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倾国(第一部分)
第1节:倾国(1)        
  倾国  
  秦聆  
  01  
  早晨的平宫殿,曙光静静地照着犹沾着露珠、将醒未醒的万物。  
  很早的时候,就有沙沙的声音响起,那是阿妤(负责卫生的侍女)正在清扫各处。再过一会,负责其他事宜的侍女们也要开始忙碌起来了。然而,即使如此,整个平王宫还是非常安静,一切的忙碌,都在小心翼翼轻手轻脚中进行。  
  最平静的地方,是平成帝的寝宫——德寿宫。  
  久病的平成帝不出殿已经有整整六个月了。每日里,除了上午时各大臣会例行向皇帝禀报国中大事外,很少人会进出这个地方。除了御医小心告诫“要让王安静休养”外,平成帝也曾要求其他人无事少来,以便他可以静心调养。  
  德寿宫内,层层帘帏遮掩得严实,每一道门前,都落着厚厚的暗黄色的、看来肃穆凛然的帘帏,且每道门的两侧都分别站立着一个侍女,垂手敛目,庄严非常。  
  在这个宫殿里,就连时间似乎也是静止不动的。  
  “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到!”  
  随着清亮的唱喝声,静止的空间突然泛起了层层涟漪。  
  帏幕被一层层地揭起。  
  “恭迎三位公主!”随着一重重的帘幕揭起,侍女们依次恭身迎接,渐渐地,声音由远及近。  
  蜿蜒的长廊里,一个清瘦单薄的女子径直走在前面,视恭身请安的侍女们若无物。离内室越近,一股药草的味道也越来越浓。女子嫌恶地掩着鼻,皱起了眉。她的脸形略尖,眉眼长得甚为清秀,但因为太过瘦削的关系,看来精气不足,略有病态。这个女子正是平王朝名义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大公主明阳。  
  皱着眉,明阳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虽然在这个地方,这些话语听来是大不敬。  
  “真是死气沉沉的地方,莫怪会久病不起!也不清清药味,闻着这股味,身体强健的人也会生病呢!自己生病就算了,竟要别人也跟着难过。”  
  正恭着身的侍女一怔,似乎是想抬头看看说这话的人,然而稍一动,一道凛冽的目光就盯住了她的后背。明阳冷冷地开口,声音好似冰冷的铁器:“看什么?这么没规矩!”  
  说着“奴婢不敢”的侍女连忙低下头去,心中惴然。  
  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大姐,下面的人的确是没规矩,不过念在她刚到不久,您就饶了她吧。”那是二公主明安,她紧跟着明阳,温雅斯文、恬良如玉,只是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禁心生冷意。  
  “明安,你倒是‘好心’得很啊。”明阳没看妹妹,只是冷笑着。  
  “哪里?说到好心肠,整个平王朝都知道姐姐你的良善温柔呢,妹妹只是一时心直口快而已。”明安轻笑着,好像听不懂姐姐话中的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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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倾国(2)        
  冷哼一声,明阳拂袖而去。  
  眼看着三位公主的浅黄色绣鞋消失在眼前,侍女吁了一口,才发现手中竟已是冷汗淋淋。她犹带心悸地偷问旁边的侍女:“姐姐,公主今天心情怎么那么不好?”  
  侍女乙笑了,“不是她心情不好,是她的脾气糟,你刚来不知道,以后啊,看到大公主就躲远一点,大公主可从来都不是善人哪。”  
  侍女甲满脸不信,“可是我一直以为公主们一定是温柔可人的。”  
  侍女乙又笑,“做梦做到这里就可以了。皇宫,是世上最黑暗的地方,宫里的人,谁的心里没有个三弯五绕的?”  
