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爱的安魂曲(第五部分)
第96节:第二十七章 剧场魅影(4)    
  过了好久,我的情绪才缓和下来,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叫我蓝汀儿,而要叫我卓然?”  
  他出神地笑了笑,说:“那是你们大婚之前,蓝若玄告诉我的。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玄兴奋地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叫卓然的女孩时的神情。玄的身世很苦,母亲死得早,他一直生活在仇恨之中,是你——”武皇目光炯炯地望着我,“卓然,你让他第一次忘记了生命的痛苦,品尝了活着的快乐。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天!”  
  我苦笑地望着这个至尊的男人,看来,在他的心目中蓝若玄的的确确是死了。所以对我,他才会有这么泛滥的宠溺之心。这完全是因为蓝若玄才对我产生的爱屋及乌之情。  
  “呵呵,”武皇放开拥着我的手臂,望着我一身男装西服的装扮开心地说道,“果然是蓝若玄爱的女人,跟他一样让朕头疼啊!”  
  “我怎么让您头疼了?”我不解地问道。  
  “你开了这么一家专门招待女人的夜总会,可曾知道朕那朝堂之上都吵成什么样子啦?若不是朕知道这是你所为,那些老臣们早就派人封了你的夜总会了,还能让你顺利开张?”他皱着眉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说那些人怎么光见抗议,没有动作呢!原来是皇帝罩着我!谢武皇!”我站起身,夸张地对他作了个揖。  
  “不说这些让人头疼的事啦,小然儿,从今天开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尽管大胆地去做。有朕呢!没人能动玄的人,即便是他死了也不行!”说完,递给我一个纯金打造的令牌,“如果出了什么事,需要进宫找朕的话,就用这个,没人敢拦你!”  
  “谢谢。”我衷心地说道。  
  送走这个对我如父亲般慈爱的男人,心中泛起了阵阵温暖的感觉。这样一个所有人都想要讨好、献媚的帝王,居然能为了一个臣子对我这般恩宠。可真是我的幸运呢!  
  又是一个华灯初上,纸醉金迷的销魂之夜。  
  得到武皇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后盾之后,我立刻找来风、花、雪、月、酒、火六人,连着一下午,排了一段动感十足、热力四射的歌舞。这一次,可有重磅出击呢!我这野玫瑰夜总会的生意想不火都难!  
  刚一开门,夜总会里面就坐满了衣着华丽的高贵女人。我也不再像昨天那样躲躲闪闪地坐在三楼包厢内观察这一切。而是高调地游走在各桌的客人之间,宣示着我是真正幕后老板的事实。没办法,谁让我有皇帝罩着呢!臭屁一下不为过吧!  
  今天,来到夜总会的不仅有许多身份尊贵的女人,而且还有不少看起来位居高官的男人。想来,不光是女人喜欢看有魅力的男人,男人也是喜欢看的。  
  演出快要开始了,我走上台客串了一把主持人。  
  “女士们,先生们,野玫瑰夜总会六位至尊夜王今晚将会联手献上精彩绝伦的演出。有请风、花、雪、月、酒、火六位迷人的帅哥!”话音刚落,六个人在灯火辉煌中闪亮登场。六个人分别穿着白、银、红、黄、蓝、金六色演出服,在音乐的衬托下,跳起了激情四射的热舞。  
  那是我很喜欢的恰恰音乐,动感的韵律配上舞台上六个人的摇摆,搅动了整个夜总会的气氛!舞蹈的最后,六个人一块脱去了上衣,露出了精壮的身体,台下尖叫声四起,甚至有几个女人激动地昏了过去!  
  昏暗之中,走来几个人,乐扬扔出的金色外套居然刚好落在了其中一个人的头上。定睛一看,太巧了!居然是太子!跟在后面的正是秦钟和闻天赐。  
  怎么这年头太子过夜生活太傅大人都要跟着的吗?  
  只见昏暗之中,乐扬走到太子的面前讨要上衣,太子好像笑着对他说了什么,一只手递换了衣服,另一只手居然放肆地顺着乐扬光裸的背脊滑到了臀部,狠狠地掐了一下。  
  这个浑蛋!只见乐扬气愤地挣脱身子,背过身刚要离去,却在看到关注着他的我,唇畔忽然冒出耐人寻味的微笑。只见他又转过身对着太子说了些什么,太子点点头,拉着他的手上了三楼司马夫人的包厢。  
  乐扬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这是在玩火吗?  
  秦钟表白了没有?太子究竟是不是真心对他?  
  我焦急地站在原地直跺脚,终于忍不住追到了三楼包厢。  
  刚走到门口,就见闻天赐尴尬地守在门口,看到我气冲冲地赶来,连忙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  
  只听里面传来了太子放浪的笑声,“可真是个有趣的巧合,火玫瑰的衣服竟然会正好落在爷的头上,这是不是说明咱们两个有缘呀!哈哈哈。”  
  “是啊,乐扬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太子,请喝酒。”  
  乐扬究竟要干吗!秦钟也在里面呢!  
  我火冒三丈,顾不得闻天赐的阻拦,一脚踢开门闯了进去。  
  “秦钟,我们走!”不管太子与乐扬的惊愕,我拉起秦钟的手向外冲去。  
  “放手!”太子大喝一声,将秦钟拉回怀中,“原来真的是蓝大小姐回来了,我说秦钟今天一说来野玫瑰怎么那么高兴呢!原来是知道你在这儿呀!嗯,我的钟。”说完,狠狠地掐住了钟的下巴。  
  一定很疼!秦钟的眉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放开他,你这个混蛋,怎么能让钟受这样的屈辱?要知道,他是喜……”  
  “卓然。”秦钟一声大喝,阻止了我说出他喜欢太子的事实。然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屈辱。”太子哈哈笑道,“蓝大小姐,秦钟不过是我的一个玩物,我让他笑,他就笑,我要他哭,他就要哭!是不是,钟?”  
  秦钟顺从地说道:“是,爷!”他的表情是僵硬的,不见一丝生趣!  
  “来人。”太子喊道。  
  “在!”几名侍卫应声从三楼走廊窗外一跃而入,恭敬地跪在太子的面前。  
  “你们几个立刻把火玫瑰给我送到府上。”  
  “是。”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乐扬掠了去。  
  太子带着秦钟挑衅地从我面前走过,一把抓住我的衣领讽刺道:“好好的一个美人,偏偏要打扮成这样。怎么,蓝若玄死了没人疼爱你了吗?如果需要男人的话,蓝大小姐可以随时到太子府找我,爷我一定奉陪!但是我的人,绝不许你接近!”这个头脑简单的男人,在他的眼中,男人和女人是不可能有友情的。他警告完之后,猛地将我甩在了地上,扬长而去。  
  好痛!我的膝盖跟地板狠狠地亲密接触之后,迅速传来一阵剧痛!  
  闻天赐赶忙俯下身子,在夜总会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我回到了房间。  
  顾不上膝盖的伤势,我赶忙拉着闻天赐说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快回太子府看看秦钟和乐扬怎么样了?那家伙不是人!他有病!你快去看看呀!”  
  闻天赐不以为意,只是悉心地给我的伤口上着药。    
第97节:第二十七章 剧场魅影(5)    
  “你干什么?快去呀!”我拉开他为我上药的手,恼怒地将药膏和绷带丢在了地上。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默不作声地从地上拾起药膏接着涂抹了起来,“我会回去打探情况的,但现在我最关心的是你的伤势,而不是那两个伤风败俗的男人!”  
  “不许你这样说秦钟!”听他冷漠地说秦钟伤风败俗,令我气不打一处来。  
  “嘘。”他猛然竖起一根手指放在了我柔软的唇上,商量道,“让我给你包扎好,我就回去好不好?”  
  无奈!只得任由他小心翼翼地将我的膝盖包好。  
  秦钟和乐扬到底怎么样了?我忧心忡忡地想着。  
  一夜没有入睡,终于在天边泛起蒙蒙的一丝光亮的时候,盼到了送乐扬回府的闻天赐。然而从那天开始,乐扬却不肯再跟我说一句话。  
  那晚,在太子府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来告诉我,闻天赐也声称毫不知情。整整过去半月了,我没有见到太子和秦钟来过夜总会一次。  
  野玫瑰仍旧每晚营业,火爆程度丝毫不减。现在,乐扬已经成为了最火的夜王,每天都有将近一半的客人是专程来看乐扬的。不光是因为他的演出精彩,更重要的是:他愿意陪客人出场。乐扬在用身体的放浪表达着对我的不满。  
  倒是武皇每隔两三天就会到然院看看我,跟我聊天,说笑。  
  武皇此刻正坐在我的贵妃榻上一言不发,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皇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我亲手为他泡了壶好茶,端过去问道。  
  “明天就是皇子澈的一周岁生日。”武皇接过茶,喝了一口说道。  
  “是吗?喜事啊,那您怎么还一脸的烦恼呢?”  
  “喜事?哼哼,我看倒是薰贵妃要逼朕就范的时候。看来,对女人真的不能太过宠爱。”看一眼疑惑不解的我,他苦笑一声解释道,“小然儿听不懂了吧。两年前,东瀛的伊能长官把他的小女儿送进了宫中。她居然跟朕初恋的那个女孩儿长得一模一样,朕夜夜宠幸薰美人,很快的,她就有了身孕生下了皇子澈儿,同时被封为贵妃。也就是从薰做了母亲的那一天,她变了,从不肯争宠到主动争宠,现在甚至想要让朕废了太子将澈立为储君。伊能薰啊伊能薰,你们姐弟两个暗地里做了些什么难道朕不知道吗?皇后善良、温和,你也要加害吗?”  
  伊能薰?是我在乐浪郡碰到的那姐弟俩,是那个比樱花还要精致、娇嫩的伊能薰和阳光般煦暖的伊能哲?  
  “谁让你娶那么多女人呀?要是你只有皇后一个女人,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了。”多好的女人啊,就这样被皇上……心里想着那个完美的东瀛女人,我有些不满地抗议着。  
  “胡说,自古以来哪个皇帝的后宫是只有一个女人的!”武皇瞪着我斥责道。  
  “所以,您今天会有这样的烦恼全都是自找的!”我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你!”皇上从没有被人这样顶撞过,气得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了?说错了吗?”我毫不示弱地看着他。  
  武皇铁青着一张脸,看了我一会儿,拂袖离去。  
  真话永远是刺痛人心的,这些帝王!总是希望得到所有想要的女人,享受她们所带来的柔美和征服感的满足。却不希望女人因为妒嫉、母爱、亲情等情感而产生的争斗。他们以为女人是什么?是仙女,是木偶吗?  
  我正怔忡着,夜总会的乐师在门外请话了,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编钟的排练。  
  这十多天以来,我把乐馆的编钟重新整理了一番,开始了《命运》的排练。由于一个人演奏编钟时,一些极低或极高的音触及不到,所以就找了两个乐师跟我一起演奏。  
  我不知道秦钟究竟怎么了,现在过得好不好,只是希望早一点完成两年前对他的承诺:为他演奏《命运》。  
  正式演出就在今天晚上,请柬已经送至太子府命人亲自交到了秦钟的手中。编钟此刻已经全部运到了舞台之上,马上就要进行最后的彩排。他会不会来,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总算,我做到了答应过他的事。  
  对待彩排,我是很认真的。屏退了所有不相关的人,全情投入到编钟的演奏当中。把交响乐改编成编钟独奏,牺牲了很多原有的特点:交响乐的恢弘大气,多声部的层次多样,多乐器配合的绚烂华丽和混响的荡气回肠。尽管如此,我仍是沉迷其中,编钟古老而幽深的音色赋予了《命运》更加神性、诡异的情绪,使得原曲中对命运铮铮的拷问变得更加激荡,夺人心魄!  
  彩排结束后,我按照惯例跟合作的两位乐师握了握手,便一个人坐在舞台正中央陷入了无限的惆怅与回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荡荡的舞台上空,一滴水珠从天而降,跌落在我的额头上。水珠顺着面颊幽然滑落,浸入了微抿的嘴角,那味道,涩涩的、咸咸的、苦苦的。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速度,“扑通、扑通”猛烈地跳动着!  
  站起身,仰起头,望着黑不见底的剧场顶端,会是你吗?玄?  
  脚步突然加快!我敏捷地跳上剧场的悬梯,向黑暗之地摸索着。  
  剧场的顶端,交错着高高低低、宽宽窄窄的木板,我慌乱地跑动着,双手在空中不停挥舞,“玄,是你吗?玄,你出来!玄,玄!”喊叫声在空荡的顶层回荡着,一时之间,到处充满了“玄,玄,玄,玄,玄”的回声。忽然身后一阵冷风吹过,我赶忙转过身,昏暗之中直觉一个魅影闪过,转瞬便失去了踪迹。  
  “玄,不要走,玄,别走!”我哭喊着冲着魅影消失的方向追去,没想到脚下一空,身体直落下去。闭上眼睛等待着跌落舞台,却被一个强有力的手拉了回去。是玄吗?心中一喜,睁开眼望去——风,正举着火把用关切的眼神望着我。  
  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火把,朝向魅影消失的地方照去,空荡荡的!除了绳索和木板,什么也没有!  
  “快跟我下去,这里危险!”风拉住我说道。  
  “刚才,你有没有看到有人从这儿离开?”甩开他的手,我激动地问道。  
  “什么人?我只看到你像个疯子一样在这楼板之间奔跑,就知道会出事,果然不出我所料!刚才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风一脸的不悦,“快跟我下去!”  
  “你别碰我!”甩开他善意的手,我一个人倔强地、孑然地顺着悬梯离开了舞台。  
  刚才我分明感到了玄的存在。那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分明!  
  难道……是我的错觉?
第98节:第二十八章 殇逝(1)      
  第二十八章 殇逝  
  今晚,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  
  今夜,是一个无人入眠的深夜!  
  夜总会里,仍然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野玫瑰老板今晚亲自登台演出编钟协奏曲《命运》的消息在京城的贵族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使得原本就高朋满座的夜总会变得一座难求。很多没有请柬的客人甚至遭受了拒之门外的待遇。  
  我站在舞台的幕布之后,期盼地张望着,希望能够看到秦钟的身影。  
  他来了!  
  悄无声息地跟在太子的身后,面色苍白得像个幽灵一般,更甚的是他还穿了一身素装,使得整个人看起来空灵、缥缈,如同一缕孤魂。  
  不论怎样,来了就好!对我来说,今天的演奏,唯一的、仅有的听众就是秦钟!  
  灯火熄灭。演出正式开始。  
  我站在舞台的中央,任由一束光芒笼罩周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拿起钟锤,坚定地、从容地敲响了那著名的三连音:mimimidou;rererexi……一时间,古老的编钟与音乐家贝多芬最负盛名的交响乐激情碰撞,一声声对命运的拷问直冲云霄,在宇宙苍穹里碰撞、激荡。  
  随着最后一个和弦声音的消散,我完成了对秦钟的承诺,颓然地垂下了颤抖不已的双手。演奏这样的音乐,是会耗费音乐人的灵魂的!  
  静默。全场充斥着悄无声息的静默。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现场就像是被定时的DV一般,进入了静止、冥想的世界。  
  “啪,啪,啪,啪,啪……”三楼之上,传来了由弱到强的鼓掌声。在这惊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鼓掌的人正是一身白衣的秦钟!  
  只见他站在包厢前面,隐约朝着我站立的方向用力地鼓着掌,脸上浮现出令人不安的兴奋!  
  不知道这是不是跟你想象中的“命运”一样?我同样凝望着他,在心里想道。  
  突然,眼前一道白影闪过,耳畔传来太子震耳欲聋的吼声——  
  “秦钟!”  
  ……  
  昏暗的夜总会里,一身白衣的秦钟犹如黑夜里的一道流星瞬间陨落,撞击在深沉而冷凝的大理石地面。鲜红刺目的液体缓缓地从钟的身子下面溢出,在血的映衬下钟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羸弱,不见一丝生气。  
  人们纷纷尖叫着,逃窜着,离开了大厅。只有我和太子,小心翼翼地跪在了钟的身旁!  
  没有人说话!大厅之内寂静得仿佛可以清楚地听到血液从钟身体里流出的声音,听到生命消逝的声音!  
  太子双目赤红,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眨过一次眼,只是狠命地盯着失去意识的秦钟,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我跪着的膝盖麻木了,身体麻木了,意识也麻木了,只是冷冷地望着太子怀里的钟!  
  这,就是钟的“命运”吗?  
  可以吗?上天!这样一个纯洁、钟秀的人,命运的归宿就是如流星一样陨落吗?  
  或许,这样选择会让他更快乐吧?  
  想着想着,我突然森森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这样不知笑了多久,怎么也停不下来!浑身上下被大笑折磨得虚弱无力,却仍是停不下来!眼角的泪水不停地溢出,嘴角却仍然绽放着凄厉的笑容。想要捂住嘴制止悚然的笑声,却因为腹中的绞痛而将身体抱作一团。  
  “你笑什么?”空气中传来了太子冰冷寒彻的声音。  
  “哈哈哈,我、在笑……这、原来这就是钟的……命运……哈哈哈,这就是钟的命运!爱上一个男人的命运!爱上一个魔鬼的命运!”  
  “你胡说什么!”太子浑身一震,冲着我扑了过来,将我准确地按压在地板上,沾染了鲜血的双手紧紧地钳住我的脖子,“你刚才说爱上谁?”他的眼神里终于又恢复了生的意识,是因为惊怒而恢复。  
  太紧了!我几乎无法呼吸,挣扎着说道:“钟爱上的那个魔鬼就是你!浑蛋!”  
  太子的手松了一些,转而抓住了我的肩膀,拼命摇晃着,“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钟爱我?”  
  “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浑蛋,放开我!放开秦钟!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正在这时,有几个人急急忙忙地朝我们跑来,想要救出被太子紧紧压制在身下的我!  
  太子抬起漆黑的双眼,冷冷地喊了一声:“来人!”  
  一列训练有素、武功高绝的侍卫从昏暗角落里应声出现,阻止了来人的步伐。  
  “放了秦钟?!”太子瞪着我,没有一丝温度地说道,“不可能,就是他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我要让他死不瞑目!这就是他用这种方式逃离我的惩罚!蓝汀儿?卓然?你究竟是谁?你究竟从哪儿来?为什么要出现在钟的生命里?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命运!命运是什么?你以为自己很清楚吗?告诉你,命运掌握在人的手中!就像你现在掌握在我手中一样!”紧接着,已陷入疯狂的太子一把撕裂了我的上衣,狂野地侵略着。他,正在兑现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我掌握在他的手中!  
  混沌中,听到了风、火,闻天赐,曲老板,刘管家的叫喊声,听到了撕扯、摔打的声音,听到了命运之神敲门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身体受尽凌虐的同时,我听到了太子咬牙切齿的怨恨:“皇爷爷的黑白雪豹扳指!好呀!好得很!我倒要好好瞧瞧,能让蓝若玄、淮南王两人如此对待的女人,究竟是什么货色!哼!”  
  毫不温柔地挺身,撕裂般的痛苦穿透了我的身体……  
  噩梦惊醒的时候,生活仍要继续!  
