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休君调(第二部分)
  “不,是我……是我没有跟她一起私奔。”  
  往事悠悠,一晃过了整整二十年,再度提起当年的那段感伤,故人依然心痛。  
  “芙蓉决定和我一起私奔,我们约好在府邸西边的芙蓉池边相见,然后逃出应天府,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着男耕女织的日子。她向我描述这一切的时候,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看着她,我真的心动了,所以我答应了她的计划。但是当我冷静下来,我才发现‘私奔’这两个字说起来轻松,真的要去做……我没那份勇气。  
  “先不说我们是否能逃掉,老爷是否会轻易放过我们。即便老爷真的不通报官府,我们真的逃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拿什么养活芙蓉?她是堂堂大家小姐,从来就没吃过苦,洗衣、做饭不会,织布、养鸡不行。我从小在向府中做书童,后来做小厮、管事,我根本不会种田、耕地。我们靠什么生活?我害怕我们真的不顾一切私奔了,到最后却落得互相埋怨,每日在怨恨中熬日子。”不可否认,他所顾虑的事都有道理,归来顺理推断下去:“所以,你没有赴约去芙蓉池?”    
第39节:休君调(39)    
  “不!我去了,我早早地等在那里,看着她满心欢喜地扑在我怀中,可我却把最残忍的回答给了她。”  
  揪紧双手,这份回忆对崔笛来说是艰难的,“我告诉她——我不能娶她!然后我丢下她一个人独自回了下人们的厢房。可是不久,我就听见……”  
  他的脸色惨白,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啃着他的心,“我听见巡逻更夫的惊叫声,我这才知道,芙蓉她……芙蓉她跳进芙蓉池企图了结余生。”  
  同为女子,归来更能理解姑姑这分举动背后的绝望,“因为你的话扼杀了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你将她独自留在漫无边际的绝望中。对她来说,活下去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不过换作是归来一定不会死,她要带着收拾好的包袱和银两出去好好玩一玩,等花光了银子心情好了再回来。不过这似乎不像是大家小姐做的事,她果然还是本性难移啊!  
  崔笛站起身,迎着门的方向而立,“如果我知道她的心意如此坚决,无论如何我也会带她离开。其实从听到她跳湖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的懦弱,后悔连自己喜欢的女子都无法保护,更后悔自己没有争取幸福的勇气。”  
  这就是归来无法理解的了,“既然已经有了这份认知,那姑姑伤好后你为什么没有带她离开?”“从归来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完全变了。”  
  归来这可来了兴趣,“姑姑变成什么了?让我想想,她叫芙蓉,她跳进了芙蓉池……哦!我知道了,她变成了一朵芙蓉花。”  
  这孩子传奇故事听多了吧?崔笛摇摇头,因为她的笑谈脸上少了几丝凝重,“她变得和老爷一样,开口闭口都是家规如何,女训为哪般。她很少笑更是连正眼都不肯瞧我,我知道她恨我把她一个人丢下。”  
  “所以你就终身未娶陪在她身边,帮她料理这个家,以一个管家的身份照顾她,她说的话哪怕是不对的,你都会支持。”归来准确地猜出了他的心思,“你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原谅你,能重新变回以前快乐的芙蓉。”  
  归来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这样想的。“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一直在努力,我总以为有一天她会因为感动和时间的流逝而变回从前的她。可是,夫人您来了以后我才发现,这二十年的时间我不仅没有改变什么,反而让她变本加厉地憎恨我,憎恨她自己,她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伤害我,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崔大叔说“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不会挨打”,她帮姑姑找幸福,触动了姑姑最敏感的神经,那个神经的另一头所系着的人正是崔大叔,打她是为了让崔大叔痛苦——老妖婆的招数果然狠毒。    
第40节:休君调(40)    
  蹒跚地走了几步,崔大叔倚着门,满脸愁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靠近她,关心她,想改变她,却只是徒让她继续活在恨中。那是不是只有离开她,才能让她更好地活下去?”  
  “我有办法!”归来的鬼主意最多,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已经想出了一个法子,至于能不能解开这二十年的纠结可就要看造化了,“崔大叔,你按我的方法做,咱们试上一试。首先你要……”  
  她话没说完,那边丫环走了进来,“夫人,跟着大人的随从回说,大人已经回来了,正换上便服准备出门赴宴,问夫人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没看我这儿忙着嘛!他又不是小孩子出门还要我为他穿鞋啊?”她原则性挺强,绝对不会时刻黏着他,人家一直秉持的就是:没有你,我照样过我的日子。  
  再怎么说崔大叔也是下人,哪敢耽误大人的时间啊!向归来告了辞,他这就准备离开,“夫人还是去大人那边忙吧!说不准有什么事正等着您过去张罗呢!”  
  等着她为他张罗?这话听得归来心里挺美,好吧!我就过去看看。回过头,她还叮嘱崔大叔:“等我回来咱们继续谈那件事,谁让芙蓉是闲却的姑姑呢!我也想做个讨人喜欢的媳妇啊!放心吧!有我在这向府一天,我就一定要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如果,她不在这向府了呢?还有谁能想出这么多的鬼主意帮忙解决二十年的纠缠,还有谁能坐这个讨人喜的媳妇位置,还有谁能让向闲却担心、烦忧却割舍不下。  
  如果,她不在……  
  06  
  “闲却……”  
  等归来回房的时候,闲来阁已是人去楼空,丫环说大人已经出去了。有一点点失望,坐在桌边,归来顺手玩着摆放着的茶杯。一簇毛茸茸的东西从她的怀袖中掉了出来,是百兽尾。  
  想起来了,他说穿朝服不好戴这个,穿便服出门的时候一定会戴上她送他的百兽尾。今天不就是换了便服出门赴宴嘛!轿子估计也走不多远,归来想着现在追去应该能赶得上。  
  揣着百兽尾,她这就依照熟悉的路线翻墙头上了应天府的大街。嫁到向府这么久,别的不行,这应天府可是给她逛了个遍,哪条小道通往哪个方向,她一清二楚。身上有些武功底子,脚程也比轿夫们来得快。没用多久,她就瞧见了闲却坐的轿子。  
  她正要赶上去将百兽尾交到他手上,硬逼他戴在腰间,却见轿子停在了鸿福楼前,那是应天府中最大最气派的酒楼。没等闲却下轿,迎面陆续来了几顶轿子,其中还有一顶小轿看起来像是女眷坐的。  
  归来暗地里起了计较:好啊!你个向闲却,你不是常跟我唠叨什么三从四德,女德女训,你不是说女子不能出门嘛!这下子有女子跟你一起赴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  
第41节:休君调(41)    
  归来不动声色地跟在他们的后面想要看看闲却到底如何面对这局面,小施轻功,她趁他们寒暄的工夫一跃上了楼。找到一个伙计,她装模作样地问道:“我是彩织坊唱曲儿的姑娘,来给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向大人他们唱曲祝酒的,不知大人的酒宴安排在哪个厢房。”她编幌子还真快,这就找到一个好借口,都亏平时对应天府大人们的玩意有够了解啊!  
  伙计一听是彩织坊唱曲的姑娘,一下子就乐了,“姑娘你说的是为向大人纳妾准备的酒宴吧?在锦字间。”  
  纳妾?归来的表情一下子绷了,捉住伙计她再问一句:“纳妾?你说闲却……向大人要纳妾?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一个彩织坊的姑娘哪知道这些个官场上的道道啊?”伙计一脸兴奋地咕哝着,“向家的姑太太对官家的女眷们抱怨,说向大人新娶的夫人如何如何不中用,当不好家,做不好夫人,张罗着要为向大人纳房妾。你想向大人多高的官啊!他一说要纳妾,这应天府谁不想把自己家的闺女、妹子往他面前送。”  
  凑到归来的耳边,伙计尽情地八卦着:“今天请客的这位听说还是个五品官,妹子差不多快二十了还没嫁,做哥哥的成天巴望着能攀个有头有脸的妹婿,好靠裙带关系继续往上爬。逮到这么好的机会,他岂肯放过?也不知他托了多少人,套了多少交情这才请了向大人出来赴这桌宴。我刚在下面张罗才看见,他竟然把自个儿的妹子也带过来了,眼看着当晚就要向大人收房啊!”  
  纳妾?收房?归来的火气一冲天高,她倒要看看向闲却如何过这一关。她满脸堆笑,和伙计套上了近乎,“原来还有这层底细,小二哥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  
  “哪里哪里!”这么美的姑娘跟他一个小伙计道谢,难道他要走桃花运了?这可怎么是好哦!  
  归来一脸娇羞带怯的模样向伙计微微靠近,“小二哥,你看我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这原是一场纳妾的酒宴,可我要是这样回去,当家的姐姐断不会罢休,一定会说我偷懒。你看能不能让我坐在屏风后面为向大人唱曲,这样彼此脸面上也过得去。”  
  如此漏洞百出的谎言只有失了心的人才会相信,伙计连连答应着,这就去安排。等归来在屏风后面站定,闲却也在五品官的开道下坐上了酒宴。  
  “向大人今天肯给我这个面子,真是赵某人的荣幸啊!”  
  “大家同为当今圣上办事,彼此间都是一样的,何来贵贱之分。”向闲却对官场上的交情太过熟悉,向家不就是在这样的风雨中一路起伏过来的嘛!  
  酒过三巡,赵大人吩咐了下人几句,眼看着下人出去,他自己则使眼色让陪酒的大人跟闲却寒暄起来。来作陪的心里都有数,抓住机会跟闲却套话。  
第42节:休君调(42)    
  “大人位高权重,身边事务繁忙,家里当有个贤内助才好啊!赵大人有个妹妹聪明、贤惠、才貌双全,赵大人就是太舍不得这个妹子才在身边留到现在。赵大人常说要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一个品德才貌皆备之人,我们几个都觉得这世上除了向大人,再没有如此完人。所以今儿个借酒宴之机抬了赵小姐来给向大人看看,要是大人您满意,我们也当成一美事。”  
  把一个姑娘抬到酒宴上,硬逼着人收在房中——这哪是什么大家小姐?青楼姑娘也不过如此,这赵大人真的是心疼自己的妹子,还是等不及了要找个人提拔?  
  闲却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皮笑肉不笑,“我向闲却何德何能有如此福分,诸位也知道,我几月前刚娶妻。这就纳妾,恐怕会遭人非议。”  
  “不会!绝对不会!”围坐的几位大人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们都知道向大人的苦衷,娶妻娶贤,您不休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休不休我跟你们几个死老头子有什么关系?竟然说到我头上,你们死定了!归来摞起袖子,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不行!她得先忍住,看看闲却究竟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就这会儿的工夫赵小姐已经在丫环的搀扶下走进了锦字间,朝诸位大人福了一福,她害羞地目光最终落到闲却身上,“梦甜见过向大人。”瞧着闲却的模样,她暗自盘算起来:这位向大人年轻俊美,深居高位,听说他的夫人甚是粗野,说不定过段日子就会被休,到时候她可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品夫人了。  
  梦甜?谁给她起的这破名字?什么在梦中都是甜的?归来现在是满嘴苦涩,睡着了都是苦的,且耐着性子听下去。  
  闲却略瞟了她两眼,随口打起了官腔:“果然人如其名,感觉甜美。有妹如此,赵大人你好福气啊!”  
  呼哧呼哧!归来在屏风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向闲却,你敢夸别的女子,你完了!你绝对完了!  