  平483年,此时平朝在位的是第24代帝——平成帝明宗越。一度曾是诸国中实力最强的平王朝,到此时已是日暮西山,繁华难再。  
  此时的平已无法维持全盛时的威势,于是,便成了各国觊觎的一块肥肉。只因平尚存了些余力,各国才不敢贸然进犯。  
  诸国中最有实力的是立、朱两国。立国兵马精良,军事日盛,而朱则是各国中最富有的。这两国的君主贤能有才,都有着治国的野心,对平日渐没落但仍靠着残力占据各国之首相当不满。“当由能者居之!”两国的君主都抱有这样的想法,因此都已准备着随时取而代之。  
  然而平最大的威胁不是外忧,而是内患。平成帝正面临着将被丞相夺权的危险境地。平的丞相桓灏出身平朝贵族,幼时就显出聪颖天资。桓一族世代为官,家世显赫。桓父方谦更是身为司吏大人,总管司吏间大小事宜,可谓权倾一时。而桓灏更以二十七岁之龄便身加宰相之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居上位后,励精图治,力主改革,将朝中原本欺他年幼、心怀不满的老臣势力扫荡一空。这个举措也得到了想要靠改革而中兴平朝的平成帝的支持。一度,朝中出现了百废俱兴的气象。但此举也为平王朝埋下隐患——朝中之人大多为桓氏一党。待平成帝有所察觉,桓灏一派势力已固。平成帝另一大心病是王位的继承问题。平成帝之后王氏早逝,留下一女明阳,生性骄纵跋扈。而其余二十六妃中只有二人产子,两个王子却都早夭。一王子是由于体质虚弱,长久来就疾病缠身,另一王子却是死因离奇,在十二岁生辰将至,并将立为储君之前死亡。朝中人众说纷纭,流传最广的是王皇后嫉妒之下而暗杀他。只是这一说法无人敢查证,至今王子之死仍是一个谜。除此之外,平成帝还有两个公主,二公主明安生性聪颖,颇有心计,然而碍于生母出身卑贱,因此朝中没有可以仰仗的大臣,势单力薄。三公主明宁年纪尚幼,且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能独当一面的资质。眼看平成帝年老,将不久于人世,朝中立储之争开始加剧。虽说平朝也曾有过女帝,但大臣对三个公主却少有信心,他们看好的是平成帝长兄之子——成王明广。明广在朝素有口碑,虽然淡于政事,但对朝政有见解,也得大臣之心,最重要的是,他与桓灏交好,能得到桓灏的支持。因此,许多大臣力主立他为储。也曾有大臣向帝王进言,但平成帝久久未有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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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倾国(3)        
  故事开始之时,正是朝中诸派为了立储之事纷争不休之时。明广得诸大臣包括桓灏的支持,而明阳、明安、明宁三人则有各自的外戚辅佐。外忧则有两大国家窥视。曾经鼎盛一时的平,正处于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待侍女们听不到自己的说话时,明阳冷冷道:“明安,你莫要忘了分寸!竟敢在侍女面前教训起我来了!就算是要拉拢人心,你也要看看对象!”  
  “妹妹不敢!”明安低下了头。  
  “别以为你比我聪明。你那套,哄哄别人还行,莫到我面前来卖弄。”始终没有回头,然而话语里全是尖酸的冷意。  
  “恭迎三位公主!”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三个女子一跳,原来是到了快入内室的一条拐道。这儿也有帘幕和侍女,但因为是在拐角,要快到面前的时候才能看得到。两人只顾着说话,一时竟没有注意到。  
  明阳大恼,怒喝:“你们两个狗奴才!鬼鬼祟祟地杵在那儿干什么?不早点发声,是想要吓死人哪?都是你们这些不见长进的狗奴才,父皇的病才不见好转!要你们吃闲饭做什么?去,到掌刑房自领掌掴五十,真是不打不勤力的奴才!”  
  侍女听得立时变色,齐齐跪倒在地,哀哀乞求:“求公主饶了奴婢!奴婢下次一定小心,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明阳轻轻冷哼,侍女们额上冒出了冷汗,“要是再让我遇到下次,我看你们能有几条小命让我斩的!”  
  “是谁说要斩人?”清朗的笑声传来。  
  “桓大人,你也到了?”先转身的明安笑唤着来人。  
  明阳一时竟像春阳般融化,轻盈地转过身,“是桓大人来了吗?”  
