诗都是她作的……"  
  法显听得皱眉:"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渲孔连忙停住吟诵,话题一转道:"那七十五人有的是武林高手,后起之秀,有的是青年才俊,饱读诗书,其中不乏功力深湛、足智多谋之人,然而在接到信笺之后,一个个都得了失心风,要么欣喜若狂,抛家离子,不知所终,要么整日嘻嘻傻笑,不理世事!弟子以前在玄阴教有一位师叔祖,据说就是被她害的,疯疯癫癫,时好时坏,虽经多方调治,还是一直无法除根。"  
  法显听得吃惊:"阿弥陀佛,魔女竟然如此厉害?那岂不是纵横江湖,无人能敌?"  
  渲孔却道:"非也!若单论功力,她未必能列于魔门三大高手之内,然而纵然是顶级高手,猝不及防也会为她所乘。师伯你道为何?"  
  法显摇摇头,沉声问道:"她练的是何等魔功秘术?莫非十分的阴毒?"  
  渲孔笑了笑:"跟阴毒截然相反!那是一种花香袭人的功夫,施者春风拂面,中者心花怒放,仿佛好友相聚,开怀畅饮一般,郎情妾意,心怀柔情,但愿常醉,不愿醒来!前面提到那七十五人,都是见信之后神情恍惚,随后中了她留在信笺上的"处子醉心香",一个个变得神魂颠倒,醉生梦死。"  
  法显面色微变:"那位"子夜"姑娘后来如何了?她是否传下弟子?"  
  渲孔面上带着一丝神往的表情,笑道:"有人说她找到了心爱的男子,移居"海外圣境"去了。她因为走得急,未曾传下弟子,却将修炼秘笈交给师叔"花蕊仙娘",请其代为择徒。"    
  "花蕊仙娘?"法显显得十分惊讶,"是不是两百年前,跟白马寺的法藏大师谈佛讲经三天三夜,差点令法藏功亏一篑,弃佛还俗的那位夫人?"  
  "听说是她,这位夫人当年功力便自不弱,现在更加强了。"  
  法显皱眉道:"别的魔头都去海外圣境了,她为何留恋不去?"  
  没想到妖人的功力这么高!  
  这一刻,他有些怀疑即使动用伐毛洗髓的功夫,也未必能将许仙身中的魔障驱除了。  
  渲孔摇头:"弟子不知,我只听说她跟宁幽宫有些来往,时常携带弟子出没江湖。"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躺在地上满面春风的许仙:"这位师弟,或许便是中了她门下弟子的诱惑。"  
  法显双目凝视着他,缓缓问道:"这门魔功既然如此厉害,想来其余各派也该有防范之策。你知道可有解救之方?"  
  渲孔想了想,答道:"没有很好的法子。我记得玄阴教那位师叔祖,曾经试遍了各种法子,只有"天王补心丹",配以新鲜采集的"名竹之沥",还有些效果。他每次服用,都能将疯癫暂时控制住。"  
  ""天王补心丹"?好说,本寺为救助百姓,曾经准备了不少。却不知什么是"名竹之沥"?"  
  渲孔笑道:"就是从那些有名的竹子中采集的竹沥,比如紫竹、方竹,银丝竹,黄金竹等。其中最有价值的应该是佛竹、观音竹和罗汉竹,这三种名竹既吸取了灵山之气,又沾了菩萨、罗汉的佛光。所以从这些竹子采集的竹沥,非但能凝神驱邪、化痰开窍,还是魔教各派争相抢夺的宝贝,因为它能够增强功力,抵御天劫,大大消解天劫的危害!师伯还不知道吧,你寺内那几株观音紫竹,可是难得的宝贝呢!"  
  法显听得心中一振,双目遽然放出凌厉的寒光,叫道:"观音紫竹?那是前代掌门从普陀山带回来的!老衲只觉得好看,却没想到竟有这般功效!呀,不好!那些妖女,莫非是冲着紫竹来的?"  
  旋即暗想:"不错,妖女动用了大量的人手,将我和几位功力高强的弟子缠住,然后另外有人偷偷去砍紫竹!她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许仙!若然知道许仙的身份,又怎会不将其掳走?"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躺在地上的许仙,一提真气穿窗而出,从十余丈高的塔顶斜斜飘向伽蓝殿后的紫竹林。  
  来到近前,他轻飘飘落在地上,眼中的神光从一棵棵紫竹上掠过,心中的希望一点点化为泡影,代之而起的是一股怒气!  