  诸位陪坐的大人一瞧闲却的反应顿时乐了,“我们先恭喜向大人、赵大人和赵小姐了。”  
  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怒火,归来一脚踢开屏风,“恭喜你个头啊恭喜!”  
  赵大人一看惊了,“哪家的姑娘敢在这儿胡闹?来人啊!给我把她轰出去。”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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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归来,向闲却差点没被口中的酒给呛到,“你怎么会在这儿?”  
  见来人和向大人相熟,几位大人顿时猜测起她的身份来,“敢问这位姑娘是……”  
  “燕归来——向闲却的夫人。”这等场合她倒是不客气,一下就把自己的名号报上来了。  
  “原来是向夫人,失礼失礼!”大家心里所想都是一样的。这就是传说中不贤不惠的向夫人啊?居然单独出了家门,跟踪夫君参加酒宴,而且还躲在屏风后面偷听,换作是别人早把她给休掉了,向大人真是好脾气。    
第43节:休君调(43)    
  赵小姐一看这架势,心里更加坚定了要许给向大人的决定,行了礼,她冲归来甜甜地喊了声:“梦甜见过姐姐。”  
  她的速度倒是挺快啊!归来踢开面前的凳子,不客气地告诉她:“不要叫我姐姐,你和我是一个爹生的,还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有九个哥哥,三十七个堂哥,没有任何堂表姐妹。还有,看你那张涂了一整盒粉的脸我也知道,你至少有二十七岁了吧!很不好意思,姑娘我今年才十七,做不了你的姐姐,你还是另外找地儿认亲去吧!”  
  先不论她单独上街,在外面抛头露面,又跟踪他到这个地方,单她刚才那番话已经让闲却面子扫地。他冷声命令她:“归来,不得无理,去跟赵小姐认个错。”  
  “我没有错,我为什么要认错?”归来气势高昂地抬起下巴,“她想跟我抢相公,我还要跟她认错?办不到!”  
  旁边几个大人自认还有几分尊贵,赶忙打起了圆场:“向夫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纳妾本就是天经地义,贤妻当遵从夫君的意思才对。”  
  归来白了他一眼,冷淡地丢出一个问题:“敢问这位大人,你夫人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同房,你是不是专门守在房门口给他们端茶倒水?”  
  大人被堵了一刀,顿时结巴起来,“话……话怎么能这么说呢?男女有别,这夫妻间的事本就是……”  
  “夫妻间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在你要求你夫人的同时,你是否也该要求一下你自己?否则,你夫人在家给你戴绿帽子,也是你自己向她讨来的。”不跟这帮糟老头子?嗦,归来拉着闲却就往门外走,“这个地方不适合你来,你还是跟我回家去吧!”  
  用力甩开她的手,这一次闲却真的怒了,“归来,你马上给我回家,去祠堂跪着等我回去发落。”“闲却——”她无法置信地盯着他,“你在这里准备纳妾,居然要我回家跪祠堂,还等着你发落?”“我要你回去,你听见了没有?难道还要我派人押你回去吗?”他冷着脸冷着心就是不肯看她。有些话他只能埋在肚里说不出口,他只盼着她赶快回去。她知不知道她这次闯下多大的祸?擅自离开家门,独自在外抛头露面,指责夫君的不是。她这样闹下去,让他的脸往哪儿放?她让别人怎么看他这个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  
  归来根本不管结果会怎样,她只要她心中的一夫一妻的关系能够维持下去,“我可以回去,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不想看着你把另外一个女子带进闲来阁。”  
  抓住她的手,他收拢手臂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贴近她的耳边,闲却冷酷地问道:“你不会忘了‘七出’中有条‘善妒出’吧?我不想在这里让彼此难堪,你到底回不回去?”    
第44节:休君调(44)    
  “让你我难堪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退后一步,凝望着他,归来缓缓说道,“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拉钩钩时我说的话?”眼神扑朔迷离,她当着在座大人的面重复着那段没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赖的话,“无论归来做什么事,向闲却都不生气,他会疼她宠她只对她一个人好,他保证这辈子只爱归来一个,再不会娶其他人——今天,在这个地方,在诸位大人的面前,在这位梦甜跟前,你告诉我,这个承诺你能不能做到?”  
  她是故意给他出难题吗?身为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他怎能在人前说出这样的承诺,更何况是在她如此无理取闹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之后,若他说了,明天整个应天府的人会如何看他,会在背后怎么说他?向家的名声,他向闲却的尊贵到底还要不要了?  
  “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转过头,他斜瞟了她一眼,“你现在还不赶快走?”  
  归来身形不动,脸上却荡出笑容,“原来,当你错过了一次,上天就再也不会给你第二次。”  
  什么第一次、第二次?闲却隐约想起了她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一次,我可以原谅你打我,但是下一次,如果你再做出让我心痛的事,我会选择另外一条路。那就是:离开你,不做你的妻——我说到做到。  
  甩了甩头,他试图让自己清醒。总觉得有什么事正要发生,可是他伸出的指尖却触摸不到。  
  她不打算再给他去触摸、去试探的机会。直直地看到他的眼眸中,她鼓起所有的勇气这才开了口,“向闲却,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合上双眼,她在心中祷告:闲却,不要逼我,我说过不要逼着我离开你,我不想的。现在,所有可能走的道路都在你手中,你的回答将决定我走哪条路。  
  不知道是因为酒的关系,还是归来的问题,闲却觉得有些头晕。一时间大人们嘲笑的嘴脸,路人的闲言碎语,姑姑的责骂涌到了他的脑海中。定了定神,他用最后的坚定命令她:“我要你去祠堂跪着等我,你要是再做出有违妇德、女训的事,我就……我就……”  
  “写休书,休了我吗?”归来帮他把最难说的话说出了口。  
  她明知道他不会为了她而放弃向家的名声,身为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尊贵。她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呢?该结束了,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头,她该换条路重新开始燕归来的人生。只是,在这岔道口她还有个问题没找到答案。  
  已经作出了决定,归来显得轻松了许多。她慢慢地抬起头,轻笑着,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喂!向闲却,有个问题我问了你很多遍,你却从未给过我回答,现在可以吗?现在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并不符合你的要求,我不是一个大家闺秀,不可能做一个符合一品大官的夫人,你干吗要娶我?”    
第45节:休君调(45)    
  因为……因为她有他所没有的一切,有她在他的身边,足以弥补他所空缺的活泼、真诚、执著、坦然、率直……这种需要她的感觉是爱吗?闲却不确定。  
  走到这一步,他能不能给她回答已经不重要了。归来冲着在场所有人笑了笑,非常平静的样子。  
  “打搅各位的酒宴,真是不好意思。你们继续,我先走一步。”向外走了两步,她又转过头扫了赵小姐一眼,“梦甜是吧?你抓紧时机赶快入向家,虽然进门是小妾,不过很快就能被扶正,做做一品夫人的感觉怎么样,你很快就能知道。我走了,你陪向闲却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闲却隐隐感到不安,摸去头上的冷汗,他告诉自己:没事!没事!只是我在胡乱猜想罢了,我不休她,她永远都是我的夫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还有大人客气地打着招呼:“向夫人慢走!”  
  站在锦字间门口,归来远远地望着闲却。她慢慢地竟又走了回来,站到桌边,她停在了闲却的身旁,拿过他的酒杯,她为自己斟满了酒。举起酒杯她敬诸位大人,敬她的夫君。  
  “祝这场纳妾宴成功——干!”  
  她一仰头饮尽满杯酒,酒杯握在手中,她看着面前的闲却。不是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嘛!为什么这般心痛?从初次相识到嫁给他再到今天,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会有一种割舍的痛?她以为从燕霸山到向府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当女霸王,走到今天她才明白,真正的霸王是他,是他霸住了她的心。如果相识是错,婚嫁是错,那么她爱上他,是不是也是一个错?  
  离开他,她是在改变这个错误,她是在向一条更正确的道路上迈进,可是……可是为什么她会舍不得?舍不得他,舍不得这段婚姻,舍不得闲来阁,舍不得放下心中的感情。  
  燕归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她不要面对这样的自己。  
  痛苦逼着她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砰”的一声,酒杯碎裂在掌心中,碎片嵌进肉中,她却仍紧紧握着那份疼痛不肯松手。血,从握紧的拳心中渗出,她竟浑然没有感觉。  
  她一直这样站在原地,脸上有着一种生离死别的惆怅,面对这样的她,闲却再也狠不下心来,偏过头他不看她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声:“你怎么还不走?”  
  “我想起了我来这里的原因。”她松开手,破碎的瓷片掉落在了地上。  
  那清脆的声音引起了闲却的注意,“你的手……”  
  她不在意地用伤痕累累的手从怀中掏出了百兽尾,顺势递到他面前,“将百兽尾系在腰间有驱魔庇佑的功能,你每次都说穿朝服不好戴这个,下次出门穿便服的时候再说。今天你是穿便服赴宴,我就把这个给你送来了。你喜不喜欢没关系,戴不戴也无所谓,我只是不想再把它留在身边了。你就当发发善心帮我拿着它,要留要丢随你便。”  
第46节:休君调(46)    
  她的手攥着百兽尾,血从掌心里流出来,一瞬间染红了那条用百种野兽尾巴上的毛串成的百兽尾。闲却慢慢地伸出手,接过那条在温热中散发着血腥味的百兽尾。  
  空着的双手,空着的心。她冲他随意地笑了笑,当做道别,这次转身她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握着血红的百兽尾,向闲却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他的庇佑不是别的,正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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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哈哈——纳妾?纳妾的事日后再说……不急!急什么急?赵大人的妹子那么漂亮难道还愁嫁不到好人家?”向闲却握着酒壶猛给自己灌酒,大有不醉不归的意思。  
  陪酒的大人看他喝得实在有些不像样了,赶紧劝了起来:“向大人喝多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高兴!我今天高兴啊!”闲却步伐颠倒,舌头都硬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高兴,我真的是太高兴了!喝喝!大家喝啊!”  
  其中有大人实在看不过去了,遂找了跟着闲却的小厮将他扶进了轿中,吩咐了几句这就将他送回府里。  
  坐在轿中,看着熟悉的街景,闲却的酒醒了一半。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遇到归来就是在这个地方。想到归来,他的眼中荡着几许迷惘。  
  想必这个时候归来正在家里生气吧!她生什么气?该生气的人是他才对啊!堂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向大人在与官场朋友喝酒的时候,夫人竟踢开屏风闯了进来,不仅把官老爷们吓了一大跳,还教训了一位官小姐,临了还硬逼着夫君回家。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会怎么想向家的门风,会怎么想他的持家之道,又会怎么想她这个妒妇?这样下去他还要不要当这个官,持这个家,做这个人?  
  他该生气,不是吗?她不懂什么三从四德,她违反了妇德、女训,她触犯了向家家规,她连“七出”的罪都担上了。回家后他该大声地呵斥她,指责她,教训她,甚至该休了她,不是吗?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一点骂她的念头都没有?  
  在外面装装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也就罢了,在人前耍耍夫君官老爷的架子也就算了,心里头他骗不了自己。他想见到她,好想见她。他根本不可能休了她,即便她犯下再大的过错,他也不能赶走她。  
  她不知道,若是她离开他或许会过得很好,可是没有了她,他就是溺水的亡魂,一刻也得不到安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纳妾,习惯了让归来睡在他的怀中,没有了她的芬芳,他会噩梦连连。这就是为什么成亲之后他从不睡书房的原因,这叫他如何纳妾、收房?  