  当我不得不再次睁开双眼,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跪下!”说这话的正是闻讯赶来的武皇。此刻,大厅之上已经空无一人!所有的出入口全部被禁卫军把守。遍体鳞伤、麻木冰冷的我被武皇紧紧地揽在怀里,一件紫金貂皮大衣暖暖地覆在我的身上,试图驱走侵入肌骨的寒彻。  
  “咚”的一声,肆虐后的太子直挺挺地跪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不远处,钟的血已经凝固,生命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全部消融殆尽。  
  “牲畜!你还是我的惠儿吗?为了一个乐师,你竟能做出这样令朕不齿的事!”武皇失望地望着太子,大骂道。  
  “您还是我的父皇吗?从前,你是为了蓝若玄,处处冷落我,讥讽我,说我这做的不如他啦!那做的不行啦!现在,你为了他的女人,还要责骂我,惩罚我。不过就是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太子大喊道。“你给我闭嘴!”揽住我身子的双手瑟瑟地发抖,轻轻地抬眼望去,感觉武皇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从今天起,不准你再靠近卓然一步!否则,朕立刻下旨废了你这个牲畜!”  
  “那就请父皇现在就废了我吧!”太子面无惧色地说道。  
  “你!你以为朕不敢?”  
  “父皇当然敢!这天底下哪会有父皇不敢做的事!只不过,这个卓然我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没有她的煽动,秦钟就不会死,就不会连让我告诉他我也爱他的机会都不给我!哼,我怎么可能放过她!怎么能够放过她?我要让她接下来的人生在不见天日的痛苦中度过,我要让她生不如死!要我放过她,除非我死!”太子憎恨地盯着我,骇然说道。  
第99节:第二十八章 殇逝(2)    
  “除非你死?”武皇冷冷地问道。  
  “对,除非我死!”  
  “好,很好!”武皇怒极反笑,紧握着我的手宣告,“你看清楚!她,蓝汀儿,从现在开始,被封为蓝妃,即刻进宫!太子,”武皇冷笑着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开始,她就是你的母妃!你若是再敢碰她一分一毫,不但是你的太子位不保,就连你的母后,后位也会受到牵连。你可以恨朕,可是,你要把自己的母亲也牵连进去吗?”这一招,武皇下得极狠,令太子毫无招架之力。  
  终于,太子抱起秦钟冰冷的尸体,踉跄而去。  
  武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太子受伤的背影怅然说道:“惠儿,朕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朕是爱你的?对你要求苛刻、冷落讥讽,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激励你上进,提醒你作为未来的一国之君应该具有的能力。朕的这些心思,为什么你从来都体会不到?惠儿。”  
  大内,景兰宫。  
  这里,是蓝妃的寝宫。是我今后要安身立命的地方。  
  蓝妃!我以蓝汀儿的名义受了封,成为了帝王数不清楚的女人当中的一个。还好,只是挂名的。  
  自从那天仓促进了宫,武皇便对外正式宣布了册封的事。由于我的身体状况很差,武皇不顾后宫的反对,取消了所有的礼仪、仪式。从那天起,一连半个多月了,他每天都会来景然宫陪我一起共进晚餐。到了晚上,也常常留宿。不过,他只是跟我像亲人一样依偎在一起,这样做完全是因为我几乎每晚都会做恐怖的噩梦。每次,都是武皇像父亲一般安抚着受惊哭泣的我。  
  就这样,我像个行尸走肉般在宫里静默地待了十多天了,一步也没有踏出过宫门一步。  
  “小姐,小姐。”  
  丁当端着一碗燕窝粥凑到我的嘴边,想要让我喝一点进去。让丁当跟着我一起进宫是武皇的意思,他希望我能够有一个自在、轻松的生活环境。  
  厌恶地推开丁当的手,仰视着不见太阳的阴霾天空。  
  “小姐,你说话呀?这样每天一动不动地发呆怎么行呢!”丁当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您就吃一点吧,您要是再这样下去,身子非要垮掉不可!”  
  入宫的这段日子以来,我几乎没有说过话,除了梦中的臆语。不是不愿意说,只是突然感觉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生命所有的秘密仿佛一瞬之间被我看透,再没什么值得去探寻、追问。  
  垮掉?我心里默默地想着:垮掉也好!离开这不见一丝阳光的世界。  
  出神地望着天际,忽然,一个灵动的纸鸢跃入视线之中。  
  初春的二月,春风仍然有些冰冷,是谁?会在这样的天气放纸鸢呢?  
  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朝着飞旋着自由纸鸢的天地走去。“吱……”随着一声宫门的沉沉声响,我,第一次迈出宫门,重新感受到生命存在的气息  
  眼望着纸鸢飞旋的方向不由自主地走着,身后,丁当亦步亦趋,紧跟着看起来有些不太正常的我。  
  皇宫的宫墙笔直宽阔,显露出恢弘大气、庄严肃穆的皇族风范。而我,一头卷发没有做任何修饰,任由它随风飘扬;身上,随意地穿了件烟紫色的罩衫,罩衫的外面是丁当强行为我搭上的雪豹豹皮大衣;面颊,太久没有接触到阳光而显得异常苍白,原本就白皙的皮肤仿佛变得透明一般;目光,灵动而驰漾的流转被单一而清透的专注代替,浮现出澄明的禅意;身姿,不再复往日的轻灵飘动,因为身上背负了太多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这样一个与皇宫完全不搭界的“蓝妃”,走到哪里都是令人侧目的。  
  我,就这样在宫女、侍卫的注视下,来到了一片开阔之地。那里,正有一群花花绿绿的人,热热闹闹地放着纸鸢。在他们的脸上,堆满了欢乐与幸福,写满了憧憬与希望。  
  抬起脚正想走过去沾染一丝幸福与希望,却冷不防被从天而降的纸鸢拦住了。那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硬翅小燕儿纸鸢,毛笔画上去的燕子黑白分明、栩栩如生。  
  “漂漂,我,我。”  
  耳畔传来的一阵稚嫩的童音吸引了我的注意,抬眼望去,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在衣着光鲜的宫女搀扶下,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手中的纸鸢。大概是牙齿没有长全的缘故,对着我呀呀说话的嘴非常可爱地流着口水。粉嘟嘟的小脸,令人忍不住想要捏上一把。  
  “小皇子是说:漂亮的姨,把纸鸢还给我。”宫女宠溺地望着小虎头对我解释道。  
  她的语气有些不屑,想来是不知道我的身份。也难怪,我现在这副样子,谁会跟刚刚受封,夜夜“侍寝”的蓝妃联系在一起呢!  
  “碧珠,休得放肆。见到蓝妃还不跪下!”宫女的身后传来一阵黄莺般清亮的声音,话声传来,有如春风拂面。  
  这声音我很熟悉,来自东瀛的绝色佳人——伊能薰!  
  一年多了,我们竟会以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地点再次重逢!命运的安排果然令人难以揣测!突然间想起电影《阿甘正传》里的话:人生就像夹心巧克力,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味儿!  
  “伊能薰见过蓝妹妹,听说妹妹这段时间身体不大好,老早就想要去看看了,可又怕打扰了妹妹休息。今天看起来,身体像是好多了。”薰浅笑盈盈,陌生而又恭谦地望着我。眼睛扫到雪豹大衣后,瞳孔猛然收缩,惊叹道,“这件匈奴进贡的雪豹大衣!”感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换上缓和的语气说道,“原来这件大衣皇上赐给了妹妹。看来皇上真的很宠爱你呢!”演技很好,只可惜目光里一闪而过的嫉妒与失落泄露了她想要隐藏的心事。  
  不认识我了吗?我友好地笑了笑,开口询问:“伊能忍还好吗?他在不在宫里,好想跟他再合奏一次《碧海潮升曲》。”  
  她闻言大吃一惊,向后退了几步以后,仔细地打量着我,“卓然?!”  
  “是,好久不见啦,薰姐姐。”  
  景薰宫。  
  果然是皇宫内最受宠的薰贵妃之宫殿,一入宫门,两排樱花树整整齐齐列队迎接着。大殿之内,到处是樱花粉的色泽。大到宫闱、纱幔,小至珠帘、香囊,梦幻般的视觉感受带来了温馨与浪漫。  
  屏退所有的人,伊能薰拉着我的手问道:“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蓝妃?上次在海边,你不是说要去找心爱的人吗?不是走遍天涯海角也不会放弃的吗?”她一股脑地问道。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蓝妃?很难解释清楚,也懒得去解释,只是淡淡回应道:“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找不到了。”过去,我的心活着,所以玄一直都活着。现在,我的心死了,玄也跟着一起死了。经过那晚的遭遇,蓝若玄还是不见踪影,或许,他是真的死了吧!现在看来,过去所有的坚持,全部源自我不愿面对现实的懦弱。    
第100节:第二十八章 殇逝(3)    
  “那,你爱皇上吗?”薰狐疑地问道。  
  “我已经是没有心的人了,怎么会爱皇上呢?其实……”  
  不忍见她胡思乱想,正想开口告诉她与武皇之间真正的关系,却被门外响亮的声音打断了:“皇上驾到,请两位娘娘接驾!”话音刚落,殿门随之打开,武皇挺拔魁梧的身影迅速走来,只听他远远地说道:“蓝妃今天怎么出宫了,也不派人告诉我一声,害得我到处乱找。”  
  一旁准备接驾的伊能薰闻言,膝盖一软,顺势跪在了地上。武皇进了这景薰宫却是为了找别的妃子,怕是她第一次遭遇的吧!武皇这是什么意思?何苦再让我树敌呢?我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  
  眼见着品阶比我高一等的贵妃娘娘已经跪了下去,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跪好像不太好。就当作拜古人好了!拿定主意,正准备跪下接驾——  
  “然儿,”武皇急匆匆地走过来,拦住了我快要跪下的身子,“你身体不好,就不要跪了!”说完,揽着我的肩将我拥入怀中。  
  不对头!武皇绝对有做秀的嫌疑!在薰的面前,他大可不必这样做!尤其是深知后宫争斗之残忍的武皇,这样刺激伊能薰,难道是有什么用意?  
  果然,薰中招了。只见她低垂的乌发不可抑制地抖动着,昭示着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薰贵妃也起来吧,不用跪了!”武皇不冷不热地说道。  
  “谢皇上。”伊能薰慢慢地站起身,低垂着头,不肯抬眼看武皇一眼。看来,薰真的爱上了武皇。  
  平心而论,武皇的确值得女人去爱。英气尊贵的五官,健硕挺拔的身材,不怒而威的气势,唯我独尊的霸气,浑然天成的威严,深邃多情的双眸……尽管已是五十岁“高龄”了,看起来却跟三十出头的人没什么差别,这样的极品男人,也难怪伊能薰这样眼高于顶的女人会坠入情网了。  
  “最近朝堂之上事情比较多,朕对薰贵妃也有所疏忽了,薰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呀!”武皇堂而皇之地说着外交辞令。  
  “怎么会呢!皇上以国事为重那是理所当然的。薰没有任何怨言!”伊能薰不带一丝感情地回答道。“那就好,我先带蓝妃回景兰宫了,回头有空了再来看你和澈儿。”说完,拥着不满的我离开了薰的宫殿。  
  刚进景兰宫的宫门,我就甩开了武皇一直揽在肩上的手臂,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宫殿。  
  “怎么了,小然儿,身体刚好一点,就开始耍脾气啦?”武皇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问道。  
  “我耍脾气?哼!”白了他一眼接着说道,“应该是我问陛下您今天在景薰宫上演的是什么戏码?也好让我这个演员明白自己刚才扮演了什么角色?”  
  “被你看出来了?”武皇苦涩地笑笑,走到床榻之上坐了下来,“我是要利用你警告薰贵妃,后宫之内不是非她不可!想要利用朕的宠爱在后宫之内为所欲为?没有哪个女人能有这样的权利!”武皇的回答强硬中夹杂着无奈,我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他是爱伊能薰的。  
  爱一个女人,却害怕因此而被牵着鼻子走,所以利用我这个没有尽过“妃子”义务的人来刺激货真价实的贵妃!这个可爱的男人,竟也用着自己的方式坚守着对爱情的专一。  
  若非如此,他大可以宠幸后宫的其他女人:皇后、嫔妃、美人什么的。那才是对伊能薰真正的警告呢!  
  可麻烦的是,伊能薰不会知道真相,她只知道皇帝天天临幸蓝妃,她只会把恨转嫁到我的身上!女人呐!鲜有出现情敌以后拿男人说事儿的,总是埋怨男人身边的“狐狸精”!更何况这还是男人三妻四妾稀松平常的封建王朝,这怨恨怎么也转不到地位尊贵的皇帝身上呀!,  
  “你这样做,薰贵妃岂不是把苗头都对准我了吗?”我郁闷地喊道。当然郁闷啦!她可是我难得的知己呢!我可不想为了皇帝,失去一个好朋友!我卓然从来就不是一个奉献型的人!  
  “暂时先不要跟她说明,等她冷够了,朕自然会告诉她的。小然儿,你就帮帮忙,不要告诉她。嗯?”武皇说着说着,身子渐渐下沉,躺在了床榻上,看起来,像是累坏了。  
  “好,我暂时不会说出去的,你快点休息吧!今儿个一大早就上朝了!”帮他掖好被子以后,我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薰,”床榻上的武皇翻了个身,呢喃道,“我们的澈儿又长高了!呵呵,母后说他跟我小时候长得是一模一样!都是虎头虎脑的……澈儿,父皇说过要亲手给你做一个小马车的,别着急,过几天父皇就给你做!”  
  好一个慈爱的父皇!  
  刚关上殿门,外面就来了一队女官,远远地看到我就要请安。  
  我赶忙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们不要说话,以免吵醒了刚刚入睡的武皇。我急急忙忙地迎面走过去,轻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众人整齐地跪下,其中一个回道:“蓝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请,请蓝妃移驾景央宫。”  
  皇后娘娘?怎么,也按捺不住好奇,想要见我了?  
  武皇曾说皇后是一个善良温和的人,一见之下,果然不错。  
  景央宫之中到处呈现出一种雍容、祥瑞的气势,令人感到舒适、静谧。与景薰宫梦幻的樱花粉不同,这里到处充斥着温暖的红、华贵的金。回廊间悬挂的垂帘、窗棂里装饰的窗纱、宫殿内锦罗的织缎、地面上铺陈的毡锦以及端坐在殿内等待着我的,尊贵的,一身红衣胜火的皇后娘娘。  
  第二次见到有人能够把这赤目的红色穿得这么和谐、妥帖了。而第一个令我有如此感受的人,是莳罗,他纯净、超凡,所以能够把红的纯表现得淋漓尽致。皇后,却是混沌(这个字念tun)、沧桑的,所以能够把红的魂表现得淋漓尽致。我相信一个人的外在是由内在累积而成,这样一个能够穿出红之魂的女人,还有什么是放不开的?  
  我微笑望着她,她也微笑望着我,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终于,皇后还是先开口了:“妹妹果然心性非同一般,难怪皇上会如此眷顾。”说完,了然一笑,额际、眼角深深浅浅地显露出岁月在脸上雕刻的痕迹。  
  望着她的皱纹,突然想起了玛格利特·杜拉斯的一句话:对我来说,现在的你比年轻时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容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是啊!每一条皱纹,代表着她为这个王朝付出的辛劳;每一条皱纹,代表着她与整座后宫千丝万缕的情谊;每一条皱纹,代表着她与武皇相濡以沫几十年同甘共苦的记忆;每一条皱纹,代表着皇后地位的毋庸置疑。  
  伊能薰,想要与这样的女人为敌?我暗自摇了摇头,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妹妹在想什么?这么好笑?”皇后倒也不着恼,好脾气地问着。
第101节:第二十九章 喜筵(1)    
  “没什么,只是见到皇后就觉得开心,打从心眼里高兴。”  
  “是吗?那以后你可要多来我这景央宫走动走动。我那惠儿……”皇后望着我,有些迟疑地说道。  
  惠儿?太子?  
  唇畔的笑意悄悄隐了去,冷冷地望着皇后,问道:“皇后知道多少?”  
  “我都知道了。哎,我这个儿子,真是让我感到羞愧!可皇上为什么不让妹妹嫁给惠儿呢?也好让他改改断袖的毛病。如此一来,妹妹将来岂不是可以成为皇后了。”她怅然地说道。  
  “皇后今天若是让我来说这些的,就请恕蓝妃不奉陪了!”说完,站起身走人。  
  “等一下,”皇后忙叫住我离去的身影说道,“今天让你来是要知会妹妹一声,三月初三是皇太后六十七岁寿辰,她老人家指明要你出席。”  
  停下脚步,转身,定定地望着她,“我与太子的事情,请皇后忘了吧。以后不要再提起了。太后寿辰,我会去的。”说完,颔了颔首,离开了景央宫。  
  太子,我希望能够忘记这个人。如同我忘记蓝若玄一样。  
  夜色浮现,宫墙上悬挂的宫灯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光影成功地将我的背影捋了去,没有让我泄露了满怀的酸涩往事。  
  武皇三十年二月二十八日。  
  这二月的最后一天居然下起了罕见的春雪。  
  无所事事地站在宫内的亭台楼榭间游逛,望着一片片晶莹的雪花绚烂地扑向大地。由于地表的温度已经升高,那雪片刚落在地面上就迅速幻化为润洁的水滴,不一会儿便“零落成泥碾作尘”了。望向四周寻觅着,“香如故”在哪里?  
  突然,眼神凝固在一点,动弹不得。  
  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近,朝我走来。  
  近了,近了,目光纠结在一起,恍如隔世。  
  他的手攀爬在我的左耳耳畔,轻声斥责道:“一年之约还没有到,你怎么不守承诺呢?”热烫的手点燃了耳垂上的伤疤,很快传来了灼热的痛。  
  “我从没有答应过,怎能说是承诺!”说完,不着痕迹地推开了放肆的手。  
  手的主人——寰,不满地握紧了拳,恨声道:“我说过,除了蓝若玄我谁也不让。皇帝哥哥也不行!”  
  你又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我心里默默地想道。  
  “你等着,卓然。我会要他还我所有的一切,王位,还有你!”寰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曾经属于你吗?不顾他霸道的注视,我出神地想着。  
  第二十九章 喜筵  
  三月初三。  
  今天是皇太后的寿辰。整个皇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其中,自然要数皇太后的寝宫——凤仪宫最为喧闹,来来往往前来祝寿的人都快要把宫门的门槛踏平了。  
  白天,凤仪宫接受各位王公大臣的觐见,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一场只属于皇室成员的,温馨、家常的喜筵正式开始。我,第一次见到了所有的皇室成员。  
  淮南王,他是个受封的王,由于手中掌握着兵权,也就是皇太后过寿这样的日子,他才能够进京。当然,这也需要皇帝批准的。  
  太子,未来的皇帝。虽然来参加喜筵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可自从那晚之后这第一次见面仍是令我不堪。倒是太子果然不一般,表情自然、平和,不见一丝暴戾的情绪。  
  宛宁公主,武皇最宠爱的女儿,今天不过十六岁芳龄。她的母亲是宛妃,很可惜,五年前染病去世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宛宁公主一直跟着皇太后生活,成为了皇太后身边不可或缺的人。  
  其他的还有各宫的嫔妃、美人、夫人等等,果真是后宫佳丽无数。另外还有十几位皇子、公主,这里就不再一一描述了。  
  总而言之,这真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皇家寿筵,首先由皇帝、皇后携太子恭祝皇太后身体康泰、万事如意。紧接着就是薰贵妃怀抱着澈儿上前请安了,看得出皇太后很喜欢澈儿,搂着他的粉脸亲个不停。那澈儿也真是喜人,不停地格格笑着,把整个喜筵的气氛推向了欢乐的海洋。而下一个请安的居然就是我,一边纳闷地向前走着,一边想:我的地位有这么高吗?  