  纵然是修行多年,金刚也会怒目!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些竹子的根部,都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个圆孔!  
  内中的竹沥,早被人采光了!  
  紫竹虽不曾死,然而精华尽失,没有三五年的工夫,休想缓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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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庭生书带草,疑是郑康成(1)        
  第三十四章 庭生书带草,疑是郑康成  
  "身如蝉蜕一榻上,梦逐杨花千里飞。"  
  身处寒冰洞内,梁山伯望着被自己封闭严实的门户,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前尘往事。  
  此刻他的肉身正如蝉蜕一样,静静地躺在大禹的墓穴里,然而他的魂魄,却不得不来到阴间受苦。  
  老实说,来到阴间在一定程度上是他自愿的。  
  他只是感到郁闷,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化蝶双飞,生死不渝!"  
  多么美好的愿望!  
  然而那更像一个美丽的梦!  
  他和英台现如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冥界,中间隔着三十三重天,不知道还有没有相见的机会!  
  一想起英台,山伯就觉得心痛。  
  "她是为我而殁的,要不是为了我,她怎会舍弃青春年华,以鬼身赴天界受苦?"  
  "不行,我一定要早日找到她!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四海飘零!"  
  "我为何来到冥界?我来阴间是为了寻找补足阳魂的秘方,不是为了单纯的赎罪!"  
  "要想寻找补阳的秘方,只有千方百计接近十殿阎罗!"  
  "可是,我现在被困在冰洞里,外面的鬼卒守卫森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阎君呢?"  
  "难道说我真要服满千年的劳役?"  
  "不!我不能这样消极,不能傻等,我一定想想法子!"  
  他心中难受,情不自禁摸出了玉蝶!  
  凝神!  
  定志!  
  移魂!  
  化蝶!  
  山伯试着穿上了蝶衣!  
  心里有一个信念:"即使不能飞出冥界,也要飞出这寒冰谷,四处打探一番,寻找"平等王"修炼的秘密。"  
  蝶衣上身,他一直凝神倾听。  
  他在等那熟悉的提示音:"阳魂残缺,化蝶一时折阳寿十日!"  
  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余下的阳寿还够化蝶几次。  
  如果说出身未捷阳寿用尽,那可就困死在地狱了!  
  他曾经仔细推算过,剩下的时光已经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是三五年光阴。  
  他从"阴司功德书"中知道,人的阳寿是可以累计的,不会轻易被剥夺。即便是进入下一个轮回,也可以将未用完的阳寿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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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庭生书带草,疑是郑康成(2)        
  因此,这些阳寿是十分珍贵的!  
  如果有机会出去,他还可以在阳世游荡一段时间。  
  山伯等了好大一会儿,然而那提醒"阳魂残缺"的声音始终没有传来!  
  他心中惊喜:"怎么会忽然没了?难道说我的阳魂已经补足了?"  
  略微一想,又觉得不对:"才喝了几天的粥,竟然那么有效?应该不至于那么快。若果似这般容易,又怎会难住长桑世家的神医?"  
  "或许是因为我现在身处阴间,化出的蝴蝶没有经过风吹日晒,所以才不需要折损阳寿?"  
  "可能是这样的,我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不错,于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激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虽然如此,那也是一件好事!如此我可以来去自由,不必受困于寒冰谷了!"  
  轻展双翼,山伯飞出了冰洞。  
  如一道闪电穿过层层守卫的谷口,很快来到楚江王所在的大殿。  
  大殿门口竖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冥夜休眠,明日再审!"  
  殿门虚掩着,留下一条寸许宽的缝隙。  
  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见殿内灯光黯淡,王爷不知何往,先前所见众多的衙役也都不在,显然都回去休息了。  
  整个大殿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着白衣的文士正在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卷宗,一边摆弄,一边自言自语。  
  文士说话的声音很低,山伯努力倾听也听不清楚,于是大着胆子从门缝里飞了进去。  
  一进大殿,他就觉得有些不对!  
  身上多了一种莫名的压力!  
  那感觉,仿佛天降大雨,打湿了蝴蝶轻盈的双翼!  