  “堂哥,桓大人,真是早啊。”明安笑道,“莫怪父王称赞二位是国之栋梁了。”  
  “岂敢岂敢,公主见笑。”穿着象牙白大袍的桓灏恭身作揖。  
  明广则呵呵笑,“妹妹这不是在夸自己吗?我们没有你早啊!”  
  三人相视而笑。  
  明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但不好发作,只是也走上前,“桓大人好!”  
  明广笑道:“明阳倒是不理我啊!女生外向,真真是实话!”  
  “堂哥取笑了。”明阳虽然笑着,但却不看向明广,只是盯着眼前的男子,眼中全是倾慕之意。飘扬的长衫,儒雅的笑容,风光霁月般,这就是帝国的第一丞相——桓灏。  
  “三位公主也早啊。”桓灏温雅地笑着,像是看不懂明阳眼中的含义。  
  明阳不管不顾,一手挽住了桓灏的臂,“桓大人,一向听闻您的文章琴艺风流了得,我几次请侍女邀请您到我宫里,几次都说遇不到您,这次好,让我遇到了,能不能待会……”  
  赤裸裸示好的话语听得明安微微变色,然而眼神只是一转,便形若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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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倾国(4)        
  明广轻轻笑着,笑容里有几分鄙夷。  
  桓灏笑着向前走着,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明阳的手,“真的吗?看来是我管教下人不严,竟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  
  明阳却不依不挠,“那么,桓大人的意思?”  
  桓灏淡笑,“公主过誉了。微臣的文章哪有您说得那么好?倒是成王的文章,就连皇上也曾赞不绝口呢,若是公主有意,不如改天微臣陪同成王一起去拜访公主,再邀几位大人一聚,可好?”  
  明知他是在推托,明阳却说不出其他的话,若是再闹,就要得罪明广了,明阳一跺脚,满心不愿。  
  明安心中偷笑,表面却一派泰然,“那样敢情好!姐姐欢不欢迎我?我也想来闹一闹呢!”  
  “随便。”虽然极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脾气,可是说出的话还是生硬无比。明阳恼怒地转过头,忿忿地踩着步子,冷然地走在众人之前。  
  桓灏仍是一派的淡然,仿佛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与明广谈笑。  
  一路行来,药味越来越浓,明阳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只因身边有人,倒也不敢发脾气。  
  最后一层帘帏被揭开了,众人一时都抖擞精神,振作神色,顿时,鸦雀无声。  
  “儿臣(臣)拜见陛下!”  
  “平身。”帝国第一高位者虽然勉强打起了精神,但声音仍是有气无力。他斜倚在榻上,轻轻喘着气,就连抬手仿佛也要耗掉他大半的精力。明宗越已不见半年前傲视群臣的威仪。如今的他,就像是年迈掉牙的狮子,虽然身躯还是如同过往一样魁梧,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内里的精骨已如时光流水一样付诸东流了。  
  众人从地上站起,都不敢抬头,只是低头静静地立着,只有明阳,一贯不羁地站着,直视着父亲。  
  明宗越思忖了好久,终于打破了静寂:“众臣可有事上奏?”  
  桓灏上前一步,“微臣有一事禀告。”  
  “说!”只是一个字,却让帝王喘了好一会儿气。  
  “近日南部边疆上屡屡有外人来犯,据边关守将林将军查探,疑是立国的探子。然而对方身着民服,也不带令牌,林将军没法抓到可以向立国质询的证据。”话语一顿,“皇上意下如何?”  