  捏着手里的百兽尾,他再度回想起她离开时的表情,总觉得那其中有着几许决绝的意味。是什么意思呢?目光不经意间瞧见了百兽尾上的血红,他的神思更加苦恼。    
第47节:休君调(47)    
  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手上的伤上了药没有?对伤口她总是不甚在意,上次被刺口的茶盏伤了脸颊,她竟然随便用布擦擦就完事。那伤口过了好几天都没好,气得他把跟着她的丫环通通骂了一顿。他不是这么小家子气的主人,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只要是她的事,他就根本平静不下来,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气宇和风度。  
  他害怕失去她!攥紧手中的百兽尾,他攥着自己的心痛——  
  归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常常会半夜醒来,看见你正抱着我熟睡的面容,我这才安下心来。我要你有所改变就是害怕你的不羁,你的张狂总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的话柄,变成将你从我身边赶走的理由。我的用心,你到底明不明白?  
  好吧!今晚就让我放下夫君的架子,放下所谓的家规和男人的尊严,我要敞开心扉和你好好谈一谈。我要让你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我要向你保证我不会纳妾,更不会休了你。就你……就你和我两个人生活在闲来阁,它是我为你起的名字——闲却、归来——我们的“闲来阁”,我怎能容得下他人入住?  
  带着这样的心情,闲却慢慢走进了闲来阁,丫环早已亮起了灯火。喝下一碗解酒汤,他摆着主人的身份故作随意地问道:“夫人呢?”  
  “夫人回来以后就一直待在房里,连晚饭也没出来吃呢!”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谴走了下人,闲却独自走到内室,停在门边,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手轻叩了叩房门,他轻声喊道,“归来,你在里面对吗?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要是你觉得隔着门说更好,那我就站在外面说了。”  
  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沾了血的百兽尾,闲却这才开口:“我事先并不知道赵大人会带他的妹妹赴宴,要是知道我根本不会去。我也没有要纳她为妾的意思,如果你不从屏风后面出来,或者说如果你今天根本没有跟去,我也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的……我……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为了送百兽尾才跟我到了鸿福楼的,我只是希望你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毕竟我是朝廷大员,一言一行下面都有人看着呢!你这样会让我在大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停了片刻,他贴近耳朵朝里面细听了听动静,“我说的话,你在听吗?”  
  房里没有丝毫的动静,闲却感觉不对。太静了!实在是太安静了,归来是个闲不住、定不下来的人,怎么会这么静呢?  
  他推开门,几个大步走了进去。前厅没人,撩开帘子,他走进后室。床榻空空,被子没有动过的痕迹。这么说,她根本就不在房中?  
  都这么晚了她到底去哪儿了?她是故意要他担心,是不是?    
第48节:休君调(48)    
  闲却烦躁地坐在桌边,正想喝口热茶,不期然看见了手边放着的书信一封,用他们定亲的玉观音压着,信封的上头写着几个歪歪倒倒的大字:向闲却拆阅。  
  他认得这字,这是归来的笔迹,他还曾笑她的字跟孩童一样稚嫩。她给他写信,她为什么要给他写信?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闲却急忙拆开信,这一看他顿时呆了。  
  “夫:向闲却;妻:燕归来——  
  由于夫要纳妾,妻不能接受,故妻写此书要休掉夫。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立字人:燕归来。”  
  下面还有一张纸,归来只写了凌乱的几行字——  
  “我走了,定亲的玉观音还给你,不用你休我,我先把你休掉。我说过,如果你再做出让我心痛的事,我会选择另外一条路。那就是:离开你,不做你的妻——现在,我说到做到。”  
  纸上隐约留有血迹,大概是顺着手上的伤滴落到纸上的。这么说来,她真的走了?她竟然休掉他这个夫,独自走了?  
  来来回回踱着步,闲却心如刀割。是他!是他太大意了,他以为只要他不休掉归来,她就永远都是他的夫人,他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他错了,她不是别的女子,她是燕归来啊!她的行动无法用常理去判断,她曾说过:如果她不想再走了,她会停下来去走其他的路,她会选择不同的路让自己活得更轻松。  
  而她所选择的更轻松的路就是离开他吗?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从他的身边离开?他不允许!  
  “来人啊!来人啊!”揪紧手中的“休夫书”,他冲着外面大声喊了起来,“给我备轿……不!是备马,我要去找夫人,我要去把夫人找回来!”他不管别人会怎么说,怎么去议论,这一刻他只要把归来留在身边,“没听见我的话吗?快点给我……给我把归来找……找回来……”  
  他话未说完,人先晕倒在了地上。这世上有种病叫“气急攻心”,不知道有没有一种病叫“急极攻心”?  
  07  
  “大哥,你快点给我捶腿;  
  “二哥,捏肩膀的力道大了点;  
  “三哥,你到底会不会扇风啊?要顺着扇,轻轻地顺着风扇;  
  “四哥,把薰香炉拿得远点,太重的香气薰得我头晕;  
  “五哥,你是怎么剥橘子的?这上面白色的茎都没有除掉;  
  “六哥,苹果块再切小点,要一口能吞下的那种;  
  “七哥,我的小狗觉得有点冷,你把你的披风拿给它盖上;  
  “八哥,茶水凉了,你再去倒一杯;  
  “九哥,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快点给我念故事啊!”  
  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指使九个高壮的汉子啊?当然是燕归来,她躺在摇椅里,头上包了厚厚的白布,整个头顶跟粽子似的。一会儿指使这个,一会儿要求那个,把大伙儿指挥得团团转。    
第49节:休君调(49)    
  这样过了半个时辰,九个哥哥终于受不了了,齐齐罢工,“燕归来,你不要得寸进尺哦!要不是看在你受伤的分上,我们可不管你。”  
  敢跟她叫板,这九个人完了。归来抓着爹的手惨兮兮地咕哝着:“爹……爹,你女儿我快死了,你那九个儿子还要骂人家。”  
  燕老爹赶不及地去骂儿子:“宝贝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们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儿子他有九个,堂侄子就更多了,可女孩子统共就归来一个。她这次回来又受了这么重的伤,燕老爹哪里还忍心再说她,“宝贝啊!头还疼不疼啦?”  
  看到燕老爹担心的表情,坐在一边的冬紫陌垂下了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归来也不会受伤。”  
  “这跟你没关系,是那个申屠厶晔太霸道了。”想起那个申屠厶晔,归来的头更疼了。居然拿那么粗的椅子砸在她的头上,没死算她命大。  
  “都是小妹不好。”燕九为申屠厶晔叫屈,“你女扮男装跟人家夫人抱在一起,换做是我,我也拿椅子砸你啊!”  
  归来离开向府后没有直接回到燕霸山,她带着行囊一路闲逛去了边关,辗转反复找到了紫陌。在路上为了方便行事,她一直扮成男子。不知道是她装得太像,还是申屠厶晔这家伙天生占有欲太盛,居然毫不怀疑地将她当成了紫陌的奸夫,二话不说就拿把椅子砸了她的脑门。这件事成了紫陌和申屠厶晔之间的一根导火索,弄得紫陌也带上东西和她这个伤重的“奸夫”私奔了。这不!等她们双双奔到了燕霸山,归来的头也就变成了超级无敌大粽子。  
  被哥哥们伺候着,再享受着老爹一口一个宝贝。归来开始盘算起自己最近的状况:她这两个月真的是血灾不断啊!一会儿出个事要她流点血,一会儿出个事要她挨疼,这回更是差点送了性命。找个机会她要给土地公公上点香,磕几个头,要不然用不了多久,她就得去土地公公那儿报到了,她可不想七早八早地生活在土地底下。  
  趁着她发呆的空档,燕家的九个哥哥把爹拉到了一边,“爹,你觉不觉得小妹这次回来虽然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其实心里并不怎么高兴。她常常发呆,有时候坐在那里很长时间都不说一个字,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失了魂一样。”  
  自家的闺女,燕老爹哪里会看不出来。她清醒过来的那一天,第一眼看见她这个爹的时候,“哇”地一下子就哭了起来。直哭得山崩地裂,水漫燕霸山仍不肯罢休。她这样哭还是打娘胎里出来头一次,更让燕老爹惊讶的是,他的宝贝居然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把向闲却给休了,从此再也不回向家了。  
  话是这样说了,可是她却常常在无意中提起和向家有关的事情,和向闲却有关的东西。每次提到的时候,她都会很快地转移话题当做什么也没说过,还一副不在乎,很开心的样子。其实做爹的知道,她根本忘不了向闲却。  
第50节:休君调(50)    
  就像现在,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的眼神就又飞到了门外。是等着谁来,还是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为什么宝贝都不肯跟爹说呢?  
  “紫陌啊!”燕老爹叫出了冬紫陌,他想两个都是女孩子家,或许能更说得来一些,“如果你是归来,你会就这么放弃自己的夫君吗?”  
  “燕老爹,这个问题你让我很难回答。”冬紫陌望着远方,因为她也有着同样的困惑。  
  申屠厶晔的所作所为的确让她很气愤,可是真的从他身边逃走了,她反而会思念起他来。莫名其妙地,她会想他现在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想到她。她以为自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她以为自己够洒脱,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放下。其实,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她一直不肯承认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也会想那个霸道的家伙,只因为她也爱他。  
  看着两个姑娘神似的表情,燕老爹有了决定,“好吧!如果向闲却亲自来接归来,我就把归来再交到他手上一次,他们小两口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爹!有人来了!”燕一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跟爹通报消息,“有人来了!是官……”  
  一听这话,燕老爹可得意了,“向闲却那小子终于来了接归来了?总算我没看错他。”  
  “不!不止向闲却来了,还有其他人!”燕二接着大哥的话,“不止是向闲却,还有另外一路人马包围了我们燕霸山。”  
  燕老爹觉得不对啊!“难道我们家宝贝这么受欢迎?还有男的为了她而来。”  
  “不是为了妹妹,是为了紫陌姑娘。”燕三揭开谜底,燕四解释起来,“申屠厶晔带着三千兵马将燕霸山重重包围,他要带回紫陌姑娘,更要找一个叫燕归来的小子算账。”  
  “谁?”燕老爹更糊涂了,“谁是燕归来?叫燕归来的那小子出来啊!”  
  归来撑着“粽子头”钻了出来,“爹,我就是叫‘燕归来的那小子’——也就是紫陌的‘奸夫’。”  
  娘呀!问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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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归来,你这个没胆的家伙,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燕霸山移为平地,你到底出不出来?”站在大屋跟前,申屠厶晔连吃奶的劲都拿出来吼了。  
  一个时辰前他带着兵马占领了燕霸山,谁知燕归来那小子把紫陌藏在大屋里,说什么也不出来见他。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这大屋异常结实,居然撞不开。  
  “你到底出不出来?想把紫陌从我身边带走,你就乖乖出来跟我较量一番。”  
  燕归来还真的跟他杠上了,“你说出来我就出来,那我多没面子?不要!”  
  “不要?你说不要?”燕归来这臭小子拐走了他的紫陌,让他成为所有人的笑柄,现在还敢跟他说“不要”?申屠厶晔再也受不了了,他指挥着兵马这就要踏平燕霸山。  
第51节:休君调(51)    
  “让我来试试,如何?”  