  蝶翼仿佛灌了铅一样的沉重!  
  他努力拍打着双翼,也无法靠近前台,不得不在大殿中央的横梁上停下来。  
  低头看去,只见那白衣文士生得五官端正,鼻直口方,手里正拿着一个直径尺许的玉印,在厚厚的箔书上不停的敲按。他翻一页敲一记,也不知道敲了多少下,口中嘟囔着:"印一张一百个名字,每天几千张!累死人了!早点不来,偏偏来得这么晚,还让人睡觉不?"  
  山伯心中一惊:"他是在说我吗?莫非他看见我了?"  
  文士头也不抬,敲着敲着忽然停住不动,使劲摇着手中的玉印,怒道:"又传不过来了!每次都这样!跟王爷说该换个新的,王爷偏偏不听,这不是苦了我嘛!"  
  山伯盯着对方手里的玉印,发现那印银光闪烁,隐约有字迹浮现,只是距离稍远,看不清写着什么。  
  文士无奈地站起身来,弯腰将一卷卷的箔书放在身后的柜子里,深深叹一口气:"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啊!想我崔琰生前光明磊落,死后却久困幽冥,也不知是何道理!唉,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个月,我该去看看恩师了。"  
  说着转过身来,提起玉印看了看,然后继续敲按。  
  山伯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崔琰"的名字。  
  不久,他想起三国时期有那么一位文人,博学多才,为人正值,可惜因为说了句"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的玩笑话,传到曹操耳中,被认为有异心,因而不幸丧命。  
  没想到那位崔琰先生竟然到冥界做了楚江王手下的官员,而且私下里流露出不情愿的神态。  
  山伯觉得奇怪:"难道说崔琰也身负奇冤,跟我一样不得超升?不对!他若有罪就该被关进地狱中了,不会在这里做官。他刚才提到了"恩师",那会是什么人呢?"  
  崔琰忙了大半个时辰,敲得两手发酸,终于全部弄完了。  
  只见他伸展了一下手臂,将玉印放在书案中,然后下了台阶开始往外走。  
  山伯知道殿内大有古怪,不可久待,更不能被锁在里面,于是急忙先对方一步飞了出去。  
  崔琰急匆匆出了阎罗殿,向左一拐,走上一条偏僻的小径。  
  山伯悄悄跟在后面。  
  身生双翼,来去如风,自然不怕跟丢了对方。  
  他来到阴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视力比刚来时大有改善,可以看见周围里许的距离。  
  老实说,阴间跟阳世差不了太多,有着同样的山峦丘陵,同样的田园城郭,只是看不见太阳、月亮和星星,昏暗少光,仿佛身在阳世日暮黄昏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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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庭生书带草,疑是郑康成(3)        
  眼见崔琰越走越远,穿过一片松林,来到一条蜿蜒的小河边,又沿着小河逆流而上,走了三五里之后,来到一个长满了苍松的小山脚下。  
  那里有一个清澈的水潭,潭边有间土坯累成的茅屋。  
  旁边是一片菜地,长着些很像韭菜的青草,叶子细长,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茅屋的门敞开着,一位年约七旬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门槛上,正用那韭菜一般的青草捆扎书册。  
  他身后的屋里已经堆满了书籍,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崔琰紧走几步上前施礼,叫道:"恩师,我来了,前来听取您的教诲!"  
  老者点点头,面带微笑道:"坐吧。上次传你的《公羊墨守》,你领悟得怎么样了?"  
  崔琰呆了一呆,口中支吾道:"弟子职务繁忙,未能全部读完,才读了一小半。"说到这里,他望着老者不渝的面色,低声求恳道:"恩师,我来阴间一百五十年了,一直听从您的吩咐,没有早日投胎。近些天来,却感到春心萌动,想要早些出去。"  
  老者望着他,有些不忍:"白白耗费一百多年的时光,是我害了你。"  
  崔琰急道:"恩师不要这么说。弟子在阴曹服侍冥君百年,再生之后,将会增长五十年的阳寿,可以活一百二十岁哩!"  
  老者叹了口气,:"你这样出去,免不了要饮孟婆茶,所学知识可就全都废了!"  