  “蓝妃恭祝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样说可以吧,电视上人家都是这么说的。  
  “你就是蓝妃,抬起头来。”皇太后望着我,命令道。  
  干吗?我不由得抬起头,望着这个有着至尊地位的女人。  
  喜筵上原本热闹的声音此刻也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望着跪拜在地的我。  
  “你就是蓝汀儿对吗?来,过来坐在我的身边。”皇太后眼眶湿润了一些,有些激动地说道。同时,她还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端坐在下面的淮南王,那目光里饱含了作为母亲的安慰与歉意。  
  不得已款款走上台阶,来到了众人瞩目的位置安坐下来,皇太后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很低的声音问道:“能让我看看先皇的黑白雪豹扳指吗?”  
  她怎么知道的?我有些不解地想着,哦,想必是淮南王告诉母亲的吧。  
  “当然。”我顺从地将脖子里的皮绳解下,小心翼翼地递到了皇太后的手中。  
  “呼,”皇太后从胸腔内挤出了长长的一口气,强抑着内心的悲怆,“我以为,哀家有生之年再也不可能看到这对扳指重新相聚了。汀儿,”她用慈爱的目光望着我低声说道,“你是神奇的,我倾尽一生也没有做到的事,却在你的身上实现了。”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听我说,”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寰儿会把这个黑玉扳指送给你,这代表在他心目当中,你绝无仅有的地位。我可怜的寰儿一生都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心里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夺取江山。现在,你又入宫成了妃子,这新仇旧恨让他怎么能化解!所以,今晚寰儿会做出惊人之事,我无法劝解,我也劝不住,汀儿,你要想办法,不能让皇帝察觉一丁点,还要化解今晚的杀戮。你,听懂了吗?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儿子相互仇视、相互残杀!”  
  刚说完,武皇便伸过手将我拉了过去,“母后还是赶快宣布寿筵正式开始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皇上说得是。”最后深沉地望了我一眼,然后转向众人宣布宴席开始。  
  霎时,整个宫殿内觥筹交错、欢语交织,人人脸上都浮现着喜气洋洋的神情。  
  “来,给你吃一片蜜汁羊腿。”武皇伸手递过来一片烘烤的金黄、滑嫩的肉片喂我。可是我却毫无胃口,感到一阵恶心伸手推开了。  
  “我不想吃。”无力地对他说了一句,便不由自主地望着下面的淮南王。只见他握紧酒杯的手青筋毕现,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简直要把我穿透一般。  
  “是因为皇太后跟你说了什么吗?”武皇转而把肉片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若无其事地大嚼着,“小然儿不必担心,你在我的身边很安全。一会儿,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102节:第二十九章 喜筵(2)    
  他都知道!我突然间对身边的这个男人心生恐惧与敬畏。果然是天下无双的武皇,洞悉所有的阴谋却还能稳坐于王位之上静候着鱼儿上钩。是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脖颈之上的两枚扳指恐怕早就被武皇知晓了,可是他却能一直隐忍不说。天!身边的这个男人究竟有多么深沉的城府?自己的亲弟弟想要取而代之,难道他有的只是除去心头大患的兴奋,没有一丝痛苦、煎熬吗?  
  寰,怎么能这么傻,以为自己可以取代皇帝哥哥呢!  
  一场喜筵顷刻间成为了对我的考验。  
  我怎么去化解?现在坐到寰的身边去劝阻吗?我是蓝妃呀!  
  可是,我还能怎么做?  
  坐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我却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浑身上下急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礼官走上前来报:“荣乔夫人特意编排了一段舞蹈,想要给皇太后的寿辰助助兴。”  
  还不等皇太后答应,武皇立刻命道:“难得荣乔夫人有这份心,准了。”  
  皇太后的脸色一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小乔?她也来了?我吃惊地望着身穿华服,跃然起舞的小乔。不祥的预感浮上了心头:难道她就是今晚的刺客?这,可是死罪呀!  
  只见翩然舞动的小乔身姿绰约、莲步款行,婷婷袅袅地转动到薰贵妃的面前,笑盈盈地变出了一个可爱的虎头帽,戴到了澈儿的头上。她的身形迅速,我根本看不清她是从哪里变出帽子的。  
  紧接着,她顺阶而上,舞动到皇太后的面前,用手一掏,不知道从哪儿就拿出了一个硕大的寿桃恭敬地献给了太后。此举立刻博得了在场所有人热烈的掌声,宫殿之内到处充斥着叫好声。  
  顺阶而下,她紧接着又朝着武皇所在的位置盈然而上。所有人都笑盈盈地望着如精灵般的小乔,期待着她的下一个惊喜。  
  我脑中警铃大作,紧盯着小乔越来越近的身影的,浑身紧张颤栗得无法描述。只感到武皇的手伸了过来,坚定有力地握住了我的冰冷。  
  小乔越来越近的脸清晰地浮动在眼前,我的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就在她准备拿出下一个“惊喜”的时候,我的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痉挛的剧痛,感到一股温热从身下流出!  
  “啊!”我痛得抱住小腹大喊着,于是,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所有的笑容都凝固了,小乔的身影也定住了。所有的人都哑然地望着我,不知道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儿,你怎么了?”武皇抱住我紧张地问道。  
  “我,”强忍着痛楚,断断续续地说道,“肚子,很、很痛!很痛!啊!”好像流失了什么,我的额头渗着黄豆大的汗珠。  
  “太医呢!快上来!快呀!”武皇急忙大叫。  
  “来了,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医踉踉跄跄地来到我的跟前,跪下身子,将手搭在了我微弱的脉搏上。  
  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他才面带笑容缓缓地收回手,回道:“恭喜皇上、皇太后,蓝妃没什么病,只是有喜了!”  
  “什么?”  
  “你说她有喜了?”  
  两个惊呼声同时从武皇和淮南王的嘴里喊出,个中滋味却都是五味杂陈。  
  “是啊,老臣这脉一定不会把错。只不过蓝妃身子原本就虚弱,这会儿又像是精神太紧张了受了惊吓,所以出现了见红的征兆。不过没什么大碍,臣即刻就开些大补的方子,蓝妃只要静养一段时日就好了!臣再次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他这话一出,所有在场的皇亲国戚们仿佛如梦方醒一般,整齐地朝着武皇跪了下去,异口同声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我勉强抬眼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心中绝望地嘲弄着:何喜之有?妃子肚子里怀的却是自己的孙儿!这情况也够怪异了吧。  
  淮南王,面色阴晴不定;太子,根本面无表情;皇后,面色复杂惊异;薰贵妃,面容凄惨绝望;倒只有皇太后,脸上的表情还偷漏着一丝欢愉和轻松。  
  世间的一切倒也真是奇怪!这个不受欢迎的孩子的到来,轻而易举地就化解了原本紧张、不可收拾的局面。挽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生命!  
  今晚,可真真上演了一出“喜筵”!  
  我怀孕了!  
  尽管我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承认的理由,却无法阻挡一个生命在我身体里孕育成长的事实。  
  自从那天太后喜筵上被太医当场公布了这一“喜讯”后,我这景兰宫便成了各路人马前来奉承巴结的好去处。几天下来,不胜其扰,只得借了武皇的口下达了禁止探视的命令。这一来,终于清静了许多,得以静下来好好整理自己的心。  
  窗外,几棵性急的桃树迫不及待地在枝头开满了粉嫩的花朵,含苞的、怒放的,惹人怜爱。伸出手,抚摸平坦依旧的小腹,探寻着孩子存在的位置。  
  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后,我难过得想到了死!  
  这个孩子的存在不是因为爱,恰恰相反,是因为恨!  
  然而真的要再一次因为他人的过错放弃珍贵的生命吗?想起因为我的死安那不再有任何表情的脸,如果我能坚强地跟他说一声再见,或许他的人生就会按照正常的轨迹一直走下去吧!二十一世纪的经历告诉了我一个珍贵的道理:自杀是最卑劣的行为!  
  望着满室的灿烂阳光,我心中的阴霾渐渐褪去,眯着眼望着从东边冉冉升起的太阳,突然间想要知道:太阳以西是什么地方?那里现在是一片黑暗吗?  
  卓然,还在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吗?没有奇迹!生命里有的只有沉甸甸的真实!  
  没有玄,没有爱情,没有你所期待的卓然于世!现在你所真实拥有的只是肚子里这个脆弱的生命!而你,要他吗?  
  要他吗?要他吗?要他吗……  
  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这样的拷问,不停地问,不停地问,直到我难以忍受双手抱头大喊道:“是的,是的,我要他!我要他!”说完,泪水模糊了双眼。  
  终于,世界恢复了平静。  
  阳光煦暖,花朵芬芳,春风拂面,采蜜蜂忙,生命永远是生生不息的美妙。  
  望着丁当一早送来的各种补品,我开动起来,有意识地往身体里输送着胎儿生长所需要的营养。  
  来吧,孩子,妈妈会给你全部的爱。  
  大约是孕期嗜睡的缘故,我的睡眠变得很没有规律。白天一天都懒洋洋地睡了好久,这会儿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望着床榻另一端酣睡的武皇,突然间起了想要探寻的心思。喜筵结束的当晚,武皇犹犹豫豫了大半夜,冲着同样难以入眠的我说了一句:“如果你不想要,朕可以帮你想办法。”  
  他怎么了?这是他的孙儿呀?尽管我是他的妃子,可依皇帝的性子若是介意的话,从一开始就不必安排我入宫的。原本,我就不赞同这样的安排。只不过当时处于心死状态,对于自己未来的生活,根本毫不关心。这武皇为什么得知我怀上了太子的孩子就突然别扭起来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会妨碍到他吗?  
第103节:第二十九章 喜筵(3)    
  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还有他对待薰的态度,这些天过去了,武皇仍是没有跟伊能薰说明的意思,仍是天天在景兰宫就寝。为什么?他不是爱伊能薰的吗?那天得知我怀有身孕,伊能薰眼中的失落是那么的明显,即便不方便说出实情,去安慰一下爱着的女人也不行吗?为什么一味地让她误解下去?  
  这些,不想还好,一想起来,脑袋涨涨的,更加不想睡觉了!  
  摸索着走下床,在月亮的光影之下走出了寝宫。今晚的月亮是上弦月,细细弯弯的,明媚动人。中国人都是喜欢又圆又大的十五的月亮,这一点我倒是有所不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上弦月,一派的诗情画意,总能勾起人们艺术的畅想。头脑中刚刚涌现出艺术两个字,就远远地,隐隐约约地传来了纯美的乐声,那声音清晰、准确地传入了我敏感的双耳。  
  是他!伊能忍!  
  循着乐声走去,终于在景薰宫的宫墙之上瞧见了忍的踪影,心中一喜刚想开口唤他,却见他的身后,一个如夜鹰般的黑影飘然而过!他的左手之中赫然握着一柄青光毕现的宝剑,对准伊能忍直刺过来。  
  “小心。”我惊叫着,想要提醒身处危难中的伊能忍。  
  话音刚落,黑影便身形一顿,转身翩然离去了。他那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的身影在上弦月的明亮之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黑色弧线,迅速地消弭在神秘夜色中。这身影看起来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等我多想,伊能忍纵身一跃,安稳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刚才很危险,以后不要在夜里出来乱转了。”伊能忍有些担心地望着我说道。  
  “可是,刚才要不是我……”有些不满地抗议着,却被伊能忍一个白眼打断了。  
  “笨!我是故意要引他出来的,要不是你突然喊出声,我恐怕就能正面跟他交锋了。”说到这儿,恨恨地道,“可恶,总是在暗地里调查我。”  
  “你要引别人出来吹什么曲子不好,偏要吹《碧海潮升曲》。这不是明摆着引我来听的吗?”我不满地发着牢骚,“难道你姐姐没有告诉你,我就是景兰宫的蓝妃吗?”  
  伊能忍面色一暗,落寞地说:“听说了,只是一直没有鼓起勇气看你罢了!见了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叫你卓然还是蓝妃娘娘!”  
  “当然还是叫我卓然了!”我肯定地说道。  
  “卓然?我认识卓然是个性情爽直的好兄弟,可眼下的卓然却入了宫,怀了龙胎,成为了与姐姐争宠的女人!”他激动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如果不是这样,姐姐就不会每晚伤心得难以入眠,我也不必为了见不见你而挣扎不安了!”  
  “伊能……”我不安地望着忍,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你不必解释,今天见到你也好,趁这个机会我跟你说明白了吧!从今往后,如果姐姐因为你而痛苦、悲伤的话,我伊能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对付你!念着过去的情谊,我把丑话说到前面,等到哪一天如果我的剑真的对准了你,也不至于太惊讶!”无情地说完这些话,他便转过身走进了宫门。  
  在宫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从门缝中清晰地传来了初识他时阳光般温暖的话语:“晚上天黑,你怀有身孕,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话音刚落,宫门随即紧紧地闭合,把我孤零零地关在了外面。  
  呆愣了一会儿,正想要离开,突然间又听见宫门开启的声音。  
  站在黑暗中向宫门看去,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是小乔!都这么晚了,她怎么会从薰的宫殿里出来?而且还是一个人?  
  夜色昏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看着她的身影急匆匆地消失在宫墙的阴影之中。  
  一大早,武皇便起身沐浴更衣,上朝去了。他,可真算是个勤政的皇帝。  
  迷迷糊糊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便接着陷入了梦乡之中。  
  “小姐,小姐。”恍惚中丁当声声地喊着我,这个丁当,入宫也有段日子了仍是叫我小姐、小姐的。  
  “干吗啦?”我不满地喊着,顺势翻了个身。  
  “外面管公公来报,说淮南王想要见您呢!前两天皇上不是下了口谕,不准任何人到景兰宫探视的吗!所以这会儿急着请话呢。小姐到底见不见他啊?”  
  寰要见我?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快请。”  
  景兰宫之内没有任何花俏、富丽的装饰,按照我的意思,几乎全是用棉、麻等天然的面料布置的,与原木的家具搭配在一起,给人一种质朴、浑然的大气之感。  
  有些无措地扭着纯棉床幔的流苏,望着一身朴素的寰。为什么寰看起来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孤寂感?!  
  “别再扭了。”他望着我的手,温柔地劝阻道。  
  “哦。”放开流苏,又接着把玩着白嫩的手指。  
  “快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他的唇畔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令我霎时间放松了下来。  
  寰接着说道:“明天我就要回淮南了。”  
  要走吗?我想说些什么,一路平安啦,常写信啦,顺风啦等等等等,嗓子眼却好像堵住了,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苦笑着说:“我这个人,好像生下来就是个错误。生为皇子却与皇位失之交臂,遇见你却仍是失之交臂。这一次借着给母后拜寿,原是要更正这个错误的,却不曾想自己根本无知得离谱。皇帝哥哥就是皇帝哥哥,岂是我这个晚出生二十二年的弟弟比得过的?现在想想,真是要感谢你和你的孩子,若非如此,今天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看来,这几天,武皇给了他不小的警告。  
  “还有小乔。”我目含指责地望着他,“你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做这种事情?”  
  “小乔,”寰有些陌生地念叨着这个名字,“荣乔夫人吗?这是她自告奋勇的,我根本没有要她参与进来的意思。”摇摇头,转而望着我左耳上的伤疤说道,“我曾说过要开始制造属于我们两个的回忆,现在想想,好像只成功过一次。如果知道那条地下暗河就是我们两个最后的记忆,我一定不会带你去的。”  
  “暗河的那次经历,我永生难忘!”记忆,隽永就好,不是吗?  
  “好一个永生难忘!有你这句话,足矣。”寰笑了出来,用充满生气的声音说道,“等你的孩子出生了,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带着他到淮南做客。到时候,我这个做叔叔会带着他游山玩水,吃遍江南的佳肴美食!”  
  叔叔?应该是叔爷吧?我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好啊!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去的。”  
  他坚毅地站起身,别过脸说:“我该走了。”  
  “哦。”我又一次无措地扭着床幔上的流苏,低着头回应道,“那个,小乔会跟你一起回去吗?”想起一个人从景薰宫走出来的小乔,我突然想要打探她的近况。    
第104节:第二十九章 喜筵(4)    
  “薰贵妃说跟她特别投缘,想要留她多住些日子。我无所谓,她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好了。”寰满不在乎地说道。  
  看样子他跟小乔之间还是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寰走后,我仍一直在回想这一次见到小乔后,她身上的一些不同之处。小乔变了,她变得跟这深宫一样幽深,令人一眼看不到心里。想想那天在喜筵上,小乔明明看到了我,眼神中却没有透出一丝情绪,仿佛她是第一次见到我一样。戏,演得可真好呀!  
  转眼到了炎热的七月。  
  京城的夏天干燥、酷热,太阳都是那种直辣辣的晒!  
  真是热得要命了,我一边大嚼着皇太后差人送来的冰块,一边使劲地扇着风。丁当一直试图夺过我手中的扇子为我扇,被我无数次地拒绝了。没办法,虽然穿越了两年多了,还是改不了人人平等的观念。热,我可以自己扇风嘛!  
  宝宝,现在已经有六个月大了,有时候很调皮,会冷不防地踢我一脚。这不,他可能也有些受不了这炎热的酷暑了,不满地在肚子里又是动手又是动脚的。  
  我轻抚着圆滚滚的肚皮,轻声安慰道:“很热是不是?别再乱动了,你动来动去的,妈妈会更热的。”  
  远远的一阵骚动,武皇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太监,前呼后拥地走了过来。屏退了所有人之后,望着臃肿的我问道:“今天宝宝乖不乖?”  
  “还好了,对了,匈奴单于要求和亲的事商议好了吗?”我关切地问道。  
  不是我喜欢参政、议政,而是在龙门客栈我救过的那个匈奴王子金日阐,现在不但成为了匈奴的单于,而且还真的派了使臣前来和亲,他指明的和亲对象居然就是我——卓然。使节将来意说清楚以后,群臣倒是没什么反应,毕竟他们都不知道卓然是谁,不过是个女人嘛,给他找就是了。可倒是把武皇吓了一跳,当即便回来问我跟金日阐是什么关系。  
  把事情的始末说清楚以后,武皇这才放下心来。  
  “已经商议好了,朕决定让宛宁公主前去和亲。”  
  “宛宁?皇上怎么舍得?”我惊讶地问道。  
  “身为皇族的公主,这是她们不可推卸的责任!”武皇严肃地说道。  
  这句话一出,好像突然间关闭了两个人话语的闸门,难耐的寂静蔓延在我们中间。  
  过了好一会儿,宝宝耐不住寂寞了,突然踢了我一脚,“啊!”我冷不防地叫出声来。  
  “怎么了?乖孙子又踢妈妈了?”武皇慈爱地趴伏在我圆滚滚的肚子上说道。每当旁边没有人的时候,他都会称呼宝宝为乖孙子,好像笃定是个男孩一样!“不要再调皮了,爷爷给你唱歌好不好?”说完,煞有其事地哼起了小曲儿,那曲子是流传于民间的儿歌,歌词怎么唱的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觉得旋律很优美、舒缓。  
  于是,在这个正午午后,御花园里,武皇、身怀有孕的蓝妃坐在长满藤蔓的回廊下面,女人半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男人关爱地为女人摇着折扇为孩子哼着小曲儿,藤蔓上开满了浅紫、浅红的花朵,蝴蝶忙碌地采撷花粉,树上的蝉儿不停鸣叫着……任谁看到了这场景,都会毫不怀疑地认定这是幸福、快乐的一家。  
  更别说此时已经有半年没有侍过寝的薰贵妃了。然而不巧的是,就在我们看起来最温馨最甜蜜的时刻,薰和身后簇拥的一大群人刚好走了过来,将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她原本自在、恬静的目光突然凝结在我的身上,目光中饱含的愤怒、嫉妒很快地便将我从浅睡中刺醒了。抬眼望去,她的身后,同样怨毒、凶狠的目光从小乔那一对灵动的双眸精确地射向了我!七月的炎热没能逐去我因此而从内心深处涌出的颤栗,我,不由自主地拉了拉正在为我摇摆折扇的武皇。  
  “是薰贵妃来了,过来坐吧,这有一些冰块,正好给你解解暑。”武皇看向薰,懒懒地招呼道。  
  会不会说话呀!我狠狠地瞪着武皇,心想道:这是皇太后亲自命人送来给我解暑的,现在就剩下几块了,你要薰来用,这不是明摆着给她难堪吗?  