  好久没听到明宗越的回答,桓灏倒也不急,只是静待。  
  终于,老迈的声音响起:“丞相,你的意思?”明宗越仿佛是已无力思考地盯着丞相,眼中似是波澜不兴,然而心中却有一丝凛意。按理,守将是要向帝王直接禀报的……  
  “臣以为,若真是立国之举,则有挑衅之疑。南疆是我朝边防的重地,立国若有心来犯,不可能只用二三小卒。但此时无法找到确凿的证据,若质问立国,则反而落入口实,不如暂时就静观其变,同时加强重镇要塞的防守。我们还可用其间反制其身,迷惑对方。另外,为防其他敌人从中挑拨,臣想命林将军再小心查探。陛下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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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倾国(5)        
  又是长久的等待,“丞相的主意不错啊,就照丞相的意思办吧。”  
  “是。”桓灏恭敬地退后。  
  此时的众臣们,都垂手恭立。而明广,低垂的脸上,眼轻轻地眯着,那里,流过一丝恨意。极快地,那丝神色便消逝了。  
  一阵难耐的平静。突然,明阳上前一步,“父王,儿臣有事请求父王。”  
  明宗越缓缓地抬起头,皱着眉看了女儿一会,好像是忽然意识到还有这个女儿的存在,慢慢道:“是明阳啊?说吧,是什么事?”  
  “儿臣有一事相求,请父王早日立下储君人选!”明阳直视着父亲,一脸的倨傲。此言一出,群臣中起了一阵微澜,众人面面相觑,仿佛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明安的眼微微眯了起来,继而是轻轻地冷笑。桓灏闻言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后又淡然地低下头,一片坦然,仿佛只是听到了“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说话。明广则无声地冷笑着。  
  “哦?”在一阵停顿后,帝国的君主开口了,“明阳何出此言?”  
  明阳不慌不忙,“父王有所不知,自父王久病以来,关于储君一位,朝中颇有波澜,人心不稳,儿臣是有鉴于此,才有此想法的。”  
  “哦?是吗?有人急着想继位?”明宗越似乎是有些好笑地问,然而问句里却全是冰冷。  
  明阳一愣,仿佛没想到父亲会这样问,好一会儿,才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想,若是立了储君,也可以帮父王分担些事务,父王可以少辛苦些……”后面的人群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冷哼。明阳心中一怒,欲转过头,但硬是耐住性子,低头不语。  
  “哦?我倒不知你是如此孝顺。”停了停,明宗越闲然道,“那么,好女儿,你觉得谁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明阳愣住了,万没想到明宗越有此一问,原本提到这话的原因是想让明宗越以自己为对象来考虑储君之位,但这句话目前是万万不能挑明了的,然而又不能将他人的名字报上,否则,便成了“大公主明阳支持某人立位储君”了,岂不便宜他人?她皱起了眉,知道是明宗越的故意为难,心中忿忿。  
  明宗越又轻轻问道:“明阳,怎么?所有人都在等你的回答呢。”眼中,还是依旧平静无波。  
  明阳终于抬起头,眼中,是一片冰寒,“父王,恕儿臣才疏学浅。”  
  明宗越笑了,“自己都没有答案的问题,明阳,你希望为父的怎么回答?”  
  明阳敛眉,心中虽愤,却无话可对。  
  突然,身后“噗嗤”一声,有人轻笑,明阳猛然回头,原来是三公主明宁掩不住笑意。一见姐姐回过头,心中一惧,慌忙低下头去,只是微颤的身体还是掩不住偷笑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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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倾国(6)        
  日中之时,桓灏回到桓府。  
  未进房,他喝退了小奴和侍卫,直接往庭院里去。  
  “大人。”四下无人之时,一人轻轻唤他。  
  桓灏似乎早知道会有人唤他一般,也没回头,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停住脚步,他道:“离?”  