  崔琰面上忽红忽白,眉头忽锁忽舒,过了好大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毅然道:"投胎之后,我再从头开始学。只是缺了恩师您的教诲,是我来生莫大的遗憾。"  
  老者惋惜的道:"我这里典籍无数,都是考证前代鬼儒,重新注释出来的。你只要带出去一本,就能成为一代大家。唉,可惜啊!"  
  崔琰望着屋内堆积如山的书册,面现苦恼之色,道:"是啊,恩师,这些书都没法带出去!不瞒您说,我给楚江王做了百余年的文书,一直在帮您想法子。据我所知,出逃阳世的法子虽不止一端,但是最畅通的路却只有一条,那就是来去"赤条条",喝了孟婆茶,隔断前尘往事,一切从头再来。别的法子都太过凶险,即使出去了,也难逃鬼索天谴,往往需要转生魔道,才能暂时安身。恩师,您一生光明磊落,总不想弟子转生魔道吧?"  
  老者抬头望着黯淡无光的苍穹,沉默半晌道:"你已经决定了?何时向阎君递交辞呈?"  
  "再待一个月吧。我想在这一个月里,帮恩师寻一位弟子再走。您老太孤寂了,弟子不放心。"  
  说到这里,崔琰望着老者,十分诚恳的道:"恩师,您估计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老者抚摸着身侧的书卷,道:"历时近两百年,我已将《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三统历》、《九章算术》重新编著好了,加起来共三千八百卷,还差几卷总论,就可以完工了。即便全完了,我也不能走。如不能将这些书带回阳世,我怎么舍得离开?"  
  崔琰想不出法子,只能沉默下来。  
  师徒俩都陷入了沉思,周围一片寂静。  
  山伯一直在不远处悄悄的听着,此时听说茅屋内竟然有那么多珍贵的典籍,禁不住心中震惊:"没想到眼前竟有两位同道!这位老者,难道便是天下闻名的经学大师郑玄?不是他还能有谁?两百年来,学识渊博,能够批注儒学诸经的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说,外面长的那些草便是"康成书带"了?"  
  山伯熟读经书,自然不止一次听说过郑玄的故事。  
  汉代经学大师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自小勤奋好学,通音律,擅琴瑟,博学多才,名满九州,不仅集古文经学之大成,而且使古文今文融为一炉,独创了一个新的学派--郑学。  
  郑学一出,天下所宗!  
  举个例子,郑玄所注的古文经学费氏《易》流行,而施、孟、梁邱三家《易》便废止了;郑注《古文尚书》流传,而欧阳、大小夏侯三家《尚书》便散失了;郑玄笺注了古文经的《毛诗》,而今文经的齐、鲁、韩三家的《诗》也就不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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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庭生书带草,疑是郑康成(4)        
  当时有位著名的经学大师名叫何休,曾经用17年的时间写成了《公羊春秋解诂》一书,对《公羊》一书的内容多所发明,认为《春秋》三传中只有《公羊》义理深远,象墨子的城防一样无懈可击,而《左氏》与《谷梁》二传则存在严重的缺点,根本不值得研究。  
  郑玄针对他的观点,著《发墨守》、《针膏肓》、《起废疾》以驳斥之,认为三传各有其优缺,《公羊》并非十全十美。  
  何休读了郑玄的文章,也佩服得五体投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  
  当时京师之人称何休为"学海",而称郑玄为"经神",郑的声望远超过何。  
  郑玄一度隐居胶东不其山,在山中建立书院,一面讲学,一面著书立说,慕名前来求学者达千人。书院北倚不其山,南临墨水河,被称为"康成书院"。  
  据说郑康成的侍女都很有学问。《世说新语》载,玄尝使一婢,不称旨。使人曳箸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诉,逢彼之怒。""胡为乎泥中"和"薄言往诉,逢彼之怒"都是出自《诗经》的原话。  
  传说郑玄在康成书院讲学著述时,经常到书院附近的野地采集一些草叶用以捆书,后来的人们便将那种草叫"康成书带",又称"书带草"、"郑公草"。  
  "文墨涵濡,草木为之秀异"。小小的书带草,长期受到郑玄的影响,竟然也带有书香墨气。  
  "庭下已生书带草,使君疑是郑康成"。只要见了书带草,就知道主人博学多才。  
  而如今,山伯面对的是经学大师郑玄本人!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郑玄为了求真求实,竟然滞留阴间,采访诸多鬼儒,重新编纂诸经!    