  薰没有像过去那样强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而是用痛苦的眼神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武皇,那眼神就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的眼神,无辜、受伤、疑惑、绝望。  
  唇畔抖动着,半天才用怪异、颤栗的声音说道:“你曾经也这样对我的。”说完,迅速地转身离去了。  
  眼看着热热闹闹的一行人消失在视线之中,我冷言对武皇说道:“这样可以了吧!你要是再不去跟薰解释清楚,我就去说了!你们男人可真可怕,为驯服一个女人,宁可自己也受到伤害!”  
  武皇怔怔地望着薰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地纠结在了一起,“够了,这段时间想必她也得到教训了。明天,朕就去景兰宫。”  
  明天吗?希望薰会感到幸福。  
  我长出一口气,这件事压在心头有半年之久了,总算是告一段落。  
  远处,黑压压的乌云蔓延过来,原本凝固的空气被夹杂着湿气的微风搅动,看起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今天,是武皇三十年七月四日。是改变我人生轨迹的重要一天。  
  许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如果武皇当时就追着薰解释清楚,又或者没有因为黄河流域的旱情赶去跟大臣们商议,我或许就在这华丽、幽深的宫中消磨一生了,我会成为一个最称职的母亲,亲手将我的孩子抚养长大。  
  可武皇毕竟还是去商讨旱情了,他毕竟还是没有立刻追出去向薰解释清楚。人的一生或许只能在有限的可能性中生存。  
  刚回到宫殿不久,外面就闪电雷鸣、狂风大作起来。同时,还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我的寝宫。  
  是小乔!我纳闷了很久,为什么寰回淮南以后她一直住在景薰宫却不肯来看我一次,今天,她终于来了?  
  我屏退了所有的人,因为知道与小乔之间的恩怨该有个终结的时候了。  
  她没有空手来看我,而是捧着一壶上等的酸梅酒来的,那酒,是我跟小乔在明圣湖的月之舫上最爱喝的酒。想想那个时候,小乔依旧,卓然依旧,月色依旧,美酒依旧。一切都是那么单纯的美好,此刻却再也回不去了。  
  坐下以后,两人都一言不发,小乔一杯一杯地斟着酒,我们一杯一杯地喝着,往日的回忆一一在彼此眼神中浮现。当最后一杯酒倒入腹中后,外面沉积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霹雳的闪电凶狠地劈向大地,映照在小乔惨白的脸上。  
  我抚摸着自己醺红的面颊,摇摇晃晃地指着小乔问道:“我们喝的一样多,为什么你的脸一点也不红呢?”  
  小乔有些抖动的双手轻轻地放下了清空的酒杯,空洞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爱?都有人关心?为什么王爷会义无反顾地为了你谋反,又为了怀孕的你从此放弃争夺王位的念头?为什么连深爱薰贵妃的武皇都会被你迷住?你身上究竟有什么我没有的吗?我也是女人,为什么我费尽心思也得不到别人的爱?呵呵,就连伊能忍眼见自己的姐姐因为你痛苦、悲伤也不愿加害于你!”只见她如幽灵般地站起身子,摇晃着、呜咽着,“为什么?你明明是我的罗密欧,转眼却变成了女人。你成为了男人眼中的朱丽叶,我却什么也不是!王爷不要我,即便是我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地站在他的面前,他还是宁可一趟趟地在暗河之上泛舟也不肯看我一眼!我为了他可以去刺杀皇帝,他却说放弃就放弃了,转身回了淮南,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我们回家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不曾遇到你,我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歌姬,过着我世俗、平凡的人生。可是,老天偏偏让我遇到了你!让我遇到了你!知道吗卓然,既然你可以改变我的人生,那么,我同样可以改变你的人生!”话音刚落,从她的青纱裙摆处清晰地浮现出了殷红的血迹。从一个小点迅速扩大为恐怖的一片。  
  我吓坏了,急忙站起身想要拉住摇摇欲坠的小乔的身子。可是,可是,我也很快感觉到了身体的怪异。感觉我的肚子像是灌了铅一般向下急速地滑落。一股强有力的力量将我拖倒在地,剧痛迅速淹没了我。  
  我想要喊叫,想要求援,可外面雷雨交加的轰鸣声遮挡了虚弱不堪的声音。我想要站起,想要挣扎,可体内汹涌而来的灼痛感席卷了勉强支撑的意识。  
  就在我快要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瞥,小乔浑身是血的恐怖状清晰地印入了眼底。只见她拿起了梳妆台上的红烛,挣扎着取出火石点燃以后,拖沓着羸弱不堪的身子向我走来。一个闪电闪过,小乔青灰色的脸上浮现着临死前的妄狞与疯狂,高举着红烛,任由滚烫的蜡油滴落在脸上、身子上。  
  她就如同死神一般,一步步,一步步地逼近。
第105节:第三十章 影子武士(1)      
  第三十章 影子武士  
  一片朦胧的幻境中,我看到了大海。一眼望不到头的迷茫大海。  
  我,独自一人坐在一叶孤舟上,随着海水的起伏摇荡着。头顶,是炎热地、毫不留情地灼烤着我的太阳。眼望四周,一只硕大的金枪鱼的尸体赫然漂浮在我的眼前。受到了血液腥气的吸引,成群结队的鲨鱼游了过来,晃动着他们那独一无二的鱼鳍,撕扯着金枪鱼的尸体。很快的,那可怜的金枪鱼被鲨鱼拆卸入腹,只留了一副空荡荡的骨架随着海浪的起伏凄然地诉说着生命消逝的悲哀。  
  低下头,望着自己被烘烤得严重缺水的皮肤,舔舔干涸得翘起干皮的嘴唇,一股血腥的味道准确地从舌尖的味蕾之上传递过来。水!哪里有水?  
  头顶的太阳愈来愈烈,恨不得将我照射得灰飞烟灭。眼睛渐渐沉暗下来,进入了虚妄、沉迷的幽暗世界。  
  “水,给我水,我要喝水。”  
  无垠的黑暗中,感到一个灼热的唇印上我的,然后缓缓、轻柔地将一股清凉渡入了我的口中。  
  是谁?  
  那触觉、那温度为什么这么熟悉?  
  感觉自己好像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唇的主人,却只能是微微地抬起了沉重的睫毛,试图将眼前的影影绰绰看得清楚分明。努力地看,再努力地看,终于,重叠的幻影叠加成为一个清晰的身影——一脸焦急的武皇。  
  “卓然,卓然。”耳畔传来他声声的呼唤。  
  迷惑地望着他,再望向陌生的四周,这是哪儿?  
  眼前不再是景兰宫的样子,而是一个质朴的房间。素净、大方的床榻,简洁、朴实的家具,很有力地说明了这里也不是然院。疑惑地望着全然的陌生,清晰的思绪迅速地涌入大脑!  
  我的孩子!  
  双手准确地找到了小腹,颤抖地抚摸过去……没有我熟悉的滚圆,没有我熟悉的胎动,更没有我熟悉的心跳!  
  无法置信地望着武皇,双眸凄厉地探寻着!  
  只见一脸伤痛的武皇颤动着双唇说道:“对不起,然儿,你的孩子,没有了!”  
  没有了吗?我那才六个月大,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世间的美好便匆匆离去的孩子?  
  目不转睛地望着惨白的房顶,空洞的心没有一丁点儿的感觉。就这样走了吗,孩子?难道不是为爱而存在的孩子,真的不会受到天的眷顾吗?  
  房顶突然间剧烈旋转起来,将我好不容易恢复的意识重又卷入了昏暗中。在那一望无边的幽暗里,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荡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我才又一次有了自己仍然活着的感知。因为,从无力地垂在身体一侧的左手,清晰地传来了被人紧紧攥住的疼痛。是谁?这样死命地抓着我的手不放?是谁?恨不得要让两只手变成为一只手,永远也不分离?  
  “是谁?”轻轻地唤了一声,却换来了手的迅速抽离。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夜晚。  
  温暖的手又迅速地伸了过来,温暖地、轻柔地包裹住我在黑暗中的探索,“醒了?口渴吗?想不想喝水?”是武皇!他正在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询问着我的需要。  
  “嗯,想喝水。”我点点头说道。  
  “我这就给你倒水。”武皇说完,站起身摸索着点着了一个快要燃尽的烛台。“咝”的一声,烛光摇晃着,将武皇的脸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变得苍老了许多!  
  是因为我吗?我有些难过地望着他。大概是吧!当初让我进宫,就是为了保护我不再受到太子的报复。可是进了宫,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居然还会发生这样的悲剧,拥有无上权利的武皇大概会有些沮丧吧。  
  小心地扶起我的身子,他拿起勺子,笨拙地给我喂着有些温热的水。  
  “不用麻烦皇上了,我自己来就好。”说完,伸出手接过了盛水的玉碗。一大碗水下肚,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刻四周一片寂静,仿佛连风也停住了脚步!远远的,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野狼嚎叫的声音,听起来,这里不像是皇宫!  
  “这里是京郊皇玺山的皇家猎场。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小乔呢?”我望着武皇不解地问道。  
  “荣乔夫人?哼,她已经死了!这个女人倒是有眼色,知道朕一定不会放过她,会将她五马分尸、十族抄斩!干脆死了以躲避更可怕的惩罚!”  
  小乔死了?我愣愣地消化着这个难以下咽的事实,脑海中又浮现出她高举红烛一步步向我逼近的画面。  
  “她怎么会死呢?如果她死了,为什么我还好好地活着?”  
  “是靖宇将军救了你,就在荣乔夫人用红烛自己点燃而后又准备扑向你的时候,他及时赶到,一剑刺死了荣乔夫人,又把你带离了迅速燃烧起来的火场。”  
  小乔自焚了?  
  “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望着窗外已经泛白的天际,看着数不清的树影幢幢问道。  
  “然儿。”武皇正色望着我说道,“有一件事朕必须告诉你。”  
  “什么?”  
  “这几天你的病情一直都是薛神医在照料,他是朕能够找得到的,医术最高超的大夫了。他说……”武皇面色沉重,语气中充满了疑虑。  
  “他说什么?没关系,您尽管说就是了。我,现在还有什么挺不住的吗?”自嘲地苦笑一声,说道。  
  “然儿,薛神医说从今往后,你,恐怕再也不能做母亲了!”  
  ……  
  上天是不是很喜欢捉弄人?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永远地剥夺我做母亲的权利?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两年前?为什么不是我与玄大婚之前?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被人强暴然后永远地丧失生育能力?为什么在我准备好做一个母亲之后又让我失去?  
  “然儿。”武皇担忧地望着我阴晴不定的脸喊道。  
  “我没事!我没事!你能不能离开一会儿,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说完,蜷缩进有些冰冷的被窝间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围了起来。  
第106节:第三十章 影子武士(2)    
  七月的山涧,清晨仍有些寒意。但是骄阳刚一从陡峭的山峰中露出容颜,山谷中弥漫着的湿冷雾气便立刻消弭得无影无踪。  
  我一个人孑然地孤立在溪流旁的一块岩石上,任凭僵硬的身子与岩石化为一体。  
  身后,隐隐地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苍白、干瘪的手伸了过来,上面,滴溜溜转地躺着几粒颜色各异的药丸。  
  “吃下去。”苍老的、不容置疑的声音传入了耳中。不用说,这一定就是曾救过我多次的薛神医。  
  像个木偶一样顺从地吞咽下药丸,老人满意地转身离去了。另一个人,武皇,转到了我的面前,暖着我冰冷的手问道:“卓然,你还愿不愿意回宫了?”  
  什么意思?我抬着眼,无言地问着。  
  “景兰宫已经被那把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所有的人都以为被大火烧焦的荣乔夫人就是你,蓝妃。因为,朕并没有把你被救出的消息公布出去。朕想,这或许也是个放你出宫,让你自由的好时机。如果你愿意,此刻仍然可以以蓝妃的身份回宫。但如果你不愿,朕可以把蓝妃风光‘下葬’,让你以卓然的身份过一生。”  
  还要回宫吗?没有必要了吧。可是,不回宫的话,我应该去哪儿呢?天地之大,又有哪里是属于我的呢?  
  见我久久都没有出声,武皇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羊脂玉做的瓶子,怀着敬畏的心情递到了我的手中。  
  “是个男孩儿!”说完,武皇垂下了暗淡的眼眸。  
  宝宝的骨灰吗?我颤抖着双手,接过瓶子紧紧地拥入怀中。终于,落下了一直隐忍的伤痛!泪水在晶莹的瓶子上跌得粉身碎骨,就如同我那灰飞烟灭的孩子!  
  “我们今天就找个地方把他掩埋了吧。早一日让孩子入土为安。”武皇说道。  
  “不!”我断然拒绝,用模糊的双眼望着武皇说道,“我不能让他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阴冷的地下!不能!”大声地喊完,我转过身奔跑着。  
  “卓然,你不能跑!你的身子还很虚弱!停下,快停下!”身后,武皇紧张地喊道。  
  他的话音刚落,我的面前不知什么时候闪过了两个人,动作利落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穆朗和靖宇!  
  好啊,都是蓝若玄曾经的部下!  
  “让开!”我冰冷地说道。  
  “小姐。”靖宇痛苦地喊道。  
  “我说让开!”  
  “没有武皇的命令,我们不能让开!”穆朗冷静地回答道。  
  “让开!”我歇斯底里地喊叫着,身子因为心情的剧烈变化颤动着!突然脚下一软,身子向大地飘去。“小姐。”靖宇赶忙扶助我,关切地喊道。  
  武皇终于走了过来,朝着靖宇说道:“卓然想要去哪儿,你就护送她去吧!要注意安全,记得要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回来!穆朗,你也去!”  
  “是。”  
  我要去的地方不过是已经不再独属于我和玄的那个隐秘的山谷。  
  到了那个熟悉的幽径,我坚持要一个人走进去,让他们两人在山涧入口处等我。  
  骑着靖宇的马儿,我紧拥着怀中幼小的、不再存在的生命又一次穿越了这个曾经带给我无限喜悦和憧憬的深幽小径。  
  我,不能把他放在黑乎乎的地方,我要把他亲手撒在最纯净的流水中,让他与天地万物融合在一起,乘风化雨。  
  来到依旧清澈、奔流的小溪旁,我虔诚地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他的骨灰撒在了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水中,眼见着他消失在小溪的尽头!  
  所有的仪式完成以后,步履摇晃地走到了我的树下。  
  做一棵树可真好!  
  不论什么时候来看它,它都巍然屹立在这里,从不让人失望!  
  我一遍遍地抚摸着上面的然与玄两个字,任凭放肆的泪水奔涌而下!  
  忘记玄?不能的吧!  
  怎会忘记!怎能忘记?  
  正泣然间,一阵熟悉的笛子声钻进耳朵。  
  是他?那个可爱的小牧童!  
  转过身,循声望去,不一会儿,小牧童便吹着短笛微笑着来到了我的面前。  
  “这位姐姐,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显然,他已经不认识换回女装的我了。  
  “我当然知道这里啦,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去找我学吹新曲子呀?”面对着天使般的小牧童,我强装着欢笑问着。  
  “你是……”一听这话,小牧童又惊又喜,看着我问道,“你就是那个小哥哥?”  
  “是啊。”我点点头。  
  “啊,”他激动地从黄牛的身上一跃而下!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亲热地说道,“原来你不是小哥哥,而是个漂亮的姐姐啊?姐姐,姐姐,我告诉你哦,前几天,山谷里发生了很奇怪的事!”  
  “哦?什么事?”我不甚在意地问道。  
  “好几天以前,咱们这下了一场大暴雨!那天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第二天我来这儿一看,你猜怎么着?谷底的这棵松树被雷电给击中了,一分为二呢!”  
  什么?我猛地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身后完好无损的树!  
  小牧童接着面带惊奇地说道:“可是就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再来山谷时,发现这棵树居然又好好地长在了这里!你看,完全一模一样呢!还有,树上面刻的那两个字,我虽然不认得字,可是也能看出来这棵树上的字跟原来那棵树上的字是一样的!漂亮姐姐,你说是不是很奇怪?谁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再种一棵一模一样的树呢?”小牧童拉着我的裙摆,摇晃着问道。  
  是玄!是玄!是玄!是玄!是玄!  
  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我激动得心脏都快要跃了出来!  
  抬起脚,踉跄着身子,跌跌撞撞地奔跑着!  
  “蓝若玄,你这个浑蛋!你在哪儿?出来!出来!出来……”  
  远处的密林中,无数的鸟儿被我响彻山谷的呼声惊得一群群从林中飞起,在天空中盘旋着、鸣叫着,呼应着我快要停止的心跳!  
  我一边大喊着玄的名字,一边跃上马背飞奔而去。虚弱的身体颤栗着,说不清楚是因为愤怒还是喜悦!  
  那个剧场魅影就是玄,把我从景兰宫救出来的也是玄;在我昏迷时喂我喝水的是玄,黑暗中紧紧握着我的手的也是玄!  
  今天,我一定要知道你究竟是为什么不肯见我?我说过,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你都是不可饶恕的!不可饶恕!  
  马儿带着我迅速地穿过原本幽深、漫长的小径,入口处的穆朗和靖宇远远看见我飞驰而来,试图想要拦下我。可惜,这些年我跟烈儿朝夕相处,着实学了不少的马上工夫。只见我轻盈地拉动缰绳,马儿利落地从他们身侧冲了过去。  
  “靖宇,我先追过去了。”  
  身后传来了穆朗焦急的喊声,很快他也骑上马儿追了过来,只留下没有坐骑的靖宇在原地顿足。    
第107节:第三十章 影子武士(3)    
  皇玺山,悬崖!  
  一路飞奔,来到了这个令我每一想起就心生恨意的山崖!来到了失去玄的地方!  
  停下马,来到山崖边上。回过头,望着远处疾驰过来的穆朗。  
  你该出来了!蓝若玄!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山崖澄净的空气,张开双臂,朝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纵身跃下!  
  原来!飞向大地的感觉是这么好!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说过: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相反,完全没有负担,人变得比大地还轻,会高高地飞起,离别大地亦即离别真实的生活。  
  这一跃,是我两年多的沉重生活堆积促成的,或许,我早该纵身一跃,寻找玄的踪影,可是,当时我却没有这样的真切与实在,没有这样沉重的、真实的灵魂!  
  这一跃,蓝若玄必须出现!因为,我在用生命作赌注!  