  桓灏的近身侍卫殷离跟在主人身后。见主子是往中庭去,他向四周示意,各个隐藏于暗处的下属飞快地分工守住中庭各处,一时之间,这个原本只是花木扶疏的庭院顿时成了连飞鸟也无法入内的隔离地带。  
  庭院里,花木掩映着曲径流泉。初秋的微风拂过,一阵沙沙的声响,让整个中庭愈发地安静。  
  换下朝服的桓灏,穿着玄色的衣裳,踏着鹅卵石铺就的道路,阳光静静洒在脸上,说不出的和谐,一时间,似乎让人有着“连阳光都失去了颜色”的错觉。  
  “王大人昨天会见了大公主。我们的人听到几段话,两人似在争吵。”  
  “定是气死了那只老狐狸了。”桓灏撩着衣襟,在中庭深处的大石上坐下,这里随意放置着几块大石,中间的石块甚是平整。整个地方看来便是野地里的案几,看来悠然自得。“手上的筹码只是个无用之人,虽然贵为国丈,也只是个空头虚名。偏偏王梓临心里颇有些抱负,呵呵,老狐狸遇到阿斗,必是要闹上两回了。看来今天朝上明阳说的话,是被逼了气急而说的。不过……”他想起早上情景,呵呵笑道:“真是一个糊涂的女人。”  
  他抬头,“离,坐下说话吧,我不想再仰头了。”  
  殷离看看桓灏示意让他就座的手,一时竟有些无措,呆立一会儿,才生硬答道:“是,大人。”  
  虽然坐下,却全身不自在,直挺着腰背,殷离继续往下说:“明安公主身边的女官漪漓昨日出宫,说是要为公主上香,但中途折往司礼大人李大人的别业柳溪,且司兵大人秦大人也在场。不过无法探到具体内容,也不知到底谁是发起会面之人。”  
  “离,你的下属有些退步啊。”桓灏微笑着,却让殷离的额上渗出了微微的汗,“若是再这样下去,我岂不是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是,属下会严加督促。”  
  “好了,说说明广吧。”桓灏低下头去。  
  “王爷这两天行动如常,只是拜见皇上的次数多了,另外……据王爷府中探子回报,这几夜经常不见王爷的踪影,偷偷跟随之下,原来是到‘听风阁’,也不见其他举动,只是,属下深觉此中定是有些不妥。”  
  “听风阁?听风阁里有些什么人,你去查查清楚,就连端菜的小厮的身世也不要放过,发现可疑,立刻报来。”  
  “是。”  
  “那么,雪姬呢?”  
  “禀告大人,雪姬姑娘近日倒没什么异态,在府中平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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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倾国(7)        
  “平静?现在这种时刻,又是明广送来的人,若是没异状我倒是不信了。你传下去,好好看着雪姬,有什么不对劲的尽管报来。”  
  “是!”  
  桓灏沉下脸,“这段时间什么牛鬼蛇神只怕都急着出来要分平王朝的一杯羹了。”停了一下,他脑中飞快地思考着,“那么,程大人呢?身为三公主明宁的外公,他这几日如何?”  
  “程大人倒没有什么动静,虽然也和公主会面,但谈话一如往常,看不出什么不同,不过程大人的公子就……”  
  “程定远?呵呵,怎么不学学老子的明哲保身?偏要往火坑里跳。只怕那傻公主不懂舅舅的‘好心’!”桓灏把玩着所佩的玉,道:“明宁……不足为惧,即使她外公帮她,只怕也成不了大气候……”他皱了皱眉。  
  殷离问道:“那么,大人担心的是?”  
  桓灏不答反问:“离,你觉得皇上最可能立的储君是谁?”  
  殷离低头不语,想了一下,才慢慢道:“属下愚昧,不过属下还是认为明广王爷最有可能……”  
  “是啊,明广……”  
  “若是明广王爷真的被立为储君,大人还要担心什么?”  
  “我发现,我好像下错了一招棋……”  
  “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我向来爱听实话。”  
  “朝中最近流言纷起,说……大公主有意……呃,倾心于大人,有意……”  
  “招我为驸马?”  
  殷离脸上有些为难的神色,道:“是。公主几次邀大人出游……”  
  桓灏忽然笑了,笑颜颇有几分阴沉,“果真如此,不是很好?若是真的成了大公主的驸马,有什么不好?明阳虽然骄纵,不过只是个草包,我要真娶了她,这天下不成了我的了?”  
  殷离神色一肃,跪了下来,“大人莫要说笑了,大人绝不是那样的人!”  
  桓灏挽起他,殷离抬头,看到主子的脸上还是那样风光霁月的笑容,“你啊,就是太过直脾气了点!只是跟你说笑,你倒是当了真了。”  
  殷离有些腼腆地笑着,“属下知道了。”  
  桓灏转身欲离,忽然想到一事,“离,明天我去仪初殿,你帮我看看大臣的反应,还有,帮我准备准备,明广明天也会同去。”  
  “大人的意思是?”  