  面对这样认真治学的大师,怎不令人无限景仰?  
  眼见白发苍苍的老人因为无法将书携带出去而面带愁容,山伯心中不忍,暗道:"于情于理,我都该伸手相帮。可是我也有自身的问题,我就算化身蝴蝶,也不能保证飞得出冥界,更不知到了阳世还能活多久。如果不能将这些书妥善处理,只恐辜负了一代经学大师两百年的心血。那样一来,我就是罪人了!"  
  "不过,我总要设法帮助他的。或许,我有可能帮他带出去?待他转世投胎之后,再转交给他?"  
  正想着,耳边又传来崔琰说话的声音:"恩师,弟子最近碰到一件事,不知该如何处置。"  
  老者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嗯?什么事?"  
  崔琰道:"早在很多年前,我就跟您老说过,曹操当年无端害我,乃是我的仇人。近日我得到消息,说他私下里招兵买马,意图不归。可是派人去察,又没有察出什么来。虽然如此,却勾起我的愤懑,此贼当年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按律当囚禁千年,可是他竟然只在地狱待了三十年,便成了自由无束的游民。也不知他施了什么花招,里面有什么猫腻?"  
  老者望着他:"你想怎么办?"  
  崔琰迟疑道:"我想请您老帮个忙,能不能跟现任冥世"曹吏司"大司宪范滂打个招呼,重新审查曹贼昔年所犯的罪孽,再判他几百年的罪行?范滂为人清高,只对您老很尊敬。"  
  老者沉吟道:"我看这事还是算了吧。"  
  崔琰问道:"恩师不想帮弟子,是否怕麻烦的缘故?其实,您老无需出面,只要有您一句话,我就可以去找范滂。"  
  老者摇摇头,面无表情的道:"非因于此。你可知道,为师为何被成为"经学"大师?"  
  "这弟子当然明白。您老考证诸经,著书立说,因此得是称谓。"  
  "那么,经学的对面是什么呢?你知道吗?"  
  崔琰想了想,答道:"难道是"实学"不成?可是,这世上我只听说过经学,并没有实学的说法啊。"  
  "不错,经学的对面便是实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都是实在的学问。若不能将儒家诸经落在实处,终究是空谈无用。这位曹丞相是我的晚辈,我虽然对他知之甚少,不过单凭他统一华夏北方诸郡,笼络天下英豪,使百姓安居乐业,就知他是实学一派的人物,与其为敌,不如放他一马。说不定儒家的发展创新,还要依靠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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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庭生书带草,疑是郑康成(5)        
  崔琰叫道:"师父,你恐怕弄错了!曹贼崇尚法家,非是儒学一脉!"  
  老者眯起眼睛,递过去一卷书册,道:"在这本新书里,为师收录了曹操的一首诗,名字叫《对酒歌》。诗中有云"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斑白不负载。雨泽如此,百谷用成。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德广及草木昆虫……"依我看来,曹操这人受儒家的影响很深,虽然做了不少的错事,但是将来未尝不可以改过自新。"  
  崔琰冷静下来,沉默半晌道:"师父的意思就这么算了?"  
  "都已是前尘往事,喝了孟婆茶,你就是新人了。何必再想那么多?"  
  崔琰点点头:"我听师父您的。"  
  山伯化身为蝶,立在树梢枝头,静静地倾听两人谈话。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眼见崔琰起身作别,对着老者深深鞠躬,然后神色黯然地缓步离去。  
  老人的眼中也流露出没落孤寂的神情,待得崔琰去远,才低低叹了口气:"最后一个,这是我最后一个弟子……所有的弟子都已经转世了,喝了孟婆茶,跟我再没有一分关系……从今而后,我只是一个人……可怜我考证出这么多的典籍,竟无法带出阳世……苍天啊,求你赐我一个法子……"他一面说一面摇头,不知不觉又摸起了书带草,颤抖着双手想要将书捆扎起来。  
  山伯听得心酸,再也无法按耐下去,当即退下蝶衣,现身在地面上,隔着丈许距离,朗声道:"先生休要难过,在下或可相助!"  
  老者吃了一惊,不知这人从何处冒出来,低喝道:"尊驾何人?"  
  山伯走上前去深施一礼,答道:"晚生姓梁,名山伯,自幼攻书,粗通文字,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皓月当空,如蒙不弃,愿入您老门下,为您效劳!"  
