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倾国(28)
仪初殿中
熏香燃起,缕缕轻烟在殿中凫娜飞舞,四处墙上缠成花枝状的青铜灯盏上,罩着黄色灯纱的烛焰跳跃着。
旋露将明阳发髻上的珠串和饰物一一取下,轻轻放开发。灯下,黑色的发流瀑般闪着微光。旋露又取出了象牙的梳子,仔细梳理着。镜中,明阳原本就瘦削的脸显得愈发娇小。
“公主今天是遇到了什么好事?”看着镜中的明阳,旋露沉静地笑着问,“老是若有所思地笑呢。”
明阳微仰起脸,透过镜子看着女官微笑的眼,“旋露,有时真觉得让你在身边是个错误,你总是太过精明。要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了人的感觉很不好呢。”
“那是公主不想瞒我呢。若是认真起来,旋露哪里是公主的对手?”
“这回又把我说成是奸险之徒了。”明阳轻笑着,重又皱起了眉,“旋露……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旋露执着梳的手不可察觉地停了一下,复又自如,“喜欢吗?”她深思,“也许是想着什么就会很开心吧。”
“是吗?”明阳脸上露出一阵恍忽,“旋露,我喜欢上一个人了吧……”
旋露的手再次停在发上,“是……那位桓公子吗?”
“旋露,真的什么都瞒不了你呢!”
旋露放下梳子,“若是桓公子的话……公主,旋露有话要说。”
明阳转过身,“说吧。”
“桓公子是什么人,哪里来的,公主可知?”
明阳挑眉。
“旋露认为,这位桓公子只怕是朝中大有来头的人物。”
“你是说是桓氏一族的?”
“是。桓这个姓并不多见,而此地是皇上夏日的行宫,此时恒陵来往之人多半是宫中之人或是朝中臣下的家人,旋露想来,这位公子多半是桓家之人。”
明阳似笑非笑,“知道他姓桓后,我就想多半是桓氏一族了,第一次见面的树林算是半个禁区,能入内的人多半不简单,只是,旋露,自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了!”
旋露露出迷惑的表情。
“旋露,我虽贵为公主,不过你早就知道我一生最想的,就是离开。所以我总装疯卖傻,只希望见者都厌恶我,永远不要让我卷入这宫廷中事。只是人人都把我当成棋子,我这一生只怕难脱这些苦楚,就算梦也好,我守着这份喜欢,不让任何事来破坏,只当我是平凡家的女孩儿,只当我是什么都不知的女孩儿。我只是,希望如此而已……”
灯下,明阳的眼望着远方,嘴角,是一丝温柔的笑意,而旋露,已跪在地上。
“只是这样吧,就当是虚幻梦境。他解我意,从来不问我是谁,那就这样罢……”缥渺的笑意中,有着微涩的苦味。
第29节:倾国(29)
旋露泪光盈盈地抬起头,强露出一丝笑意,“那么,旋露就替公主日日夜夜祈祷,让公主可以过得开心。”
明阳低下头,苍白的脸上是感激的神色,“旋露,若没有你,真不知这日子该怎么过……希望日夜,可以安宁平和……”
这个夏日,最终成为两人记忆中永恒的夏日:有着槐花素雅的淡香和天空明净的青蓝,还有,最后回忆中的那淡淡的惆怅……
04
平477年(六年前)
这年春天,王皇后病重的消息传遍了宫内宫外。
养心殿中,太医们络绎来去,每一个脸上都有着无比凝重的表情。皇后族中诸人更是时时聚在殿外,心中有着重忧:太医的每一声叹息和摇头,都意味着王氏一族重要的支柱将倾,权重一时的局面可能岌岌可危了。后宫中有机灵的妃子也常常来去于殿内殿外,一来是念着百足之虫尚且死而未僵,更何况太医们还未定下那人的死期;二来可以告之世人自己的娴雅雍容和好心肠。最重要的是,如果能遇到皇上……总而言之,出于各种理由,原本该是静养着的王皇后却有着无数的访客。
只是,平成帝始终未出现在养心殿中。
这使原本便窃窃流传于宫内朝中的关于帝后不合的流言再次广为流传,并且在“事实”的佐证下更显其真实。
与此同时,第一公主,王氏惟一的女儿,明阳公主的身影也未出现在养心殿中。
流言于是又有了新版本:关于公主的寡情薄义,无心无肺。
夜深,露重。
养心殿中,侍女靠着墙,眼微闭。几个守夜的太医也都靠着外殿中设的小榻浅眠,时不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听听内室的声响,复又安心地入眠。
一道人影闪入殿中。
在烛火的掩映下,影子拖成长长的黑色,烛光一明一暗之间,那人的侧脸亮了起来。
是朱槿。
只见她轻轻走至殿中的案上,那神态就如同脚掌绵软的猫儿正蹑手蹑脚步地在黑暗中游移。靠近烛火,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白色物事,在烛上点燃,室内立时弥漫着一种淡淡草药的味道。稍等片刻,她向室外点了点头。
穿着黑色披风,用斗篷遮住了脸的明阳走入室内。
朱槿向她递过一颗红色药丸,“赶快吃了。紫眉说这‘迷魂’药性极强,你小心别也中了。”
明阳吞下药,默默向内室走去。
“哎!”朱槿忽然唤住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明阳笑了,“我会小心的,如果有人来,你就叫我吧。”
“吱”一声推开内室的门,室里无人服侍,只有几盏昏黄的灯闪烁着暗淡的光。转身,将门合上,明阳靠着门驻立良久,才走向置于内室那一侧的床榻。
第30节:倾国(30)
床榻上,王氏沉沉地睡着,原本雍容的脸如今已瘦得陷了下去,脂粉不施之下,看来是如此的苍白。那原本母仪天下的凤凰如今已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芳华,只能垂羽喘息。
明阳站在榻前,看着榻上的母亲,不出声,不动。
室内,只有烛光偶尔地移动,才显示出这是现实,而非梦幻。
良久,王氏轻皱了下眉,轻轻地呻吟着,想是有所梦。明阳疾往后退,只一步,便见母亲只是翻了个身而未睁眼。此时的王氏已是侧身而眠,脸对着烛光,苍老的容颜再难掩饰。
明阳坐到榻前,见母亲的一只手自锦被中伸出,斜斜落在空气中,便轻轻执起她的手。那一握,才知道原来母亲的手是绵软的。生平第一次的接触,竟是如此境地,不由地心底一酸。
一滴烛泪自烛身滴落到烛盘,灯花一闪着,王氏手背上,赫然是一滴晶莹的泪。
忽然门开了,明阳一惊,忙将母亲的手塞入被中,转过身。
“明阳,你父亲来了。”朱槿神色却有些古怪。
明阳站起身,“他?”迟疑着,“还有多久到此地?”
“就一会了。”朱槿也有些迟疑,“他……和你一样,也是一身的黑衫,而身边也未带侍从……”
明阳一怔,“你躲起来吧。我想看看,他到底是来做些什么的。”跳跃的烛光中,她扬起了下巴,眼中有丝冷意。
外殿中,明阳帝谨慎地入内,环视四周,见众人皆沉沉睡着,快步入了内殿。
门外,朱槿隐在重叠的帘障之后。门内,明阳伏身于母亲榻后的纱缦之中,她早已脱下了身上黑色的披风,里面是淡黄的衣裳,恰与那纱缦是同一色的。加之灯火明灭,使人难以分辨。
平成帝掩了门,一步步走向卧榻处。
明阳禁不住了掩住了唇,灯光下,那个只在高高的皇位上的男人,看来也是那般苍老。他的眼中有一丝悲伤,那悲伤却如同是千年玄冰下的微微流泉,在冷漠的神色下看来是如此地微渺。明阳屏住了呼吸,看着他,她的父亲,一步步地,走向她的母亲。
平成帝做了与先前女儿同样的动作:先是驻立良久,而后,坐到榻边,不言不语,只直直地看着妻子。
无风无声,不动不响,一室如磐石般的寂静。
良久,平成帝的声音响起:“睁开眼睛罢,我知道你是醒着的。”冷冷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泛出层层波澜。纱缦后的明阳倒吸了一口冷气。
榻上,一个同样冰寒的声音响起:“你来做什么?”
王氏衰弱的声音对明阳而言不亚于是晴天霹雳。她看到原本以为安睡着的母亲已经睁开了眼,与平成帝对视着。
沉默良久。
第31节:倾国(31)
“你好吗?”
“恐怕要叫皇上失望了。臣妾一时半会儿只怕是死不了了。”
“你……何苦要这般咄咄逼人?”
“皇上倒是不来得好,免得臣妾不会说话,惹了您生气。"灯光下,冷颜的妇人半倚着枕,视线投在男子身后的远处。
“我……很想念你。”皇帝的目光开始是一冷,过了良久后,终于软下了口气。
空气中一阵冷冷的笑意:“这是要折了臣妾的福吗?”
“夕桦……”久远前的昵称让原本一片冰寒的王氏缓下了脸色,“我……很想念你。”
“想念我?”王氏终于直视榻前的丈夫,似笑非笑的眼上有着闪烁的莹光,甚至,忘了用那尊贵的称呼隔开两人的距离,“何必呢?你我早已明白在彼此心目中的地位,你何苦用这些好话来哄骗我这将死之人?”
皇帝握住了妻子的手,却被狠狠地挣开,然而再一次,伸出的手紧紧握住了那双病中的纤弱的手,终于,紧握。
“你……好好休养……”
“好好休养?皇上真是说笑了,何必口是心非?你我都知道,其实若是我早归天了,对皇上反而好。免得我王家的势力坐大,威胁到您!”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你是定要我生气,是不是?”
“生气?我是早就如同身在冷宫了,到今天居然还能让您龙颜大怒?您不是早对我不闻不问了吗?那么多年之后却说得如同只是新婚小别,倒是我的不对了?明宗越,你不要太虚伪!”
“夕桦,念你是身在病中,我今日就不与你计较了。”皇帝的眼中有着冷戾的光。
“计较?”王氏却痛哭起来,“明宗越,你知不知道我最想要你做什么?我从十年前,就希望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嘶哑的声音和凄厉的容颜,明阳再也认不出这是往日她雍容华贵的母亲。
“夕桦,是我对不起你。我早说过,若有下辈子,一定还你今生的债,你……又何苦困了自己?”王氏胡乱擦干了脸上的泪,“来世?我要你的来世做什么?今生受够了你的苦,我宁愿当初嫁鸡嫁狗,也绝不入你的深宫。当年你对我信誓旦旦,说什么海誓山盟,道什么永不分离。我这才嫁与你的。但你用什么脸色对我?我知道你是嫌我父兄势利,怕他们挟了我的威,削了你的势。可我王夕桦有哪里对不起你?新婚时已如入了冷宫。你从来不进我的门,反而立时纳了三妃五嫔,流连花间。害我遭人嘲笑,令我日日伤心。你对得起我吗?”
“当日我是不该娶你,是我不好。原本太后便不同意你我的婚事,更不同意立你为后。我拼了惹母后不悦,才娶你入了宫。结果第二日国丈国舅竟入了宫要官职,我才明白母后的苦心。你道我那样做开心得很吗?我每日只求一醉,偏偏有国事无数,就连一醉也不得求,又不能见你,你以为我不苦吗?”
第32节:倾国(32)
“你好自私!我父兄关我何事?你明知道那时的我是只要你待我好,我便可以什么都不管不要的。你却疑心我会纵容外戚?”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那时的你心软善良。若那时你父兄来求你,你怎能置之度外?我只能不见你,不看你,免得授人以柄。”
“呵呵,你永远只关心你的江山社稷,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若不是心中有你,我又怎会保你的正宫之位,又怎会……最终生下明阳?”
“明阳?哈哈哈哈,只有明阳这件事让我痛快到底。我有多恨你,明阳就有多恨你!”
“你……何苦要把她扯进来?何况……你那样对她,她同样恨你……”
“你也知道?你知道我怎么对她,你却无动于衷,今天又来说我什么?你是最没有资格的人。我倒是想问你,你的女儿恨你,你是什么感觉?”
“你可知当日我知道你有孕后,我曾向上天发过什么愿?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当日我想,只要你生下男孩,我一定立他为太子。正是因此,我才早早取下‘阳’这个名。是希望他光辉威仪,成人成才。”
“可惜她是个女孩,是不是?我也告诉你,当日我也曾发愿,若她是个男孩,我一定不择手段,要让他得了你的皇位,要叫他恨你入骨!那样才痛快!可惜生下来竟是个女孩,那一刻,我只恨得希望从来没有怀过她!”
“你……真的那么恨我?恨得竟要不顾你的骨肉?”
“你何必假惺惺,你从来不曾在意过她,今天也不必来说我冷血。对你,我当年对你的爱有多深,今天对你的恨就有多深!所谓入骨刻心,就是如此。我只恨我今日病重,只怕看不到你死的那日,看不到你心心念念的大平江山分崩离析之时!”
一声脆响,时间凝结在平成帝扬起的手和王氏偏转的脸上。而纱缦后的明阳早已泪流满面,一滴一滴,无声地,滑落到地上。
“你走。”王氏的声音响起,“你走!”
良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远去。
而泪,在两代人的脸上流。
又过了许久,王氏仿佛衰老了许多的身影佝偻着,“明阳,出来罢。”
纱缦后痛哭的女孩走到灯光之下,终于尝到了痛苦如心中滴血的滋味。
“你来看我,我很感激。自生病那天起,我就想告诉你刚才说过的那一番话。我不是你的母亲。我只是生你出来,却是你的仇人。因为你是我仇人的女儿。我只告诉你一句,永远永远不要相信别人!否则,下场就是跟我一样。”
啜泣的女子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么,他们……明珏他们,是不是你……”
“是我。虽然你是女孩,但我希望你能得储君之位,所以我杀了他们。只可惜天要我住手,要我不能再活。从今后,你好自为之。我不再强求要你得天下,随你自己的意罢。”
第33节:倾国(33)
“你……是把我当成陌生人了,是吗?”
王氏沉默。
“好!我告诉你,我永永远远不会让你如意!”
王氏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明阳转身直向外奔去。直到门前时,王氏突然叫住了她。她犹豫着,终于停下脚步。
“若是你……你要小心一个人。桓家的桓灏……是个不可小觑的人……你日后要小心。不管你最后是不是入了朝,他只怕都会有所行动……”
“谢谢母后。”冷冷的声音随着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响起。
仪宣殿。
朱槿扶了明阳回宫,只有旋露一人静候着。见她们来到,旋露喜出望外地迎了上来,“老天!这么长时间,我只怕你们出了什么事……”见到朱槿做着噤声的动作,她停下脚步,疑问地看着朱槿的苦笑。
明阳如木偶一般,一步一步,越过了旋露,走进内室,关上了门。旋露正要问朱槿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内室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声,以及重物、器皿落地的声音。哭声如同泣血的杜鹃,传出了心碎的声音。
两人默立室外。侍女们被吵醒了,披着外衣纷纷赶来,被旋露一一劝回。
良久,哭声方歇。
旋露与朱槿相视皱眉。迟疑着打开了房门。一入眼,便是一室的狼藉。明阳伏在榻上,黑发如瀑遮住了她的脸。
旋露上前轻拍她的肩,抬起来的,却是一张冰冷漠然的脸。
明阳一字一句冷冷道:“我愿今生后的生生世世,永不再生于帝王家!”
三日后,平朝国母丧,帝令举国哀其三月。王氏逝时仅三十有四,帝赐号德容。
明阳十七丧母。
王氏入葬之日,令众臣纷纷议论的是,她惟一的女儿那惨白的脸上,没有一滴泪。
那一年,年轻的冒失订婚的“夫妻”两人,没有见面。
平478年(五年前)
又是夏季。
“到十月,我便满十八岁了。”
“没有变心?”