  “不是个探底细的好日子吗?也正好是你到明广府上一查的好日子。”桓灏眼光微冷,脸上却还是挂着温雅浅淡的笑意。  
  “是!”  
  殷离低下了头,直到桓灏转身离开了中庭,才抬起头。  
  中夜,月亮静静地看着几点寒星,这夜,是冷清的寂静。  
  桓府上下已是平静一片,除了微风吹过树丛的声音,就只有偶尔几间屋子里发出的轻轻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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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倾国(8)        
  这样的夜里,桓灏书房外的佣人房中,小奴烟亭斜倚着墙,一下一下打着瞌睡,有时睡着睡着脑袋一下斜下来,便突然惊醒,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抬头看主人的房间,瞅瞅房里明亮的烛火,安下心来,于是又换了个姿势,再次陷入梦乡。  
  桓灏手持书卷,了无睡意。微红的烛光映着碧罗纱窗,又映着他的脸。平日里虽然看来温文实则冷漠无情的脸也显得温和几分。烛火又映着他的月白长衫,那衣服的颜色看起来有些暗黄。烛火跳动着,时不时凝出一颗颗烛火,又“啵”的一声,在微微火光中燃着,散出阵阵清烟。  
  看书看得久了,眼有些微痛,桓灏放下书,轻轻靠倒在椅上,微微闭目。忽然,他起身,在重重书卷中翻了片刻,翻到一物,拿在手中,轻轻地笑了。那笑意,温柔无比。  
  那是一串花,一串干花,看得出来原本是纯白的色泽,只是干枯了。压在书中的花儿不复原来的娇美,有些微微枯黄的颜色,只是灯光下的花看起来一点也不憔悴,相反,是温柔得令人心中也要泛起温暖的颜色。花瓣有些微卷,细细的,有不盈一握的感觉。桓灏只是温柔地看着,脸上还是那一抹温存的笑意。  
  门被轻轻地叩了一下。桓灏飞快地将花串反手压入原来的书卷中,神色一整,又是原来那抹雅然而无情的表情,问道:“谁?”  
  “爷!是我,雪姬。”明眸皓齿、雪肤参貌,轻盈地掩上门,桓灏的侍姬雪姬手端着盘子如随风摇曳的柳枝般袅娜而来。  
  桓灏抬起头,温柔地问道:“雪姬,这么晚了为何还不休息?”  
  “爷也知道这么晚了!”雪姬笑着,“雪姬看您书房里这么晚还亮着灯,就知道您一定又熬夜了,所以就到厨房给您熬了碗汤。爷,您趁热快喝,提提神,不要累着了。”  
  “府里就属你最贴我的心了。”一手揽过微笑的女子,一手端过盘里的汤,桓灏赞道:“不过你也早点休息啊,下次可莫要这么做了。你要是累坏了,那我怎么办?”甜言蜜语顿时让雪姬笑靥如花,绕到他身后,“爷,雪姬帮您捶捶肩?”  
  “好啊。”  
  喝到一半,桓灏放下碗,“雪姬,剩下的你喝了吧,也替自己补补。”  
  雪姬接过碗,“谢谢爷!”眼中全是喜悦。甚至有了些水光。  
  “怎么了?好好地竟掉了泪?”桓灏握住她的手。  
  “爷待雪姬这么好,雪姬心里高兴得很。”声音微微颤抖着,雪姬一如月光下微带雨的梨花。  
  “傻瓜,既然高兴,又哭什么!”桓灏抬手拭去女子脸上的泪。  
  “可是,雪姬怕……”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令人犹怜的丽容一片愁云。  
  “怕什么?爷给你做主。”桓灏轻拍着雪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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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倾国(9)        
  “雪姬……不敢说……怕爷生气……”雪姬偷偷从垂泪的睫毛下抬眼看桓灏,颇有些委屈。  
  “说,爷一定不生气。”拉过雪姬坐到他的膝间,桓灏笑着保证。  
  “府上……府上都说爷这次又要高升了呢!”美人轻轻嘟起嘴。  
  “哦?那你为何生气?”男子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陪女子把戏演下去。  
  “听说……您就快是大公主的驸马了。”  
  “有这等事?”男子挑起眉,故作惊讶。  
  “爷不知道?这两天城里城外可是传遍了,传得疯了似的。都说大公主多次向外人提起心仪于爷,而爷也常常到仪初殿,出入甚密……”  
  “然后?”  