  风声,飞速地在耳边疾驰而过。迷蒙的雾气,一片片地消散在身后。我那一头的卷发,飞舞着飘扬在空中。  
  “你是疯子!疯子吗?”许久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终于又再一次地在耳畔浮现。由于小产显得有些丰盈的腰际被熟悉的手臂紧紧拥住,只觉得身子下坠的感觉突然减缓,我被紧紧拥着站在了悬崖的一道天然石梁上。  
  真的是玄!  
  眼前的这个人一身黑衣,巨大的黑色斗篷将他整个人全部笼罩!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快要发疯的目光!  
  拥着我的手臂此刻木然地收了回去,那,是他仅存的左手手臂!而右手手臂的位置,被猛烈的山风一吹,清晰地显露出了空荡荡的事实。  
  是玄,的的确确是他!一时之间,我仿佛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要说,却全部拥堵在干涩的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目光纠结着、缠绕着,过了好久,我终于颤抖着说了一句:“为什么?”千千万万的话只凝结成这三个字:为什么?  
  玄隐匿于黑暗之中的双眸痛苦地望着我,好像在向我求饶:不要问了!别再问了!  
  “不,不。”我剧烈地摇着头,我要知道!我必须知道!我有权利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痛苦彷徨?为什么任由我四处追寻你的下落?为什么要让我的生活如此悲惨?为什么你自己也同样痛苦?  
  过了那么那么久!那么那么久!玄终于从一座雕像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从黑暗中投注了决绝的目光。然后,缓缓地伸出左手掀开了斗篷上的帽子!  
  山谷中,隐约可循的光线将玄的左脸清晰地照射出来。我的玄,没有变,一切都跟两年前一样。皮肤白皙得有些不太健康的透明,鼻子仍然挺拔桀骜,眉毛还跟过去一样,紧张或是愤怒时便会紧紧地纠结在一起。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着,手情不自禁地举了起来想要抚摸梦里不知萦绕过多少回的面庞!  
  突然!玄伸出手阻止了我的探寻!然后,迎着我悲伤的目光,转了转头,让右脸也同样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啊!”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捂着嘴,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着。  
  玄如受伤的惊弓之鸟,迅速地将斗篷上的帽子盖回到头顶,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令人惊恐的脸!是一张不能称之为脸的脸!是我那曾经五官如雕像般完美的玄的脸!  
  玄的左脸依旧,可是右边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人样了。右边的脸,皮肤仍然光滑、细腻,但是,却好像失去了一部分!令人乍看之下,不寒而栗!我甚至怀疑,如果没有骨头在支撑,那半边脸是不是还存在?  
  “玄,这,就是你不愿见我的理由?”我的心死死地纠结在一起,心却清明无比,霎时间明白了一切!  
  玄背对着我,全身颤抖着犹如萧瑟风中飘零的秋叶!  
  深谷幽风阵阵吹过,却吹不去两人悲切的痛。两年多的分离,谁的伤痛都不曾少过一分!空谷之上,几只苍鹰盘旋而过,见证着这可笑的世间变迁!  
  “为什么发抖?”我伸出双臂从玄的身后紧紧抱住他。用自己已经平顺的心跳安慰着他的颤栗。  
  过了很久,他的抖动才缓解下来,握住我的手,转过身,将我轻揽入怀。  
  “然。”从他的口中,清清楚楚地唤出了我的名字。  
  这一声,我等了太久太久!这一声,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  
  我静静地倾听着他的心跳,倾听着玄生命的鲜活!  
  “谢谢你仍然活着!蓝若玄!”闭上眼,我喃喃地诉说着。  
  拥着我的手臂猛然缩紧,恨不得要将我揉碎到他的身子里!  
  “玄,再没有什么比失去你更可怕了!真的!即便你是一个鬼魂,我也不想再失去了!”倚在他温暖的臂弯中,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消融。消融在云朵里,消融在微风中,消融在岩石上,消融在天地间,消融在日月旁,消融在相逢时,消融在玄的魂魄内……  
  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我不知道。  
  只是再一次睁开双眼,自己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皇家猎场的木屋。紧张地搜寻着玄的身影,安心地看到了蜷伏在床榻旁的他。左手怎么没有知觉了?诧异地想要动一动左手的指头,这才发觉大概是因为长时间与玄紧紧相握的缘故,手指已经麻木了!望着十指紧紧相扣的纠缠,我会心一笑,伸出右手想要掰开不太灵光的手指。  
  玄立刻被惊醒了,赶忙抬起头,从黑色斗篷的帽子中关切地注视着我。  
  “你昏倒了!”玄无限爱怜地伸出手抚摸着我的额头,“还好,已经退烧了!”  
  我发烧了吗?没什么感觉呢!看看玄仍然隐藏于帽子下的脸,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让他坦然地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永远过着阴霾的生活!  
  可是,现在不能着急的,要让玄勇敢地除去遮蔽,必须先让他接受现在的自己。因为,每个人的心魔都是他自己。眼下,还不是时候。  
  两人的目光正痴迷地交织在一起时,不合时宜地进来了两个人:薛神医与武皇。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已经醒了,武皇尴尬地咳了两声。倒还是薛神医百无禁忌,冲着我走了过来,“年轻人,冲动起来都不要命了!才刚从鬼门关里溜了一圈,又拼命地折腾身子,再有一次今天这样的状况,我可不管你们了!”说完,又递过来几个药丸,命我快些吃下去。薛神医紧盯着我吃完了药,严肃、苍老的目光里充满了怜爱。  
  “不要再让她下床了,她必须静卧至少一个月的时间,知道吗?”得到玄肯定的答复后,薛神医转身离开了木屋。  
  “还是然儿有办法,终于迫得玄肯出来见你了!”一旁的武皇欣慰地对我们俩说道。  
  “皇上怎么能骗我这么久?”我冷冷地望着面带微笑的他问道。  
第108节:第三十章 影子武士(4)    
  “哎,这两年多来,朕不知道因为这事跟玄争执过多少回了,每次他都用死亡威胁朕,说要是朕跟你说他还活着的话就让自己彻底消失!还说自己反正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干脆变成个真正的鬼算了!”武皇表情无奈地说着。  
  “他是当局者迷。难道你就不能旁观者清吗?糊涂蛋皇帝!”我不依不饶地数落着。  
  “然,不能这样对皇上说话!”玄赶忙拉着我的手,劝阻着。  
  “让她说吧,她讲得倒也没错!”武皇长叹一口气,用疼惜的眼神望着我,“因为你的自卑,朕的糊涂,然儿这两年多吃的苦实在是太多了!”  
  一时间,我跟玄都陷入了悲伤记忆的回忆中。  
  “看来,这里已经不再需要朕了。”武皇无奈地笑笑,接着说道,“朕已经出宫好多天了,不能再待下去了。玄,你就好好地守着然儿吧,组织的事暂时不要管了。然儿,朕一回宫就会宣布蓝妃的逝世,并安排‘她’择吉日下葬。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蓝汀儿这个人,只有你,卓然。”恩赐般地宣布完以后,武皇转身离去了。  
  他刚一离开,我便拉着玄的手,示意让他也到床上躺着。  
  舒服地在他的臂弯里寻了个地方,欢欢喜喜地窝进去,试探着问道:“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话刚一出口,玄原本放松的身体蓦然紧张了起来。  
  “不愿说吗?那就不说好了,当我没问过。”环住他的身子,我赶忙对他说着。不能急,等玄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了!  
  满足地晃了晃头,昏沉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玄生硬地说:“那天,我跟李大人一起跌落悬崖,之所以没有被摔死,是因为我是趴在李大人的尸体上跌入谷底的。可那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把我震晕了。过了很久,我突然感到右脸一震强烈的剧痛,迅速地醒了过来!”玄的声音越来越抖。  
  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担心玄不肯再说下去,我强抑着想要抚摸玄的冲动,佯装已经睡着的样子。  
  “我的眼前居然是一匹正在啃噬自己的野狼!右脸的剧痛竟是因为被那个畜生硬生生地撕裂开,脸的一部分已经进了它的血盆大口!”说到这儿,玄浑身战栗,吼叫着喊道,“我一掌把它击了个粉碎!把它打成了肉泥!”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上来。  
  “我望着那不复存在的畜生,心里泛起了要命的恐惧!这感觉,自从我十七岁第一次杀人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了!于是,我发疯般地奔跑,找到了薛神医,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我的伤痛很快就消除了!可是,我的脸也就此毁了!”玄恐惧地说道,“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有人看到我时的样子!那天,一个常常给薛神医送草药的山农来了,薛神医恰好不在,他直接闯了进来,看见我以后,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离去!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薛神医从不让我照镜子,找了个水桶,看到自己的鬼样子以后,我一把火烧了那座房子!从那天起,我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一个人看到我的样子!尤其是你!然!我不能!不能!不能!不能!我不能……”  
  玄的手心直冒冷汗!这回忆对他是怎样的痛苦?曾经的天之骄子!曾经的自信张扬!曾经的风华绝代!曾经的意气风发!一夕之间,从一个神成为了一个鬼!任是再坚强的人也终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泪,从我紧闭的眼眸中悄然滑落。  
  心,却安静下来!  
  一个月的静养,我和玄就在这个充满平静、温馨的小木屋里幸福地度过了。  
  武皇走后,所有的随从都离开了,包括靖宇和穆朗。只有薛神医担心我的身子,仍然留了下来。这薛神医可真是担得起一个“神”字!每天一到点,他就会准时出现在我的面前,一脸严肃地把药递给我,然后再给我把把脉。除此之外,我从没有见过他一次,吃饭的时候没有见过他,小木屋的其他房间也不见他的踪迹。为此,我曾经疑惑地问过玄,他却不以为意地说薛神医原本就是这样的,一般人想要找到他可是困难得很!当今世上也只有他能够准确地找到薛神医了。  
  武皇走后的第三天的清晨,我便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嘶鸣声,是烈儿两口子来了!一定是武皇命人将它们送来的。入宫的那段日子,我不止一次地说起这两匹马对我的重要意义。  
  另外,在烈儿的脖子上,玄还找到了一卷皇榜,上面,清清楚楚地宣示着蓝妃去世的消息。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蓝汀儿这个人了。我,卓然,终于可以不再成为别人的替身,而是真真正正的我自己!  
  整天被玄勒令静养在床不准乱动的我,百无聊赖之下,亲手为玄设计了一套很炫的斗篷。将设计图别在烈儿的脖颈上,又画了一幅很蹩脚的老花镜草图。然后系上了一个钱袋,里面沉甸甸地装了些金子。跟烈儿说了一句老凤记、钱大娘几个字后,烈儿立刻飞奔了出去。一直跟它秤不离砣的炽儿这一次却没有再跟过去,因为,玄惊喜地发现,它竟然怀孕了!马儿怀孕一般要到五个多月大的时候才能看出来,此时炽儿与烈儿的孩子恐怕都有六个月大了!算一算,预产期应该就在今年的十二月份。得知这个令人欣喜的消息后,我不顾不得下床的禁令趁着玄一个不注意溜到了烈儿的身边使劲儿地拍打着它的背,“好小子!动作蛮迅速的嘛!”那烈儿兴奋地在我面前跳来跃去,忙不迭地围着它心爱的炽儿不停打转!我和玄依偎在小木屋前的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酸涩而又羡慕地望着这一对儿幸福的马儿。孩子,对我们来说是今生遥不可及的梦!但是,如果要让我拿与玄永远分离去交换一个孩子,我是不干的!现在的情形我们是充满了感激与满足的,生活,总不会让人全部如意的,不是吗?  
  进城的烈儿很快便回来了,脖子上挂着一个布条,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三天。  
  三天后,烈儿很顺利地把我为玄订制的斗篷取了回来。那样式,我是完全按照电影《指环王》里面,巫师甘道夫穿的那件硕大、粗粝的斗篷设计的。按照我的要求,钱大娘分别做了灰、蓝、白三件。既然玄不愿意去掉斗篷,那么就让他先从颜色开始,做一点改变吧!  
  为了让玄换下他原本的那件黑色斗篷,我可没少下工夫。最后实在是没辙,就学着《浪漫满屋》里的女主角那样给他表演了《三只熊》,终于,他大笑着,换上了我设计的灰色斗篷。看样子,这一招对从来没有看过韩剧的古代土老冒来说,还蛮灵的。  
  就这样,玄每天跟我形影不离,在这深谷之中无忧无虑地生活着。终日被巨大斗篷笼罩的他成为了我忠诚的影子武士。  
  “我该走了。”这天,薛神医亲自给我送了最后一次药后说道。  
  “您要走吗?”我有些不舍地问。  
第109节:第三十一章 幸运三叶草    
  “薛神医如果说要走,那是一定要走的。”玄握着我的手,了然地望着薛神医说道。  
  薛神医也有些动情,用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地将我和玄的手握住,叮嘱着:“你们这两个孩子,也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从今以后,好好在一起,再也不要分离了!”  
  伤感地送走薛神医后,我疑惑地问道:“你的伤势好了以后是怎么跟武皇联系上的?”  
  “从我十八岁成为皇上的卫尉开始,我们就有一个固定的、特有的联络方式。这个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的。”  
  “那武皇走之前,说组织的事你不用管了是什么意思?什么组织?”  
  “你听说过有个左手剑派吗?”  
  “啊!那个剑派就是你创立的?”我恍然大悟地说道。  
  “嗯!自从我失去右臂以后,就开始钻研左手用剑的方法,居然惊奇地发现自己很适合用左手使剑,简直无师自通。于是,就开始寻找一些跟我一样适合用左手练剑的人组成了左手剑派。”说到他一手创立的左手剑派,玄的语气中充满了得意。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不过就是一群左撇子嘛!我撇撇嘴,问道:“你们主要就是为有钱有势的贵族提供保镖服务吗?”  
  “那只是表面的,是为了掩人耳目做的。其实,我主要的工作是替皇上铲除一些不适宜在明处治罪的官吏或是找不到有力证据的叛国者。”  
  “啊!那个陇西太守是你杀的?”  
  “嗯,他犯有与匈奴勾结的死罪,可是隐藏得很好,很难抓到死证。”  
  “还有那个京城的什么大人哪?是不是也是你杀的。”我赶忙追问道。  
  “嗯,他贪赃军饷,可是皇太后却一直力保他。”  
  这么说来,我的玄此刻的身份就是国家间谍组织的头头了!真酷呢!专门从事暗杀工作!  
  “不过,这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倚着玄如岩石般牢靠的臂膀,有些担心地说道。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组织的工作逐渐移交给手下有能力的人。然后,我们就远走高飞,到天高海阔的地方共度一生好不好?”  
  “嗯!”我狠狠地点点头,闭着眼,憧憬着我们美好的未来。  
  空谷的风醺然地吹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柔柔的,舒服极了!  
  很可惜,我跟玄两人在这儿的惬意生活很快便随着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宣告了结束。  
  第三十一章 幸运三叶草  
  清晨,不知名的小鸟叽喳喧闹着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的心涌起了一阵莫名的颤动,不安的情绪在体内蔓延,因为,身边空荡荡的,床榻上凹陷的地方冰凉冰凉的,看起来,玄已经出去很久了!  
  披上外衣向外寻觅而去,发现了我的影子武士正站在银杏树下跟一个身材高挑的人说着什么。  
  “玄。”我略显激动的呼声从口中溢出,飞奔着扑向他的怀抱!  
  此时山谷密林中的雾气还没有消散,我的乱蓬卷发肆意地飘散在身后,眼眸漆黑闪亮,因为害怕而苍白的晶莹肌肤上凝结着雾气纠结形成的水珠,身上的外衣正是玄换下来的黑色巨大斗篷,由于身高差异的缘故,我整个人被笼罩在其中显得怪异、空灵,小巧、白洁的脚匆忙之中忘了穿鞋,在黑色斗篷的边沿若隐若现,此刻如同林中调皮、神秘的精灵般穿梭于长满艾草的山谷中,奔向我灵魂最最渴望的那个人!  
  玄温暖、雄性的气息迅速温暖了我,浅浅的、如同宇宙气息一般弥散在我的周围。  
  “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从灰色斗篷的硕大帽子中,玄那斥责的、怜惜的目光准确地投注到我光裸的脚上。只见他立刻蹲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我的脚,依次轻轻为我吹去双足上面粘粘的草屑,“看,”玄不悦地指了指我的足尖上浮现的一颗殷红血珠,“皮肤这么娇贵,怎么能不穿鞋就跑出来呢?”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我呢?”我低着头望着他,可怜兮兮地说道。  
  “我并没有要离开。”说完,将我背负在身上,转过身对那个身材高挑的人说,“方才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宸墨!”言闭,转过身,负着我向小木屋走去。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人。宸墨?就是曾在江南见过的那个宸墨!双胞胎剑客中的那个飒爽英姿的女剑客!没错,就是她,依旧高挑俊逸,依旧冷若冰霜。唯一有所不同的是眼眸中投注到我们身上的炽热、疯狂。  
  我趴伏在玄背上的身子突然一颤,这盛夏的山谷中仿若突然吹来阴风一阵。  
  “怎么了?”玄察觉了我的颤抖,急忙追问道。  
  “她,很爱你吧?”想着她的痴望眼神,我迟疑着问道。  
  “或许。”玄静静地回答道,“那是她自己的事,与我们无关!”走进小木屋,将我放置床榻之上,认真地对着我的眼睛说道,“然,从来都只有你我两个人,只有我们两个人。自从我们相遇,到别离,再到从今往后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嗯?”  
  “嗯!”我感动地望着玄,沉迷在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最动人的告白中。  
  只有我们两个人!  
  “然,”玄正色望着我,“宫里出事了。武皇没有派人通知我,想来是不想让我和你再受到任何打扰了。刚才,宸墨来找我,就是通知我,希望我能回去处理。然,我想,我必须回去!武皇对我,像父亲、像兄弟、像知己、像朋友,我不能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自私地过我们两个的幸福生活。不能!”  
  “是,我们不能!”我了然地望着他,伸出手握住他的,“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出什么事了?”  
  “太子起兵谋反了!”  
  “什么?”我的脑中突然浮现起武皇想起太子时的慈爱表情,想起他对太子那满怀的期待和失望时的痛心。  
  “谋反已经被镇压了,全朝堂的大臣们都在力荐皇上将太子按律处死!那可是皇上的长子呀!”玄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嘲讽,“哼!看来巴不得太子死的人大有人在!”  
  太子?这个人对我的一生产生了重要的影响,然而我却对他知之甚少。谋反?有必要吗?为什么一定要做这样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武皇,那样一个在军中、朝中握有绝对势力的父王,太子怎么会以为自己已经具有了逼宫的能力?  
  “他为什么谋反?”我疑惑不解地问道。  
  “因为,薰贵妃想要做皇后!”玄苦笑着说道,“其实,武皇也是一个情种!他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情感世界。如同他力排众议地重用我、提拔我,给我令朝中上下哗然一片的至高权利!如同他可以将一个歌姬一手拱上皇后的宝座!如同他会全心全意地爱上薰贵妃!武皇若是将心给了谁,他就会全然地付出!前一段时间,武皇为了打消薰贵妃的这个念头,利用你让薰贵妃吃了不少的苦头。现在看来,大概没有起到什么正面的效果。那薰贵妃定是更加坚定了要自己当皇后,儿子做皇帝的决心了!太子为了母亲,会冲动地贸然谋反也在情理之中。全国上下谁不知道,太子非常孝顺皇后娘娘。”    
第110节:第三十二章 往日浮现(1)    
  就这样,我与玄两个人简单地收拾了随身的物品,和烈儿、炽儿一起离开了留下我们那么多美好回忆的小木屋。  
  山路两旁的景色旖旎,盛夏的灼热点燃了大山深处的全部热情。  
  偎在玄的怀中,不经意地看到了一处茂盛的、长满了三叶草的山坡。  
  “玄,你看!三叶草!”我兴奋地大喊着,从玄的怀里挣脱来来,奔跑到三叶草茂密的草丛中,趴下,翻滚,像一个无知的孩童那般快乐!  