  一直坐在轿子上,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向闲却轻声说道:“我有办法让归来出来,只要她现身,你就能带回你的夫人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个有……”断袖之癖的家伙?申屠厶晔现在连看到他都觉得难受,真没想到堂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居然……居然喜欢男人,还是那种小小、瘦瘦的男人。哦!他要吐了。闲却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吩咐身边的崔大叔:“崔大叔,麻烦你朝屋子里头喊,就说向闲却要死了,希望在死之前再见归来一面。”他连说这几句话的力气都使不上,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崔笛听了这话赶紧跑过去,腿一弯,他跪在了门前,“夫人……夫人你就快点出来吧!大人为你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崔笛带大人给您跪下来,您出来见上一面吧!”不行!申屠厶晔又要吐了。他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一个大男人管另外一个大男人叫“夫人”,这能听吗?真不知道紫陌怎么会为了那种男人离开他,不行!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她从燕归来的身边带回来,“燕归来,你给我开门,信不信我放火烧了这屋子?”  
  “除非你想把紫陌也一起烧死。”  
  她终于出来了——站在屋子门口,归来瞟了一眼坐在轿子上咳个不停的闲却,才多长时间不见,他怎么一副随时可能死掉的模样啊?  
  “你终于出来了?”他努力冲她笑着,惨白的脸上冷汗直冒,“想不到我向闲却还能在有生之年见你一面,就是死……我也可以闭上眼睛了。”  
  凝望着她,他心底起了疑惑:归来的脑袋怎么用白布包了起来?申屠厶晔说他用椅子砸了归来,可没想到竟砸得这么严重,好你个申屠厶晔,居然把我夫人打成这个样子,我要跟你拼命!不行!我病得都快死了,怎么跟你拼命?下次再说吧!  
  看着他如此虚弱的模样,归来的心竟不知不觉为他所牵动,“喂!不是吧!你……你怎么会这么快就要死了?你都要死了,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为了……为了见你最后一面啊!”他深情回望着她,全力打造激情时刻。  
  这边两厢对望情深意长,那头申屠厶晔终于缓过神来,“燕归来,想不到你不仅有断袖之癖,喜欢拐走别人的夫人,你居然还喜欢穿女装,你……你简直是……”  
  归来脱下鞋子就往他脑门上丢,“想不到申屠将军打仗厉害,眼神这么差,什么断袖之癖?什么拐走别人的夫人?我就是个女的,你到今天还没看出来是不是?”  
  闲却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申屠将军一路上看他的眼神都这么怪异,还特地跟他保持一定距离,原来他把归来当成了男子,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想成了那样,这次丢脸可真的丢大了。  
第52节:休君调(52)    
  归来一步一步跳到申屠厶晔的身边,捡起掉在地上的鞋,她再打他一下,“你用椅子把我的脑袋砸到开花,我带走紫陌,咱们两不相欠。现在她就在里面,你要怎么办,进去自己跟她说。”  
  回头望了一眼大屋,归来在心中祝福自己的好姐妹:紫陌,你和申屠厶晔的事自己看着办,我现在要先搞定向闲却这个病鬼。  
  她停在他的轿子跟前,先问了崔大叔:“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崔大叔瞧了瞧虚弱的闲却,声情并茂地说道:“夫人一走,大人就乱了心志,乃至气急攻心晕了过去。他醒来嚷着一定要把夫人找回来,也不顾自己的病硬是上了路。听人说看见夫人去了边关,他一路追去,又随着申屠将军的车马劳顿赶到这里。这一来一往,病情加重,可能……可能快不行了。”  
  配合着他的说辞,闲却又是咳嗽又是喘气,完全一副快死掉的样子,好像黄土已经埋到了腰。看着这个样子的他,归来再也压抑不了自己的感情,她蹲在轿子边,手抚上了他消瘦的脸颊,“闲却,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抓过她的手,摊开在自己面前,“上次手上受的伤好了没有?你的头也受伤了对吗?我听申屠将军说当时的伤势非常严重,对不对?”完了,一时情急他的语调太过连贯了。  
  听说话的气息挺正常的,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归来扫了一眼旁边的崔大叔,以女主人的架势吩咐起来:“还愣着做什么?赶快请大夫给他看病啊!”  
  “归来,只要……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我就是死……也安心了。”  
  “夫人,你就快点答应大人吧!”崔大叔伤心地抹起眼泪来,“要不然……要不然大人他真的不行了。”  
  好歹夫妻一场,虽然已经休了他,但归来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不能完全对他忘怀,“好!我……”  
  “咕咕……咕咕咕……”  
  那是谁饿得肚子正咕咕叫呢?归来四下里看了看,最后将目光集中到闲却的腹部。目光缓缓上移,她对上他的眼,“是你!是你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呢!一个快要死的病人还知道饿?”  
  闲却看了看崔大叔,崔大叔摊开双手完全没了主意。他尴尬地甩开归来的视线,“我……我见到你病好了一大半,居然……居然知道饿了……你看,呃,嘿嘿,真是啊!”  
  装啊!你继续给我装啊!归来冲他瞪着眼,“你还想骗我?这根本就是我临走前交给崔大叔的锦囊妙计,我要他先饿上几天然后装死骗姑姑,施苦肉计让姑姑原谅他——你居然把这招用到我头上来了?向闲却,有你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刚才太担心这家伙,她也不会被骗。不对!谁?谁会担心这个家伙?他是谁啊?她又不认识他。调转头,她这就朝大屋走去。    
第53节:休君调(53)    
  崔大叔一把拉住她,“夫人,大人在你走后真的气急攻心病倒了,他也的确拖着病体四处找你。现在更是不惜放下官老爷的架子,足足饿了三天赶来请你回去,看在他做到这分上,你就先跟我们回向府再说吧!”  
  归来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要我回去?我凭什么跟他回去?我都把他休了,现在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干吗还要回向府?要我回去?你先问问我爹和我九个哥哥同不同意,你以为他们还会再把我送到向闲却手中吗?”  
  “我们会。”  
  归来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回过头,一个老爹加上九个哥哥,十个壮汉齐刷刷地站在她身后,朝闲却直点头。燕老爹出面发表送别词:“贤婿,你就放心把宝贝带走吧!你是要休她,还是她要休你,还是你们两个要互相休,我都不管。等你什么时候让她离开了,通知我一声,我去接她。”  
  归来怎么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喂!爹,你不疼我啦?你让人家欺负你宝贝女儿啊?”  
  “你就放心地去吧!甭惦记我们九个哥哥,没有你在,我们会活得更好的。”将她的随身物品打成一个大大的包袱,燕家哥哥直接将它丢上了闲却带来的马车。  
  “喂!喂……你们到底是谁的哥哥啊?”  
  十个汉子转身进了大屋,关起门来的那一刻,十个人同时垂下了头:归来,这一次就看你自己的了!我们希望你能幸福,我们也知道这份幸福只有向闲却才能给你。保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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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了早朝,向闲却匆匆忙忙赶回了府邸。下了轿,他急忙往闲来阁赶。  
  虽然归来是回来了,可是她再不似从前。以前她会跑到门口来等他,现在这样的场景只会在他的回忆中出现。以前他觉得她站在大门口,有失一品大员夫人的体面,现在他多期盼她能笑吟吟地站在那里,可这却成了他最大的奢望。  
  很多时候,他走到闲来阁的门口会涌起一种害怕的感觉,怕她再次离开,怕屋子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再度冲进自己的灵魂深处。都说男儿以国家大事为重,可是经过这次的事情他甚至有了不上早朝,不办公事,整天陪着她的念头。有时候他真的嘲笑自己,竟然变得这么无能。  
  “归来!归来,你在吗?我回来了,归来。”  
  “咻”的一声,五把尖刀从他的耳边飞过,其中两把非常凑巧地将他肩膀上的衣料钉在门上,另外两把插在他的耳边,最后一把悬在他的头顶上——最近她迷上了练飞刀,成天拿他当靶子练习。  
  归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一把一把拔去那五把飞刀,她的脸僵硬着,显然对他练就出来的面对飞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大义凛然非常不满。  
第54节:休君调(54)    
  闲却了解她没看到好戏而失望的心情,他故意凑近了套近乎:“今天晚上应天府南边有灯会,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如果我想去,我自己会去的,不敢劳烦向大人。您可是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身为一品大员,您怎么能放下自己的身份去那种地方呢?”她把尖刀放在枕头底下,以防晚上长着一张官老爷嘴脸的采花贼偷偷爬上她的床。从她回到向府的第一天起,这张床就属于她一个人的了,闲却……自然被她撵到书房睡榻喽!  
  练功有些累了,归来给自己倒上一杯茶顺口问道:“我知道我给你的休书让向大人你很没面子,你要休我就快点写下东西,我还等着回燕霸山过端午节呢!”  
  “我不会写什么休书,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  
  “你说不让就不让?”拖了这么些日子,归来真的有点烦了,“我之所以会跟你再回到这里就是为了将我们的事作一个彻底的了结,你要是没有这个意思,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她站起身这就要走,闲却手一伸紧紧将她抱住,“我不可能让你离开的,你必须是我的妻。”  
  她想推开他,却发现这个状元郎发起狠来,蛮劲还不小,愣是让她推不动。手上讨不到巧,她只能拼命叫道:“你放开我,有那么多大家闺秀排着队想做你的妻,她们绝对符合向家媳妇、一品大员夫人的要求。你娶她们不就好了,干吗还要缠着我?”  
  “因为她们都不是你。”他对自己也无能为力啊!  
  “可我不想再做你的妻。”使劲推开他,归来向后退了两步,“我曾经很想做你的妻,我很用心……很用心地做。我不喜欢这个家,它太压抑了,它让我觉得灰蒙蒙的。可是……可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还是努力做好这个‘妻’的角色。我乖乖地待在这里,我讨好你姑姑,我甚至改变我自己来迎合你的喜好。可是你呢?你有没有为了这段婚姻试着为我改变过?你总是说你的身份是什么什么,你需要一个什么什么样的妻子,你要我为你变成什么什么样。可是你呢?你在做些什么?那天在鸿福楼是你!是你把我从你身边赶走了,我给了你机会不是吗?我说过不要逼我,不要把我从你身边逼走,我不想的,可是你还是逼着我离开了你。”  
  摊开右手,她将它放在他的面前,“看看这只手,看看它!当酒杯的碎片划过掌心的时候,割伤的不只是手,还有我的心,它割断了我对你所有的期望。在写下那封休书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哭,离开你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忍不住,泪水就像有自己的主张,自由自在地滑到了纸上。我怎么擦也擦不掉,我看着它将纸上的墨迹慢慢漾开,我一张一张地揪掉再一张一张地写。我很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明不明白?”  
第55节:休君调(55)    
  “归来……”他抓着她的手,指尖轻抚过她手上的伤痕,想将它抚平,却只是徒然,“就让一切从头开始,不可以吗?”  
  “不可以!我不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因为我不想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  
  推开他的抚摸,她自己手上的伤痕不需要他来抚平,“那时候我被申屠厶晔用椅子砸到头,我血流不止地倒在柴房里,昏昏沉沉中我想到你,我想要你来救我。我恨透自己居然这么依赖你,比依赖我老爹和九个哥哥还要厉害。而你所能给我的,却只有伤害。那时侯我曾经发过誓:如果这一次我能活下来,我绝不会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我要好好地为自己活下去!”  
  “归来,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他并不想伤害她,从来都不曾想过,因为伤害她等于伤害他自己,可他要怎么告诉她才好,要怎样她才能相信他是真的……“爱你,我真的爱上了你。”  
  归来的眼睛眨了眨,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向闲却爱她?他居然爱他?爱上她这个一点也不符合他要求的妻,可能吗?  