“若是变心,我还会来见你?”
“那么,明年这个时候,我会禀明父母,你……可愿见他们?”
“……你说,我穿什么衣服好?”
“大哥,你的手好大!”
“你的手太小了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知否?”
“我心一如君心。”
那一年,槐花早早地谢了。
十月,平朝第一公主的成人大典。
那一天,他们相逢,在从来不曾想像到会相遇的地方。
她坐在高高的云间,而他,只距她几丈,却仿若深渊。几步之间,是永远也难以逾越的距离。
紫金流苏的裙,金丝镶就的衣,插入发间轻斜着颤微微发着冷光的簪。她,低眉垂目,连呼吸,似乎都冰冷而苍白。
第34节:倾国(34)
皇帝特许他穿着的象牙白长袍,发上轻压的官帽,镶着象征朝中最高权力的泛着明润光泽的黄玉。他的发在朝霞的晨风中轻轻飞舞,只是那一张俊逸的脸,庄重得不带一丝表情。
他和她,眼神只交汇一秒,然后,形同陌路,再次投于各自眼前。
只是,只一秒,她的心已如寒冰般封上。即使早有无数猜想,但从来也不曾想过,那个人,就是宫中传说已久的桓家的新当家,那个据说异常俊朗却冰冷无比的男子,那个母亲临死时惟一告诫自己要小心的男子。但是,终于,在她十八岁生辰之时,她明白了,原本设想过的单纯,只是如轻烟般遥不可及且不可靠的东西。
而他,朦胧眼前,仿佛看到那个大笑着、扑到他怀里的女孩,那个将纤弱手掌贴到他的掌上然后握紧的女孩。只是,他明白了,从今天起,那个女孩就已远去了。因为,她是那个传说中的娇蛮公主,那个传说令她的母亲不择手段也要推上帝位的女孩,那个……不知道为了什么到了他的眼前、也许只为了……得到支持和权力的女孩。
一阵酸涩袭上心头:她(他)知不知道她(他)是谁?又为了什么,要出现在她(他)的眼前?
闭眼,睁开。
从此,灰飞烟灭。
大典在帝都北郊的祈天典举行。由平成帝为公主赐冠,同时赐予封号。
立于群臣之中,桓灏冷眼看着一年来衰老许多的平成帝将镶着宝玉明珠的凤冠压到明阳如云的鬓发上,忍不住自嘲:原来,那个与订下三生盟约的女子,姓明,竟是天朝中的……
“儿啊,来,见过诸位大臣吧。”在大典后设于宫中的宴上,平成帝携着明阳的手,走向夹道而列的众臣。
“陛下万岁!公主千岁!”众人齐恭身祝愿,平成帝朗笑着:“爱卿平身!儿啊,见过几位大人。这几位可都是你的叔伯长辈,往后你可要虚心听觐,好好学学如何为人,怎样处事。”
“哈哈,皇上真是抬举我们这几个老臣了。公主风姿英飒,天资又高,我们哪里当得起皇上刚刚的话啊。何况,皇上是不是忘了桓大人了?说起来,桓大人与公主乃是平辈。如今的年轻人可是能独挡一面的了。”
平成帝一拍额,“看朕这糊涂记性!明阳,来,这位是桓丞相,和你年纪相差不多,你往后要多多向丞相学学,丞相年纪虽轻,却已是国之栋梁了。”
桓灏淡然恭身笑道:“皇上厚爱。公主是金枝玉叶,桓某又怎能与公主相提并论。”抬眼,看到了一张雪白无血色的脸,而看不出情绪的黑眼,紧紧盯着他。
平成帝看了他一眼,似乎也觉得刚刚那有一丝阴冷之意的话不像是向来稳重的桓灏所说的话。但只瞟了一眼,就回过头去看着女儿。
第35节:倾国(35)
明阳看着桓灏,淡然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此时的他仿佛带着面具的陌生人般伫立在她面前。她一咬牙,转过脸,高高扬起了下巴,“父皇,好了没?”不耐烦而又满是冷意的声音让不少人暗自摇头。
平成帝不悦地眯起了眼,但很快缓下脸色来打圆场,“你就是急性子。来来来,大家都坐下吧,明阳,你要好好敬各位一杯啊。”
酒过几旬,众人都有些微醺,明阳却只觉沉闷痛苦,趁着空档,她偷偷离开了筵席。
一路狂奔,如同逃跑一般,她奔到花园中,脚下踉跄,她扑到假山石上,顾不得衣裳磨损,珠饰零落,忍不住失声痛哭。
迷蒙着眼睛,她的世界一片零乱,原本在漆黑的心中惟一保留的一片宁静,到今日竟突然荡然无存。想到那冰冷的眼,她的泪更加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睛酸痛,她仍止不住哭泣。
默默地,眼前伸过一方白帕。
她心中一惊,慌忙抓过锦帕,糊乱擦着泪。粗喝道:“哪个混蛋?还不快滚?”急转过头,正对的,是她为之哭泣的那个人。
桓灏立在她的身后,仍然淡漠地看着她。
明阳大惊,禁不住往后连退了几步,然而身后是嶙峋的假山。她的脚下一绊,定不住身形,便向后倒去。
“小心!”桓灏忙伸出手,拉住了她。
被拉进怀的女孩,却哭了起来。
不同于刚才,现在的她,泪水无声地落下,伏在桓灏的怀中,一动也不动。
桓灏用力地,拥紧了她。
第二次了,看到那落泪的女孩,心中竟然仍是与第一次时同样的感受:心疼和不舍。而,正是这个女孩,正是她在今天给了他或许称得上一生最严重的打击。
为什么不舍?
她为什么落泪?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愫掺杂成甜酸苦辣混乱的心思。在看到她默默滑落的泪水时,全都变成了一种,心中的某根弦被紧紧地牵挂着,好痛,好痛……
那双手紧紧拉住仿佛要堕落到深渊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心头升起的居然是难以理解的甜蜜。转瞬间,明阳却想到了典上宴前的那双冰冷的眼睛,然后,泪水便不停地从心中涌起,只能看着眼前的方寸之地无声地落泪,生怕再次注目,那双眼的冰寒会再次冻伤自己。
一声轻轻的叹息,桓灏将明阳的脸轻轻埋进他的怀中,仿佛是想将她的眼泪深深地揉进胸膛。直到许久之后,明阳才能从他的怀中抽身而出。不抬头,不看他,只闷闷地问:“你来做什么。”桓灏反问着:“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明阳皱了眉跺着脚,“哎呀,我先问你的!”忽然间,觉得心中的郁闷散去了不少,也许,是因为他就在眼前。
第36节:倾国(36)
知道不该有这样的情绪,但禁不住地,桓灏的心中升起了别样的暖意,“你……哭了。”
“我哭干你什么事?不要你多事。你瞒到我死好了,桓‘丞相’!”火药味的话语抖开了心结的所在。
冷冷的声音响起:“比起某人连姓氏都有意隐瞒总是要好些吧,阳儿。”
抬起头,明阳冷脸看着他,“如此说来,是我活该受骗喽!”
桓灏深深望着她,忽然道:“阳儿,那次林中见面,你是第一次见到我吗?”
心念电转,明阳冷笑道:“桓大人这次是怀疑我恶意欺瞒相骗你不成?”
桓灏冷然,“我不信你不是这么猜测我的。”
明阳微红了脸,一半是因着说着了心事,一半是因为恼怒,“我万料不到原来我明阳在你眼中是如此的卑劣小人。我可以对天发誓,若当时是因着什么龌龊心思来设局套你,我甘愿五雷轰顶,遭万世之劫!”
“你又何尝信得过我?你今日之所以哭,难道不是为了猜忌?你要我深信不疑,你何尝不是用同样的心思来待我?”
明阳半日不语,忽然笑了起来,“大哥,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早信我不是有意瞒你,却偏偏这样来吓我。”
桓灏看着她忽然慧黠起来的眼睛,原本冷淡的眉眼变成了淡笑温存,“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伸出手,明阳自然无比地与他相触而携手,终于偎依着。
良久。
“今天看到你竟站在典仪台上,我真是吃了一惊,从来没有想过,你竟会在那里。你不告诉我姓氏,我也不问,是因为想你定有不说的理由,且总有一天你是会告诉我的。但那时看到你,我真的难免起了疑心。”
“那又是什么时候相信我没有坏心呢?”
“一直在看你,不能明着,只好偷偷看着你。开始是生气地看着你,后来看到你眼里的悲伤,然后你偷跑出来。其实我很早就跟了出来,看到你哭了……所以我知道了,你绝不是来骗我的,你一直就是那个拉着我手的阳儿。”
“你不怕这回哭又是我故意哭给你看的?”明阳眨着眼俏皮地笑着。
桓灏回以笑容,“若是现在,倒有可能有人是因着我的身份或是其他来设计于我,可那时我只是小小的伴读,而大公主是何等显赫的地位,又怎么会注意到我,还用上几年时间来骗我呢?”
“臭美!”紧紧握住桓灏的手,明阳忍不住调侃着他,忽然低下头,“刚刚……我那么冷淡,没有生气吗?”
“唔……这是道歉吗?”桓灏戏笑着。
“不要得寸进尺!你对我也不好啊。”明阳凶凶地抬起头,皱起了鼻子,顺便掐了他的手一把。“好凶!”桓灏反手握住她的手,“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我认识的你和叫明阳的那个人没有半点相像之处?”
第37节:倾国(37)
“想知道吗?”明阳的眼黯淡下来,“总是要让你知道的,只是你得有耐心,因为会是个很长的故事呢。”
“听说我出生那时,足足让母后痛了一天一夜,差点母女俱亡,是十几个大医一齐好不容易才保全了我们的性命。
“很小的时候,当我知道不受母后宠爱时,去问嬷嬷,嬷嬷总是告诉我,是因为我让母后受了苦,母后见到我,自然会有些隔膜。不过嬷嬷又告诉我,只要我乖,听话,总有一天,会让母后爱我。
“那时还小,母后和父皇他们不爱我,没有关系,因为有嬷嬷。我听嬷嬷的话,我乖,好好地跟着太学读书。我想嬷嬷说的话一定没有错,总有一天,母后和父皇会像嬷嬷一样爱我。
“然后嬷嬷死了。一夜之间,我的城堡坍塌了。保护我的人死了,我看到了原本嬷嬷张开羽翼为我遮蔽的那个世界。
“后来才听说,我一出世,母后听说我是个女孩,就不肯抱我,只是说着:‘为什么?为什么是个女孩。’而父皇听说我是女孩,更是没来看母后和我。之后,直到满月的宴席前,母后也没有抱过我一下。
“我那时才知道,并不是我乖又听话就可以得人宠爱的。我的出生就不被人所期待,我的父母原本等待的,是另一个男孩。
“八岁那年,在父皇的寿宴上,我看到父皇抱着明琦,喂他吃东西,笑着跟他说话。一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刻心中升起的深深的妒恨。那种如烈火舔噬心灵的酸痛,让我发狂地愤怒。
“我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那样对我呢?为什么他们不肯抱我,不肯对我笑呢?我做错了什么?明琦没有我乖,也不比我听话,为什么可以得到父皇他们的宠爱呢?
“那时,我傻傻地以为,可能我学明琦的样子,会让父皇注意到我一点。于是我学明琦,故意刁难太学,特别地淘气,让每一个服侍我的宫人都头痛不已。就在那个时候,我得了个刁蛮公主的名号。然而,我并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不久母后召见了我,那是除一年中例行的会见外的一次会面,我那时特别高兴,一路上一直猜想母后会说些什么。然而进了门,却发现母后一脸的冰寒,没有半句温柔的话语,只是冷冷地问我,问我为什么要丢她的脸。
“那么长时间不曾见我,她不问我好不好,也不问我为什么突然会变成那样,她只是连看也不看我地问着我。我只觉得浑身冰凉。直到出了门,才痛哭了一场。连一眼都不愿意给我的人,我也不要他!我这么告诉自己。
“所以我干脆变得更坏,反正即使在我听话时,他们也还是一样不会理我的。
“母后之后又见了我几次,每次都是那几句话。最后一次,她看着我,告诉我,她原本希望我能争气,可以成为储君。我才明白为什么母后那么恨身为女儿身的我。是因为天生的,我便丧失了大半竞争帝位的资格。
第38节:倾国(38)
“在她眼中,我只是她追逐权力的工具而已,用不着,就可以丢弃的简单工具而已。那一次离开,我知道,所谓的爱,是从他们身上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了。
“一直到第一次遇到你,才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可以笑得那么温和如阳光的。
“不久,就听到宫人传说父皇打算立琦为太子。只在几天后,他便死了。
“这皇宫是世上最泯灭人性的地方,为了权势,人是可以舍弃一切的,什么手段都能在这里看到。那种对人的冰寒,并不是只对我一人的,而是对着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所有人的。
“还好,身边还有个旋露。她从嬷嬷还在时就在我身边了,那时我们年纪相仿,彼此就好像姊妹一样。嬷嬷死前,要她照顾我。只比我大一岁的她很郑重地答应了。之后,就算所有人漠视我,就算母后要她监视我,她也一直守在我身边。
“幸亏有她掩着,我才能外出。后来,认识了紫眉和朱槿。朱槿是个孤儿,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一身功夫,便做了浪荡的游侠。而紫眉是小官庶出的女儿,也不得宠,自小就被父亲送到了灵犀山随那里的师太修行。她天资聪颖,学了师太的十成本事,后来学成偷偷下山打算游遍各地名山大川。我们三人遇上后,谈得契合,就都约了共游,一年总会来看我几回。她们两个都有功夫,可以在皇宫中自由来去,所以有时我们就约了出外去。
“再后来,又遇到了你。
“也曾想过你大概是桓家的人,却一直没有把你和传说中那个年轻又能干的桓灏对上号。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显露出擅长朝政之人的那种样子,那种……可以说阴冷的样子。一直都看着你的笑脸,所以不知道,不知道你竟就是那个人。所以,刚刚看到你时,真的让我要惊跳起来。然后,就如你所说的,因为吃惊,所以就……胡思乱想了起来……”
明阳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绕着腰间的环佩。
空气沉沉地寂静下一。这时,明阳才发现,原来周围有着桂花的清香。所有的器官都敏感起来,连风的微微拂动都让她绷紧了心弦,她忍不住拽紧了冰滑的玉佩,皱起了眉。
低着的眼忽然看到了男子的手,慢慢地,稳稳地,伸向她的手,暖暖的手,包住了她握着玉的拳头。
慢慢抬起头,看到的是含笑、温润如玉的眼,“对不起,骗了你。”男子淡淡地说着,仿佛对于那句抱歉是无比的生疏,“开始是对身份不以为意,后来,不知道怎么说……我以为,也许不说也没有关系,却不知竟会让你那么伤心,对不起。”
明阳禁不住笑了,笑得如风中轻轻绽开的小小花朵,眼睛却是亮亮地有着湿意,忍不住投进了温暖的怀抱,只觉得,有一处冰寒被融化成了汩汩春水。
第39节:倾国(39)
随意坐在桂树掩映的大石后,桓灏半抱着明阳,园中静谧无比,时而有金色的秋桂飞落,落到他白色的袍上,又被轻风吹落,滚落到一旁的草地上。
明阳轻轻拉住他的衣襟,玉色的斑指下手指柔弱而纤细,明黄的锦袍轻压在白色的衣袂上,两色融合在一起。她的发有些散乱,半披于他的肩上,雪白的脸颊上黑而长的睫毛有时颤动几下,后又静静停住。
园中响起了一阵迭杂的脚步声,桓灏警醒地缩了缩身子,将两个人的身形,藏到了石后。
“真要命啊!公主到底到哪里去了?要是不赶快找到她,皇上龙颜大怒,我们的小命可真的保不住了!”