  “怎么像个小疯子一样?”玄大笑着,同样,趴下,翻滚,来到了我的身边。  
  烈儿、炽儿快乐地望着我们,别开脚步,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两个疯癫的“孩童”。  
  我们纠缠在一起翻滚着的身躯不太礼貌地吓走了原本采撷花蜜的蝴蝶、蜜蜂,它们不满地,萦萦绕绕地在我们的周围飞旋着,同时也见证着我们满心的快乐与幸福!  
  “玄。”当不停翻滚的身躯终于停下时,我轻喘着,将有些微微抖动的手缓缓地伸进了俯视着我的玄那灰色斗篷的硕大帽子中,虔诚地、试探地抚摸着他的右脸!  
  玄的身子不可抑制地紧绷起来,对那右脸残缺的晦涩记忆使得他浑身如同一座僵硬的雕像!  
  仅仅是碰触还不够!我弓起身子,将空虚已久的唇瓣轻覆其上,深深浅浅地吻着玄的伤痛。渐渐的,玄紧绷的身子松弛了下来,与此同时,原始的、深沉的欲望占领了我们渴望已久的躯体。  
  从一座雕像中苏醒过来的玄低喊一声,准确地找到了我的唇,啄过去,辗转反侧,唇齿纠缠。天!那是怎样的吻!我愿用生命去交换的一吻!寻觅了两年,走遍了万水千山,原来,期待的,就是这样夺人心魂的一吻!令天地失色的一吻!  
  我们喘息着,让彼此的气息深深地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楚!  
  强忍着狂烈的心跳,我从草地上坐起身,像是完成某种神圣仪式一般缓缓地去除着身上的衣物。罩衫、内衣、衬裤、鞋袜……一直到轻绾卷发的银质发簪和颈中的那对黑白扳指。面朝着玄,我如同丹麦海边的那个美人鱼铜像一般跪坐着,仰视着面前的影子武士。  
  我,将自己全部呈现在了玄的面前,所有的,一切,身体,灵魂,全部献给他!  
  灰色斗篷中的玄用他那痴迷、惊叹的目光将我仔仔细细地探寻着、查阅着,仿佛要将我眼下的模样永远镌刻在心的深处一般。他,要将我在这个盛夏的午后所呈现的绝美永永远远、永永远远地铭记下来。  
  过了好久,他才终于来到我的身边,再一次,用滚烫的唇,在我微凉的赤裸上亲吻着。每一寸、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微之处他都没有放过,也不愿放过。他是那么的认真、聚神,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错过珍贵的美丽!玄的唇所到之处,身体的全部渴望与求索迅速被点燃,席卷了渐失理智的我。  
  慌乱的双手在玄的身上撕扯着,迫切地想要让他跟我一样,裸裎相对。终于,同样清澄的身子穿越了空气的阻隔,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迫人的热浪席卷了两人,粗喘的气息响彻天际。  
  “然,然。”玄颤抖地呼唤着我,仿佛在询问我是不是准备好了!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肯定的答复之后,玄不再迟疑,不再隐忍!那一瞬,我仿佛接近了天堂、接近了神灵,碰触了生命的本真!  
  巨大的灰色斗篷遮蔽了令人脸红心跳的爱欲纠缠,茂盛的三叶草山坡上,相爱的人正在攫取着令彼此灵魂升腾的能量!  
  第三十二章 往日浮现  
  当一切归于平静,我就像是一只被喂饱的慵懒猫咪,蜷缩在玄的怀中心满意足地俯瞰着山下的绚丽美景。  
  “玄。”低沉地唤了一声。  
  “嗯?”  
  “太子的事情解决以后,我们离开京城,离开所有认识我们的人,再也不管这世间的一切喧闹好不好?”  
  “嗯。”玄定定地回答道。  
  当我们骑着马儿准备离开这个夕阳照射的三叶草山坡时,炽儿嘴边的几片草屑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四叶草!居然是一片长着四个叶片的四叶草!是传说中会带来幸运的四叶草!  
  激动地将衣角撕扯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它包裹在其中。偎在玄的怀里,我目视着山下隐约可见的京城。  
  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什么?  
  终于走出深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部昏暗下来。  
  玄不急不忙地带着我来到了一个京郊很不起眼的驿站,他一到这里,驿站的人立刻一言不发地牵过了烈儿、炽儿,将一辆舒适、简单的马车车厢挂在了它们的身上。  
  于是,在这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我与玄乘着马车进入了已经一片寂静的京城。  
  马车听了下来,我掀起帘子抬头一看:小六石墨坊。  
  这不是两年多以前,我拜托石坎替我磨制老花镜的那个石墨坊吗?难道,这里就是左手剑派的大本营?!  
  果然,玄拉着我跃下了马车,轻轻地扣了几下门环后,里面不急不徐地走出了一个人。  
  “墨。”他一见玄,立刻恭敬地低头喊了一声。  
  墨?他是在叫玄吗?  
  只见玄用低沉的、威严的声音回答了一声:“通知所有的人到大堂之上集合。”说完,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墨坊。  
  没有想到,表面上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六石墨坊里面竟是机关重重,别有洞天。穿过一个个水影重重的作坊,眼看就没有路了,却又一个转折,显出了一个巨大、深幽的庭院。庭院之中,许多已进入梦乡的信鸽被我们的脚步声惊扰,纷纷抬起头望着我们,同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是在欢迎主人的到来。  
  终于,玄的脚步在一间看起来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前停驻下来。推开门,厚重的声音清楚地显示那门是用石头做成的,沉甸甸的。  
  循着窗口投射过来的月光,房间的布局清楚地显露出来。这里,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个床榻和一张石桌。玄,这些年,究竟在过着怎样的苦行僧般的生活?每个夜晚,他都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入睡的?我望着满室的苍凉、孤寂,心中一窒,不自禁地收紧了与玄相握的手。  
  “我很好,”玄揽紧我,了然地说道,“对于相爱的人来说,彼此的心才是最温暖、幸福的房子。”  
  是啊,只要爱着的人心中有你,那么你就不是孤独的、寂寞的,不论住在苍凉的陋室,还是住在辉煌的宫殿,心,永远都不会流浪、飘悬。  
  “今天一定累坏了,你先休息吧。我去去就来。”将我安置在床榻上,玄匆忙走了出去。  
  而我,这些天第一次没有玄的陪伴,入睡,显得艰难而遥远。  
  清晨,一只调皮的信鸽在窗台之上“咕噜、咕噜”地叫唤着,将我唤醒。  
  抬头一看,玄早已醒了,就在我的头顶,嘴畔含笑地望着我。  
第111节:第三十二章 往日浮现(2)    
  他,竟没有任何遮蔽地将自己呈现在我的面前。残缺的右脸依然凄厉、惊悚,却再也不能在我的眼中激起一丝波澜。  
  “嗨!”在他热情的逼视下,我不由得红了脸颊,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  
  “嗨?”玄好奇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不属于两千年前的见面语,而后,用低沉的、魅惑的、诱人的、磁性的嗓音在我的耳畔呢喃着,“嗨,嗨。”他的眸光暗沉、深幽,闪烁着令人心旌激荡的邀请。  
  “有鸽子在看呢!”我无措地望着玄已经侵略到前胸的头颅,十指纠缠在他那泛着银灰、略微卷起的发际。  
  “就让它们看吧!”玄毫不在意地在我那精致、饱满的胸前咕哝着,霎时将我的理智击溃得无影无踪。  
  两情相悦的爱欲竟能让人如此沉醉、痴迷,深陷其中的人根本不愿有清醒的时候。  
  玄起床后跟我一起匆匆地吃了早餐便独自一人进了皇宫。  
  “随便走走吧,但是不要走到前面的作坊,那里是掩人耳目的地方。实在闷的话,你就敲敲床头的石砖,我交代过了,会有人来陪你的。”说完这些,玄便高高跃起,飞出了我的视线。今天,他换上了那件蓝色斗篷,看起来清新、自在,就像个飞翔的蓝鸟。  
  跟鸽子在一起玩了一个多时辰以后,我实在是无聊得发慌,便试着敲了敲床头的石砖。果然,不一会儿,从外面走来一个人。  
  哈,这人我认识,是子墨!在江南朝夕相处过很多天的子墨。  
  望着他,我好心情地说道:“好久不见了,子墨。”  
  他丝毫不显惊喜,依旧酷酷的样子,回道:“卓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虽然话语冷冰冰的,可是我仍能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一丝热情。  
  装酷呀!我坏坏地问道:“子墨,看来你还没有把宸墨的心征服呢!”想起宸墨看向玄的沉迷目光,心中泛起一阵忧虑,那个女孩对玄的感情炽烈、疯狂,感觉不是很容易就能消退的。难道,真的只有我们两个吗?对别的人,我们可以视而不见、忽略他们的感受吗?  
  “你怎么……”子墨没有说下去,只是惊讶地望着我。  
  怎么知道的吗?我笑笑,心想自己的这副身躯不过十九岁芳龄,可心却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了。什么样的情感没有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有经历过!那天在冢楼之上,眼见他望着宸墨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终于笑了,不再酷酷的,同样坏坏地问道:“不知道卓小姐想不想知道范冢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范冢?那个放逐旅程中唯一曾令我有过一丝摇摆的人!令我产生驻足停留念头的范冢!为了我毅然选择放手的范冢!  
  “他怎么样了?”我急忙拽着子墨的手问道。  
  “范老板现在就住在野玫瑰夜总会,我也只是听说还没有见过他本人。卓小姐何不亲自去看看?!”野玫瑰夜总会?我已经大半年没有去过那里了,没有了我,是谁在经营夜总会?  
  突然间,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漠北的、江南的、羌国的、蓝府的,那么多曾与我有过纠缠瓜葛的人,现在,都过得好吗?  
  下午,玄终于在我的等待中出现了。  
  “宫里情况怎么样?”我急切地问道。  
  “一切都在武皇的掌握之中,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想要轻易地借此时机杀死太子,没那么容易!”玄肃然说道。  
  “太子现在怎么样了?”  
  “被软禁在太子府,情绪还算是稳定。不过这件事要尽早处理,否则恐怕夜长梦多。”  
  “那,他以后还能当太子吗?”我迟疑地问道。对太子,我其实没有任何想法,没有怨恨,没有恼怒,没有杀戮,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我所关心的,不过是待我和玄如亲生父亲般的武皇。太子对他的父王有着太多的怨恨和误解,这次起兵谋反更是误解中的误解。尽管他很爱薰,但还不至于真的会为了她废了皇后和太子。  
  玄一阵沉默。我知道,恐怕太子之位是难保住了。  
  “玄。”我轻轻地唤着。  
  “嗯?”  
  “今晚,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野玫瑰?”我想了很久,觉得去见范冢还是应该告诉玄。  
  “好啊,听说听澜阁的范老板也来了。”  
  玄盯着我,眼睛亮汪汪的,一片清明。他都知道?是啊,怎么会不知道呢!子墨应该都跟他汇报过了吧。  
  “谢谢!”我衷心地感谢着玄的谅解。感谢他肯陪我去看看曾令我动摇、动心的冢。  
  冢,一年多不见了,你,好吗?  
  野玫瑰。  
  我们在夜总会最昏暗的时候,进入了三楼的华湘夫人包厢。玄一身蓝色斗篷,我一身浅白罩衫并用轻纱蒙着面。毕竟,我们两个都是已经“死去”的人。  
  一进包厢中,我便坐立不安地四处巡视,想要找到范冢的踪影。见面以后呢,说些什么?没有想过,只是想要快点见到他。  
  “别急。”玄握住我的手安慰道,“他还没有来,少安毋躁。”  
  玄的话使我坐定下来,开始认真地看起了夜总会的表演。  
  乐扬出现了,只见他穿着宽大的罩袍,里面隐约可见紧绷的肌肉线条。他,就那样微眯着眼,摇摆着,用那迷人的嗓音唱着我以前教过的一首歌——张国荣的《倩女幽魂》。那首歌的伴奏恰好都是中国的传统乐器:笛子、二胡、琵琶。他演绎起来,真的很传神,张国荣的妖魔气质、中性魅力、疯癫狂野,在他的身上再次重现。这,也是我当初指定要乐扬唱这首歌的原因。除了火,其他人是无法演绎出这种感觉的。  
  只见乐扬唱着唱着,忽地褪去了松散的上衣,台下群情激动的女客人们纷纷尖叫着,将手中的花朵抛向乐扬。乐扬卖力地舞动着,一滴滴汗珠顺着性感的胸脯流淌着,激起了这些疯癫的女人们更加狂热的呐喊。  
  我望着台上激情四射的乐扬,思绪又飘回到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情景。那时的他,干净、纯真,是一个没有欲念的大男孩。可现在……  
  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人,这些人或多或少、或强或弱都会在你的身上留下些什么东西,这些东西堆积、沉淀下来就是活在当下的自己。  
  乐扬,遇见我,究竟是幸与不幸,全在你的手中。我留下了什么在你的身上,要靠你自己去想明白了。  
  “那天在太子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出神地喃喃自语道。  
  “想知道吗?”玄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哑然地望着他,问道:“你?知道?”  
  “嗯,”玄点点头接着说道,“那天,太子让乐扬和秦钟一块儿,侍寝了。”  
  一块儿侍寝?天!怪不得心高气傲的秦钟会自杀!怪不得!  
  再看看乐扬,怪不得,他现在对自己这么不爱惜,随意跟客人出场,过夜!
第112节:第三十二章 往日浮现(3)    
  心中突然浮起一阵冲动,想要冲到乐扬的面前大声地告诉他那没什么!干脆就当作被狗咬了一口好了!正想着,大门口一阵喧闹,只听得一个人扬声喊道——  
  “江南听澜阁阁主范冢范大老板大驾光临野玫瑰夜总会!”昏暗的舞台立刻点亮了许多,从门口光鲜地进来了几个人。  
  这不像是冢的作派呀?我努力地望着趾高气扬走在前面的那个“范大老板”——  
  一身暗灰色服饰,身材娇小、挺拔,一头乌发紧紧地扎在头顶,上面别了一个黑玉做的发饰,手中摇摇晃晃地拎了一个折扇,眼眉俊俏、流转,这个人看起来,很江南,很潇洒,很倜傥,很风流。但是,他却根本不是范冢!  
  严格说,他,根本不是男人。她,是如烟!深爱着范冢的如烟!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假扮范冢?范冢呢?真正的冢去哪儿了?  
  再看向跟在她身后的人,喝!竟然是寂周泓!只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如烟的后面,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充满了关心与爱怜!  
  究竟怎么了?我离开江南后,范冢出什么事了吗?  
  望着他们顺阶而上的步伐,我恨不得马上走到如烟的面前问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见如烟高昂着头颅,接受着所有人对她的谦卑,她微笑应对着,仿佛自己就是范冢一般。身后的寂周泓一身花红柳绿的服饰,温顺地跟在如烟的身后。  
  “再等等。”玄拉住我的手安抚着冲动的情绪。  
  我冷眼望着他们来到三楼,进入了我们隔壁的包厢之中。  
  待他们在包厢之内坐定后,我再也按捺不住径直冲了进去!  
  坐在其中的寂周泓和“范冢”被蒙着面纱的我吓得一愣,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我不发一言,伸出手把棉纱摘去,紧紧地盯着如烟的眼睛。只见她朦胧而又闪烁的双眼直瞪着我,其中,没有一丝相识的情绪。仿佛,她从来没有见过我一般。  
  倒是一旁的寂周泓看见我的真面目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声说道:“终于又见到你了!卓然!”  
  “这人是谁?”如烟指着我向寂周泓问道,“你认识她吗?如烟?”  
  如烟?寂周泓是如烟?这是什么意思?她精神错乱了吗?  
  “不认识,她看错人了。”寂周泓对着如烟说完,小声地对我说,“晚上你到我的房间找我,到时候再详谈。”说完,便大声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请回吧!”  
  我被眼前的一切迷惑了,只见寂周泓轻笑着偎进了如烟的怀抱,对着台上精彩的表演指手划脚地议论着,时不时地,两人的唇紧紧地纠缠在一起,缠绵悱恻、情意绵绵。如烟抬起手轻佻地爱抚着寂周泓的尖翘下巴,眼神中充满了溺爱与占有。  
  我呆立原地,直到玄来到身边,带走了手足无措的我。冢,我离开以后,听澜阁究竟发生了什么?如烟怎么了?你,又在哪里?  
  我,是一个人来到寂周泓住着的房间的。玄,被我赶了回去。因为,想要自己一个人了解范冢的情况,这可能是我唯一能给予他的隐秘空间了。  
  寂周泓的客房,如同是女人的房间一般,华丽、馨香,到处悬挂着色彩艳丽的丝帘。  
  “进来吧。”寂周泓的声音在这个繁华褪尽、寂静安宁的夜里蓦然响起。那声音伤感、悲切,饱含着无奈与哀伤的情绪。  
  穿过几片丝织的金色垂帘,寂周泓一身朴素的湛蓝色麻质外衣,安静地坐在桌旁浅酌着今年寂氏最新的龙井。  
  见我走了来,寂周泓扬起茶杯,似笑非笑地对着我说道:“今年的贡品,要不要尝尝?”  
  我走到他的面前,坐下,端起桌上一杯沏好的茶一饮而尽,而后直奔主题问道:“范冢呢?”  
  寂周泓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远方,缓声道:“冢兄,你究竟在哪儿呢?我也很想知道呢!”说完转过头来望着我,“当初既然选择了离开,现在为什么还要牵挂呢?既然如此牵挂,当初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他究竟怎么了?”我有些着急地问道。  
  “自从你离开听澜阁后,冢兄就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无精打采。对听澜阁的生意他也不大管了,全权交给了如烟。即便对经营一窍不通,如烟还是将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听澜阁的经营上,投入到对冢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寂周泓眼含心疼地说道,“她那样的一个女子,是凭着怎样的信念在支撑着听澜阁庞大的生意?白天,忙里忙外应对各种经营上的问题,晚上,还要照顾整天只知道望着那个破铃铛发呆的范冢!尽管我看不过眼,可她仍是幸福、快乐的,只要范冢还在她的身边!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还是在你走后一个月不复存在了!”寂周泓顿了顿,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冢,不见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没有留下一丝音讯!也没有带走任何一件东西,除了那个布衣铃!除了那个布衣铃!多少年辛辛苦苦打拼换来的听澜阁,不要了。为了他可以付出所有的如烟,不要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不要了。只带走了布衣铃!你留给他的那个布衣铃!”  