  可能!他来告诉她这绝对可能。放下官老爷的架子,放下向家人的规矩。这一刻,闲却只是一个想追回所爱的男子。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要娶你吗?因为你身上有我所没有的一切。”  
  什么意思?归来纳闷:他这话什么意思?她怎么听不明白?她身上有什么是他没有的?他有权有势有钱,他还缺什么?哦!她知道了,他是男的,他不能生宝宝,而她能。  
  背对着她坐下来,他的肩膀看起来有些单薄,“你大概听崔大叔提起过,我爹是一个极其看重家规、门风的人,我从小就被告知要做一个受人夸奖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不可以跟大人撒娇,我要做一个懂事的小大人。  
  “接下来,我十六岁中状元,伴随在君主身边我小心谨慎不敢越雷池一步。身为一品大员,我在得到皇上宠爱的同时,也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危机,我要自己习惯冷漠,通晓淡然,学会恪尽职守。我从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也不敢将自己的真实感情告诉别人。作为一个官,一个男人,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觉得……我觉得我都快被闷死了。然后,你出现了。”  
  雨后的清晨站在园子里呼吸空气,她给他的就是那种感觉。  
  不去看她的表情,是怕自己在她面前难以控制,让感情悉数流出。即使到了今天,即使面对她,他仍然保有那份抑制。  
  “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终于明白那种极度需要你的感觉是因为我真的……真的爱上了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任何人,可我还是爱了,就这样爱上了……爱上了你。”承认自己爱一个人、需要一个人比他想象中的容易。    
第56节:休君调(56)    
  看着他的背影,归来放任自己的感情倾泻而出。她被感动了,身为女子,面对自己曾经爱过,现在仍然无法断了全部感情的男人,听着他用最深情的声音告诉你:我也爱你。那种感动,不是凭理智可以战胜的。  
  偏过头,闲却越过肩膀看向她,恰好逮到了她流露出的余温。像是正在做小偷被逮个正着,归来迅速收回自己放肆的感情,抬高下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他也不计较她瞬间的转变,全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走到她面前,他坚定地宣布着自己的决定:“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你是我的妻。生是我向闲却的妻,死亦然——这就是我最后的决定。”  
  归来别过脸去不理他,他的决定是他的,她可没说一定会遵守他的决定。再说,没有人能在伤害她之后一走了之,即使是她爱的人也不例外。  
  向闲却,这是一次变相的机会,你要不要抓住?会付出流血的代价哦!  
  08  
  今日天气不错,归来随心所欲躺在后花园的石椅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她将刚刚收到的紫陌写来的信折好放进了袖中。  
  紫陌说她已经和申屠厶晔那家伙和好了,还说那个霸夫兼妒夫对她很好,紫陌问她和向闲却怎么样了。怎么样?还不是那个样子!归来第一次发现原来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黏起人来也挺有一品大员的架势,居然还不准别人拒绝。她自有办法对付他——你就看着吧,向闲却!  
  其实成天待在家里跟向闲却生闷气也挺无聊的,不过这应天府早就逛得差不多了,似乎没什么地方好玩。叼了根草衔在嘴里,躺在大石头上晒晒太阳,顺便想想心事,这种生活倒是挺自在的。  
  咦?从远处走过来的不是向姑姑嘛!自从归来再次回到向家,就没去过芙蓉阁。也不知向闲却跟向姑姑说了什么,她也没来打搅她,两厢相安,归来再高兴不过。让归来比较担心的倒是崔大叔,他愿意将二十年前的往事告诉她,这是对她的一种信任,她也答应帮人家想办法,她不能失约。  
  这样想着,归来不禁冲向姑姑的方向多望了两眼。向姑姑身边跟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崔大叔。瞧他们俩那紧绷的样子,关系还没改善呢?  
  在燕霸山的时候,整个山上的人原来都是在动乱年间跟着燕家祖辈当土匪混出来的兄弟。后来天下太平了,从归来爷爷那一辈起山上的人就洗手做了平民老百姓,大家耕种、织布过着悠闲的田园生活。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大家的感情愈来愈浓,彼此间看着都像是亲人。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归来总是将认识的人的事当成自家事来忙。所以看到崔大叔为了二十年的事耿耿于怀,每天活在一种逃脱不了的折磨中,眼见着生命流逝,岁月流转,他却只是在痛苦中煎熬,她不能放任不管。  
第57节:休君调(57)    
  甩着手上的青草,归来挡住了向姑姑的去路,“姑姑,您出来转悠啊?”  
  向芙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冷漠地丢出一句:“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让开。”  
  向芙蓉本以为归来这次离开就再也无法回到向家,没想到她的离开竟让闲却那孩子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即使在昏迷中他仍叫着她这个丫头的名字,撑着病体就要去找他。他甚至跪在她这个姑姑的面前求她,求她接受归来,因为他说这个野丫头是他的妻、他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去努力的小丫头都能得到幸福,都能让遵教守规的闲却不顾一切地爱上她,而她向芙蓉却不能?  
  丢下归来,向芙蓉径自向前走。归来眉头一挑:你想逃?你能逃得了二十年的纠缠,你能逃得了你自己吗?  
  “崔大叔,我看你还是离开向府吧!我爹的燕霸山环境不错,他正缺一个管家呢!你要不要去那里住段日子,我爹会把你当兄弟哦!”  
  “这……”归来夫人啊!你这不是在为难小老儿我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想帮你逃离老妖婆的身边,就算你欠她的情,你没有跟她一起私奔,你害得她去自杀。二十年过去了,你欠她再多的东西,二十年也该还清了。如今你年纪也大了,在剩下来这不多的日子里,你就找个娘们好好过日子吧!”  
  向芙蓉一下子变了脸色,手在袖中轻颤着,她用一种几乎快要崩溃的眼神扫过归来,直至那眼神触及崔笛,“你……你把二十年前的事都跟她说了?你想让我再死一次是吗?”  
  “你是觉得没面子,所以在生气吗?”归来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你想用死威胁崔大叔,因为你手中惟一能握住他的就只有他对你的内疚,你一遍一遍重复着折磨他,其实只是想用这种方法拴住他,让他永远不离开你——我说的,对不对?”  
  向芙蓉满脸惨白,她一步一步向后退着,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归来,而是掐住她的死穴足有二十年的梦魇。  
  崔笛不忍心再看她这样痛苦下去,他挡在她的面前冲归来大声喊着:“夫人,您别再说了。”  
  “为什么不说?”归来反问着这两个人,“你们都不提,二十年过去了,这份纠葛依然存在,所有的一切有改变吗?你们将它藏着掖着,就像将针藏在绣花枕头里,然后你们俩互相把对方推到针尖上,在彼此的冷淡中熬着日子,直到将生命熬尽。”  
  瞧着面前默默无语的两个加起来将近一百岁的人,她手一伸,一边一个搭在双方的肩膀上,“我有点想知道,到了黄泉路上,你们还会不会再持续这样的关系。所以,我决定……”  
第58节:休君调(58)    
  使出内力,归来趁两个人不注意,猛地向前一推,直将他们推到芙蓉池中,“如果你们淹死在这芙蓉池里,我很快就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救……救命啊!”向芙蓉在池塘里挣扎着,扑腾扑腾想要抓住什么。  
  归来衔着草芥,悠哉地坐在池塘边欣赏水中波纹四起,她还时不时地说上两句能气死人的话,“姑姑,你干吗叫救命呢?你不是动不动就说崔大叔想要你再跳一次芙蓉池嘛!现在我成全你,我让你在芙蓉池里再死上一次。您瞧!您闺名叫‘芙蓉’,这里又叫芙蓉池,能死在这个地方也算是应了景、对了心,何必叫什么救命呢?多没劲啊!”  
  崔笛不理归来的话,拼命地向芙蓉游去,不顾水涌进自己的嘴巴里,他大声地喊着:“芙蓉!芙蓉快点拉住我的手,快啊!”  
  向芙蓉的手在水中拼命拍打着,水花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前方,看不清四周,当大脑渐渐混沌时,她向他伸出了手。指尖交错间,她的身体向下沉去,力气将要用尽,她脑子里,心眼中惟一的念头就是:抓住他!抓住这个朝我伸出手来的男人。  
  她抓住了,或者该说他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两只手紧握在一起,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谁也没有松开。他们用彼此的毅力和坚持力抓住了两个最后的生命,这一刻二十年前相爱的勇气回到了他们的身体里。  
  没有憎恨,没有怨怼,没有伤害,他们是互相需要,牵连在一起的一对相濡以沫二十年的恋人。“现在知道黄泉路上你们会怎样度过了吧?”归来将他们从池塘里拉了上来,蹲在他们的身旁,她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姑姑的身上。  
  看着一向盛气凌人的向姑姑变成这副德性,归来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快乐,只是觉得……觉得这个望门寡妇很可怜。她像一具被世界抛弃的蜡像,热情点燃生命,她为此生惟一的爱恋流下一串串的眼泪,而她的生命也在这眼泪中就此结束。  
  归来的手指撩开姑姑额边凌乱的发,替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水滴,她轻声问道:“难道一定要等到死才能原谅他吗?或许二十年前他真的错了,但他用他的方法尽量弥补了这份错。若是他不爱你,他何苦为难他自己。若是他真的如此爱你,你又何苦为难他呢?”  
  将手帕交到崔笛手中,归来站起身离开这个记载着痛苦和爱的芙蓉池,“我去叫丫环,你们俩要谈,也等换下这身湿衣裳再说吧!”  
  她面无表情地背对着两方交叠的身影缓缓走着,看到一处假山,她慌忙转身躲在其后,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崔大叔将向姑姑紧紧抱在怀中呢!看样子,她这个锦囊妙计还是挺成功的,这两个人在事隔二十年之后终于完成了他们的芙蓉池之恋。    
第59节:休君调(59)    
  有戏有喜矣!  
  向家埋藏已久的问题解决,归来决定解决自己和向闲却的事,她都写了休书了,这事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吧!整盘棋已经下到末了,就看向闲却走哪颗棋子了。  
  ?     ?     ?  
  来日,向府大门口张贴出这样一张告示——  
  “向府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正一品大人向闲却因正室不贤,故有意纳妾数名。凡品貌端正,年龄届乎十五至二十五岁,遵三从守四德,合乎妇德女训者均可报名。妾室的大小以报名顺序先后定排名,欲做妾者从速。特别说明:向大人早有休妻之意,欲从妾中寻合意者扶正。此千载难逢之机,请勿错过!”  
  如此精彩的告示谁能写出?非归来莫属啊!  
  这张告示贴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整个应天府的姑娘、小姐们都被调动了起来。你瞧媒婆、喜娘、婶婶、嫂子、奶娘、丫环,还有那大着胆子的姑娘家自己就跑来了。一时间,向府门口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还是归来厉害,她站在桌子上大吼一声,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安静了下来。她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发表宣言:“各位各位!请听我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向闲却的夫人……”  
  一听这话底下顿时一片哗然,更有人想趁乱溜掉,幸亏归来及时说明,将后话道出:“告示上也写了,我这个夫人很快就会被向大人休掉,所以各位不用在意我的存在。这次纳妾活动就是我帮向大人举办的,感谢各位的踊跃报名,我代表向大人感谢你们对他长年来的支持与信赖。各位姑娘、小姐们,我听说还有寡妇也来报名了,总之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请相信向大人,相信他一定能给你们幸福,快点加入我们的纳妾活动,有意者请排好队在这里登记,并交纳画像一幅,以供向大人斟选。”  
  该说的归来都说了,现在只要坐着喝茶嗑瓜子看戏就好。她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门边,看着小厮们忙碌地为报名者登记,心情不禁大好。  
  吐出瓜子壳,她思忖起来:看着这气势磅礴的场面,皇帝老爷子纳妃子也就这样了吧!没想到她燕归来的“下堂夫”这么多人抢着要,简直都要挤破头了。不知道向闲却那家伙看到这副场景会不会乐翻了天哦?他以前不是说什么男人三妻四妾是应该的嘛!现在这样多好啊!她帮他选好合格的妾,她走后他可以直接在妾中选出满意者为妻,她这么设想周到的夫人上哪儿找啊?  