“哎呀,您可别再说了,说得我心慌啊。早听说她难伺候,怎么半点也不考虑一下这是什么场面,今天这样的日子,怎么只随着自己的性子……”
脚步声再次远去。
桓灏低下头,怀中的女子微仰起头看着他,“看来宫中上下对你的风评是真的很差。”
明阳笑了,笑得竟有一丝妩媚,“后悔了?”
桓灏轻抚着她的发,“只是为了抗拒吗?”
这次明阳的笑有些慧黠,“没办法,我太聪明了,若不懂得适时装笨一点,怕有人要在背后咬牙切齿了。”
桓灏笑得宠溺,“真的那么厌恶这个地方?”
“厌恶?是痛恨啊!”明阳的眼神变得森冷,“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不然,总有一天会死在这里的。”
“那么,嫁给我吧。”桓灏温柔地看着她。
明阳笑了起来,“对啊!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离开了!你现在地位那么高,一定可以保护我远离朝廷的。”转念一想,神情又变得苦恼起来,“可是人家都认为我们之前从未曾见过啊,如果现在就……不知多少人会在后面指指点点了。”
桓灏一愣,“也对……”
两人同时皱起了眉。
明阳忽地一拍掌,“这样吧,再过段时间!反正人人当我是笨蛋,我便向所有人说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再过段时间,我便可以嫁给你了……”
再一次,两人的终身大事,在轻松而轻率的思考下,定了下来。
没想到,这一段时间,竟要历时经年。
05
平483年
“公主?”旋露轻轻唤着斜倚在榻上微闭着眼的明阳。
明阳倏地睁开眼,旋露默默递上一张纸条。展开,是桓灏俊逸而略显陡峻的字,“安好。”
旋露背后的珠帘一揭,两个女子已到了榻前,一人身着紫色纱裙,容貌秀雅恬丽,正是紫眉,而后面跟着的英气挺拔的女子则是朱槿。
明阳默默将纸条递给紫眉,紫眉只扫了一眼,便冷冷道:“只这么两个字,就是要你劳心挂记几天的东西?”旋露早已退了出去,防着有人接近这大公主的内室。
第40节:倾国(40)
紫眉抬眼盯着明阳,“阳,你确定是要这样子吗?那人要的是你家的天下,我和朱槿布下的眼线不是早早报上来了吗?他扶持明广,暗里又挑拨各大臣公而拥戴你的几个妹妹,那明摆着是要分而治之,你说他有心于你,可我怎么也看不出他有一点为你,为你们明家着想的心思。”
明阳愣了一下,淡淡而笑,笑容中竟有几分凄凉之意,“若要等到你提醒我才能确定的话,那我不是糊涂了?从知道他是桓灏开始,我就隐隐知道这个结果了。”
紫眉索性坐到了榻上,一副“你说吧”的神情。
明阳伸出手,握住好友的手,出神而缓慢地道着:“在还未知道他是谁之前,我只是想,他这人必定不是池中之物。后来一知道他是谁,说真的,我心里有一份凉意。他二十七便封了相。本身有天资,但他之所以以那样的年纪当此大任,只说明一件事……”
“他有心!”紫眉冷冷接道。
“是的,他有心,他有心于仕途。我知道他并非池中之物,他不是甘居人下的人,可是如果起点是从平地起,就算他有心,要触到天的可能还是小的,可是……他一开始,就站在距天只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的目光流转,“他的起点太高,又有心,你叫他……如何会不走到今天?”
紫眉沉默,突然问:“你就由着他?”
明阳淡然,“我对这天下冠了谁的姓原是半点不在意的。何况,我知道他,若真到他手里,只怕会比今天好得多。父皇他……到底是老了,压不住人了,迟早会乱,若是他……会比谁都好些。我这么一想,就释然了。”
紫眉冷笑,“释然?我看是自欺欺人!你倒是对着镜子看一看,这一年来瘦成什么样!是释然的样子吗?我也不管这天下是谁,我只看你!你不要说这许多冠冕堂皇的话。我只问你,他若真得了天下,你预备如何自处?他若得了天下,便是你明氏一族倾覆之时,你可能得以安然保全,你两个妹妹和那许多外戚怎么办?你向来最是重情,虽然他们对你不仁,我不信你对他们会不义!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那时候,你能和他在一起?我知道你是早想到这一点,有没有得到一个两全之策?”面对说到最后已是愤怒的紫眉,明阳只再一次笑着,“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你叫我如何做?我总想着,他不会,一定不会伤害我的家人。你知道,若真要覆了这巢,保全不成器的卵比毁掉它们要好得多。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与他抗衡,他又何必要臭了名声干这些不讨好的事?所以,我知道是一定不会的……”
紫眉翻掌抓住她的手,“那你呢?你又怎么样?给你个前朝公主的名号送你进庵堂吗?还是要你背了千古的骂名,跟他那个所谓的乱臣贼子成亲,正他的身,平他的名,顺便留下个气度宽宏的美名?明阳啊,真到那时,你还有路可走?更何况现在的他来势汹汹,而你父亲还健在,若是两人……到时,你打算怎么办?”
第41节:倾国(41)
明阳摇着头,“真到那时,我又能怎么办?”她忽然笑了,笑得无比灿烂,却如冬日中的春桃一般,只让人觉得不祥,“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在赌。赌他到底念我多少,只是这样。”
紫眉看着她的笑,忽然泣而哀道:“你这个傻瓜!什么人不爱,偏偏爱了那人!你是自找苦吃!”明阳轻轻盖住她的手,“谁说我苦?我有你们陪着,何况我知道他在意着我,我有什么苦……你不要哭……”
一直沉默的朱槿沉道:“我不管他有什么心思,若有一天他伤到你,我定不会放过他!”
明阳抬起头,还是那个微笑,“谢谢你!”
鸽笼前。
桓灏洒了些粟米到笼中,看着雪白的鸽子“咕咕”欢叫着,啄着。
殷离出现在他身后,桓灏也不回头,问道:“怎么?”
“主公,昨晚发现仪初殿中有人进出。”
“哦?什么人?”
“似乎是两个女子。至少其中有一人是高手,我们的人没看清就失了踪迹,主公,要不要……多派些人手看着?”
“不用了。她成不了气候,别浪费人力了,你还是继续帮我盯着明广雪姬他们。大公主那边,随意即可。”
虽迟疑着,殷离还是选择了顺从,“是。”
等殷离走了许久,桓灏转身,向雪姬所住的“快晴阁”走去。
未进院门,雪姬的小丫环已迎了上来,大声欢笑着嚷道:“爷今天真是早啊!小姐在内院呢。”
桓灏心中冷笑,脸上却仍是那般温雅,“昕兰,你退下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雪姬倚门而立,巧笑嫣然,轻唤道:“爷!”
桓灏微笑着走近她,“进去吧,外面风大,你身子向来弱些,要小心受凉。”转头,“昕兰,帮你家小姐添件衣服吧。”
“不用了。雪姬不冷。昕兰,快,帮我把我的药盒拿来。爷,倒是您,最近老是成天整晚地操劳,上次您送我的雪参丸还有几颗,您带了去,补补身子,莫要为国事累坏了身体。”待桓灏进了门,雪姬才随着进去。
坐定,雪姬又问:“爷,今天怎么这么早来?”
桓灏轻叹着气,疲乏地微笑,“真是有些累了,想来看看你,说会儿话。”
雪姬起身,转到他身后,轻轻揉着他的肩。桓灏闭了眼,半仰着头,忽然笑道:“还好有你,不然,只怕总有一天会累死。”
雪姬轻笑着,“爷说笑!爷是人中龙凤,是在天际邀翔的,只是一时有些累罢了。雪姬才不信这世上竟有爷都处理不了的事呢!”
良久,“对了,爷,今年中秋怎么过?”
“随你,你安排吧。”
“我安排?我从来没有碰过这事啊。”
“没关系,我是已经无心处理这府中上下的事了。你就算是帮我当家吧。你安排,让吴总管帮你就是了。”
第42节:倾国(42)
“真的?谢谢爷!爷,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怎么不记得?是去年中秋,对吗?”
“是啊。那时我还只是王爷府中的一个舞姬。”
“我还记得那一天你跳的那一段邀月舞。那时我便想,若月儿真有灵,定会被你邀在掌中。你一低头,我才知道什么是羞花闭月。”
“爷取笑我……”雪姬的脸红得如荷沾点露,“对了,爷是为了什么事烦着?”
“你要听?都是些朝中之事,枯燥得很。”
“反正雪姬也不懂。我只是想,爷说出来,心里没准会舒服些。”
“只是小事罢了。你也知道,总是小事让人特别心烦……”
雪姬忽然笑道:“爷既然来了,就让雪姬为您烧几道小菜。爷在这儿浅酌一会儿。雪姬虽不能为爷分忧,也可为您消消愁。”
“好!好久没吃你煮的菜了。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那好。让我想想……爷想吃些什么?”
“就几道家常菜吧。雪菜双丁,糖醋里脊,鱼头豆腐什么的,清淡点就行了。这两天我的胃口不是很好。”
“好,包在我身上。爷先坐会儿,我去准备。”
入了夜,昕兰轻轻推门入了房。雪姬静坐在梳妆台前。
“小姐,怎么样?”小丫环轻声问。
“不用那么小心。他走了。”雪姬转身起来,眼中有着冷冷的光。
“没过夜吗?”
“我哪有那么大福气?总是他的政事要紧。对了,你明天记得出去一趟,告诉一声赵老板,朝中的二小姐三小姐想要爷的帮忙,让他提醒王爷一声,莫让别人钻了口子。”
“是刚刚……他说的?”
“是我探出来的。他是什么都不肯说的,只隐隐说有几位大人来找。上次王爷早提醒过了,两位小姐手下不是一直都在蠢动?我就探了一下,果然是那两位大人。还是他微醉的时候才漏的口风。”“好,小姐,我记得了。”
“小心点,出府时看看有没有狗跟着。”
“那,小姐,你什么时候去见王爷?”
“哪里去得了?我好久没出去了,出去不让人疑心吗?要是被人查到了怎么办?你就说小心起见,我暂时不回去了。”
“小姐……行吗?他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雪姬绝美的脸上似笑非笑,“他现在能奈我何?我现在是桓大人的宠姬,他敢动我?”小丫头满脸疑惑,“那小姐为啥还帮王爷打听桓大人的事?如果被桓大人知道,那不是惨了?”雪姬格格轻笑,“你还小,不懂,没准王爷真能如了他自己的愿。那时不管桓大人得不得势,我肯定能大富大贵。这叫两头押宝,稳赢!”
小丫头恍然大悟,“原来这样啊!”
第43节:倾国(43)
窗外,一道人影疾速地从地下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
桓灏听完了殷离的陈述,只淡淡道:“你看着就行了,明天让昕兰出去吧,不用阻止了。”
“是。”殷离应道,忽又抬头,“爷,为何……要告诉雪姬那些话?”
桓灏似笑非笑的眼中,是谁也识不清的心思,“没有什么,只是一时有些醉了。反正只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们迟早会知道的。”看着殷离,“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盯着桓灏的眼,殷离低下头,“没有,我只听爷的吩咐,我信爷。”
“那就下去吧。”
“是。”
过了好久,桓灏才挑亮了灯,打开书,看着压着的那一枝槐花,轻轻地叹气,“怎么那么不小心?离既然发现了,又怎么瞒得了其他人的手下?若是紫眉她们被发现,也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只希望我这次的声东击西,让他们不要注意到你……”
过了很久,他仍独对着昏灯而坐。
突然,他转过身,对着书房的幽暗处沉声喝道:“是谁?谁在那里?”一边问着,一边将烛火移向那里。
光照亮了原本黑暗的角落。略暗而微黄的光让站在那里的紫眉莹白的脸上,有着一种暗自生香的错觉,仿佛是幽谷青兰,盈盈立于风中。似笑非笑的脸上,却是冷冷的漠然。而她身侧的朱槿,就如全被掩却光华的碧草,不言不语,无声无息。
桓灏长身而起,笑道:“有客远到,我却直到家门口才发觉,真是失礼了。”
紫眉浅浅一笑,一室空气仿佛也为之凝结,而眼底下,是彻骨的冰寒,“丞相客气。我们不请自来,打扰了。”迎着灯光站在桌前,两人的目光在凝结的空气中对峙。
桓灏忽而笑了,“两位为何而来?”
“丞相那么聪明的人,竟会不知我们来意?”紫眉挑眉,笑意盈盈,却有着无比的嘲讽。
“既然如此,看来是为昨夜之事而来的。我倒是正想请问两位,从不曾出过半点差错的你们,为何偏偏昨夜却露了行藏?”
“丞相放心,只是我二人有心为之,他人是不知道的。”
“那么,是故意要给我看的一出戏?两位有什么事,但说即可,何必如此用心良苦?”
“丞相是怪责我们?哈哈,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丞相若是不快,小女子在这厢赔礼了。”
“紫眉姑娘言意咄咄,意在何处?”
“丞相又为何要对明阳耍那许多花招?伊人憔悴如斯,丞相心中舍得?”
沉默了很久,“姑娘,桓灏似乎不必回答这个问题吧?”
“丞相当然可以不用回答,只是,今天紫眉若是没有听到满意的答复,那么,我和朱槿誓以一切手段卫护明阳,挑明了,就是说要和您作对了。”
第44节:倾国(44)
“你是来下战书的?”桓灏的浅笑变成了莫测高深的平静,如凶狠的漩涡搅着平静的圈。
“丞相言重,只是我们傻,见不得有人独自忧虑而已。”紫眉不卑不亢。
“姑娘既然如此说了,桓某怎敢不奉陪?桓某自认不必向姑姑诉说衷曲,姑娘只怕要无功而返了。”
一室沉默,剑拔弩张。
忽地幽幽一声:“对我也不说吗?”门轻轻开了,夜风挟着幽暗而来,灯火瞬间明灭,终于“扑”地灭了。月光于是洒了一室而来。那一室黯淡光线的由来之处,黑夜中的女子悄然而立。一滴,月华沾了微尘而下,滑落地上,溅起万点芳华。桓灏呆住了,只觉最深的那一根弦紧紧、紧紧地绷住了,轻叹着气。
朱槿沉沉的声音响起:“我想还是大家说清楚得好。所以,找了人将她一同带了来。”一句话换了身边紫眉的一道冷光。
“对我,也不能说吗?”放下斗篷的女子,在月光的剪影下,显得削瘦无比,眼眸无尘如真水。
再次叹气。桓灏静静上前,将那女子拥入怀中。
明阳的泪再次落下,“只是知道,不能让我安心。只是知道你,我的心却依然漂泊无定。正是因此才来的。不为紫眉,不为朱槿,甚至不是为你,只是……为了我自己。”闷闷的声音是柔韧的坚强。桓灏放开她。月下,如风的俊颜报以平稳的笑,原本漩涡般的男人变成了环绕身周的温柔的微风,“我忘了,忘了你也需要宽心。”
眼中没有剩余的两个人,他握住了女子的手,“我就是我,虽然对不起你,我却不能为你放下正在进行的一切。我有野心,这就是我。我努力要得到想要得到的,那是我自小就立下的目标。连我自己,也不能说服自己放弃。是我对不起你。只是,有你,是不同的。我不能为你改变自己,我只能尽力为你做点事。我绝不会毁了护佑你的大厦,我会为你撑起这将倾的大厦。我尽力,不夺走你宝贵的东西,不伤害你的亲人,不会胡为。为了你,我会尽力做到。”
不知何时,紫眉和朱槿已悄然离去,只剩他们两人迎着月华和晚风相拥。许久,还只是这样,没有半句言语,却抵过千言万语。
明阳忽然动了动,抬起头,“对不起。”
桓灏拍拍她的背,“我知道的。你来,不是为你自己,是为我。你是要给她们两个人一个交代。”“不,其实真是我的私心。我真的想要一个承诺,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于是借着紫眉的口,这样盘问你。我是不是很坏?这是一石二鸟的奸计呢。”
“不是坏,是可爱。”轻轻地,耳语呢哝,以吻封缄。
月与风都静静睡去,留给恋人甜蜜的夜。
第45节:倾国(45)
只除了,紫眉最后粗鲁地将女主角劫回之外,是一个甜蜜的夜晚。
06
三日后,平成帝病危。
“请大公主入殿!”吏人赔笑着要引明阳入大殿。
明阳冷冷地瞥向他,“为何我是最后一个?我身为长女,为何竟是最后一个见父皇?”