  “我、我……”泪水强抑着不至夺眶而出,口中却早已泣不成声了。  
  “从那以后,如烟开始变得异常,她开始以为自己就是范冢。穿衣、举止、说话、走路,都在模仿着冢的习惯。我、我是真的打从心底里疼惜她、怜爱她,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竟然爱上了她!”寂周泓苦笑着摇着头,“可是,她却从此把我认作了她自己!因为,在如烟的心目中,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范冢能够真正爱上如烟!我们每天朝夕相伴,她是范冢,我是如烟。我并不难过!如果这是如烟唯一能够接受我的方式,那么,我甘之如饴!今天我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如烟听说卓然在京城。她口口声声地要来找你,可是你也看到了,她根本不认识你了!或许,她心里很明白范冢爱的是卓然,所以才会来找你。可是在她自己的潜意识里,却是不希望范冢继续爱着卓然的。也罢,如果她一辈子都不会清醒,我就做她一辈子的如烟。只要她是幸福的就好。”泓的脸上,显出了一丝自欺欺人的嘲色。仿佛在感叹世间一切的荒唐、悲凉。  
  怎么回的小六石墨坊,我不记得了。  
  只知道玄看到我时,惊呼着捧起了已磨破的指尖,原来,一路上我不知不觉地用手划着墙,竟把手指磨破了而不自知。  
  推开了玄的宽阔胸膛,我呢喃着:“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什么都不能!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说完,紧扣着刺痛的手指,蜷缩在床榻上,任凭愧疚的泪水流淌。  
  玄,不做一声,默默地走开了。
第113节:第三十三章 安魂曲(1)      
  第三十三章 安魂曲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个清晨来临了。  
  我摇晃着,迎着仲夏的清晨阳光缓缓地推开了沉重的石门。随着沉重的大门开启,刺目的光线照射进来,洒进了满室的明亮。我微眯着有些不适的双眼,隐约中感觉到门口站立的人影。  
  是玄!  
  身穿蓝色斗篷的玄!  
  守护在门口如同一座神像的玄!  
  伸出手,从身后拥住他,清楚地感觉到他左手传来的一阵冰凉。  
  “你昨晚一直站在这里吗?”我转过去,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仔细地暖着。  
  玄从帽子中射出了暖暖的、心痛的目光将我紧紧地包裹住,而后小心翼翼地吻住了我。他的动作那么轻柔,好像稍一用力我就会碎裂一般。  
  “我说过,以后要一直守护在你身边的!”玄在我的耳畔温柔而坚定地说着。  
  “玄……”我想说的话很多很多:谢谢你允许我的心有片刻的飘离,谢谢你允许我独自想冢一个晚上,谢谢你这样坚守着对我的承诺!可是,终究没有说出来。对玄的这份用心,仿佛怎样的言语都是一种亵渎!他就像一个无边的深海,包容着我的所有,溶解着我的所有,承载着我的所有。  
  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光线投射在我们的身上,转瞬朝向四面八方折射了出去,一时间幻化成为了朝阳中的永恒雕像!  
  “墨!”一个与灼热阳光格格不入的冷凝声音传了过来,将深情凝视的两个人带入了现实。  
  是宸墨!只见她那比北极还要寒冷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我,仿佛要凭借着眼神的冷彻将我冰冻一般。  
  在我还没来得及打出第一个寒颤前,宸墨直视着玄说道:“昨晚,太子出事了。”  
  “什么?”我和玄不约而同地叫出声,面面相觑。  
  “然,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话音刚落,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高墙外了。只留下了冷若冰霜的宸墨和担心武皇的我。  
  不打算继续像个小丑一般让她看下去了,我转过身,想要回到房间。  
  “你不配跟他在一起!”宸墨冷冰冰地在我身后说道。  
  不想理会她,我接着向房间走去。  
  被忽视的人显然恼怒非常,迅速地闪到了我的面前,高高地抬起手,朝着我挥舞过来!  
  要打我吗?我直直地盯着快速降落的手掌,忘记了应该闪躲的。  
  “住手!”出面阻止她的是宸墨那双胞胎兄弟——云墨。只见他冷静地说道,“你疯了吗?动了她,墨会饶了你吗?违逆他的命令是什么样的下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是的!我疯了我疯了!云墨,你帮我!你帮我杀了她!杀了她!墨是我的!是我的!在她没有出现以前,墨一直对我很好的!一直对我很好的!”宸墨不依地望着云墨喊道。  
  “你清醒一点吧!”云墨狠狠地摇着宸墨喊道,“墨对你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从来没有!所有的弟兄们在他的眼中都是一视同仁的,你也一样!”  
  “不,不!”宸墨摇着头,癫狂地望着云墨,“他对我是不一样的!他为了我,甚至可以破坏左手剑派的规矩,特别允许我们两个共同完成一个任务!这样,还不算是优待吗?难道,他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特别的感情吗?”  
  “没有!一丝也没有!”是子墨,只见他眼含哀伤地望着宸墨说道,“墨跟我说过,为了不使你们两个对立的时候对彼此手下留情,致使任务失败,败坏了左手剑派的声誉。这才特许你们兄妹两个一同完成任务的。墨对你,是从来没有过半点私心的!”  
  “不,你胡说!你们都是胡说的!”宸墨痛苦地捂着耳朵,转身飞速地跑了出去。  
  子墨见状,快速地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云墨望着我,犹豫地说道:“刚才的事情……”  
  “你放心,我会当作没有发生过!绝不会跟玄,呃,跟墨说一个字的!”说完,走进了我的石头房子,孤寂地等待着玄的消息。  
  玄,等了好久也没有回来!  
  直到第二天黄昏的时候,穆朗才急匆匆地来找我,说是玄要他来接我入宫的,宫里出了大事,他脱不开身!  
  出了什么事?我看着穆朗一身素服,心中浮起不妙的感觉!  
  只是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再次入宫,是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像一个幽灵一般潜入宫中!  
  倒也符合我现在的身份!我已经是个鬼了!不是吗?  
  景央宫。  
  到处是一片肃穆的凄清。  
  往日到处可见的宫女、太监们此刻一个也看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武皇特意赶走的。  
  这里,依旧是金碧辉煌,只是在辉煌中透露这一丝衰败的气息。  
  走入宫殿之中,满室的素缟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的白色垂纱在空中飞舞着,泣诉着主人的不幸!  
  不是说太子出事了吗?怎么连皇后的寝宫之中也……我急切地往里走着,心中却升起了一丝胆怯。我,不想看到事情的真相,不想再看到不幸的事情发生!  
  终于,我看到了似乎是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武皇。如果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的话,那么此刻,他变成了一个道道地地的、垂暮的老人。两鬓的乌发发端已悄然爬上了丝丝银发。头上的发髻松松散散地扎着,许多头发垂散下来,像这满室的素缟一般摇晃着、飘荡着。总是显得孔武有力的双臂,此刻颓然地抱着苍白、冰冷的皇后。眼神中空洞、游离,没有焦点地凝视着远方。巍巍抖动的嘴唇低声吟唱着陌生的曲调,想来是武皇当年跟皇后定情的时候唱过的歌吧。  
  皇后娘娘依然穿着一身刺目的红,那整座后宫只有她才能衬托得出的大红!眉目依旧、风采依旧,只是原本应该红润的唇此刻苍白、冰冷。脖颈中,缠缠绕绕的白色丝帛昭示着她自缢而死的事实。  
  黑暗中默默陪伴着武皇的玄发现了我,走了过来,比划着。  
  什么?太子被人杀死了?皇后绝望之中选择了自杀?  
  我了然了一切,紧握着玄的手望着全然陌生的武皇。  
  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我们像雕像一般伫立在这空荡的宫殿,守候着令人惋惜的灵魂!她,昨晚来过吗?如果来过,会不会原谅武皇,原谅这个感情丰沛的帝王!  
  天亮的时候,玄走了过去,试图将皇后的尸体接过来,可是却遭到了武皇狂怒的拒绝。他诡异地抱着那具尸体,不肯任何人去碰触、亵渎。  
  “请恕臣犯上了!”玄的话音刚落,便伸出手在武皇的后脑处击了一掌,随即接过了他紧紧揽在怀里的皇后。  
  “穆朗!”玄高声唤着。  
  穆朗推门而入,按照玄的指示将武皇背在身上,离开了景央宫。  
  七天后,皇后娘娘终于能入土为安了!  
  葬礼上。薰贵妃紧紧抱着澈儿,哭得痛彻心肺,仿佛死去的是她自己一般。倒是澈儿,这个可爱的、什么都不懂得孩子,无措地替妈妈抹着眼泪,小脸上一副悲痛的表情。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第114节:第三十三章 安魂曲(2)    
  薰,她当然要痛哭流涕了!因为,她那宝贝弟弟此刻已经被押入了大牢之中!  
  我说过,除非武皇他自己不想知道,否则天下之事休想有什么事瞒得过他的。尤其是这种假冒圣旨,骗太子喝下毒酒的伎俩!  
  大概最令武皇痛心的,是太子在临死前对父王的怨恨吧!他恐怕是做鬼也不愿原谅父亲的!而皇后,以为相依相伴了几十年的丈夫竟然对亲生的骨肉下这样的狠手,怀着满腔的怨恨自缢身亡。武皇最亲的人,死后都对他充满了怨恨!这,让他怎么不恨!  
  伊能忍,怎么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忍呢!  
  我和玄藏于大殿之上,悲切地望着苍老颓然的武皇,待我们如同亲生父亲般关爱的武皇!  
  编钟演奏的哀乐,震荡着,响彻天际!皇家,总是是非的根源,杀戮的起源,这个最辉煌、最强大的宫殿,仍然不能拒绝生命的消亡!  
  太子与皇后隆重下葬以后,武皇并没有立刻处置伊能忍。  
  他,陷入了疾病的困扰。武皇是一个以骁勇善战著称的皇帝,年轻的时候为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也正是因此,他才拥有了在军中绝对的威信和控制权。但是,年轻时的体力透支也为此时的衰弱埋下了伏笔。武皇,经过皇后事件的刺激,身体各方面都呈现出病来如山倒的征兆。尽管如此,最令他感到痛苦的却是每晚不能入睡的痛苦!自从皇后自缢,他便陷入了痛苦的失眠之中,满朝上下,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减缓武皇的痛苦。  
  上午,已经虚弱很多的武皇来到了小六石墨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要求我给他吹奏《碧海潮升曲》。  
  一曲终了,他直直地望着我,“然儿,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睡着吗?有吗?”  
  我看了玄一眼,犹疑着说道:“有个曲子,应该可以安抚陛下的情绪。”那是著名的莫扎特《安魂曲》,是让人聆听之后直达天际的乐曲。  
  “是吗?”武皇狂喜地望着我,看来,精神上的折磨已经严重伤害到这个曾经强大、坚毅的帝王了。  
  “给我几天时间,我需要准备。”对着武皇笑笑,我承诺着说道。  
  武皇走了。  
  “然,你有把握吗?”玄拥着我,下巴低着我的额头问道。  
  “可以试试,反正眼下你们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玄一阵沉默,默许了我的想法。  
  入夜。  
  蜷伏在玄怀中的我,突然被一阵莫名的悲伤笼罩,哭泣着从睡梦中惊醒。  
  “然,然。怎么了?嗯?”玄光裸的身子紧紧地包裹着我,安抚着我受惊的情绪。  
  “我、我梦到自己再也找不到你了!再也找不到你了!”我哭喊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那般哭喊着。  
  “不哭,不哭了!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玄亲吻着我,爱抚着我,用身体传达着他就在我身边的信号。  
  于是,我们又一次迷失在彼此的欲望中,仿佛只有通过这最原始、最单纯的本能,才不会失去对方。我,紧闭着双眼,承受着玄汹涌的冲击。黑暗中,喘息声赶走了窥视的月光。两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纠缠着。  
  当我再次出现在野玫瑰夜总会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除了风。  
  现在的夜总会,经营权已经掌握在了风的手中。这个不曾沾染一丝红尘的男子,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成长、蜕变为了精明的商人。  
  风默默地走到了我的面前,了然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怎么可能轻易地死去呢?”  
  花、雪、月、酒团团围住了我,纷纷表达着心中的担忧之情。而火——乐扬,却退缩在角落里,不肯让担忧泄露分毫!我叹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温柔地将他抱入怀中。  
  “乐扬,你仍然是那个清澈的乐扬,不论发生过什么,你仍然是火。纯粹的、飞扬的火!”太子已经死去,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总归是过去了。  
  乐扬被我拥住的身体由僵硬到松懈,终于放下了压在他身上的、令他喘不过气的阴霾!  
  松开手,乐扬看向我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澄无比。  
  “风,我决定了,要跟曲老板一块儿回江南,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乐扬轻快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起。  
  “很遗憾呢,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风笑着说道。  
  “先别急,眼下我还需要你的帮助呢!”我急忙说道。  
  “什么?”  
  景央宫。  
  最近,这里成为了武皇休憩的寝宫。所有的御医、大臣们都来相劝,可是谁也无法改变武皇的决定。他,执意住在这个温暖不再,肃杀、冰冷的宫殿之中。  
  进入了宫殿之中,我看到了卧于床榻之上,无精打采的武皇。  
  “陛下。”小心地问了一声。  
  “然儿呀,快来,快来。”武皇苍老的声音穿越幽暗,响了起来。  
  “卓然已经准备好了《安魂曲》的演出。”  
  “是吗?”武皇挣扎着坐起身,对着我慈爱一笑,“那就开始吧?我是一刻也不想再看到皇后和太子的鬼魂在眼前飘荡了!”  
  于是,我带着风、花、雪、月、酒、火六名主唱以及优秀的宫廷乐师,在两千年前的中国皇宫演奏了莫扎特的《安魂曲》。  
  雄伟的合唱和独唱浑厚的响彻与苍穹间,如泣如诉地哀诉着对于死的悲哀、人类苦难的无底深渊的感触,以及对人类永恒爱情的奇妙力量的希望。莫扎特,天才般地洞察到了人的心灵的秘密!  
  乐曲的结尾,明朗、欢快的空心和弦表明了作品的主题:莫扎特这位绝不愿意在朋友面前垂头丧气的音乐家是带着欢乐的心情结束了他那倍感艰辛的一生的。  
  一曲终了,武皇面色静谧、安详,唇边,泛着不再执念的了然微笑。看起来,已经进入了安稳的梦乡。我摸了摸他平静的心跳,心里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儿大石。  
  清晨。  
  我与玄紧抵着额头,沉睡在下山以来的第一个平静安详的梦中。  
  “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扰了好梦。  
  “墨。”那是子墨的急促声音。  
  “嗯,什么事?”玄穿上外衣,走了出去。  
  “宫里传来消息,皇上,驾崩了!”  
  什么?我蓦然睁大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武皇,在他终于得以安睡的夜里安详地死去了。  
  没有一丝伤痛,没有一丝悲哀。他在沉睡中逝去,不知不觉,离开了所有爱他的、恨他的人。  
  我和玄站在宫殿的角落里,无限哀伤地望着满地悲戚的皇室成员。贵妃、妃、美人、夫人,王子、公主,老的少的,悲的泣的,跪了满地。而安静地躺在床踏上的武皇,面色惨白而含笑,仿佛在戏谑着满室的荒唐。  
  他们,有多少是真心地在哀痛,哭嚎的声音很大,干涸的眼角却挤不出半点湿润;面朝着已经逝去的武皇,眼角却不时地投向丞相手中的遗诏。谁,会是下一任的皇帝?每个人的命运今后又将如何?他们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些,不论谁当皇帝,能够继续从前的奢华生活就好了。  
第115节:第三十三章 安魂曲(3)    
  终于,丞相缓缓展开了手中的武皇遗诏。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用眼神看向任何一个人。但是,所有正在哀嚎的人全部整齐地闭上了嘴巴,倒是除了薰。  
  薰,她是真的真的在伤心!  
  原本姣好的容颜,此刻干燥、枯黄,泪水过多的冲刷使得皮肤干燥粗裂。原本光洁的额头,此刻悄然爬上了几条清楚分明的抬头纹。原本饱满的嘴唇,此刻变得狭长而苍白。原本明媚动人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顾盼不再。  
  她?应该伤心!必须伤心!  
  伊能忍此刻还被关在大牢之中,下场如何不得而知。  
  武皇对她的恩宠早已令许多人妒嫉不已,现在她没了依靠,孤儿寡母的在这后宫之中何去何从也不得而知。  
  然而,最重要的:她,难道不是同样深爱着武皇的吗?  
  那个仲夏的午后,葡萄藤下,她那凄怨绝望的眼神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没有爱,怎会有那样的目光刺射?没有爱,怎会导致她疯狂地索要过度的恩宠?没有爱,她又怎会在此刻失去爱?没有爱,她又怎会如此的憔悴、神伤?  
  薰,没有错,错只错在她和武皇的用情一样的深。  
  丞相环视一众皇室族人,轻咳一声,肃穆地念着武皇的遗诏——  
  “朕,自感身体日渐衰弱,或不久于人世。现将皇位传于朕的弟弟:淮南王。着令各部立刻准备传位事宜。国不可一日无君,应立刻传淮南王进京登基,不可延误!钦此。武皇三十年八月七日。”  
  丞相话音刚落,满地的皇亲国戚们顿时炸开了锅,也顾不上武皇的遗体仍在宫殿之内,纷纷向丞相表达着心中的不满!  
  “你们有胆敢质疑皇帝的决定,先来过我这老太婆的关!”是皇太后,只见她在宫女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一出现,所有的人全部嘘声,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皇后已死,皇太后此时成了后宫之内最有权势的人,自然没有人敢在她的面前表现出不满的情绪了!  
  “王丞相,还要劳烦你即刻着手新皇登基的事宜,不得延误。快去吧!”皇太后威严地命令道。  
  “是!臣告退!”  
  淮南王登基,看来已经是不可更改的决定了!  
  “所有的人都出去。”皇太后冷眼望着一众傻眼的皇室成员说道,“薰贵妃和澈儿留下。”  
  薰紧拥着澈儿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仿佛有了不祥的预感。  
  当所有的人消失以后,皇太后转过身,朝着黑暗中的我们说道:“你们两个出来吧!”  
  她知道?我们藏在大殿之上的事情这么隐蔽,怎么会被一个已经昏聩的老人发觉呢?  
  “皇帝已经把你们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了。”皇太后慈爱地望着我们,激动地说道,“直到皇帝临死前,他才又变成了许多年前那个孝顺、可爱的孩子。他才敞开心扉对我说了这么些心里话!为什么?会这么晚?”她伸出如枯枝般的双臂,将我们两个紧紧地揽住,这才变身为一个老年丧子的,绝望的老妇人。  
  她的身后,薰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仿佛看到了可怕的幽灵!  
  小乔,她哪里来得那么狠毒的堕胎药?这深宫之内,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常备着轻易夺去尚未出生的孩子生命的药?  
  我毫无感情地望着她,突然间感到很可笑:她利用了小乔除去了夺去武皇“爱情”的我,小乔利用了她的药安抚了自己无望的心,而我利用了她们想要将我置于死地的狠毒与玄幸福地重逢。这个世界终究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转动着,任谁,也休想占一点的便宜。  
  “薰贵妃。”皇太后收起了悲哀与伤感,重又威严地望着如瑟瑟秋风中飘零枯叶般的薰,“皇帝已经把对你今后的安置跟我交代过了,你仔细听着。”  
  薰恐惧地望着抽出又一个遗诏的皇太后,表情难以置信。  
  “伊能忍无罪释放,着令其即刻带薰贵妃重返东瀛故乡,终生不得踏上我国领土一步!皇子澈儿交由蓝若玄、卓然两人代为抚养,望能悉心照顾!钦此。武皇三十年八月七日。”刚一念完,皇太后便走上前抱过了澈儿,递到了我的手中!  
  天!我望着眼前不停哭喊的澈儿,顿时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武皇,居然会这样安排薰接下来的人生!把澈儿带离她的身边,这怎么行呢?  