  想着想着她自己都为自己感到自豪,不禁得意了起来。跷着二郎腿,哼着小调,嗑着瓜子,向闲却你准备好接招吧!  
  ?     ?     ?  
  向闲却坐在官轿里,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聚集在府邸门口。他吩咐随从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等了小会儿,随从回来禀报:“大人,说是来报名当您的妾室,整个应天府的姑娘、小姐,还有寡妇都出动了呢!”
第60节:休君调(60)    
  闲却纳闷起来,他什么时候说要纳妾了?难道是姑姑擅自作出的主张?经过归来离家这件事,姑姑已经答应他不再管他娶妻纳妾这些事了,按说不该是她出头啊!可是,这个家除了她还有谁能动这么大的力气做这件事呢?  
  有!有一个人!他很快就想到了这个喜欢惹事的人,下了轿,他走进人群中。猛一抬眼看到了大门上那张特大号的告示,那歪歪倒倒、随心所欲的字不用说,准出自归来的手笔。快速浏览了一遍告示的内容,他转移目光静静地望向正坐在一边喝茶、嗑瓜子的归来。  
  你……你干吗用这种眼光看我?好……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我……我是在为你纳妾嗳!像我这么好的夫人你上哪儿找?你还瞪我,你凭什么瞪我?我都把你休了,你这个下堂夫还有什么资格瞪我?  
  归来明明挺理直气壮的,可是一碰到闲却那种受伤害的眼神顿时没了气焰,乖乖地把脑袋藏得低低的,她想找机会溜走。  
  她还敢溜?闲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站到了众人跟前,“各位街坊邻居,姑娘、小姐们,我向闲却何德何能蒙各位不弃愿舍身于我。然向某乃命薄之人,享不起齐人之福,这一生守着糟糠之妻足矣!还请各位收回厚爱。”  
  他把话说到了头,这一生只和归来一人共度,好与坏,幸福与灾难,他都认了。  
  该交代的他都交代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处置这个罪魁祸首了。拉着她的手,他也不顾他人的眼光,任她怎么甩,他也不肯松开,这一拉一直将她拉进了闲来阁。  
  “你放开我!”  
  关上房门,他如她所愿放开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帮我纳妾?你怎么想得起来做这种事?”  
  瞧他那副快气炸了的模样,归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是……是你说男人就该三妻四妾的,我想反正我很快就会被休掉,所以干脆给你纳几个妾在房里,也好让你早点选出一个为正室啊!”  
  他眯着眼危险地瞅着她,“你倒是挺会为我着想啊,燕归来!”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完了!他真生气了。归来倒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我……我就是在为你着想啊!反正我们俩相处的日子也不多了,能对你好一点我就对你好一点喽!”  
  等会儿,她的腿干吗要抖?她干吗要讨好他?她干吗怕他生气?她不就是想趁着这件事让他生气休掉她,或者让他选出一个合适的大家闺秀取代她的位子。总之不管怎么样,就是要他放她走就对了,这是她原本的打算,现在打算渐渐向现实迈进,她该高兴不是吗?她……她为什么笑不出来?握着手中的茶杯,闲却的心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蹙着眉,他咬紧牙关问她:“你真的就那么想离开我?”  
第61节:休君调(61)    
  “其实也……”等等!找回自己的理智,归来孟浪地点了点头,“对啊!我都已经把你休掉了,我干吗还要和你在一起?”  
  “知道了。”饮了一小口茶,闲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姑姑和崔大叔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把他们推进芙蓉池中的事。”  
  “嘿嘿!嘿嘿嘿!我……我那是在帮他们。”归来笑得有点假,总有一种惹祸被他抓住的感觉,“是崔大叔告诉你的?”  
  闲却摇了摇头,“我从很早以前就觉得崔大叔和姑姑的相处方式有点奇怪,一直不点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何况他们双方都没有对我表示过什么,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后来你走了,当我忙无头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崔大叔要我生病装死。他告诉我这是你告诉他的办法,我立刻想到了他可能要你帮他解开和姑姑二十年的心结。”  
  想起被他装死骗出大屋,归来就气结,自己被自己出的主意所骗,换做是谁都生气啊!  
  闲却没注意到她嘟起的嘴角,继续说下去:“那天我去后苑找你,看见你跟姑姑、崔大叔在说话,我也就没有上前,后来我看到你把姑姑和崔大叔推到芙蓉池里,我本想上前救他们。可是,那一瞬间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要相信归来,相信她自有她的安排,她不是一个只会胡闹的小孩。再后来我明白了你的用意,你是希望姑姑和崔大叔在生死一瞬间解开二十年的纠葛,真诚去面对彼此的感情……”  
  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归来快被他说睡着了。“你??嗦嗦说这些给我听什么意思?你不会又要请出家法伺候我吧?虽然我的方法是损了点,但姑姑和崔大叔这些天已经可以满脸含笑地坐在一起聊天啦!说不定过几天一个愿嫁一个愿娶,拖延了二十年的婚礼就要举行。怎么也算我功德圆满,姓向的你不能怪我。”  
  她怎么会以为他要打她?是因为他素行不良吗?闲却望着她的眼眸清楚地告诉她:“我只想告诉你,我听到了你说的那番话。”  
  “我说的话多了,我都不记得我说了些什……”  
  “难道一定要等到死才能原谅他吗?或许他真的错了,但他用他的方法尽量弥补了这份错。若是他不爱你,他何苦为难他自己。若是他真的如此爱你,你又何苦为难他呢?”  
  将归来的话重复给她听,道出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眼底涌满了爱意。  
  “我知道我曾经对待你的方式错了,我一直都在反省、改变,难道说无论我怎么做都不能留下你吗?或者说,经过这段时间你开始觉得嫁给我已经不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留在我身边所能带给你的就只有痛苦?如果是这样……”饮下最后一口茶,放下茶盏他放开她,“如果是这样,我还你自由,我让你去找回自己的幸福。”    
第62节:休君调(62)    
  门推开、关上,闲来阁中只剩下归来孤单的身影。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还不太敢确定,蹒跚的步伐向前走了两步,她的手触到门,一种说不出的伤悲涌上心头。  
  他……他走了?他终于从她的身边走开了,她该感到宽慰不是吗?她一直想要从他的身边逃开,现在他放手了,她获得了自由,她该高兴,她该大声地笑啊!为什么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在闲却的面前,她不愿意承认,其实帮他纳妾只是一场考验,想试试他是不是真的能只爱她一个。当他拉着她站在大门口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很开心,可她却不敢在他面前坦白。  
  曾经,他担着向家声誉,担着一品大员的名望,他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现在从伤害中走过来,换作她燕归来不敢面对他和他的心。他们……他们之间的关系,对待爱情的态度相互转变了,现在是她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和闲却一起走完这条路。为什么?明明可以换一条更平坦的大道重新开始,她却留恋这条艰辛路途。  
  燕归来,你怎么这么没用?  
  抓着门棂,她的身体滑到了地上,冰冷的感觉却唤不起她对这段婚姻的勇气。  
  09  
  心绪难平,归来趁着月色走出了厢房,前厅传来阵阵喧闹声,她不由地问了一声:“前厅在干什么呢?”  
  丫环回说:“大人请了几位朋友来家里做客,正在宴饮呢!”  
  “是吗?”归来好奇地向前厅走去,她想看看向闲却请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东西。隔着回廊,她站在外面细听里面的动静。不多久,谈话的内容就绕到了她这个夫人头上。  
  有一位大人酒量浅,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闲却老弟,听说您当着百姓的面说今生只与尊夫人一起度过。真的假的?”  
  高举酒杯,闲却一口饮尽,“是啊!小弟我的确当着应天府百姓的面说过此话,可我那位夫人根本没把我的话当真,说了……说了也是白说。”  
  归来小脸耷拉了下来,私底下咕哝了一句:谁说我没把你的话当真,我只是还不太敢相信嘛!还是继续听听你们说我什么吧!  
  另一位大人大力地拍了拍闲却的肩膀,高声说道:“我以前听说尊夫人是个有名的妒妇,没想到传闻都是假的,尊夫人居然亲自为你选妾收房,此等气魄……佩服!佩服!”  
  “闲却老弟有福气啊!竟娶到这等贤妻。”  
  “我才不要她这么贤惠呢!”酒一口一口灌着,闲却就是想把自己彻底地灌醉,没用多久他醉意已起,“什么为我纳妾,帮我选合适的夫人,我不要她为我做这些事,我只是想和她好好地在一起。我就这么点要求,为什么老天爷你不答应我?”  
  他拎着酒壶将满壶酒倒在地上,嘴里还喊着:“来!老天爷,我敬你,喝下这壶酒,你把归来还给我好不好?我不想休掉她,我不想让她离开我身边,老天爷你有没有听见啊?”    
第63节:休君调(63)    
  闲却腿一软颓然跪坐在地上,抱着酒壶喃喃自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天下女子这么多,我只想要归来一个,我就这么一个愿望,你为什么不肯成全我?为什么——”  
  他吼向天边,那吼声直冲到归来的耳际。握紧双手,她差点就冲了进去。  
  “闲却老弟!闲却老弟!”几个朋友看他醉得实在有些失态,纷纷过来拉他,“你不娶妾,没人能说什么,顶多朝堂上的大人们说你疼夫人疼得不像话。这个愿望很简单,不用拜托老天爷,你自己就能办到。”  
  “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归来她……”  
  在他说出令自己颜面扫地的话之前,归来冲了进去。仪态万千地半蹲在地上,她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向各位大人道了万福,“真是抱歉,夫君他喝醉了,各位大人请慢用,我扶他回房。”她转身招呼,“崔管家,你伺候好各位大人。”  
  “是!夫人。”崔笛答应着,这就上来了。  
  “夫人慢走。”大人们目送归来搀扶着闲却的身影离去,心里不禁疑惑了起来。外面传言向夫人极不守规矩,完全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现在看来都是外头那帮人嫉妒她能成为闲却老弟的夫人造的谣,难怪闲却老弟没有丝毫休妻的意思呢!放着这样贤惠识大体的夫人在家里,干吗要休掉?  
  “来来来!我们继续喝,这杯敬闲却老弟能娶到这么好的夫人,干!”  
  贤惠的夫人正扶着夫君往闲来阁去,停在门口醉得不成样子的闲却怎么也不肯进厢房,抹了一把脸他硬着舌头嚷嚷着:“我不进去,我不进厢房,我……我去书房……我去书房睡,我不能进厢房……”  
  “我让你进,你就给我进去。”  
  揽过他的腰,归来硬是将他给拖进了房中。将他搬到床榻边,她手一松,他这就倒在了床上。  
  闲却蜷缩在床上,手里像攥着什么,紧紧地不肯松开。归来一时好奇,凑了过去想看看他到底握着什么东西呢!拉过他的手,她隐约看到了毛茸茸的小尾巴——是她留下的百兽尾。他还一直留着吗?她颈项上戴了十七年的玉观音她都不曾如此珍惜,为何他竟会将这条染了血,看起来脏兮兮的东西当宝贝一样揣在怀中?  