吏人额上起了冷汗,“小人不知,小人只管传话而已。”
明阳冷笑,“照你说来,是父皇他不想见我?”
“不不不,小人该死,小人这张嘴真是臭,老是说错话。”吏人伏倒大拜。
“给我起来!倒像我刁难了你一般。”明阳冷冷道。
“公主,请进吧。莫让皇上久等了。”桓灏出现在两人身后,让吏人忍不住感激涕零。
“哼!”明阳冷哼着,不理吏人,甩袖昂首入内。
吏人感恩地看了桓灏一眼,快步跟了进去。
入第二重帘时,侍女撩开帘时,恰好是明安从里面出来。两人一照面,视线交会处仿佛是平地的惊雷。明安浅笑着,有一丝恶意,“姐姐,才来啊?”明阳愠怒地拂袖而去。
到第六重帘处,吏人留在身后,独留她一人,“公主,小人不便前往,请公主一人进去罢。”
第七重帘处,隐隐可以看到暗处的守卫。
终于到了内殿。隔着几重帘,这里与外面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因为密不透光的关系,四处墙上都点着烛火,空气隐隐让人有窒息的感觉。皇帝正靠在椅中,凭着厚厚的几个垫子,勉强将身体扶正。
明阳走到前面,一拜到地,“见过父皇。”
沉默了一会,平成帝才咳道:“起来吧。”
明阳抬头,看到父亲。平成帝的病态更深。以前的他总留着几分威仪,此刻的他青白的脸上只有濒死之态了。明阳心中一酸,竟要落泪:那个人,她的父亲,背后就站着死神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觉到。
平成帝直视着她,忽然问道:“明阳,可知为何我到最后才见你?”
明阳收住心神,敛眉道:“女儿鲁钝,不知父皇深意。”
“因为我明日将立你为储君。”
一室寂静。
平成帝漠然看着女儿,仿佛刚刚只是说了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明阳却震惊地抬起头看着父亲。
过了许久,明阳才能笑出声来,“谢谢父皇。”笑容已变成了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却是忐忑。
平成帝看着她,平静地说:“君无戏言。你既已答应,那么,打开左边柜子上的匣子,里面有正式的诏书。去看看吧。”
明阳直瞪着父亲,好一会儿才依言找出了诏书。打开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只觉得心怦怦跳得厉害。
握住手,才发现掌中是微微的冷汗。她定神,抬起头,“谢谢父皇!”微微的笑意下是惊慌的心思。
第46节:倾国(46)
平成帝笑了,“你道我是病糊涂了是不是?原本你的主意是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你这位置,可惜,明阳,你算错了一步。”烛火下,他的笑容很是古怪。
明阳放下诏书,只觉得口中干涩,“父皇说笑吗?女儿哪里有什么盘算呢?”
平成帝没有再看她,只是疲倦地靠到椅中,“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会立这个诏书。”
明阳不语。
平成帝移开了目光,投在角落的黑暗处,慢慢道:“你也该知道,我一生最是自负。年轻时总是想,以我的能力,为平朝好好做一番事业,成就一片锦绣江山。如你一样,我总是千算万算,却最终忘了自己的心,还有,人是不能被算计的。平到现在这个地步,是我做错了。阳儿,你可知道我做错了哪几件事?”
明阳微抖着,那个她叫做父亲的人还是第一次那么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儿臣不知。”
“到此时你还要装糊涂吗?那就让我说吧。第一件事,我不该娶你母后,害她郁郁而终。这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那一日去见你母后,我知道你也是在的。那一日我不只是去见她,也是想跟你说那些话。那时我还不像现在,许多话当面我是说不出的。只能那样。希望你能明白,并不是我薄情,是我无计可施。”
明阳不得不坐到一侧的椅中,紧紧握住把手,才不至于颤抖起来。
“第二件事,是我错用了桓灏。当年我想无论如何,我该是压制得了他的。没有想到世事无常。自你母后死后,我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有心却无力。眼看着这平朝已尽在他手,我每夜中总是冷汗涔涔,不能安眠。”他的脸上有丝苦笑,“最后一件事,阳儿,那就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曾发誓,若是你母后生下男孩,我必立时就立他为储。一来,是因为对不起你的母亲,想要有所补偿;二来,是考虑到你将会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朝中大臣就算想要反对,也无从着手。身为男孩,我可以脱离你外公他们的影响而抚养你。但是我忘了,人心不能算。算了也只是徒劳而已。”
明阳低下头,心中一片茫然。
“生下你时,知道是个女孩,我就失望了。不几天,你的外公他们就过来,说是你是明家第一个女儿,要我早些立储,我那时有些光火,深知他们是想借你和你母后巩固自家势力,当时就拒绝了,就说你是女孩子,名不正言不顺。后来话传到你母后那里,结果更苦了你。后来我悔了,却已来不及了。现在想想,要是当时想周密点,也许最后就不会像今天了。那时我无法,只好派了信得过的心腹照料你。
“开始时,你嬷嬷总是带来让我开心的事,说你读了哪些书,做了些什么事。后来我就叫了太学给你上课,希望你若出色,将来可以独立于父母,不至于卷入这些混事。可是后来你嬷嬷死后,不知为什么,你竟变了。那时我有所听闻,却不便再派人了。你的几个弟妹出生了,后宫的情势复杂起来。我这里的一举一动也不方便了。只能那样随你了。一直到后来才知道……”
第47节:倾国(47)
明阳打断他的话,冷冷道:“父皇这样说,那么,立储的话,您是认真的?”
平成帝点头:“是。”
明阳直盯着他,质问着:“为什么?因为我还是你的乖女儿,所以你立我为储?”
平成帝直起了腰,“我知道你是起了疑心。你聪明,我不能用假话骗你。”
“那么,是为了什么?你不是一直比较属意于明广,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这一步,我是无计可施下才想的。只是觉得没脸向你说明。但无论如何,到今天,我要向你坦白一次。立你为储,并不因为你,是为了桓灏。”
明阳一震。
平成帝点着头,“若只是因为你聪明,我是不会选立你为储君。一直到几个月前,我一直考虑的都是要立明广为储。那时,看看你们几个,似乎都不成器,在桓灏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小孩子而已。虽然明广他……但他到底姓明。而且他也有能力,或许能跟桓灏抗衡。虽然明广现在是桓氏一派的。但做了皇帝,以他的个性,是不愿做桓灏的傀儡的。只是比之桓灏,他没有厚实的根基,才干上也欠缺一些,只怕不乐观。”
明阳冷笑,“那么,父皇是认为我能对付平朝第一的聪明人?”
平成帝眼睛亮了起来,“是的,假如天下还有一个人能牵制桓灏,那么,这个人只能是你。”他紧紧盯着女儿的身影,见那纤弱的身子轻轻颤抖着。
“父皇何出此言?”
“因为你是他惟一在意的人!”
一片死寂的沉默。
“原来如此。”几个字木然地从明阳的口中吐出。她不再颤抖,但是冰寒的感觉从心底的最深处泛了下来,仿佛是回到了那一夜她伏在母亲的帐后听到那些让她心碎的话语,“你知道了我和他的事,所以才利用我牵制他!”
平成帝歉疚地看着女儿,“是的。”
明阳麻木地看着父亲,“是因为这世上惟一爱我的人是他,你才要用我来对付他?”
“所以才说我说不出口。因为对不起你。然而桓灏只对你一人有情。只要你登上帝位,他一定会顾及你,不会再想夺这江山。只要是你,他定会安心辅佐。只有这样,才能保全。”
“就是为了你的江山,你要将我如筹码般押掉?”明阳笑得如负伤的兽。
“不是啊。不是的,明阳。我这一生,惟一觉得无愧于心的,就是对这大平的子民无所歉疚。我一生虽不曾有大功业,却也能勤政爱民,始终为社稷着想,可惜力量有限,但我能做的都做了。明阳,你要记住,这天下不是我们明家的天下,而是百姓的天下。明家的一衣一食,都出自他们之手。正是考虑到这点,若是立了你的两个妹妹,到最后只怕都会外戚专权,民不聊生。而明广,无论他与桓灏的争斗是谁胜谁负,都免不了兵火之乱。你要明白,得了权后再怎么休养生息,平还是会元气大伤。现在我国是强敌环伺,稍有不慎就会弄得国破家亡。只有你即位,才能维持现在的情况。”
第48节:倾国(48)
明阳冷眼怒目,“父皇的好算盘!一来桓灏他会念在是我即位而辅佐于我;二来桓灏会因了我的安全而对付明广,明广不得势,自然成不了气候。这真是借刀杀人的好计啊!父皇,从头到尾,我只是你手中的一招妙棋而已!”
“你现在必是心中忿忿,在骂我冷血吧。”平成帝叹着气,“阳儿,你要记住,我首先不是你的父亲,首先是皇帝,你首先也不是我的女儿,更不是桓灏的爱人,你是平朝的公主。若是我只能顾及一方,那么,我没法想到你。”
明阳再次冷笑,“那么,为什么还要告诉我?明天你只要直接宣旨就行了。又何必还要掩人耳目地召了所有人晋见,只为先跟我说一声?不说不是更好?正式下了诏,我和桓灏是全然无计可施的!”
明宗越忽然颓然倒向椅中,“这正是连我自己也想不通的事。”他停顿着,“阳儿,可知我一世最无奈的事是什么?有时午夜时,我会问自己,上天既然让我生为帝王,为何不干脆夺了我的七情六欲?我对你母亲耿耿于怀,对你也心有歉意,我一直受困于此。因此,今天才会召你到此。”
他眼睛直看着女儿,“阳儿,我现在问你,你要好好想清楚了,你要不要接这道旨?”
明阳愣住了,突如其来的大转变让她措手不及,只能呆呆对视着父亲。
“是的。我今天给你选择的权力。若是你不同意,现在就可以把这诏书烧掉,明天我自将立明广为储。有桓灏的佑护,你定可以一生平安。若是你同意接诏,我明天就这样宣了。”
心中酸楚,明阳直到滚热的泪滴落衣襟,才发现自己竟哭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我自己选?”
明宗越笑了起来,病态的脸上仿佛有了些许光泽,“我这几天彻夜难眠。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老看见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在朝我笑。我已是对不起她了,直到死她也不能原谅我。那日拟下诏书时,竟看到她蹙着眉,满心不悦的样子,不禁就想到你。这诏书下了,或许你也一生不得展眉之时了。忽然我就无法下笔了。所以,只能将你叫过来,让你自己想清楚了。”
明阳珠泪涟涟,“你不是说对你的社稷好吗?你明知我是不愿接的,你不是说稍不慎就会生灵涂炭吗?”
“尽人事听天命。当日我用桓灏时,也是满心的如意算盘,怎知今天是这副光景。干脆这次放开手,让你决定。你我所能做的事都已做了。也许你在桓灏身侧,反而比那样要好。我知道你性子,是一定不会让他犯错,不让他毁了他自己的。所以,你自决定吧。”
沉默。
只有泪水,一滴滴,滴落到明阳的手背上。
一室寂寥。
第49节:倾国(49)
仿佛要流干一生的泪,明阳才抬起头来,呜哑却决然道:“我接!”
走出大殿,明阳脚下虚浮。周围侍女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却什么都顾不到了。
旋露远远地迎上来,满脸的讶然,递上手帕,低声问:“怎么了?怎么哭得眼都肿了?”
明阳只是摇头,紧紧握住女官的手,急急向前走。
走到阶下,明安和明宁远远站着,脸上都有些嘲弄的神色。明阳低下头,不理睬。直到遇到了那月白衣衫的人儿。
明阳抬起头来。
桓灏递过一个关切的眼神,仿佛柔声在问她出了什么事。明阳看着他,眼中是压抑着的悲苦和绝望。随即就低头而去了。
桓灏心中急切,却不能追去。只能劝慰自己,想是她见了父亲的病态,才难以自已。
明阳一路直冲仪初殿,进了内室,便坐倒在椅中。旋露也不敢问,只捧了侍女们沏好的茶放到她手边,“喝口水,顺顺气吧。”
明阳木然接过茶,木然啜了一口,猛地咳了出来,咳得无法呼息。旋露大急,轻抚着明阳的背,只见她俯下身,眉紧紧皱着。明阳随手抽了怀中锦帕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直起身。
耳边一声尖叫,旋露直指着她的帕,大愕。
帕上是殷红的鲜血。
那一瞬,明阳忽然想到的是“少年咳血,年寿不永”,不禁狂笑起来。
平成帝没有撑过那一日的漫漫长夜。
第二日
帝薨,举朝皆素服。
身为长女的明阳坐在执穆殿中。这是朝中议事的正殿。但因着平成帝久病,这殿已长久不用了。昨夜,为着将在此宣布平成帝的遗诏,才匆匆布置的。
明阳一直低着头,愣愣盯着脚上的白色绣鞋,心神仿佛已远离了躯壳而去。昨日大恸大悲,夜里又匆匆被告之父亲已死的消息,她已心神俱疲。
平日,只要偷偷看一眼桓灏心情就会安宁下来,今天,她却没有勇气看他一眼。
下方设的是两个妹妹的位置。她有时会瞟到明安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只是不睬。知道今天的自己在别人看来定是古怪,现在的她没有力气摆出平日骄纵的样子。
偶尔瞟见的几眼,她看到两个妹妹都微红着眼睛,手执着白绢,以示悲伤,她却已一点也哭不出来,相反,却有着疯狂的冲动。她的眼泪已干结成固滞的泥沙,糊在眼前,让她看不见方向。
桓灏站在阶下,没有着平日的象牙白宽袍,也穿着素服,这让他有些烦躁。然而,殿中阶上那个人才是他烦躁的最大来源。
不知为什么,从昨天起,他就一直心神不安。
昨日,他被匆匆告之皇帝召见了三个公主和明广。几天前,他便从几个太医处得知皇帝撑不了多久的消息。所以他应是早有准备的。可是,那时,他首先想到的竟不是将要得偿所愿的快乐,而是庆幸幸好明阳与父亲感情不深,噩耗来时也不至于让她有摧心裂肺的痛楚。但昨天见到明阳时,她那悲伤至极的眼神却让他的心也沉到谷底。
第50节:倾国(50)
然而,最糟的是,他什么也不能做。
直到今天,明阳还是一眼也不愿瞧他。他没法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总是猜测着昨天殿内到底进行了什么样的对话,竟让她会如此伤心。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过了今天,便能尘埃落定了。到时可以堂堂正正地陪着她,不让她独自哭红了眼睛。
昨夜他已见过明广,得知皇帝嘱咐明广不要辜负将来的重托,要好好振作明家的江山。几个心腹也确定了朝中大臣多半已决心要支持明广登基,就算两个公主不服,也不能奈何了。到此,一切都结束了,他只要听好消息就可以了。他不断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生怕心焦的表情会露到脸上。再次抬头,他看着阶上垂着头的那纤弱身影,又毅然低下头去,绝不能露出一点异状!