  老者见他书生打扮,文质彬彬,看起来不像歹人,于是稍微放了点心,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在树后躲了多久?知道我老头子是谁吗?"  
  山伯道:"晚生来此不久,刚好听见您和崔先生谈话。请问您老乃康成公否?"  
  老者感到奇怪:"不错,老夫就是郑康成。你究竟是什么人?"  
  山伯苦笑道:"晚生在人间也曾做过一介县令,因为率众灭蝗,造了莫大的杀孽。此刻乃是地狱的囚犯,偷偷溜出来的。"  
  郑玄惊讶道:"你是寒冰地狱的囚犯?重重关卡,你怎么跑出来的?"  
  山伯微微一笑:"晚生有点小巧的法门,若先生肯收下我,自会如实相告。"  
  郑玄缓缓摇头:"老夫无权无势,只是楚江王挂名的参议,你要想飞黄腾达,恐怕拜错门槛了!"  
  山伯躬身求肯:"晚生别无所求,只想借先生的宝书一观,每日一卷,次日准时归还,未知可否?"  
  郑玄回头望了一眼耗尽了心血的典籍,心中十分郁闷,口中道:"这些书十分枯燥,你真的想看?能看明白吗?"  
  "晚生想试试。"  
  "不行,我得出个题目考考你!"  
  "先生请问吧。晚生学业不精,若是答错了,请多包涵。"  
  郑玄双目盯着他,道:"我也不问别的,你且将《礼记-曲礼》背一段来听听。"  
  山伯对这些经文十分熟悉,当即脱口而出:"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才背一小段,便被郑玄摆手打断:"开头谁都会,你只要背最后一节就行了。"  
  山伯略微一停,接着从后面开始背诵,一口气背到结尾:"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在床曰尸,在棺曰柩……父曰皇考,母曰皇妣,夫曰皇辟……"  
  郑玄闭上眼睛,摇头晃闹地倾听,听到最后,面色大见缓和,睁开眼道:"身为书生,首要知礼,你能背诵整章曲礼,表明你在这方面下过苦功,为人也不会太差。"  
  山伯笑了:"多谢先生赏识。您现在能收我入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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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庭生书带草,疑是郑康成(6)        
  郑玄叹了口气:"我房中这些东西,若是拿到阳世,都是无价之宝。可惜这里乃是冥界,没有人感兴趣,你为何要看?有这功夫,何不去"地藏阁"听人诵经?"  
  "地藏阁?那是什么所在?"  
  "那是冥界的特色,你还不知道?在阴间,每隔十里,都有一个地藏阁。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听见地藏王菩萨诵经的声音。经常听经,可以消解罪孽,早日转世投胎。"  
  "真有那样的好地方?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听?"  
  "只要是阴间的游民,都可以前去。关在寒冰地狱的人,没那个福气。不过你既然能溜出来,自然能去的。"  
  山伯笑道:"虽然如此,我还是想看您老编纂的书籍。若是能一边听经,一边读书,岂不更是一番享受?"  
  郑玄摇头:"不成。你想看书可以,但只能在这里阅读,不能将书带到别处去。这些书凝聚着我的心血,若是丢失一本,都是莫大的遗憾。"  
  山伯退而求其次:"那我就在这里看。每天过来读几个时辰。有机会听取您老的教诲,也是我的福分。"  
  郑玄见他说得诚恳,渐渐心生好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将手里的书递过来,说道:"这本"鹤山"是我昨日刚写完的,你先读读是否通顺,顺便帮我校正勘误。"  
  山伯如获至宝,捧在手心之中,笑道:"校正勘误可不敢,我是来学习的。"  
  一面说话,一面翻开书册,定睛观瞧。  
  光线不足,他看起来有些吃力。  
  "要是有灯照明就好了!先生一直这样在黑暗中摸索着写书,岂不会看坏了眼睛?"  
  郑玄淡淡的道:"现在是冥界入夜,每个人都要休息,昼间光线稍微好些,比现在要强一倍。我都是晚上琢磨,白天落笔。可惜白昼时间太短,只有两个时辰,写不了多少字。你在做梦呢?哪里会有灯?灯是宫里才有的奢侈品,我老头子哪有那样的供奉?"  