  她想扒开他的手将那百兽尾放起来,怎奈他拼了命地攥着,嘴里还不停地咕哝:“不要拿走我的百兽尾,这是归来留给我的惟一的东西……我惟一可以拥有的……惟一拥有的……”  
  归来的心被他醉得早已口齿不清的言语震撼了,抚上他疲惫的容颜,她轻声问着:“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吗?喜欢到放下三从四德,放弃向家家规,放掉一品大员的尊贵也要把我这样一个山野丫头留在身边?”  
第64节:休君调(64)    
  早已醉到天边的闲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紧抱着那串百兽尾,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替他盖上被子,归来想着自己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对了,喂他喝点茶吧!不是说茶能解酒嘛!归来倒来满满一大杯茶坐在床榻边,扶起他,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茶往他嘴巴里灌。  
  “咳咳咳咳……咳咳……”  
  闲却剧烈地咳着,将喝进去的茶水尽数咳了出来。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的归来忍不住抱怨起来:“我上次只是给我爹倒了一杯茶他都笑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都没享受过我这种亲自服侍的待遇,你这个‘下堂夫’可是天底下头一个,居然还敢给我把茶吐出来,真是气死我了。”  
  归来气呼呼地将茶往嘴巴里面送,想浇灭自己的恼火,这一喝她自己也把茶给吐出来了,“天啊!这么烫的茶简直要把人的嘴巴都烫坏了,我怎么能……”  
  瞧瞧手中的茶杯,再看看躺在床上仍咳个不停的闲却,归来沮丧地低下了头。  
  算起来,这是成亲以来他第一次喝醉,她虽是他的夫人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回想起来好像总是她在使小性子,他跟在后面像老爹像哥哥一样照顾她,虽然很多时候他会摆出一大堆妇德女训来说她,但是只要她撒撒娇,或者说上几句好听的,他总会放过她,依着她,由着她再犯家规,再把他耍得团团转。  
  有时候她得罪了姑姑,也是他帮着赔不是,帮着打圆场,甚至替她给姑姑下跪。她给他下休书,这么一个重视面子和家族荣誉胜过生命的人竟然拖着病体出去找她,他甚至把自己饿了三天,只为了装死求她回来。如此一个吝于表达感情的人亲口说他爱她,需要她,甚至质问老天爷。他是真的在乎她,对吗?  
  他用他的方式宠她,爱她,只是他从来不说出口。  
  牵起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听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归来……归来……你为什么不肯归来?”  
  “我不就在这儿吗?”看着床榻上醉醺醺的闲却,再多怨怼的心思归来都将它放下了。  
  从来不知道他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总觉得他站在高处,形容清瘦却神思坚定地主掌着他的世界,他是不摇不倒、不偏不倚,他不需要任何人守护在旁。原来,是她错了。她说喜欢他,其实她根本不了解他,不了解他有多需要她。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夫人,她的喜欢只是放在嘴上,她连照顾他都不会还有什么资格说爱他。她不肯原谅他,其实只是因为她自己害怕,害怕他会让她受伤害,所以她才如此这般为难他。  
  难道一定要等到死才能原谅他吗?或许他真的错了,但他用他的方法尽量弥补了这份错。若是他不爱我,他何苦为难他自己。若是他真的如此爱我,我又何苦为难他呢?  
第65节:休君调(65)    
  闲却啊闲却,我又何苦为难你呢?  
  只因为……我也真的很爱你啊!  
  ?     ?     ?  
  像每个清晨一样,向闲却准时醒过来。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的眼睛触及到一顶毛乎乎的东西——什么玩意?  
  他惊骇地瞪大了眼睛,顺着视线往下看,毛乎乎的东西下面有种突兀不平的感觉,娘呀!居然还长着类似人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什么怪物?等等!这怪物长得好像归来啊!  
  “啊——”什么好像归来,根本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归来!  
  闲却惊慌失措地套上衣衫,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来不及套上鞋袜,他光着脚就在满屋子里转悠了起来。  
  归来先是听到一声尖叫,紧接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揉了揉惺忪睡眼,她撑起半个身子看向他,“你干吗呢?”  
  抱着衣衫,闲却简直不知道往哪里躲才好,“我……我怎么会睡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在书房待着才对嘛!难道……难道说我半夜闯进了你的房间,对你……对你……”他光着脚在地面上来回走着,嘴里咕咕哝哝,“我……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我简直是……简直是……”  
  状元爷也有想不起词的时候?归来不介意提醒他:“禽兽不如。”  
  “对!禽兽不如,我就是禽兽不如。”闲却捶打着自己的脑子,连撞墙的冲动都有了,“天啊!我反复跟自己说,绝对不能走进这扇门里,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归来白了他一眼顺口问道:“为什么绝对不能走进这扇门?这门里面有老虎还是有妖怪?”  
  “反正……反正我不能走进来。”他怕自己一旦走进这间屋子,会克制不住紧紧抱着她,他不想惹她不高兴,但是他真的忍不住啊!他歪着脑袋,冰冷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蹿上了心头,真冷啊!  
  “这是你的房间,你为什么不能住进来?”好吧!她就女子有大量,先开口放他一马。归来坐起身朝他招了招手,“过来!你倒是过来啊!”  
  闲却犹豫了片刻,终于向床榻边靠了过去,他的身子刚挨到锦被,人立马就跳了起来。不行!只是这样靠近她,他的身体都会贪恋更多的温暖,他不能坐过去。  
  “不!我不过去,你要是因为我半夜闯进你房间的事骂我,你就坐在那儿骂吧!我……我不过去,我死也不靠近你!”说出如此决绝的话,他还把脑袋很有个性地向和她相反的方向扭着,存心不想看见她的脸。  
  他这话,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说他根本就不想看见她,不想和她在一起?他说他爱她,他不能离开她,难道那都是假的吗?  
  归来冷冷地看着他,厉声质问:“你根本不想来这个房间睡是不是?”    
第66节:休君调(66)    
  闲却鼓起勇气瞟了她一眼,“我……我是不想的,但是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所以才会半夜溜进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本来也打算这辈子都睡在书房里,绝对不打搅你。可是……可是我的身体不听话,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卑鄙无耻的小人,我真的不想的,请你原谅我,不要生我的气啊!  
  晚了!归来已经在生气了,“你既然都不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还不赶快休掉我?你不是说如果我坚持要走,你会还我自由,会让我去找回自己的幸福吗?那么你现在就去写休书,我要离开你,我这就要离开你。只要我走了,你就不用再躲着我,你就可以回到这间房里来了,是不是?好!我成全你,我现在就收拾东西。或者,你还要我再写一封休书给你?”  
  此时的闲却脑中一片乱,他什么也听不明白,只知道归来坚持要走,一定要他休了她,“你……你真的那么不想留在我身边吗?你真的觉得做我的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  
  “是呀!是呀!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出去!出去——”  
  她将手边所有能丢的东西都朝他丢去,枕头、锦被、衣衫……还有百兽尾。  
  它躺在地上,上面的血色映着地面显得格外冰冷。那是她的血,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去。就像她给他的感觉,一旦埋进心里就再也难以挥去。  
  蹲下身体,他拾起百兽尾将它握在掌心中。低着头,他不肯看她,不肯看到她脸上的决然,“你真的要我休掉你吗?如果你说是,下了早朝我就回来准备休书;如果你说不是,即使一辈子睡在书房,我……我也没关系。”  
  一时间所有的决定都残留在了她手中,只要她喊停一切就能够顺利结束,关键是……归来,你真的要喊停吗?  
  ?     ?     ?  
  “夫人,你真的跟大人说了那样的话?你真的要他休掉你?”  
  崔大叔怎么也不敢相信,他本来以为他们小两口只是闹闹小矛盾,接回了归来,两个人成天待在一起很快就会恢复从前亲亲密密的生活,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了无法收拾的局面。  
  坐在归来身边,他以长辈的身份劝起她来:“夫人啊!容崔笛说句本不该我们这种下人说的话,大人他真的很爱你,你再好好想想啊!要是写下休书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连看到我都不愿意,也不想和我在一起,这样的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点结束,他再娶个大家闺秀做夫人,我呢!回我的燕霸山过我女霸王的生活,也许还能去边关紫陌那儿玩玩转转,这多好啊!”嘴巴里说着好,可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活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第67节:休君调(67)    
  早上当她面无表情地说:“好!等你下了早朝回来写休书吧!”闲却没有再抗拒,很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光着脚沉默地走了出去。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折腾她累了,想来闲却他……也早已疲倦想寻求解脱了吧!  
  趁着他上早朝的这段时间,她将自己的包袱收拾了出来,简简单单一个小包袱,她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只是她找了所有的地方也没找到百兽尾,这才想起早上她将它丢在地上的时候是他拾了去,应该在他那儿吧!  
  这一次的离开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归来想着要跟向姑姑和崔大叔打声招呼,所以就来到了这里将要被休掉的事以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了他们。  
  “好了!用不了多久,闲却会娶个大家闺秀回来,老妖婆……姑姑……不!是姑太太也用不着成天跟着生气了。见不到我这个讨厌鬼,您能多活几年呢!”  
  向姑姑瞟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是啊!见不到你这个讨厌鬼我的确很高兴,可是有一点你说错了,闲却不会娶个什么大家闺秀回来,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娶妻了。”  
  “怎么会……”  
  “是他说的!你是他的妻,你是他的妾,你是他的一切,除了你他谁也不要——这句话是将你找回来的当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说的,料想他不会为了你这个野丫头欺骗我这个老妖婆吧!”瞧归来震惊的表情,向姑姑叹了口气,“我任性了二十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眼睁睁地让幸福从手边溜走。你……我是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只担心我那个痴情的侄子,你这一走,向家是要绝后喽!”  
  明摆着是想让归来留下来继续当侄媳妇,可向芙蓉还是嘴硬得不肯承认,非说是为了向家着想。其实通过归来帮她和崔笛解开二十年的纠结起,她就打从心底里接受了这个不合乎向家家规,却充满热情的丫头做侄媳妇。  
  听了向姑姑的话,归来呆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姑……姑太太您真爱开玩笑,闲却他……他连见到我都不愿意呢!”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崔大叔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头,“大人是真的很在乎夫人,怎么可能不愿见到您呢?”  
  归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想再摇摆不定,她一口一口吃着点心顺便岔开话题:“别说我了,还是说说你们吧!你们什么时候一个娶一个嫁啊?”  
  两个当事人平静地对望着,眼神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是十七岁的归来无法理解的,“二十年过去了,现在对我们来说能不能结成夫妻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彼此在一起,一起守着一份只属于我们的感情,即便只是默默相对,心里也是平静的,舒服的。”  
第68节:休君调(68)    
  好深奥,归来摇了摇头,完全听不懂。脑袋一片模糊,她想起了闲却说的那段话:你真的要我休掉你吗?如果你说是,下了早朝我就回来准备休书;如果你说不是,即使一辈子睡在书房,我……我也没关系。  
  他的意思是,如果她肯留在他视野所及的范围,即使让他守着她这个徒有虚名的夫人也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吗?可是……可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  
  没等归来弄明白,丫环已经进来报说大人回来了。她这一声等于在提醒归来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而这最后的时刻她又该如何面对?  
  ?     ?     ?  
  拎着小小的包袱,归来以龟速向书房移动,一步一步,她恨不得能一脚踩死一只蚂蚁。即便再慢,即便书房远在海角天涯也总有到达的一天。归来站在书房门口,磨蹭着不想进去。  
  “你……来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瞧见她手里提的包袱,他别过脸去不看她,“你这就要走?”  