  “雪姬……多次听人说起,公主脾气不好……雪姬又只是爷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妾,还被人说成是明广王爷送给……送给爷的‘礼物’。这传言要是真……雪姬只怕爷身边很快就没雪姬容身之处了。”说到这,美人再次垂下螓首,珠泪轻弹。  
  桓灏笑道:“真是个爱担心的小傻瓜!听那无妄的流言竟也哭成这样。别人说的你信,爷说的你不信吗?我什么时候提过什么要做驸马的话?放心,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空穴来风而已。虽然我与公主见面,可不过是聊些朝中琐事罢了。”  
  “真的?”美人急切地转过头,眼中还是有些微微的泪光,“爷说的是真的?”  
  “难道要我起誓不成?”桓灏轻笑着,轻轻抚着雪姬的发。  
  “大人说的雪姬当然相信!”雪姬心花怒放,忽然轻啄了一下桓灏的脸颊,她的脸一下羞红了,匆匆起身,收拾起了碗盘,低头轻笑道:“爷,雪姬告退了。爷早点休息。”再次轻盈地离去,轻轻掩上门,一时,除了烛火微微地被风吹动了之外,房里只剩一室香风。  
  桓灏的脸,在雪姬出去后,变成了淡漠。静夜中的他,仿若一尊塑像。好久,他忽然沉声道:“离!”  
  窗“吱叨”一响,仿佛只是风敲动了窗棂。一道黑影静静停在桓灏身后,“大人?”  
  “雪姬这几天一定会有行动。你仔细看着。特别是她房里的小侍女,无论到哪你都得派人跟着。一有异状,马上来报。”  
  “是!”  
  窗又是轻轻一响,室内,一片平静,只留下淡然的桓灏,再次执起书,挑亮了烛火。  
  02  
  平474年(九年前)  
  恒陵。平王朝的夏宫所在地。  
  平成帝自十年前突患病症,自此龙体不复昔日的强健。于是,每年夏天都会到恒陵的行宫来避暑休养。因此每年夏初到末的三个月里,因着随同帝王来到这里的大臣们及其家属之故,恒陵总是十分热闹。  
  然而这里却是难得的清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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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倾国(10)        
  槐花初放。净白的花朵散着素雅的清香。  
  初夏的阳光有点热,也不热得厉害,只一缕缕静静地散落在嫩绿的叶间枝上,穿过空隙,一丝丝地在地上划着小小的光斑。  
  和风微微吹过枝头,“沙沙”地轻响着。树下的小草也随风起舞,弱不禁风的样子。  
  林中有小片小片的空地,阳光也洒在这片片的绿地上,有些野花蓓蕾的,轻盈地盛开在初夏的阳光里,一朵朵、一团团,粉的、黄的、紫的、红的,争相盛开着,煞是好看。冲着天空仰着她们明净的笑脸,就连云彩也忍不住在冲她们微笑了。  
  这时,若是有人误闯了这小小的清净之地,定会发出“人间胜境”的感叹了。  
  若那人抬头望,那么,在看到蓝天之前,他会看到可以令人惊讶得合不上嘴的影像:一片小小的粉蓝裙摆,正轻盈地飞舞在槐树上、花丛间。裙摆的主人,正悠然自得地翘着她的小脚丫,嘴中轻抿着一根青翠的草根,还轻轻地咕哝着。  
  若是仔细地靠近听,你会从风中模糊的语丝中分辨出以下内容:“什么呀!到处都要人陪,我又不是缺胳膊少了腿,干吗老是把人当成小孩一样防着守着?真讨厌!”  