这时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捏着腰间的玉佩。记起了明阳心慌时也常做这个动作,他的心暖了开来,忍不住要微笑。忽记起这是皇帝死的第一天,才僵硬着表情把笑意压下去。
平成帝生前的亲信陈公公捧了一个檀木匣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国丈大人。三个老者都是一脸郑重,时不时对视着,互相揣测对方郑重下的隐意。
那个暗红色的匣子是从皇帝死前锁上的柜子中取出的。为示公平,请了三位大人在场。满朝文武的眼光都落在那匣上,因为它装载了平国未来的命运。
陈公公站到阶前,面对百官,肃然道:“陛下生前曾说过要请桓丞相亲手打开匣子,宣读诏书。能否请丞相移步上前?”
桓灏一愣,从人群中走出,到了阶上,转身时,看到明广满意的眼神。他们都明白,这一嘱咐无疑多加了些胜算。
陈公公托着盘子,示意他打开。一旁的吏人忙又托过一个锦盘,里面是小小的银匙。桓灏轻轻打开,取出诏书,展了开来。
那一刻,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诏书。
如五雷轰顶。
他猛地抬眼,看着明阳。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
再仔细看着诏书,这次是一字一字地看。
痛楚袭来。
这一刻,才明白明阳那一眼的含义。
一旁的陈公公不解地上前一步,用眼神示意。他回过神来,只觉嗓子里是苦涩的干酸,让他忍不住要狂叫起来。然而,身体中的另一个他控制着身躯,用木然的嗓子读出:“立长女明阳为储。若有不测,可当即即位。封明广为平南王,与丞相桓灏一同辅佐新主。”
一语即落便听到上下传来一片议论的嗡嗡声。他抬头环视四周,才发现明阳已抬起头,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的脸扬起,眉宇间是凛然的骄傲。只是,她一眼也未看他。桓灏大痛。明安和明宁各睁着不可置信的眼睛,仇恨地着看明阳。明广则阴鹜着脸,一动不动。朝中大臣乱成了一锅粥。只有王梓临得意地抬起头,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喜。
第51节:倾国(51)
匆匆派了几人主理大葬事宜,桓灏便被明阳请到寝宫去了。在几个官员诡异的眼神中,两人沉默地离开了大殿。
仪初殿中。
旋露奉了茶便退下了,留下两人相对无语。
桓灏心中如波涛汹涌,然而深知此时的自己是如此不冷静,所以一言不发,只环顾四周。
明阳也只低头不安,心中凄苦,却什么也说不出。
直到一盏茶冷尽,桓灏才抬头,“这里说话可方便?”
明阳点点头,“昨夜起就将侍女们屏退了。这里只有旋露几个。我还请了朱槿帮我四下照料,没有人可以闯进来……”声音越来越低。
桓灏沉思着,“如此说来,你是昨晚就知道结果了。”
“是的……父皇昨夜说了……他知道了我们的事,还有……”
不等她说完,桓灏已站到她面前。明阳抬起头,怔怔看着他,脸上有些茫然。他握住他的肩,“苦了你了。难怪你昨天那样的反常。”他眼神温柔,“可怜你什么也不能说,要独自受一夜的煎熬……”明阳顿时哭了出来,拼命摇着头,哽咽道:“不是的!你不知道。不是那样的……”
桓灏扣紧她,“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没有关系的。我们再想办法……不让你留在这个地方。”明阳还是摇头,“不是那样……”
桓灏半跪在她面前,将她圈入怀中,“嘘……不用说。我都猜得到……如果早已知道我们的关系,陛下他自然会利用你。你不必解释。”
明阳用拳抵着自己的唇,泪水再次涌了出来。终于使力将他推开,“不……你一定要听!很重要……”
桓灏将她抱入怀中,轻拍着背,“好。我听。你慢慢说。”
明阳直盯着他的眼,“你一定要听清楚。我要你再做个选择。”
“诏书之所以是这样,并不完全是父皇的诡计。是我自己选择的。”望着听到话而脸色瞬时变得煞白的桓灏,明阳深深咬着自己的唇,很快决然地再次开口:“你不用压下满心沮丧来安慰我,我不配。父皇昨夜要我自己选择接不接这道旨。他明明白白告诉我只是要利用我来牵制你。他也告诉我若是不愿,他会另拟诏书,传位于明广。是我最后决定即位的。”看着桓灏逐渐变得愤怒的脸,她原已麻木的心又一分分地痛了起来,直到痛彻心肺。要用全部的勇气和力量,才能支撑她继续站在他面前。
桓灏抿紧了唇。原本不曾平静的心再次掀起了狂涛巨浪。他竭力保持着思维的清明,不让自己被愤怒夺走心神。看着直视自己无所畏惧的女子,他好不容易才平稳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你明明痛恨这个地方,也知道我花的所有心血。你为什么偏偏要那么做?”到最后,渐渐拔高的嗓音泄露了他的心绪。
第52节:倾国(52)
明阳抓住他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如果他是强迫我,我用尽一切方法也不会让这诏书留下来。可是他……他要我按自己的想法生活……他叫我阳儿,他把我当成女儿……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他是我的父亲。那时我才知道我一直一直都当他是我的父亲。我没法恨他……”
桓灏猛力抽回自己的手,“我无话可说!只为一夜的好言好语,你就可以不顾我对你多年的心思!我真的无话可说!”冷颜扔下这番话,他甩手而去。
明阳怔怔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时才跌坐在椅中,伏案痛哭。
泪雨滂沱中,旋露的手温柔扶上她的肩,紫眉和朱槿也默默立在她两侧。
很久之后,等她平静一些时,紫眉才冷冷道:“难怪他那么生气。你的确伤了他的心。”
明阳含泪道:“我明白……只是,我无法拒绝父亲将死的要求……”
三日后,平成帝大葬。
又过七日,明阳即位,立号为昭。
桓灏最终还是选择了辅佐新帝。而明广当日便被封为镇西王,皇帝将西境的棣城封作他的领地,并赐大量金银礼物。随行人员中,有殷离的名字。那是桓灏特地为保护镇西王而派遣的。当然,名为保护,实行监视,众人心知肚明。
另一方面,新帝并未对朝廷进行预期中的大改革,一切皆照平成帝在时惯例处理。众百官虽对新帝与丞相出奇的合作而暗生议论,许多人都认为是两人合作耍了明广,但明里却什么也不敢说。王大人也未得到想像中的大权。明阳下旨,念其老迈,在恒陵为他修了官邸,特赐告老还乡。
明安和明宁很快就各自大婚。婚后便随各自的夫君去了属地。
另外,桓灏身边多了两个无名小卒帮助处理政事,这是另一个让人们啧啧称奇的事情。人们纷纷猜测是新帝要控制桓灏,但所派二人皆是女子,又让人们心生疑窦。两人一名紫眉,一名朱槿,分别辅助桓灏于政务、军务两处。
新的纪元,在新帝即位、大赦天下的一幕下展开,在百姓不知中间多少血泪的欢笑声中,平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即位。
07
一年后
时间静静地向前流逝着。往事被强力封锁在记忆中,每个人都明白,只关注今天是最重要的。所以,没有人再提一年前关于争储的事了。
昭帝每日例行的晨报,是在寝宫中由桓灏作的。
这一年来,明阳的每一个早晨都是这样开始的。
对面的那个人,依然是象牙白的长衫,乍看仿佛是少年的模样,但眼神中是隐隐的沧桑。如今的他,面无表情是最常有的神色。原本温文儒雅、飘扬自在的风一样的男子,现在再也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如磐石般坚硬冷漠的样子。朝中文武都暗暗议论,比起以前的笑面虎,现在的他更有压迫感。所有的人都等着看这江山什么时候改姓,然而冷鹜的男子却出乎意料地按兵不动,让私下的潮涌更加焦躁不安。
第53节:倾国(53)
而明阳则日渐消瘦了。即位后,原本骄纵的印象很快被沉默寡言的形象所取代。如今,曾经戴着的面具已经被彻底地抛弃了,虽然瘦弱,但却是晚风明月的清冷。大臣们从原来的轻慢相待到渐渐地不敢小觑,一来是沉默总令人有无限的遐想;另一方面,桓灏的态度也令他们迷惑进而小心谨慎了。
今天的晨报比起以前要推迟些,明阳叫桓灏等了很久。虽然悸动的心情已被压到了心海的最深处掩埋,但是明阳的所有异动总叫他忍不住要担心。只是,任何情感都很快会被磐石的理智压制住,换上冷冷的淡漠。
明阳揉了揉太阳穴,才能定神下来看各地的奏折。
已经连续一个多月,她无法入睡了。从即位开始,她就很难睡好,但是多少还能睡几个时辰,即使只是浅眠,也比如今根本无法合眼要好。每次,直到天将白时,她总在烦躁中起身。但是,不久就是晨报了,那是惟一可以与他见面的机会。再不适,她还是选择起来。
连最粗心的朱槿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但每当她们问起时,她总是笑着说没什么。明知说了也不管用,她不想让更多的人担心。
桓灏站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她拿起一份奏折时,他总是要点上几句,即使原本已在折子上注了评语。随后就沉默了,等着她在每份折子后面写上批注,然后再照着她最后的定语处理各个事项。虽然最后,多半总是“照准”二字。
一个时辰后,案上的奏折才全部看完。
桓灏例行公事地冷淡问道:“还有什么事?”
明阳摇摇头,知道他是要回了。
旋露从后殿走出,沉默地收拾起零乱的折子。有些是要留下的,有些是要送到各处去安排的。桓灏微微欠身,“如此,臣先告退了。”
明阳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桓灏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留恋。
忽然,身后一声惊呼,他骤地转身,看到明阳已横躺在旋露怀中,地上,折子散了一地。
太医从内殿走了出来,守在外面的朱槿和紫眉便迎了上去。桓灏上前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只留意倾听。
太医支吾道:“陛下只是劳累过度,郁气攻心,应该是不打紧的。不过……”他皱起了眉。
朱槿已不耐烦地催道:“您有话便直说吧!”
太医忙道:“也没什么,只是脉像有些乱。我看应该只是体虚吧。”
紫眉已皱起了眉,“到底如何?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哪里来的应该是?吞吞吐吐地!”
“太医只是小心谨慎而已,紫眉,你莫要难为他了。”由旋露搀着的明阳从里面扶将出来。
“你出来做什么?体虚就乖乖躺着罢!有什么事叫我们进去不就行了?”紫眉已抢上前扶住她。“没事。有时头昏是正常的。女子体性阴寒,总免不了的。只是这次大概是没留心,吓到你们了。”微笑着的明阳看着桓灏,“让丞相担心了。不必担心,我没事。丞相有事自去吧。”
第54节:倾国(54)
桓灏皱了下眉,却道:“无事的话臣告退了。请陛下也小心休养,不要太过操劳了。”说完便离去了。
朱槿沉下了脸,“无情无义!”
明阳按住了她的手,沉默着摇头。
桓灏回府。府上已是物事人非。自明阳即位,明广远调,他将原来亲信的殷离也遣走了。至于雪姬,虽未送还与明广,却再也不曾见过她了。有时听管家说她在快晴阁如何如何,他只是冷漠以对。
现在想来,他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离。
那一日后,不知其中来龙去脉的殷离忿忿地要弑杀明阳。不知为什么,他无法告之其中缘由。那一日,他真有被狠狠骗了一回的感觉,心高气傲的他生平第一次无计可施,只觉得一腔愤恨。但偏偏,当离说着要报复的时候,他却断然拒绝了。随后,便派了他跟随明广赴棣城,只为了生怕离气愤之下生事。而回想起来,离原是不知道他和明阳的事的,只是要为自己出头而已。
如今,失去信若臂膀的殷离,桓灏有时会觉得缚手缚脚。然而,不同于一年前的野心勃勃,现在的他竟可以说是有些消沉,所以并不像曾经那样需要殷离做他的耳做他的眼。
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竟会消沉下去。只是,午夜梦回时,他还是常常看见明阳的眼,一双呼救的眼。
他要自己放下,却一直做不到。
常常自问,若是她自愿接受的选择,为什么那时她用一双痛苦的眼看他?好像无辜的眼睛却真正地骗过了他。
那么,为什么又要承认所做的选择呢?不说不是更好些?
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每一次,都没有任何答案。
桓灏有时也会感到深深的悔意,后悔没有看清她的心。相反,那个已经死去的平成帝却清楚地掌握了女儿的心思。明阳虽然坚强,却终只是个寂寞的孩子罢了……因为寂寞,所以只要一点点温暖,她便会用双倍去还。
可是,偏偏对他,是如此地绝情……
只有对他……
叹着气。只有一个人时,他才放纵自己透露感情:一年后的今天,他还是放不开她啊!
唤来烟亭,要他请太医府的几位太医到府,他要最确切的诊断!
德寿宫
紫眉帮躺下的明阳掖好被子,望着她皱起了眉头,“身体不舒服为何不告诉我们?直到倒下才让人知道,会吓死人的呢。”
明阳俏皮地吐着舌头,“哪里知道会那么严重,我只是觉得一点点不舒服而已,自己都没当真,怎么会来惊动你们?早些回去吧,明天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你们。这些天可得帮我担待着点了。”
紫眉轻笑,“哪有那么多?桓大人是一身数职照样游刃有余的高手,不必我们费心,只需看着点就行了。对了,听说城里最近来了个游医的神医傅赤裳,要不要明日我请他进宫一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这些所谓的太医个个都只是酒囊饭袋之徒而已。”
第55节:倾国(55)
“不必了,他们只是过于小心才总是吞吞吐吐的。一个游医想来不会比太医更高明些的。以后我自己小心点就是了。”
紫眉想了下,“那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晨报什么的先停一下,就让桓丞相去操劳吧。至于上朝的事,过几天再说也不打紧。最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不需你日夜关心。”
明阳笑了,“你说得倒是轻松!可惜病来如山倒,只能听你这些歪论了。”
“那好,不说了,你且休息,我们先去了。”
含笑看着两人离去,明阳才皱起了原本微笑的脸,实在是太虚弱了,只说一会儿话就让她出了一身的虚汗。
旋露默默站到她面前,满脸地凝重,“公主没有什么要告诉旋露的吗?”即使已经登了位,旋露还是一直叫她公主。
明阳讶然,“说什么?有什么事吗?”
旋露皱起了眉,“公主是不必什么事都告诉旋露,可是重要的事也不能瞒着我呀。”
明阳天真道:“说什么呀,有话便直说吧。”
旋露摊开手,“刚刚帮您更衣时,发现的这个。”手中是一方帕儿,上面有些血迹,“多久了?公主要瞒到什么时候?”她咬住了唇,眼眶微红着,“是旋露失职,竟没有发现……”
明阳敛下了笑意,“还是瞒不了你!我一直小心地自己洗……没事,我想大概是一年前的旧病有些发了,没有吐血,只是一些血丝,大概是最近累了些,才又挑起的旧病。你不用担心。”忽然想到了什么,“旋露,你不曾跟别人说过吧?”
“公主连我也瞒着,旋露又怎么敢告诉其他人?只不过,若是要我以后也不说,您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旋露牢牢看着榻上的明阳。
明阳无奈地笑着,“说罢。”
“不能瞒着太医他们,得让他们好好看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行!这不是诏告天下了吗?好不容易有些平静,我不要多生波折。旋露,这一件事我办不到。”
望着明阳决然的神色,旋露眼中露出哀伤,“那……就找紫眉小姐说的那个神医,行不行?紫眉小姐她总是确实知道此人医术不错才说的。我们就偷偷地去,不惊动别人,这样行不行?”