  山伯笑了笑:"学生这里却有,待我取来。"说着背过身去,从蝶衣中摸出一盏长明灯,"先生您看,这不是拿来了?"  
  郑玄吃了一惊:"天呐!你从哪里变出来的?快!快进屋!"说着伸手抓住长明灯,急匆匆进了小屋,对跟在身后的山伯吩咐道:"把门关上!如此宝物,可不能给人看见,否则会有麻烦!"  
  山伯一面关门,一面觉得好笑:"想不到这么一件普普通通的东西,在阴间却成了珍品,早知如此,我何不多带些来!"  
  郑玄看门窗都关严了,这才摸索着将灯放在桌上,问道:"有火石吗?"  
  "既然有灯,自然有火石。"  
  山伯打着火石,将灯点亮。  
  郑玄似乎多年未见灯火,望着眼前明亮的灯光,心里有种熟悉的感觉,神色显得十分激动:"好!这样子人生还有点味道!好小子,你竟然有这一手!看来我不得不收你入门,倾囊相授了!"  
  山伯连忙行礼:"老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可惜屋里太狭小,到处堆满了书,想要跪倒都有些困难。  
  郑玄伸手拉住了他:"免了!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不必那么多礼。"  
  山伯道:"危厄困境,礼不可废。"说着硬是跪下叩了三个头。  
  "好,好,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这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翻阅,有不懂的地方,也尽管问!"  
  山伯笑道:"那我就开始问了。请问老师,您为何那么执着,到阴间还著书不辍?是什么理由支撑您写下去的?"  
  灯光的映照下,郑玄的面色微微泛红,说道:""我是人世传扬的经学大师,弘扬儒学任重而道远,眼见诸经散乱,我不整理谁去整理?"  
  山伯生怕惹得初认的老师不高兴,忙将话题一转,说道:"弟子学儒多年,有时候却觉得很迷惑。老师,儒家究竟是怎么来的?"  
  郑玄似乎很喜欢回答问题,笑道:"若问儒家的来历,说起来话就长了。"  
  "长夜漫漫,请老师细细讲来。"  
  "那我就从头讲起。首先,你知道"儒"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弟子想不明白。"  
  ""儒"字,初文为"需"。 "需"字的原型上为雨,下为人形,其形义反映的是祭祀求雨的仪式。 "需(儒)"的本义是指能够呼风唤雨的祭祀者,最初的时候可能是女性,后来则换成了男子。《易·需》言:"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九三,需于泥,致寇至。""九四,需于血,出自穴。""九五,需于酒食,贞吉。"其中的"需",仍是"求雨"的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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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庭生书带草,疑是郑康成(7)        
  山伯听得惊讶:"这么说,古时的儒是跟巫、史、祝、卜类似的人了?"  
  郑玄点头:"就是那些有超强能力的术士,不是普通人。只是到了后来,才泛指学者。"  
  山伯想了想,问道:"老师,您说的乃是"古儒"了。照您这么说,早期的儒生是能够呼风唤雨的,可是为何自从孔夫子降世之后,却变得空余满腹经纶,手无缚鸡之力?"  
  "这个嘛……早在夫子降世千年之前,儒家求雨就不那么灵验了。心法已经失传,纵然以夫子绝顶的聪明,也只能择其一端,编纂六艺,将儒家"治世"的学问发扬广大,却无法练成通天彻底,移山填海的神功。"  
  山伯紧抓住这个问题不放:"老师,您说的古儒真的存在?他们的能力真有那么强?抑或仅限于传说?您看现在,佛道两家都能够飞天遁地,而我们儒家却处处受制于人,要是能将丢失的心法找回来,那该有多好?"  
  郑玄露出神往的面色,猛的一敲桌子:"你说到点子上了,我为何要编撰诸经?这就是个重要的缘由,只不过我从来不在人前提起而已!在阳世,我已经尽量搜集相关的资料,可惜因为生得晚,有价值的东西大都已经泯灭了;自从进入冥界之后,我的眼界一下子开阔了许多,接触的人也多了起来。为了寻求问题的答案,我曾经找遍滞留冥界的儒生,一个一个跟他们交谈。"  
  "您老都找到了哪些人?"  
  "能找的都找了!可惜太早的人都已经转世投胎,我找到的大都是千年之内的人。特别是有那么一伙人,对我的影响很大,你知道那都是什么人?"  