  我想要出声反对,却被皇太后有力的手握住了。只听她厉声道:“伊能薰,你的弟弟此刻应该已经在景薰宫等着你了,快快收拾了东西回国吧!”  
  薰不若我想象中的疯狂,反倒是安安静静地站立起来,再也没有望向澈儿一眼,决然地离开了!  
  “娘,娘,娘亲!”怀中的澈儿挣扎着,伸出柔嫩的小手呼唤着他的母亲。  
  可是,薰还是离开了,仿佛没有听见过澈儿声声的呼唤!  
  “皇太后。”我坚决地望着她,“武皇的遗诏,请恕卓然不能遵从。把澈儿从他母亲身边带走,这太残忍了!我不同意,绝不同意!”  
  玄也同样回绝道:“请皇太后下旨改了这道旨意吧!我们是不会同意的,即使抗旨!”  
  皇太后苦笑地望着我们,长叹一声说道:“你们以为这是皇帝在报复薰贵妃吗?错了,错了,他是那么爱薰,怎么会忍心让她受这样的折磨呢!只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死后,薰贵妃一定会遭到致命的报复,到时候,伊能薰都不能自保,又怎么保护年幼的澈儿呢?让她回东瀛,是想保全她的生命。把澈儿交给你们抚养,是想让他躲过皇室后人的迫害。澈儿是皇子,本来是绝不允许出国的。不得已,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你们,难道不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吗?”皇太后苍老的目光中明确地向我们投注着恳请。  
  我和玄一边安慰着不停哭喊的澈儿,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更好的两全之策。  
  澈儿很快便哭累了,蜷缩在我的怀中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领,仿佛害怕再次被人丢弃一般。  
  我默默地望着玄,眼神里询问着:该怎么办呢?  
  突然,从景薰宫的方向传来了伊能忍绝望、凄厉的喊声:“姐姐!姐姐!”  
  不好!玄挺直身子,像箭一般地朝景薰宫方向射了过去。  
  “姨,姨?不要睡了!”澈儿清晰的声音在我的耳旁响着。稚嫩的小手跟一年前相比已经长大了很多,说话已经很清楚明白了,他,真的很聪明。  
  我睁开了??的眼,含笑望着身上裹着鹿皮的澈儿。这一年来,他每天跟着蓝若玄在山上狩猎、骑马,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为了一个健硕、勇敢的孩子。想起他刚刚跟我们回到皇家猎场的时候,每天都哭闹不停,夜晚里总是喊着“娘亲,娘亲”从梦中哭醒。  
  伊能薰,现在早已回国了吧?  
  伊能忍惨白着一张脸,怀拥着姐姐的骨灰告别时说过,他要把姐姐埋葬在最美丽、最绚烂的樱花树下,让她再不用看到世间的一切丑陋与不堪。    
第116节:第三十四章 断肠与谁同倚(1)    
  薰,樱花很漂亮吧?跟你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的生命一样绚烂而又短暂?  
  一年前,像幽灵般离去的薰选择了跟皇后一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令人扼腕的生命!何必呢?只要活着,生命就还会出现奇迹。想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我这般拥有一次转世重生的机会,拥有懂得生命不能重复之珍贵的感悟。  
  “姨还没有醒吗?”随后赶到的玄像一股阳光一般走了进来,笑着问道。  
  他穿着白色的巨大斗篷,像是一个远古的神癨向我走来。  
  一年时光过去了,他仍是不愿将自己的脸显露在阳光下。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叔叔!”澈儿噘着嘴跑到玄的面前紧紧地拥着他健硕的腿,不依道,“姨还不醒!她总是睡懒觉,天天都是这样!我都骑着小新跑了一上午了,姨还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来!”  
  小新,是烈儿与炽儿的孩子,那是一匹结实的小公马,简直就是烈儿的翻版!澈儿,自然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小马的主人,并且给它起名叫小新。  
  “好,叔叔这就把姨喊醒。”说完,走到床畔前,对着我还有些迷糊的脸摇了摇头,准确地朝着唇瓣啄了过来。  
  “干吗?”我赶忙一手推开他,有些害羞地望着后面捂着嘴偷笑的澈儿喊道,“还没有漱口呢!你倒也不嫌臭!总是当着澈儿的面这样,不像话!”  
  “哈哈哈哈。”玄纵声笑着,伸出手将我从被窝中抱了出来,他深情地凝望着我,柔声说道,“今天天气很好,我给你准备了新鲜的鹿奶和凉拌芦笋、蜜汁鹿肉,哈,那蜜汁可是纯正的野蜂蜜呢!为了得到它,咱们的澈儿可是被野蜂追得满山跑呢!”  
  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我猛吞了一口口水,眼眸中投射出贪婪的目光,“澈儿的骑术现在这么好,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那个,早餐,哦不,中餐在哪儿?”  
  只见澈儿苦着一张脸说道:“叔叔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姨就知道吃好吃的东西,才不会管澈儿有没有被野蜂蜇到呢!”  
  “走吧,澈儿,让我们先把这个大懒虫喂饱,然后再来想办法教育她吧。”说完,玄稳稳地抱着我来到了银杏树下的石案旁。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在八月的山谷中享用着温馨的食物。  
  远处,烈儿一家三口依偎着,啃噬着丰美的绿色草类植物。近处,小鸟、蝴蝶、蜜蜂以及叫不上名字的小动物们热闹地围着我们,萦萦绕绕、叽叽喳喳。  
  第三十四章 断肠与谁同倚  
  今天,山上可真是热闹极了。  
  先是风带着刘总管、丁当以及花、雪、月、酒来了。紧接着,乐扬跟曲老板居然也从江南赶回来看我。之后,玄左手剑派那些老手下也来了,包括宸墨,只见她眼眸中毫无波绪,看起来倒也平静。  
  更令我惊奇的,是已经登基的淮南王——寰,他也来了!一年前,寰正式登基,终于,在他完全放弃皇帝的梦想时,这个梦变为了现实。人世间的风云变幻总是这么不可预知,所以才会引得人为了得到心中所想而去拼尽力气争斗吧!  
  他的到来果然充满皇帝的派头,后面跟着仪仗队,卫兵队,甚至还有宫廷乐队。一路敲敲打打,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已经目瞪口呆的我的面前。  
  今天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上山了?  
  寰走到我的面前,含笑说道:“还好我心中有你。现在我那后宫之中风平浪静的,对每个后妃我都一视同仁。相信再不会重蹈先皇的覆辙了。”  
  寰虽然笑着,眼神中的落寞却还是轻易被我捕捉了去。人就是这样,得到了一样东西之后,又会对另一件东西念念不忘。他得到了王位,又怎会不在深宫之中怀念起让他牵挂、心痛的我呢?  
  “不说这些了。”寰痴痴地望着我耳朵上的疤痕,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扭头对身边的人交代着,“开始布置喜房!”  
  “是!”话音刚一落,许多捧着彩球、红帐的人从我身边鱼贯走进了小木屋。  
  布置喜房?我迟疑地望着身边的玄,只听他肯定地说道:“我还欠你一个充满了祝福的婚礼!”  
  “是啊。”一个人手捧着婚服来到我的面前,是钱大娘!她也来了!“卓姑娘,你的婚服我已经做好了,还是按照三年前你设计的样式,看看还喜欢吗?”  
  我怔忡地望着眼前梦幻般的一切:所有的人都带着祝福的目光注视着我,他们,都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仿佛下凡赐福的精灵。无法描述的幸福感紧紧地包裹着我!  
  这一天,来得太艰难了!以至于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我却难以置信!  
  婚礼在寰的主持下温馨、有序地进行着。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终于成为了玄的新娘。我们的一生注定要在神的佑护下相依相伴,永不分离!我们的左手无名指上,分明戴着用草环编制的戒指。这是我要求的,在古希腊传说中,左手的无名指与心脏紧密相连,把象征承诺的戒指戴在上面,彼此的心就会永远只有对方!  
  礼成的那一瞬间,玄紧拥着我,深深地吻着,像是要献出他的灵魂!  
  我的心脏悸动着、狂跳着,甚至感到了一丝丝的痛楚!  
  与此同时,银杏树下,所有的人都惊呼出声!  
  “宸墨!”  
  “蓝若玄!”  
  “卓小姐?”  
  “你疯了!”  
  “快住手!”  
  ……  
  一时间,人影飞错,惊声四起。紧拥着我的玄双手渐渐松懈,无力地垂在了我的身旁。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间,我骇然看到了一炳无情的利剑从他的心脏处穿心而过!那手法狠辣、利落得令人恐惧,居然不见血液溢出!  
  玄的身后,站着的,是宸墨!是像个石雕一样无情、冰冷的宸墨!她,终于没能抵得过内心的心魔,终于还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魔鬼!  
  我呆愣地望着被众人团团围住的玄,已不见一丝气息的玄,面如死灰的玄,上一刻还要与我永不分离的玄!他,终究不属于我!他,终究来不及跟我说一声再见!他,终究还是留我一人孤零零地存于世上!他,终究不能负载我的生命与幸福!他,终究……  
  不!我绝不原谅你!绝不!  
  我不会跑过去紧紧地拥抱你!不会在你已经失去意识的耳边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不会守着你的尸体度过漫长的余生!我不会!  
  我,终于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人!  
  没有神!没有玄!没有天长地久!没有相依相伴!  
  我的生命过早地沉淀,什么都没能留下!  
  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渐渐远离了蜂拥、慌张、悲痛、无措的人群,渐渐远离了使我差一点就接近天堂的银杏树下!  
  澈儿,只有澈儿,他发现了我的远去,小脚急匆匆地向我奔来,哭泣着喊道:“姨,姨,姨,你要去哪儿?姨,姨!”他踉跄着,跌倒在了长满艾草的山谷里。  
第117节:第三十四章 断肠与谁同倚(2)    
  我没有驻足,悄然远去!  
  “姨,姨!”澈儿哭喊着,双手伸向我,“娘!娘亲!不要走!不要抛下澈儿不管了!娘亲!娘亲……”沙哑的声音渐渐消逝在我远去的脚步中,终于,寻不见了。  
  我,没有流泪!  
  我,必须远去!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鶩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眉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断肠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这是李清照的《孤雁儿》。最早听到戴着厚重眼镜的中文教授神情悲戚地念诵这首词的时候,我正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偷吃零食。心想这老头子当着几百人的面肉麻兮兮地悲悲戚戚,也不觉得矫情。现如今,当我变成了一只孤雁,独自一人飘零在没有希望的广袤大地上,这才体会到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没个人堪寄!没个人堪寄!没个人堪寄!  
  从今以后,我的欢笑寄谁?我的悲伤寄谁?我的惆怅寄谁?我的幸福寄谁?  
  我像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到处游荡。这一次,不复上次充满希望的自我放逐,这一次,我在苦旅中等待着生命的消逝。  
  上天安排的重生竟是这样的结局。是在惩罚我吗?惩罚我上一世卑劣的逃避?  
  我没有自杀的打算。不是怕死!而是怕太过轻饶自己!  
  我要活着,活着品尝蚀骨的思念之痛!  
  我怕死亡,害怕上天再跟我开一次玩笑,把这缕残破的孤魂随意丢弃在另一个空间里,让我连思念玄的时空都失去。  
  从那天起,有一个麻衣布衫、卷发披肩的女子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山野之间。那就是我,孤雁卓然。  
  我现在身在何处?  
  不知道。  
  如今是何年何月?  
  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此时,又到了破春烟绿的蓬勃春日。  
  草、树、花、虫,鸟、水、云、风都在快乐地过着他们充满希望的生活。  
  眼前,一片茂盛的野菊花盛开怒放,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我无法闪躲。  
  野菊花丛中有一座稻草泥砌的陋室。陋室里远远地传来了阵阵稚嫩快乐的读书声。那声音朗朗穿过草庐,掠过菊花丛,侵扰在我的身边。  
  总是有人幸福的。  
  我远远望着那片单纯的乐土,转身躲藏开来。  
  幸福早就不属于我了。  
  渐行渐远的脚步忽然间停驻。因为,耳边传来了仿佛上一辈子听到过的“丁冬丁冬”声。是布衣铃!我讶然转身,如同魔咒附体。不由自主地朝读书声走去。  
  春风吹过,菊香环绕,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丛蒲公英的白色绒毛,纷扰着我的双眼。  
  莳罗的镂空剪影在飘絮中摇荡。那个绝色男子早已经做了父亲吧?还记得曾经为他催眠治疗的卓然吗?那一次长江之上的飞翔,我永生不忘。  
  “吱扭”一声,竹篱门缓缓推开,同样一身麻布衣衫的先生走了出来。飘絮擦过他的面颊在身后萦绕着,终于落在了竹篱内的庭院中。看到我,他没有停留也没有侧目,缓缓走进菊花丛中。很奇怪,他手中的竹简上面每个字都是凸起的。  
  挂在门上的布农铃再一阵摇曳,将幽远神秘的清脆声音送了过来。  
  “卓然。”那男子轻声喊着,“你过得好吗?”  
  我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回答,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很好,很好!范冢,你好吗?  
  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眼前清瘦得不像话的男子就是听澜阁的老板范冢吗?那个曾经掌握了淮南一大半财富的男人,竟选择了采菊东篱下的悠然生活。  
  范冢空洞地望着天空,突然轻笑一阵,“她怎么会过得不好?那样一个风一般的女子,随性至极,自然会过得好好的。范冢,还不能真正放手吗?”说完,他转过身,朝着我站立的方向走来。擦身而过后,推开竹篱门,又走回了书声朗朗的草庐。  
  交错的一瞬,我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摇摆着。他没有反应,没有任何反应!  
  范冢,失明了!他那总是闪烁着智慧与温存的眸光没有一丝神采,那曾经就要看穿我的敏锐目光再也寻不见了。  
  我吹动布衣铃,铃声留住了他的脚步。  
  “请问,这里还需要先生吗?”  
  他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背影几乎凝结成化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轻声说道:“需要。”  
  草庐中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涌出,他们看到我,纷纷惊奇地围着观看议论。  
  “夫子?夫子。”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小女孩拉着他青灰色的麻质衣角问道,“这个姐姐是谁?”  
  “她是新来的夫子。”  
  “新来的夫子?”孩子们蹦跳着,试探着拉住我的手问,“是吗?是吗?”  
  “是的!我是,我是。”  
  “夫子,以后你要叫我们学习什么呢?”  
  我含泪微笑,“教你们什么?让夫子想想。嗯,就教你们唱歌跳舞,好不好?”  
  “唱歌跳舞?”孩子们面面相觑,显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夫子。  
  “对啊!你们看——”我扔下身上的行囊,跳起小时候在幼儿园学的舞蹈,“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我们的生活多愉快!娃哈哈,娃哈哈,我们的生活多愉快……”  
  我飞旋着,舞蹈着,身子旋啊旋啊一直旋进了菊花丛中。孩子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全都傻了!  
  恍惚间,我看到了冢转过的脸庞,上面,清澈的泪滴一颗一颗的,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着七彩的光芒。  
  “夫子!这是我们家新收的谷子,给你。”  
  “夫子!这是我家种的南瓜,你拿着。”  
  “夫子!这是我自己种的花生,可香了!”  
  ……  
  秋天到了,我的房间里堆满了孩子们送来的各种农作物。他们在用自己最大的能力表现对我的深厚情感。  
  在我们的学堂里,每天都能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跳舞歌唱声。我教给他们许多好听的歌,带着他们整日在菊花丛中舞蹈。学堂成了快乐的天堂,孩子们喜欢上学,喜欢我,喜欢冢。  
  我的故事,没有对他讲过。  
  他怎么失明,怎么来到这里也没有对我讲过。  
  我们平静地相处,相互照顾,从未触及到生命中最痛的地方。  
  “然。”他倚在我的门边说道。  
  “怎么?”  
  “我们去听泉。”  
  “好。”我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他仍是倔强地甩开,一个人摸索着前行。  
  山涧里,有一道清澈的飞泉。它总是默默流淌着,每天把自己的身体击得粉碎,奉献着摄人心魂的灵动歌声。坐在这里听泉,你会感觉自己的灵魂出窍,飞入泉水中冲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然。”  
  “嗯。”我坐在他身边,淡淡答道。  
  “知道我为什么会痛快放手吗?”  
  终于要说了吗?我默然望着他,心中升起一阵不忍。  
  “是因为那次剑伤。”  
  剑伤?当时不是都好了吗?大夫也说没什么大碍的。  
  “其实,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什么?我望着他空洞无光的眼眸,一时间难以相信。如果是这样,那他的伪装也做得太好了。骗过了我,骗过了如烟,骗过了所有人。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都只是为了让我安心离开吗?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他瘦削的面庞,仔仔细细地摩挲着。  
  他猛然抓住,放在微凉的唇边亲吻着,“我不能留住你!失去眼睛的我有什么资格把你留在身边?又怎能带给你美好幸福的未来?然,对我来说,你就像风一样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我故作潇洒地放开了你。所以,我独自一人躲藏在这里回想你的点点滴滴。我以为自己可以这样活在回忆里度过漫长的一生。可是你却出现了!你居然在我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了!站在你送给我的布衣铃旁,淡淡问我这里还要不要先生。然,你又回到我身边了。无论发生过什么,你再一次飘荡到我的身边。我不能错过!不想错过!也不该再错过!然,我只想问你,我是个瞎子!现在一无所有!或许,没办法完全治疗你的伤痛!这样一个我,这样一个我,这样一个我……”他反复说着这句话,终于下定决心问道,“你愿意与我共度一生吗?”  
  我呆呆地望着被他亲吻过的手指,那几乎没有温度的冰凉手指变得温热、微红。  
  断肠与谁同倚?  
  我的唇抖动着,难以言语。  
  与冢像化石般对坐了很久很久,在他越来越阴暗的面颊即将转过的一瞬间,我飞扑进去,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淡淡的菊花香气。那一瞬间,我积攒了太久太久的泪奔涌出来,迅速沾湿了他青灰色的衣袍。  
  冢紧拥着我,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我满头的卷发中。  
  远远的,孩子们蹦跳着跑了过来,嘴里不停地唱着我教的歌:娃哈哈,娃哈哈,我们的生活多愉快!娃哈哈,娃哈哈……  
  领头的那个叫山娃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小脸上黑乎乎的,像花猫一样。  
  “扑哧”一声,我含着泪笑出声来。冢扳过我的身子,惊喜的表情溢在脸上。  
  站起身,我对冢伸出了曾被拒绝过无数次的手,“走吧。”  
  他准确地抓住,默默跟在我的身后。  
  泉水仍然飞溅着。我已经取回了我的灵魂,尽管残破,却是平静。  
  透过孩子们欢笑澄静的面庞,我仿佛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玄!安!林!薰!武皇!秦钟!太子!皇后!  
  你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吗?  
  安魂?安魂!谁的魂魄在飘荡、不安,寻找休憩的乐土?  
  “冢。”我紧紧依偎着。  
  “嗯?”  
  “我们去一趟京城好吗?”  
  冢沉默不语。  
  “有一个人等着我。”  
  冢的身子紧绷起来,隔着层层衣料,我仍能感觉到身体传达的疑问。  
  “是澈儿!我的孩子在等着我。”  
  “然,是我们的孩子在等着我们。”  
  断肠与谁同倚?  
  猛地停下脚步,冢一时不察撞了上来。我环住他的腰际,轻柔地,轻柔地倚进他的怀中。  
  是的,断肠与冢同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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