望着旋露近于哀求的样子,明阳缓下口风,“那你得事先好好安排一番……若是可以不惊动他人,我就去吧。”
旋露欣喜地笑了起来,“是!我这就去安排!”
闹市。一顶不起眼的青色小轿随着人流而行,只有随行的待女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虽然已用轻纱遮面,但婀娜的身段还是看得出绝世的姿容。可惜美人身侧两个魁梧的大汉让肖小们自动驻足,不敢上前。
到了城里的悦来客栈前,轿子停下了,侍女扶出了一位同样轻纱遮面的纤弱女子出轿,由一个轿夫陪着进到客栈中。
第56节:倾国(56)
店小二早早迎了上来,“几位是住宿还是用餐?”
侍女柔声问道:“请问傅赤裳傅大夫是不是住这儿?”
店小二恍然大悟,“原来您几位是看病的?傅大夫是住这儿没错,不过这会儿他出去了,只怕午时才会回来呢。”
两个女子相互交换着眼神,侍女又问:“那可否让我们在他房里等一会儿?实在是有急事要找傅大夫。”
店小二爽快地应道:“当然可以。不过客房里没有傅大夫同意只怕不能让二位进去,能不能请几位到楼上雅座等?人一来我马上上去告诉几位,这样可好?”
侍女转头看着女子,见她颔首,于是答应:“这样也好。就是要麻烦您帮忙找间雅净的屋子,我家小姐不爱到人多的地方。”
这二人正是微服出宫的明阳和旋露。
直到日中,旋露已微露愠色时,店小二才带笑而来,“总算回来了!”
旋露才笑着扶明阳起来,明阳轻声笑道:“看你这样子,人家还道是怎么回事呢!”
随着店小二的带领,两人进了傅赤裳的房间。
小二只到门口就停下了,两人推门而进。
室中是一个青衣男子,轻便的衣着下是一双炯炯的利目,嘴角的笑意却让他令人感觉亲近了不少。他的手边放了一篮药草,见她们进来,便连连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去采药去了,却没想到早上就有人找。听小二说两位已经等了许久,真是抱歉。”
明阳在桌边的凳上坐下,“大夫客气,是我们不请自来,叨扰了。”
旋露接口道:“是我没想到,一个劲儿就想着早点来。想麻烦大夫帮忙看一下我们家小姐。她最近身体不好,请了好几位大夫都找不出症结在哪。听说傅大夫有妙手回春之能,我就想请大夫看一下。”
傅赤裳原没注意到明阳身后的她,见她说,不禁多看了几眼,“姑娘真是利口,可惜傅某只是寻常人,做不来那与阎王夺命的生意。傅某自当尽力。”
明阳笑了,“她向来爱操心些。”看了看旋露,旋露会意,欠身道:“我自然是信得过大夫的,那么我先到外面守着?小姐有事叫我就行了。”
只剩两人时,明阳摘下了脸上的轻纱。傅赤裳皱起了眉,“眉心有黑紫,姑娘是病得不轻啊。”
“我自己倒不觉得,只是最近总是体虚。其余没什么。不过我也曾找过些医书,却不曾对我这病有什么说法。相当症状的也有,可我总觉得不像。”
“什么症状?”
“一是体虚;二是我已有一月不得睡了,也不知为何,不管怎么样,总是睡不着,就是点了安神的药草还是没用;三……实不相瞒,我这一年来常有咳血之状,可是以前多半只是些血丝,我也没当真。最近半月,却又呕得多些。但并无痛楚,也不知是为何而起。”
第57节:倾国(57)
“既然已是那么久的事,小姐为何不早些找大夫医治?”
“实在是有些不方便,我当时也不在意……”
“那,请小姐伸出右手罢。”
……
良久,仔细切过脉,又细细询问了一番后,傅赤裳一脸的凝重,“请问小姐年幼时身体可好?”
明阳有些诧异,“这也有关吗?”
“是。”
“不曾听说过,应该是还好罢?”
“仔细想想罢。”
“我出生时倒是难产,这算不算?”
傅赤裳展开眉头,但很快又严肃起来,“那就是了。小姐的病恐怕有些麻烦。”
明阳冷静地问:“大夫只管说罢。”
傅赤裳坦然道:“你是先天体质便虚,想来是胎中所带的病。不知为何当时竟没有好好调理,可能是疏忽之故。但小姐看来是出身富贵,所食用者很有大补之效,虽不是对症下药,却也有些功效,因而压制住了病症。可惜后来小姐常有大恸大悲,郁气结心,血气凝结,因而伤身。加上旧有的问题,所以才得了这病。”
明阳打断他的话,“那么,依你之见,如今要怎样才能好?”
傅赤裳一脸踌躇,明阳又道:“直说无妨,不必讳饰。”
“若是早几个月,倒还好办,现在,只怕……有性命之虞了。”
明阳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大夫所言何意?”
“只怕……药石无灵。最多只是治标而不能治本。”傅赤裳脸色遗憾,“要是早些日子,还能治愈。”
明阳的指甲紧紧嵌进掌中,唇上血色全无。傅赤裳体谅心意地闭上了嘴,让她安静地坐着。
好一会儿,明阳放开了手,强装出平常神色,“那我若是小心调养,又能拖多久?”
傅赤裳取出笔墨,走到一旁的小书桌上写着方子,明阳只静坐着,觉得额头的经脉仿佛突突地跳动着。
写完,傅赤裳转回,“若是照我这方子服药,记得控制情绪,切忌大喜大悲,心情恬淡,总有十年可以平安度过。不过,若是不小心的话,只怕只有二三年样子。”
明阳长笑,“忌喜忌悲?那样倒不如死了算了。”见傅赤裳诧异的眼神,明阳敛眉道:“失礼。我就此告退。”从怀中拿出一个包裹,“无以为谢,只能以此致敬,请笑纳。”说罢,翩然而去,也没有拿那方子。
傅赤裳将方子递了递,但很快就收了回来。那样的女子,想来是不会要苟延残喘地度日的。见那包裹扁扁长长,不似钱物,他好奇地打开来。是一本书。待看清书名,他惊喘了一声。那是千金难求的古医书《理怡篇》。听说早已失传,偶有几张令人惊叹的方子传下,也只说是片段的手抄稿而已。他急急地翻着,果然没错。
第58节:倾国(58)
欣喜之余,他不禁更加好奇:那两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摸着书,忽然想到一事,他急忙奔出房间,见两人已经下了楼梯,正要往外,忙匆匆追去。明阳转头看到了他,笑问道:“大夫这么急着,是什么事?”
傅赤裳气喘吁吁道:“小姐若是弄得到这样的古书,可能也能找到一物。传说有一种药草名叫婆罗草的,能治其病。但傅某只在一些志异之书中看到过,不曾见过正式的记载,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的草,或是生在什么地方。小姐如有可能,多方查证,可能有所帮助。”
明阳欠身行礼,“大夫仁心,小女子感谢不尽。不过生死由命,不必强求。”说罢携着旋露便离去了。
沉默地回到德寿宫,明阳的心如死水般平静。绝望得彻底,反而没有歇斯底里的冲动了。
回到内室,她才注意到,旋露的脸上同样惨白。瞬间,她明白了,“你也听到了?”
旋露的泪涌出,“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就算有事也绝不说的,所以我逾规了。”
明阳疲倦地闭上眼,“何必呢?多些苦痛而已。”
旋露跪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请公主下令去找那婆罗草吧,傅大夫不是说还有可能治的。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找到。有了它,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明阳淡笑,“不用了。连古书上都只是记载不清的传说而已。也许只是讹传,也许永远也找不到。希望如此渺茫,何必浪费精力?”
旋露惊慌地睁大眼,“你是要放弃了吗?”
明阳沉默不语,脸上是奇怪而凄凉的笑意,“父皇说的话真是不错。天意弄人。千算万算,最终只是两手空空。人死一切成空,所有的妙计也只是泡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负了桓灏,结果今天看来全成了笑谈!”泪水从苍白的脸上落下来。
“不要!公主,就算只是万分之一,也不能放弃!我来安排,倾尽全力,就不信找不到名医治好你!”她的话被打断了,明阳扶住了她的肩。
“不必了,我不想再被愚弄了……也好,如今我虽活着,却没有半点乐趣,既是上天要赎了我,就让它去吧。”
旋露的泪流得更快,“我明白您是觉得负了桓大人才有这样弃世的想法。但当日您只能选择负一人,那只是无奈的选择。桓大人他懂你。他一年来始终陪着您,又怎么会忍心见你有事?你就算不为我想,也要想想他呀!”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若不是顾念着我,他不会留下。可是,越是如此,我越是不安。旋露,你只关心我,所以自然会觉得我没有错,可是,他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如今的我,就如同是缚着他羽翼不得不让他低头的绳索。我若是……那也好,放了他,让他自由,那样也好。”
第59节:倾国(59)
“桓大人会要用你的性命换来的放逐?至少我万万不能同意!”
“人总有一死,只是现在你没法接受而已。旋露,这一天或早或迟,总是会到的,你也不能总是挂念着我,你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一直伴着我,也不一定是好事。”
“旋露的一生就是和您在一起,就是这样最好。”
明阳无奈地看着情绪激动的旋露,“那你能不能再为我做一件事?让我无牵无挂地去吧。至少,让我这两年可以自在地过,不去想什么承诺,不去想什么恩怨,什么也不用顾及,可以做一直想做的事。这样好吗?放了桓灏,也是放了我自己啊。”
旋露闭上了嘴,眼中是绝望,良久,她的唇颤抖着,“是,我明白了。”
没几日,明阳的生活又回复到繁忙中去。
虽然紫眉皱着眉斥责,朱槿也不满地沉默着,却全被明阳无辜的笑脸挡回。没有人有办法劝得动她,连平日最关心明阳,一点事都要唠叨好久的旋露也闭上了嘴。
于是,晨报、朝会,各种案卷又堆到了案上。
只是,在桓灏刻意地筛选下,案卷明显少了不少。明阳会意地在心底暗笑,但每当看到那坚若寒冰的男子时,一切都咽落在心底深处。
桓灏很恼火。
明明还苍白着脸,明阳却如同无事人似的开始处理事务。为什么平时看来关心无比的女官和所谓的朋友也不管一管?没看到她还是那么瘦弱吗?
每次见到她时,都有骂人的冲动,却永远也开不了口,一直都记得她那一日悲伤的眼,因此也一直不能放下心中的结。
只好尽量地将她要审阅的卷宗暗地里扣下。明知道只是杯水车薪,然而总是好一点罢。
一想到此,他就更想抓住明阳的肩膀,狠狠地质问她,到底想的是什么?为什么对自己的身体如此轻慢?
然而,终于,什么也不能做。
08
十月,明阳大寿。
本来按了明阳的意,是要“平静些过”就好了。但在旋露的执意下,终于办成了连着十天的庆典。当然,多半的活动只是宫内的娱乐,因为明阳向来就不是爱闹的性子。并且,在旋露、紫眉和朱槿的合力劝说下,在桓灏的默许下,这十天内,一切政事全免,都交给紫眉她们几个去负责了。
园中的桂花又开了,一茬一茬的金黄散着雅致的清香,过往的人衣襟上也不免沾染了些许淡香。明阳迷茫于自己的心情,那是苦涩、却有着一点甜意,又有些怅然的混合体。好久之后,她才想到,就是在槐树下,曾经的恋人是多么亲密地依偎着。
待回想起后,才发现,回忆是多么的痛。
如芒刺在心的她,终于在庆典的最后一日,请了桓灏入宫。
第60节:倾国(60)
然而虽是请了,明阳却是抱着“多半是不会来的”的心情。忐忑中,吏人来报:丞相答应了。
桓灏皱着眉。
这几日来他最常做的一个动作就是皱眉了,
第一百次问自己,为什么答应了赴宴?尤其知道了只自己一个人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推辞而去。可是,看着对座微醺而红了脸的女子,他终于还是没有离去。
亭中只剩他们两人了。他来时,明阳只要他坐下,然后旋露领了人置了酒菜后离去,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明阳微红了脸,他才察觉到,沉默中两人都饮了不少酒。他倒是无事,明阳却是醉了。
他皱眉,“陛下别喝了罢?酒易伤身。”
明阳用醉态的眼看着他,眉心皱了起来,“会醉吗?旋露说这桂花酒不会醉人的。”
她的眼中是小小的疑惑,仔细看着手中的瓷杯,忽然好像有了什么大发现似的展颜而笑,让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这样明丽的笑容的桓灏瞬间眩了眼,“我知道了,你骗我!”
哭笑不得地对着她的指控,桓灏直想叹气。提醒自己最好当对面坐的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娃娃。这时,压制住的心完全地泛滥开来,让他控制不住地站起来,夺下酒杯,“那说话吧?等会再喝?”
明阳因着他的抢夺微晃了下身子,最后是撑住他的臂才又坐直,“没有啊!我很清醒,我心里清楚得很。”
只觉臂上有灼热的触感,桓灏撤了臂,偏偏她又晃了起来,无奈地,桓灏只能扶住她,“好,你清醒。那就乖乖坐好。”
“好!”明阳又笑了起来,傻傻地,点头郑重地答应,“不但可以坐直,现在我还可以跳舞。跳给你看?”不等桓灏按住她,她已站了起来,“咚”地一声,撞到了头顶的桓灏的下巴。
“啊!”她痛叫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桓灏顾不得去揉自己的下巴,“怎么了?”揉她的头,却没有肿块。
泪水终于滚落了下来,明阳可怜兮兮地仰起头,“咬到舌头了……”
明知不该,桓灏的心还是柔软地生了怜惜之意,“叫你坐好了不要动的啊。”
明阳皱了眉看他,忽然哭了起来,下一秒,他一震,明阳扑进他的怀里,扣住他的腰。
甜蜜混合着懊恼的情绪从心头升起。他的手挣扎着在她的肩头徘徊,在推开与拥抱之间犹豫。终于,怀着“她醉了”的侥幸,他的手落在她的肩头,用自己都已忘记了的软声问着:“怎么了?很痛吗?”
明阳拼命摇着头,“不说!我不说!我不能说!”
桓灏心中有想笑的欲望,“只是问你痛不痛啊!”
“不说!不说!我没事!很好……”喝醉了的人听着安慰的话却误会成了自身的病痛,升起绝望。抬起头,她如幼童般胡乱地将桓灏拉下,将唇印到了张口欲问的另一张唇上。
第61节:倾国(61)
桓灏愣住了。
闭上眼,稚气地轻轻停在他的唇间,一滴泪从明阳的睫毛上滑下。
泪水炙痛了他的心,失去的痛感再次袭来,他狠狠扣住了明阳的臂,将她拖入怀中,狠狠地吻住了她。
明阳初时吃惊地睁大了眼,见到了熟悉的容颜,安心地闭上了眼,回吻着他。
齿唇摩娑着,是狂喜与绝望混合着的刺激。
明阳闭上眼,感觉久违了的气息,直到桓灏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已穿越了衣衫的屏障停留在他的胸膛。桓灏的眼迷茫地盯着她的,眼中是自持与激情的挣扎。
酒意醒了,绝望与情感却让她陷入更深的迷茫中。一半是难以自已,一半是自暴自弃,她反握住他的手,再次探索着他的唇。
狂热地亲吻,从唇到颊到喉间,桓灏的理智已消逝。抱住明阳,他也陷入狂热之中。
从沉沉睡意中醒来,桓灏才发现天已暗了下来,夕阳染了深红一片。四下静悄悄的。
转过头,明阳伏在他的肩头睡着,两人身下,是亭中铺就的厚毯。
衣衫零落地散在身侧,他轻轻抓了自己的袍子,掩住了明阳裸露的身躯。
也许是肩头微动了一下的缘故,明阳皱了皱眉,轻声呢哝着,转了头,从他的身畔滚落,又睡去了。
奇异的空虚感袭上心头,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回怀中,温暖的触感,才让他有充实的感觉。
她的脸颊还是微红着,额上还有些微汗。他宠溺地看着甜美的睡颜,轻轻地将唇印在她的额上,微咸的汗意让他轻喘了一声,紧紧地拥住怀里的她。
她是真实的。
不是一年来无数的梦境,一睁开眼伸手揽去便是虚无的梦境。
这时才明白,原来思念有多深……
一旦泛滥,是连自己也害怕的感情……
那么,以后他们将何去何从?