  "您说一伙人,是否出自一个流派?"  
  "不是,那些人中内含多个流派,却能聚在一起,数百年不肯离散,你说是否有些奇怪?"  
  "是啊!都是些什么人?"  
  "我一说你就知道了。"郑玄露出得意的微笑,"你再猜猜,啥时候能有几百个文人同时死去?"  
  山伯挠了挠头:"您说的是非自然死亡?"  
  "废话,哪有可能几百个人一起老死?算了,我还是自己说吧。五百年前,秦始皇焚书坑儒,一次坑杀了四百六十名造诣极深的博士。那些人死后纠集在一起,建了个村庄,名字叫"博雅村"。"  
  山伯眼前一亮:"竟有这种事?"  
  "是啊,想当年我曾在博雅村住了几个月,有幸跟很多人聊过。你看到的这些书,有不少就是根据那些人的说辞整理出来的。  
  山伯兴致盎然:"那村庄是否至今尚在?"  
  "在是在的,不过剩下的人已经很少了。我当年去时全村只有三十多人。如今又过了百来年,也不知能剩下几个。"  
  山伯笑问道:"既然无缘得见,那只能靠拜读您老的著作,了解前代的大儒了。拜读之前,我还想问一句:您老整理了这么多书,究竟有没有找到失传的心法?"  
  郑玄摇摇头:"哪里会那么容易?我又没找到远古时代的"巫儒",只能从几百年前的人口中寻找蛛丝马迹。儒学之论人言人殊,要想辩明真伪,要花很多的时间验证。不过我相信,那心法真的存在过,而且能从古籍中找出些微的线索,你只要耐心去读,就一定会有所发现。"  
  山伯苦笑道:"闹了半天,师父您没找到啊?这些书是您著的,连您都不是十分明白,弟子纵费尽心机,也未必能整清楚。"  
  郑玄有些着恼:"你说得也不错!有些内容我只是原话记录,脑子里并没有想清楚。不过,这不能掩盖书的价值!也不代表我虚度光阴!你来看……"说着将手一伸,停在灯火上方。  
  山伯吃了一惊:"老师,弟子错了,你可别自残啊!"  
  "自残?你看清楚,这火能烧到我的手吗?"  
  山伯仔细看去,却发现那火苗距离郑玄的手掌还有半寸,忽然拐弯,平平的绕了过去,仿佛有种无形的压力,逼得火焰不得不那么走。  
  "哇,老师您练成了儒家的罡气?您可是千年之内第一人呢!好生令人佩服!"  
  郑玄收回手掌,神情有些呆滞,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初窥门径,离大乘还早着呢!要不然,我还待在这阴暗的地方?我之所以不肯转世,就是为了保存这辛苦领悟的经验,还有这些典籍,这都是无价之宝啊。我曾经下过决心,宁肯在地底修炼千年万年,也不能丢失这些东西!不过,现在看来这条路很难走,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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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庭生书带草,疑是郑康成(8)        
  "老师,您究竟是怎么练的?"山伯问道。  
  郑玄拍了拍堆积如山的书本,板着脸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先将这些书通读一遍,看看你能领悟多少,然后再说练功的事!"  
  "好!那我就开始拜读了!"  
  山伯展开那本《鹤山》,从头开始读起来:"宇宙之间,气之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在人则阳魂为神,阴魂为鬼。二气合则魂聚魄凝而生,离则魂升为神,魄降为鬼"。  
  "咦?这书讲的似乎跟别处不同!"  
  "这里说"阳魂"就是"神",练"神"就要练"气",练气到了极至就能成为神仙?这说法通俗易懂,整个修炼过程竟然如此简单!"  
  这时候,山伯想起自己阳魂残缺的怪病,暗道:"我的阳魂被别人抽走了。要想补魂,必须练气。气足则魂聚!若能练到极至,还能修成神仙,登上天界,去见英台!"  
  一想到英台,他就忍不住热血沸腾,叫道:"老师,求您快教我练气的法子吧!"  
  郑玄提起放在桌上的量尺,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怒道:"心浮气躁,谈何练气?"  
  山伯呆了一呆,旋即面现喜色:"您要我气沉丹田?"  
  "沉你个头啊?气沉丹田是道家的功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