  “是啊!你都不想看见我,我还要留在这里做什么?”她跟他斗气,嘟着嘴连鼻孔都在喷气,“有我在,你就不能回房睡,我都让你讨厌成那样了,我还不自觉一点赶快给你挪地方。”  
  “不是那样的。”闲却挥着手,比在朝堂上向皇上澄清自己的意见还难,“我是觉得你不想见到我,不想和我在一起,而我若是走进卧房会忍不住……忍不住抱住你,所以我才……我才说什么也不敢踏进那个房间半步。”  
  是这样吗?归来狐疑地看着他,她还能再相信他的话吗?  
  看着她默默无语,闲却真的是心都凉了。作为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这样死皮赖脸地纠缠下去,可是就这样松开手,他真的舍不得。赌吧!赌最后一把,“你……你真的要我休掉你,那么我这就……这就写休书。”  
  看着他动手研墨,归来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来。她坐在一边,看着他的手握着砚打着圈圈,眼前竟涌起一片死灰。好像天地间就此变成空白,他们俩是这片空白中惟一的黑点,而这两颗黑点正越离越远,就快看不见对方了。  
  从来不知道研墨竟然这么快,眼看着他拿起笔,摊开纸,将镇纸压下,这就在一片白净中放下黑色。  
  他的手在动,笔尖在动,只有她的心不再动了。她的眼停在他手中毛笔的顶端,摇摇摆摆间摇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痛。有好几次,她都想冲上去,冲上去握住他的手要他别再写了。可是她不能,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没有后悔的余地。她的脚已经踏上那条和他相反的道路,要如何才能再回头?不能了,这一次是真的不能了。  
  停下笔,他将写好的东西折成札朝她递了过去,“给你。”  
第69节:休君调(69)    
  “放那儿吧!”她不想从他手中接过这封休书,她情愿他先放下她再去拿,她欺骗自己,这不是他给她的休书。  
  见她不伸手,闲却显得有点着急,“你还是拿着吧!”  
  拿就拿,反正她也写过休书给他,这下两厢算是扯平了。从他手中一把夺过休书,归来将它揣进了怀中,提起包袱就准备走。  
  “你都不看看吗?”他在她的背后喊道,“你还是看看吧!快点看看啊!”  
  为什么一定要当着他的面看?难道他想看看她接到休书的表情吗?他以为她会哭?不会的!她才不会哭呢!她是谁啊?她是燕归来,她是燕霸山上的女霸主,她才不要在他这个负心汉面前丢脸呢!居然敢写休书给她,他不是负心汉是什么?要他写他还真写……呜呜呜……这一次,她真的有点想哭了。  
  为什么她连他写的东西都不肯看?难道她就这么讨厌他吗?讨厌到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不愿意触碰?  
  闲却不死心地上前拉了拉她,“你……你就看看吧!”  
  看!她看总行了吧?不就是休书嘛!有什么了不起,这世上有多少为人妇者看过休书?她就看过,你瞧她多了不起!她不仅看,她还要念给他听,念给所有在外面等着看热闹的下人听呢!  
  摊开书信,她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无论归来做什么事,向闲却都不生气,他会疼她宠她只对她一个人好,他保证这辈子只爱归来一个,再不会娶其他人——立字人:向闲却。”  
  一瞬间,归来的眼睛也直了,脑袋也大了,连手都握不住纸了。她茫然的目光对向他,茫然地抓不住内心的感觉,“你……休书……这是……”  
  “我写不了休书。”  
  闲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娶你进门,我心甘情愿,可我无法心甘情愿地写下这封休书。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即使你讨厌我,不想看到我,不想让我碰你,不想做这个向夫人,我依然想把你留下。我知道!我知道我自己很过分,可是我的要求不高,只要每天能见到你开开心心地活着,我就很高兴了。你……你想出去玩,你尽管出去,我不阻拦你,我会要护卫跟着你。你要回燕霸山过端午节,我找人陪着你回去,只要你肯回来,肯让我见到你就好。”  
  见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目光呆滞,闲却更是慌了手脚,“我很没用,是不是?你觉得我很没用,很不像个男人对吗?可是,我真的对自己完全没有办法。让我写下休书,让我放你走,让我看着你永远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很自私,只考虑到自己,完全不顾你的幸福。这世上也许有个很好的、很适合你的男人正在等着你。可是我无法从容大度地把你交给他,我没有那份气魄,因为我真的不能让你离开我,因为我真的爱惨了你。即使不能抱你,我仍想就这样看着你,只是这样,都不行吗?归来……”  
第70节:休君调(70)    
  “行!行!行!”归来手中的“休书”飘落到地上,她踮起脚尖抱住了他,“哪怕你赶我走;哪怕明知道今后的日子你会为了一品大员的身份,为了向家家规不可破,为了在官老爷跟前的面子伤害我;哪怕你家里放着十个老妖婆;哪怕这世界的某个角落,真的有个比你好、比你更适合我的男人在等我——我都不会离开。”因为……因为我知道你爱我,因为我也很爱你。这个理由比什么话都更具分量。  
  “归来!”  
  什么都不用再说,闲却知道他最后的赌注赢得了她今生的陪伴。将她抱在怀里,他要真切地感觉到她真的不会离开他。  
  这样亲密的拥抱弥补了彼此心中的空缺和伤痛,化解了两封“休书”的戾气,也让他们看到了对方最真实的心意,那些往往难以说出口的爱。  
  爱呀……  
  “哎呀!”  
  那是向大人的痛呼声,紧接着躲在外面等着看热闹的下人们听见了夫人的咆哮:“你要表示心意不知道好好表示啊?居然让我以为你真的写休书,还害我伤心了半天,你找死是不是?”  
  她拣起他写的“休书”,细心折好还给揣进了怀里,“从今天起我要好好保管这封‘休书’,你要是有丝毫的违反,我就立刻写休书给你。你自己小心哦!”  
  有书信为凭,这可比什么拉钩钩有保证多了,对吧?  
  尾 声  
  “不……不要了,好不好?归来,这……这不太好吧?这要是让下人看见了多不好,我多没面子啊!归来……你……你就放过我吧?”  
  闲来阁外的下人们一个个嗑着瓜子,喝着茶,晒着太阳还顺便看好戏,待遇比向闲却这个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还好啊!  
  听听里面大人挣扎的声音就知道,指不定夫人又想到什么鬼点子折腾大人呢!所以在崔大叔的带领下,大家拿着板凳,捧着瓜子,端着茶就赶来了。虽说夫人整大人的戏经常能看到,但每次戏的内容都不一样,错过精彩那才叫抱憾终身啊!  
  闲来阁内归来正摇着手中一串长长的毛茸茸的东西,她拿着它在闲却面前挥啊挥啊,威胁性十足地叫喊着:“你到底要不要把它挂在身后面?”  
  “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闲却底气不足地反抗着,“那条小的百兽尾我把它挂在腰间已经被大人们说是尾巴长错了地方,要是把这么长一条的百兽尾挂在腰后,人家还真以为我错长了尾巴呢!”  
  “我要你把百兽尾挂在腰后面了吗?”她勾起危险的眼神,“我说过这是百兽尾吗?”  
  闲却不肯定地瞟了那东西一眼,“那这是……”  
  “这是老爹送给狗娃满月的礼物——一条狐狸尾巴。”  
  “狐……狐狸尾巴啊?”闲却差点没晕过去,连狐狸尾巴都出来了,他犯的错就真的这么不可原谅?拉了拉夫人的衣袖,他的语气竟有那么点撒娇的味道,“归来,看在狗娃刚满月的分上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第71节:休君调(71)    
  说起“狗娃”闲却的气息就难以平顺,想他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长公子,叫什么不好,居然叫“狗娃”?说长公子是狗,还是说他这个爹是狗,所以生出来的孩子叫“狗娃”。偏偏归来认准了名字贱,孩子好养活的土道理,愣是管他叫“狗娃”。好在小名字在家叫叫,他另取大名就是。  
  这不!今儿个他就翻出家谱、家规准备给狗娃起个大名,可他翻开向家家规,突然发现在第九百九十九条家规后面竟然多了一条,正好凑成了第一千条,而这一千条正是这样写的:  
  “以上九百九十九条所说全是屁话,向家子孙无须理会。”  
  能写出这番“豪情壮志”的人放眼全天下也只有归来一个,她自己不遵守家规也就算了,反正现在姑姑只要抱着狗娃就万事足以,也懒得管她符不符合向家媳妇的要求,但她也不能这样侮辱向家祖宗啊!秉着夫君的威严,向家子孙的志气,闲却决定严肃地跟她好好谈谈这个家规问题。  
  他只是把声音稍微提高了那么一点点,他发誓,他真的只是声音比平时大了那么一丁点。她就说他有了儿子忘了娘,什么不疼她不宠她不爱她,到最后她认定了他在外面填房纳了妾,这才借机找她的不是,好休了她。  
  天可怜见的!别说是休了她,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归来平时男儿气太重了些,自从她怀了狗娃整个人就变得特别敏感,有时候竟然还会流眼泪,吓得他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喘,还……还敢说她?  
  生下狗娃后她的敏感是没有了,男儿气重新回到体内,他若是得罪了她,她二话不说直接丢出飞刀。好在她的飞刀功夫越来越厉害,即使是闭着眼睛扔出去也伤不到他半根毫毛。大概是常常扔飞刀伤不了他,不敢伤他,又见不到他害怕的样子,归来觉得特别无聊,最近玩起了整人游戏。  
  像现在,居然拿条狐狸尾巴让他系在腰后面,也不用出向府,只在府里走一圈就把他“吼”她的事全当没发生过——她是用“吼”这个字来形容他稍微提高的声音。  
  开玩笑,把狐狸尾巴系在腰后在府里走一圈,那他以后还怎么当这个家的主人啊?还不给下人们笑死了?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归来,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在家规上乱涂乱画,这要是给向家后人看见了多不好。”闲却仍然试图跟她讲道理。谁让人家是“理”部尚书呢!  
  归来可不管这么多,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已经有点风雨飘零味的纸张,特地在闲却眼前挥了挥,“看到没有?这是一年前谁写下的保证书?你要是不记得了,我念给你听听!”  
  “无论归来做什么事,向闲却都不生气,他会疼她宠她只对她一个人好,他保证这辈子只爱归来一个,再不会娶其他人。”不用她念,他背得滚瓜烂熟。就因为写了这东西,他不知道后悔了多久,现在只要他一犯点小错——这错都是她说出来的,她就拿那东西出来堵他的口。得!今天又要栽了。不行!他不能让男儿尊严就此消失殆尽,他要反攻,“我……我是说你做什么我也不生气,我会疼你宠你只对你一个人好,我也没有娶其他人,但我没说……没说你的命令我都要服从啊!所以今天……”清咳两声,他实在得找回点气势来,“今天说什么我也不会系着狐狸尾巴出去的。”  
  “你不去是不是?”你不去我就没法子整你了?归来二话不说,就向外间的书房走去。瞧她的动作,闲却顿时紧张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写休书!”  
  “写休书干什么?”  
  “休你!”  
  完了!闲却的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拉着她的手,什么男儿尊严、一品大员的气派全不见了踪影,“归来,别这样!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不好!”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也要给他个教训让他不敢再拿家规家法、妇德女训、三从四德来烦她。  
  闲却见挡是挡不住的,急中生智把她拉进怀中,顺势狠狠地吻住她,这下子总该能阻止她的休夫行动了吧!  
  休夫——还是有得商量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