他皱起了眉,却只能紧紧地抱住她。
明阳迷茫地睁开眼,看到他的眼,恍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退了回去。她醒了。
双腿无可避免地从他的腿上滑开,明阳的脸红了。
桓灏笑了,扣住她的腰,将她拖回怀里。
这次是再也不敢动了。明阳伏在他的胸膛,屏住了呼吸。
桓灏将褪至她腰间的袍子拉好时,她的脸更红了。
他轻声问:“还痛不痛?”
虽然看不到,但桓灏却能感觉到胸膛处的脸蛋已经火灼般地滚烫了。过了好久,才听到她的回答:“喝醉了,不觉得……”声如蚊蚋,手却揽住他。
“冷吗?”桓灏抬起她的下巴,要看她的脸。
明阳胡乱摇着头,更紧更紧地抱住他。
桓灏轻笑着,“我不会离开的。不用这样紧张。”
第62节:倾国(62)
手指与手指交缠着,这一刻,心终于又贴近了。
明阳摩娑着他的温暖胸膛,才知道空虚是多么深。
桓灏匆忙问:“上次昏倒是怎么回事?这两天见你脸色也没有怎么恢复,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怎么说的?”
明阳瑟缩了一下,“太医他们只会说些语焉不详的话。想来总是没大事,也不见他们怎么紧张。这两天我也觉得好了不少。”
桓灏握住她的指尖,轻轻移到腕间,抚摸着微凉的皮肤,“这些天真的瘦了不少……叫旋露帮你好好补补吧。”
明阳半抬起身体,半散的发如缎子般从肩头垂下,如云般遮住桓灏的视线,他着迷地伸出手,握住发丝。她吐着舌头,“才不要!这几天旋露拼命给我做什么补汤,活似把我当猪一样养。要是再补,我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早晚会活活补死的……”
桓灏沉下脸,“不要怠慢鬼神!生死之事哪能随便乱说的?”不知为什么,听到她笑着说的那句话,心头竟升起不祥的沉重感。
明阳笑了,“知道了,一时失言。”
她专注地看着他的眉、眼、鼻,轻轻叹道:“如果……永远都能这样……该有多好?”然而他沉默着,一动也不动。
一滴泪落下来,滴到他的胸膛,明阳含笑着,眼中一片晶莹,“对不起……不该说的……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桓灏静静看着她,心中被酸楚笼罩:一宿贪欢,然而,他和她仍是原先相隔遥远的两个人,一切都没有变,鸿沟也没有消失。
明阳慢慢俯下头,他的眼中只有她,她虔诚地吻着他的嘴角,喃喃着。
桓灏眩惑了。
好久,才听清楚,那一声声低语,都是“我爱你……”
直到很久之后,再想起那依稀的呢喃,桓灏仍可以体会到那心碎的感觉。
之后,两人如同回到了青涩岁月时,虽然不愿意,却只能偷偷地见面。
然而,就连这样的安宁,终于也成了奢望。
这年年底,镇西王明广起兵叛乱。平朝的安宁,瞬间成了泡影,陷入狼烟四起的困境。
收到叛乱消息的同时,桓灏收到了殷离的死讯。
之后,明阳独排众议,封朱槿为平西将军,挥军西进。虽然此举让朝中上下更为不安,但在桓灏之后的铁腕压制下,终于成了沉默的认同。
然而,情势比所有人的估计都要复杂。继棣城生变后,号二公主明安为主,其驸马华阳令彭定为帅的一支队伍也在平的北境起兵。起兵的同时,以明安的名义诏告天下,称“伪帝”明阳及其座下犬桓灏阴谋篡改圣旨,夺取王位,名不正而言不顺。而明安则是平成帝原先欲立的储君。所以起兵当日,明安便登基了。起兵的名义是:清王都,除妖孽。如此云云。
第63节:倾国(63)
看到那道所谓“诏书”时,明阳先是啼笑皆非,然后狠狠哭了一场:一夕之间,风云变色,姐妹反目。原本就知道随权势而来的尽是污秽,而今,更是将淡薄的亲情化为乌有。
那一夜,桓灏抱着她,她沉默了一夜。
但是,原本非常担心会趁机进犯的立国却奇迹般地按兵不动。当时立朝的边关守将是号称“鬼杀”的晁起云。
在全力平定内乱的情况下,虽然明广的军队一度占领了西南部的广阔土地,但很快,情势被控制住了。
原本人人存着怀疑之心的女将以军令如山、身先士卒而赢得了手下将领的心,精炼的武艺更让余下的人闭上了嘴。之后,因着见到叛军抢掠的暴行而起了同仇敌忾之心的军队下了誓死之心,朱槿获得了战场的控制权。
而对于华阳令,在明安怂恿下贸然趁乱起兵,却不曾有万全的准备,也没有过战争的经验,虽在战争初时因朱槿全力于明广军而得了些便宜,但很快就因战线过长,供给困难而陷入了自己踏进的泥潭。
但是,虽然笔下只是几句,明阳有限的岁月已过了一年,是第二年的冬天了。
秋季金桂盛开的园中,如今飘的是冷艳的梅香。几株老梅盘根错节,点点红梅映着初下的新雪,清冷宁静。
穿着白色轻裘的明阳站在梅下。一阵寒风吹过,积雪便簌簌地落下,张开掌,接了几片雪在掌中,见那雪融成水滴落,沿着掌中细纹蔓延开去。她痴痴地出神。
忽然手被握住,还没回头,已被身后来人一转,拉入温暖的怀里。她轻笑着,拥紧来人。抬头时,却看到桓灏微皱着的眉,好奇地问道:“怎么?不开心?哪个敢惹你生气?”
桓灏握住她两只冻得冰冷的手,“还有哪个?前几天才受的风寒,不是叫你好好待在宫里休养?一来就听旋露说你非要透透风!什么透风,我看是冻骨头才是真的。”说着,将明阳的手藏到他黑狐的皮裘下。
明阳微嗔着:“本来就是嘛!一场小小的风寒,你和旋露居然把我关了半个月!闷也闷出病来了。”说着,惩罚地将手探入他的衣领,冷冷的手触到衣下温热的皮肤,只觉得如融化般地温暖。
桓灏随她去玩,将外衣裹住她,望着她娇小的脸,“看着雪,在想什么呢?”
明阳脸上现出忧虑之色,“这雪都积起来了,朱槿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战地不比都城,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冬衣……”
“在想这个啊?你放心,紫眉已将御冬之物分派下去了,应该已经到他们手上了。”
“这仗也打了一年了。要多久才能结束啊?如今不比大盛时,民不聊生已经很糟了,我昨天命人查过,国库也……”
第64节:倾国(64)
桓灏沉稳地看着她,眼中是让她安心的神色,“你放心,再挨一年是没有问题的。真的不行了,还有‘官库’,这些年官吏们从朝廷得了不少好处,如今国难当头,若要保住现在的荣华富贵,总要‘放些血’出来。不过这已经是下招了,我想是用不着的。”
明阳脸色稍霁,却还是忧心,“虽然前线战报是日日见好,可是若是时间太长,只怕会士气低迷。”
“这世上哪有能速战速决的好事?只用一年便可以控制住局势,已经是朱槿的奇迹了。你身为朝中核心,绝不能心急,心急就容易出事。”
“我也知道,却总是忍不住东想西想……”
“何况又不只我们这方受了时间困扰,明广他们会更心急。”桓灏抚慰地拍拍她的手。
明阳展颜而笑,“也是!”忽然想起一事,“一直想问问你的意见,为何明广会那么快出兵?我当初是想过这种可能,但总以为还要些年头才会出这种事。他才刚坐稳根基,为何不再待几年?等有些把握时再行事也不迟啊。”
“只因朝政也日渐稳下来了。他原本也想等你我起争斗时再来收利的罢,哪知这一天一直没来,反而你的威望日高。这样下去,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越不利。到时他明广会被人遗忘,而人人拥戴你。他若再起兵,不成了人人痛恨的叛党?胜算就更小了。”
明阳挖苦着,“这是夸你还是夸我?”
桓灏沉默了。
明阳话一出口,便知是说错了,很快笑着说:“进来吧。原也不觉得,这会儿站着真有些冷了。旋露一定在里面置了火炉,进去暖暖吧。”
桓灏随她拉着手,进到内里去。
是夜。
象牙的梳子缓缓从黑发间滑落。明阳梳着发,但多半时间是在发呆。
旋露笑着接过她的梳子,“好了!别梳了,都有半个时辰了。也不歇歇。想事就想事吧,别难为你一头头发了。”从梳妆台上拿浅黄色的锦绦要给她系上。
明阳望着镜中微笑着的旋露,缓缓问:“旋露,我越想,越觉得我做错了。”
旋露拧了眉,手中却仍不停,“怎么了?”
明阳迷茫道:“我曾跟你说过了,我想让他自由,可如今,他却越来越被我束缚了……”
放下束好的发,旋露垂手,“公主是指桓大人吗?”
“我知道,若只有我一人,绝不能像现在那么做得成功。是因为有他帮忙,平才能如此安稳……可是,是我绑住了他。我知道,每次一看他的眼,我就知道……”怔怔地将发束移到镜前,看那绑带。旋露强笑,“总是这样的,世上哪有没有束缚的人?您不也为了对皇上的承诺而绑住了自己吗?”
明阳将发带缓缓松开,“有时也想,早点结束算了……什么时候才到头呢?”回过头,看到旋露惨白的脸,“别担心,只是说说罢了……只有两年,只有两年,我可以跟他在一起……”
第65节:倾国(65)
四个月后,明安军被剿。明安及彭定在华阳城破之日自刎。
面对传回的死讯,明阳怔怔了半日,最后下令厚葬两人于帝陵侧。
再过两个月,明广主力被灭,只剩小股兵力蹿逃。而明广不在捕获的俘虏中,大约是在小股人马之中。
朱槿还朝。昭帝下令厚赏诸将,论功记赏;对所俘之人,除首恶外,皆大赦;同时下令生养战乱之地的百姓,免三年赋税,朝中诸项开支则能减则减。全贴了民用。
百姓奔走呼告,皆道其圣明。
09
八月,天清云淡。
这日,明阳邀了桓灏出外游玩。旋露早早备了茶点预备路上吃,也随同前往。
在朱槿几人的取笑下,三人以及四个随从便微服出了宫。
趁着太阳还未大热,几人沿着古道上了城郊的青云山。
青云山虽不高,却很有几分险意。因其峭壁林立,青松傲然,被许多人称道。桓灏是早来过的,明阳却从不曾到过,自然处处惊喜,处处要拉着他问东问西。
如此停停歇歇,终于到了山腰间可歇脚的“忘忧亭”。那原是前朝的几个文人见山色虽好,却无地可下脚而集资修的。这亭背后就是悬崖,坐着只觉得青山尽揽眼前,很是壮丽。
天气有些热,也没有其他人到这里,偌大的亭子就只有他们几个休息。
拿出凉茶点心,明阳边吃边听着桓灏讲这山中的典故,倒也津津有味,连嘴中嚼的茶点也不知其味了。
正说着,亭外守卫的侍卫忽来报:“前面有个女子朝亭子走过来,似乎是游人。”
明阳抬头,见山间一粉衣女子渐渐走来,远远地看,只觉身姿姣好,却万分疲累的样子,便道:“若是普通客人就算了,你们也别凶巴巴地吓着人家。天气炎热,总要让人歇歇脚步的。”
“是。”
说话间,女子已快到亭前,忽听“咦”一声,明阳回头,只见桓灏满脸不悦,奇道:“你认得这个人?”
桓灏不答,只沉着脸道:“莫让她进来了,挡着就行了。”
明阳诧异问:“就算与她有仇也得与人方便啊!只是一个女子而已,你不要太难为人家了。”
桓灏闻言不再说话,脸色却越来越差。
那女子走近,果然是清艳无比的女子,见到他也“咦”了一声,却是惊喜的欢呼,但见到明阳,脸色却黯了下来。
明阳省悟过来,忍不住冷笑,“雪姬。是不是?”
桓灏不语。
来人正是雪姬。她站在亭前,也不知该不该进。
侍卫回头看两人脸色,明阳冷哼一声,白了桓灏一眼,扬声道:“雪姬姑娘吗?进来坐坐吧,天气渐热了,里面凉快些。”桓灏抓住她的手,却被明阳挣开了。
第66节:倾国(66)
雪姬强笑着,“谢谢姑娘。”终于进来了。
明阳端了一盏茶,笑意盈盈,“姑娘喝口茶吧。”
雪姬犹豫着看着桓灏,但明阳一转身,遮住了两人的视线。雪姬尴尬道:“谢谢了。”
两个女子微笑着打量对方。
雪姬放下茶,忽然郑重道:“小女子冒昧,请问您是不是……陛下?”
明阳一怔,笑道:“什么陛下不陛下的。你我都只是出来游玩的闲人而已。”
雪姬却慌忙跪下了,“小女子冒犯凤驾,罪该万死!”
明阳忙伸手去扶,“都说了是在外面,不必拘这些虚礼。”
变故就在这转瞬之间。
雪姬倏地扣住了明阳的手,将她拖到身前,在所有人不能反应之前,一把匕首架到了明阳的喉头。
兔起骛落,当一切静止之时,明阳已沦为她的俘虏。
桓灏见情势有变,已伸手去拉明阳,却终于慢了一步。见架在明阳喉间的寒光,他的脸色煞白,“雪姬你做什么?快放手!”
雪姬艳笑着,已没有刚才的尴尬紧张,“丞相终于也有求于我了吗?”
旋露暗暗执起手边的茶壶,向侧旁迈出一步,却被雪姬喝制:“小宫女,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小心你主子的性命!”
旋露停步,冷静道:“放开她。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
桓灏缓缓走近雪姬,“正是。你要说什么或是要什么,尽可以跟我说。又何必做出这种要赔掉性命的事?现在放手,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可好?”
雪姬的手却不见松动,“是吗?桓大人果然是玩弄权术的高手,明明心里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却还能平静说出这许多话,佩服佩服。”
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只有明阳平静如昔,“说吧,你要什么?能给你的,我们自会满足,若是做不到的,你就算杀了我一样没有用。”
雪姬在她耳边轻笑,“早听说昔日的大公主,今日的平昭帝只是姿色平平之人,今天一见,果然平凡。我正想为何桓大人会为你着迷呢,原来大胆无畏,总算是可以让人倾心啊。我算见识了……我不要什么,只是想来见见你而已。”说着,望着已站在亭中,脸色凝重的三个守卫,“你们也要小心了,千万别吓到我。不然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不是还有一人吗?快出来。不要耍什么花招!”说着,拉着明阳,渐渐退向亭子靠悬崖的一侧。
忽然,一个声音在亭外响起:“雪姬!你不要浪费时间!”在众人皆紧张地无暇顾及四周时,有人靠近了忘忧亭。
桓灏目光如电般直视来人,冷笑道:“王爷,原来是您!”来人正是逃亡的镇西王明广。
明广朗笑着,“真想不到居然还有机会见到皇上和丞相。原以为这辈子只怕是无缘相见了,还好老天有眼,让我还能平平安安走到两位面前。”
第67节:倾国(67)
桓灏转头,“雪姬,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当然,雪姬是我的忠臣……”明广的笑声未完,雪姬打断了他的话,“不是。早就说过了,我只是想见见皇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而已。”
明广敛了笑容,“雪姬,快杀了她!”
桓灏一震,一字一顿地怒道:“你们敢动她一根毫毛,我让你们两个死无全尸!”
明广狠毒地笑着,“既已到了这里,我原就不打算要这条命了。死也要拉下你们两个。”
雪姬却不理睬两个男人,只对明阳说:“他们全不懂,他们从来不听我的话。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一定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是不是?”
明阳平静地笑着,“你爱上了桓灏了,是不是?”
闻者变色。
雪姬却大笑着,“果然,聪明的人总是明白得快些。”
桓灏冷笑,“没想到,你居然厚颜无耻到能讲出这个字!何必伪装呢?你只是寻求强者来获得权势地位而已,偏偏冠冕堂皇地硬要加上一层面具,真是可笑!”旋露偷偷拉着他的袖子,生怕他激怒了拿着匕首的人。
雪姬凝住了笑脸,雪白的脸上尽是悲愤,“你又对我如何呢?我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偏偏生了这样的相貌。人人都想从我这儿占便宜,可是没有人看得起我。我不寻求权势又怎么能保护自己?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一边占着便宜,一边却轻视我,心里骂我。你们又高尚得到哪里去?”
桓灏沉默了,良久,他缓缓道:“那么,你今天不是为了明广而来的,而是为了报复我,是不是?你要什么,说!”
雪姬笑了,正欲开口,忽然沉下了脸,“亭外是什么人?何不进来聚一聚?”朱槿和紫眉几人赶到了。
桓灏一怔,紫眉轻声道:“抓到了明广手下的流军,知道他和雪姬密谋要对你们不利,所以马上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朱槿按剑,目光炯炯地盯着雪姬。
雪姬柔声对明阳道:“真不知你为何有那么大的力量,无论男女,似乎都愿意为你卖命。”她含笑的眼扫过亭中几人,几人心中却升起了寒意。她笑道:“那么,我且来看看,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愿意为你卖命!”听到她的话,原本平静的明阳脸变得雪白。
雪姬扬眉,“桓大人,要我放了陛下,简单得很,请您从这儿跳下去,我立刻束手就擒!”
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紫眉骂道:“疯子!”
明阳狂怒着,喊了出来:“不要!”咽喉却被雪姬的匕首扼住,一丝鲜血沿着刃流了下来。然而惊恐盖过了痛楚,她的眼睛直看着桓灏,只能用眼神哀嚎着:“不要……”
桓灏怔住了,望着那鲜血滴落到地上,只觉得心如刀割,而冰冷的寒意笼罩了他的心。
第68节:倾国(68)
从来不知道,有一天居然要面对着她的死……自从消沉了后,他便说服自己放弃了自己的野心,满心以为这样也许可以得了小小的幸福,而今天,居然连这个也无法保全……
到底为什么,要让他们相爱,却总是面临着分开?
雪姬催促着:“如何?桓大人为陛下倾心竭力,满朝皆知,大人又打算怎么做呢?”脸上是恶毒的笑意。
明阳只能轻轻地摇头,眼中全是哀伤,不知不觉,泪水流了下来。
桓灏深深看着她的泪眼,心痛的滋味让他按住了胸口,他缓缓点着头道:“好!我跳下去,你放了她!”
明阳愣住了!望着他决然的眼,她的全身都冷得发抖。
一直知道,他用情很深,原来,竟是至深……
但每一次,总是她,要拖了他入地狱……
“不!我原已负了你!你何必如此为我?你死了,我能独活吗?”明阳终于哭喊了出来,雪姬却拉着她慢慢往一侧退,让出了悬崖的所在。
一刹那,明阳心中转过万千景象,仿佛看到了当日宣布圣旨时桓灏痛苦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冷冬里他将她的手藏在怀里的微笑……
比思想更快地,她撞向了身后的雪姬。雪姬促不及防地被撞歪了身子,而匕首也割入了明阳的咽喉。
“不!”桓灏狂叫着,伸手要抓住明阳,而朱槿已抢到他的前头。
但是,斜着身子的雪姬却翻出了围栏,在朱槿的手将要抓住明阳的刹那,堕入了深谷之中。
朱槿指间触到了柔软的衣料,但在反射性的一抓之前,雪姬连同明阳已消失在下方。她不及细想,跃出了亭,随着坠入了深崖。
桓灏扑向栏杆,但在想要翻越栏杆跃下的同时,被人粗暴地拉住,回头,是紫眉含泪却忍住不哭的脸。他吼道:“放开我!她在下面!”
“啪——”紫眉的手扬起,结结实实地掴在他的脸上,“你下去有什么用?不要做傻事!”
桓灏被一掌掴醒,停了下来,只觉五脏六腑全紧紧绞在一起,痛苦、愤怒、狂暴,全都袭上心头。紫眉的声音是痛苦的沙哑,“连我都没有跳下去,你怎么能死?总要有人留下来,帮她们做事!你如果敢跳下去,明阳死不瞑目!”
睁开眼,桓灏的眼中一片鲜红,“给我杀了明广!”满山谷全是他悲痛的吼叫。
随后,紫眉派为后援的队伍也赶到了。带着绳索,他们攀下悬崖,却终因地势太过陡峭,只能到达几十丈处。桓灏与紫眉不死心地再次攀缘,终于也未能再前进一步。
士兵们只在崖边的青松上找到了些衣裳的碎片。淡蓝色的锦缎,正是明阳身上所穿的衣服。
桓灏沉默地握紧碎片,不言不语,脸色苍白得可怕。
第69节:倾国(69)
旋露和紫眉陪他在山上等了一天一夜,终于没有等到生还的人。
在百劝不听之下,紫眉点了桓灏的睡穴,派人将他抬下山。
之后,桓灏及紫眉的亲信将山上山下细细搜了数遍,仍然一无所获。
苦等一月后,心力憔悴的桓灏终于宣布了昭帝遇刺而失踪的消息。
依着明阳生前留下的遗诏,因明氏一族无继承人,故废了平的国号,传位于桓灏。
桓灏沉默地接受了百官的朝拜。得到了权势的他却被痛苦灭了顶。
他以死去的明阳的帝方为国号,定名为“昭”,又取“明”为帝号。史称昭太宗。
然而,即使为明阳建了衣冠冢,桓灏却仍不信明阳真的死了。仍派人在青云山及附近驻守,专为探听她和朱槿的消息。
直到旋露将明阳身患绝症的消息告之,他在明阳的墓中枯坐两日,才形容枯槁地离开。从此,再也不提明阳的名字。
此后,紫眉飘然远游。当日她其实仍抱了微渺的希望,希望能见到朋友的生还,然而,终于在久等之后,她接受了为之伤心欲绝的事实。
临别时,她邀旋露一道离开这伤心之地,旋露却安详地笑道:“这里有我全部的回忆。”桓灏将原来明阳的寝宫仪初殿赐与她居住。旋露此后一直闭门不出。
尘归尘,土归土。
只有无尽的回忆,萦绕在所有人的心中,日夜不停地折磨着每一颗悲伤的心……
时间不停流转。
痛苦不断积淀……
尾 声
昭阳帝五年
改朝换代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街市还是熙熙攘攘,而往来人流还是吆喝着同样的话,肆中照样龙蛇混杂。一切,和五年前一样。
只是话题最近多了一个:听说朱国为示友好,派人晋见皇帝。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听说那朱国是有名的富饶之地,想来这次入朝,一定满载了金银珠宝……
几乎所有在酒肆中听到这个传闻的人无不怀着这种心思,露出憧憬的微笑。
“啐!”一声冷哼打断了人们的幻想,一个锦衣的少年对着伙伴露出不屑的神色,“你们啊,个个都是土包子!我朝是大国,他朱国入朝哪会带我们这儿都有的东西?告诉你们吧,听说这次朱国带的是西域有名的雪莲花,听说是美丽非凡,是传说中的仙草,只一片花瓣就能益寿延年!”
那一声冷哼让不少人心怀不满,可一听说那公子是朝中礼官的妹妹的婆婆的外甥的外甥,人人都忍不住探头去问:“还有什么?”
少年露出洋洋得意之色,“听说这次朱国派了他们皇帝最宠爱的承松公主过来,那公主啊,貌若天仙!朱国传说她是仙子送来的礼物。我还听说,这是因为朱国皇帝想跟我们皇上结亲。你想,连掌上明珠都送来了,可见我们皇上有多了不起!除了雪莲花,公主还带了许多奇珍,很多是十分难得的药草,像什么灵芝草、青冰果、婆罗草……是一路用了寒冰镇住才运过来的。至于宝石,那更不用说了,冰魅、水晶玉什么的,全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宝贝啊……”
第70节:倾国(70)
说者口沫横飞,听者艳羡无比,无不惊叹着。
传说纷纭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一只白鸽飞进了仪初殿。
第二日,宫中大乱,朱国公主所奉的珠宝奇珍一夜之间被人一卷而空。之后,多方缉捕盗贼,却一无所获。
昭阳帝八年
这一年,昭阳帝忽然下令,夏季移驾恒陵。
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让恒陵暑宫上下乱成一团,要知道,自登基以来,皇上还从未到过恒陵。
夕阳西下的时候,桓灏到了槐树林前。
槐花又开了,一串一串洁白的花朵迎着夏的微风飘扬,像是空中飘着的小小铃铛。时有花朵坠下,又仿佛是新雪初降。
桓灏望着花,出神地微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打开,原来是用帕包着的枯黄的槐花瓣儿。手指抚着已去光华的花瓣,他轻轻叹了气。
“留不住的,永远也留不住!你可知我八年来日日夜夜念着你,一直放不下。然而,再怎么祈求,你也从来不入我的梦……你是不是已经转世了?还是喝了孟婆的汤,不记得我了?那日我从你手中接过的花,哪知今日成了这般模样……也留不住啊……就和留不住你是一样的……”
他喃喃着,将花瓣随手包好,然后,竟蹲下身,将小包压到了槐树下的大石底。
“既然已经留不住,就让它随你去吧。你素来最怕孤单,去时,什么也没有给你。今天是你的祭日,你如有灵,带着它去罢……我在佛前求了千日,只求让你无论在哪,都平平安安,永远不要像今生这般多桀……”
然而还是不舍,望着石下的锦帕,他闭上了眼,“我每年这一日都会找你,第三年之前总是在你墓中坐着等,可等了一天一夜你仍不来,后来到青云山,还是一样不见你。你若还记得我,来见我一面罢……就算你已无心,也求你来渡化我罢……我只怕,时间越久,你越是不会来了啊。”
“花儿枯萎了,你就不要了吗?”清亮的笑声响在耳边,他愣住了,却不敢睁眼,“是谁?谁在那儿?”
格格地轻笑,“你求我来,却不知道我是谁吗?既然心不诚,那我走便是了!”
他倏地睁开眼,几步开外,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女子歪着头俏皮地朝他眨眼。
他屏住呼吸,怕一不小心就吓走了停落花间的粉蝶。
女孩又笑了起来,“你的脸色白得可怕,要不要找大夫看一下?”
他缓缓走近。
女孩不走开,只站在原地轻笑着。
他伸出手,缓缓地,握住她的手。
忽然,他抱住了她,“阳儿!你回来了吗?”手中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抱得更紧,怕一松手,她就会飞走。直到她轻声地抱怨着:“好痛……”
第71节:倾国(71)
他松手。理智全回来了,“你的手是温的,你不是鬼!你是阳儿?”
女孩大笑起来,“你不是信鬼神之说?谁说我不是鬼?谁说鬼的手不能是温的?”
桓灏皱起了眉,“你是要耍我吗?明阳?”眼神是小心翼翼的。
明阳止了笑,“多年不见,你竟信了鬼神?”
“那么,你没死?”桓灏的眼神严厉了起来。
明阳吐着舌头,“如果我说没死,你能不能不骂我?”
桓灏的眉皱得更紧,转过身去。
“你别吓我啊?我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你不能这样对我的!”女孩的表情变得可怜兮兮。
“你要我怎么样?你明明没有死,结果我一直以为你是死了。这样子的八年后,你好像没事人一样出来耍我,你要我怎么样?你从来对我最是残忍,我却不知道你原来可以残忍到这种地步!”
明阳的笑脸垮了下来,泪水流了出来,“你不要这样对我啊……我无意伤你……”
“你向来只会说这一句,可你向来最会伤我。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会牺牲掉我!”
明阳嘟起了嘴,“这样说来,还是我死了倒好,你倒轻松,相见不如怀念,省得你怨我!”
“你不用装着可怜相来打岔。为什么骗我?”桓灏不为所动。
“那你转过来嘛!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只是想见你,也有错吗?”
桓灏转过身,不言不语。
明阳咬住唇,“那日我掉下去是没死,幸而朱槿最后抓到了我,只是雪姬死了。没去见你是被你吓到了……”望着桓灏竖起的眉,“真的,被你吓到了……那时雪姬让你去死,你真的会去。旋露也告诉你了吧,我那时只当自己活不了几个月了。晚上一直都有咳血,可是总是偷偷瞒着你,不想让你伤心。可是那时从死地脱险后,我就一直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该怎么办?一次惊吓之后再一次,我不想让你再痛苦了。那时就想,反正早晚有一死,便让你以为我那次已经死了,省得你多伤心一次。后来就拉着朱槿四处游历。你也知道,我的志向就是可以看遍名山大川……后来遇上了傅赤裳。不知旋露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就是一开始为我治病的那个江湖‘游医’,便与他结伴而行。因着他一路帮我补疗,也可能是因为离了朝,也放下生死,豁达了反而对身体好,后来病情一直没有恶化。直到前两年,听说朱国的公主入朝,带了可以治我病的婆罗草,朱槿才重回都城,在旋露帮忙下偷到了药草,所以就好了……你别怪旋露啊,她原来也不知道的,后来知道了,我让她不要说的!”
桓灏冷笑,“我又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那你两年前为什么不说?你原本是不必偷草药的,只要旋露说一声,我自会给。你明明就是不打算让我知道你的消息,今天又何必来呢?”
明阳却瞪着他,“你不知道吗?那时朝里朝外都传说你将迎娶那个承松公主,我又哪敢出来,免得被你嫌!”
“原来如此!传闻向来不堪,你也信?”桓灏沉着脸,“这么长时间,你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明阳又哭了出来,“你只会训人家,你知不知道当日我知道那个消息后就吐血,足足躺了半月!朱槿是见没有办法才入宫的。原本我是不让她去的。傅赤裳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过而已,谁知那药有没有用!我不打算让自己再失望一次,本是打算死的!你我分离那么久,我怎么知道你会怎么想!”桓灏的神色放柔,然而仍是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要拉她的手。
明阳甩开了,发着脾气,“我每年的今天都会到这里,年年不见你,我以为你已经忘了这里了!你以为我是想见你吗?是见你可怜才出来的!原来在你心里,我还不如是鬼魂得好!还给你!”说着,将锦帕包着的槐花扔到他的怀里,转身就走。
桓灏苦笑着拉住她,“阳儿!”
“放开我!”
“阳儿……”
有花落下,落英缤纷,落在青青的草地上,被树荫下的阳光静静照着。像是小小的粉蝶停在大地之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