  咕哝着话的是个如槐花般素净可爱的女孩,小脸上脂粉不施,眉淡如风中微绽的柳叶,眸子清亮,而眼形则是略有些纤长而上挑的样子,若是长在他人脸上,本该是妩媚横生的眼睛,在这个女孩脸上,却只见如蓝天般明净的清澄。小巧的鼻梁下面,是粉色的小嘴,再加上那一袭粉蓝色的衣衫,真会让人误以为看到了一只粉蓝色的小蝶停在了槐花丛中。  
  轻风徐来,也传来了一些响动,女孩微微皱了皱那浅淡的眉。  
  声响越来越近,而女孩的眉也皱得越来越紧。  
  “公……小姐!小姐!在哪儿啊小姐?求您回个话呀!小姐!您在哪儿!……”  
  女孩干脆捂住了耳朵,只当做是没听到,  
  终于,那声响渐行渐远,女孩也渐渐松了捂住耳朵的手。吐掉嘴里的草,她有些不耐地说道:“好不容易得点清净,怎么就不让我好好享受一下?刚刚心情好些,这回又得另找个地方躲藏了。”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然而,她一时竟忘了这是在树上,脚下一滑,她整个人都滑倒下去。还好抱住了树干,才免了直接从树上摔下来的惨状,只是再也不能起来,只能抱住树干勉力让自己不掉下去。慌乱地看看树下的土地,她脸色惨白了,那树离地好高,看看下面地上的物件,变得好小,若是掉下去,只怕不死也掉了半条命,她心里不禁埋怨起来,怎么当初爬的是那么高的树?惊惶之下,她大叫了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声音竟有了哭音,心里又痛骂着:“那丫头!不要她时她倒寻过来,现在叫她了,怎么不见人!”然而寻她的人早已远去了,此时这里四下无人,只怕是叫哑了嗓,也不会有人来了。女孩的手渐渐地撑不住体重了,树干又粗又皱,她只觉得手上生疼,心想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她狠狠咬牙,只能一边叫着一边努力往上扒,看到地下,越看越是心惊,她的眼眶红了,粉色的衣裙也皱得不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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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倾国(11)        
  树干渐渐有些下垂,眼看着就要撑不住她的重量,而手指也渐渐地受不住疼痛了,她知道这次是难逃一劫了,闭上眼睛,尖叫了起来。  
  忽然,微风掠过,女孩只觉得腰间一紧、身子一轻,转眼间,脚已着了实地了。  
  惊魂未定,她看看磨得有些血肉模糊的手指,几乎不相信自己已站到了地上。女孩愣了半天,才想到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一袭白衣的男子笑盈盈地看着她,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好像也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关切地问道:“姑娘,还好吧?”  
  云淡风轻的笑容,一时竟让女孩忘了该说什么好,只是直愣愣地点了点头,仿佛她的人还悬在半空中。  
  男子皱了皱眉,再看她一眼,确定除了惊吓外,女孩该是没受到什么伤害,便又笑了“既然姑娘没事,那在下告退了?”拱手欲离。女孩心中一急,张口欲唤住救命之人,可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要说些什么好,在踌躇之间,男子又转过头来,女孩心中一喜。  
  “对了,姑娘,出外时还是小心为妙,找个人陪着可能会好些,不要太任性了。”说完,他悠然离去。  
  女孩脸上一红,心中有些微恼,平日里,哪个人敢说她任性?可不知怎的,若是换了别人说这话,只怕她立时就要翻脸了,而对他……可能是那轻风明月般的笑容让自己心软了吧,她对自己说。看那背影就要远去,她又急了起来,没来得及多想,她便唤道:“喂!等等啊你!”一边叫着,一边小跑着,想要追上那人。  
  “怎么?姑娘有什么事?”男子中途又停了下来,转身时,满眼是疑惑。  
  “那个……”一时发现自己找不到话来说,女孩灵机一动,微笑着,“那个,我想请教高姓大名?”男子停了停,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是萍水相逢,姑娘不必记挂。”  
  女孩皱了皱眉,受惯奉承的她听不惯拒绝,即使只是温雅委婉的拒绝。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生气的感觉。只是,她仍是不放弃,“对恩公可能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我却真是救了我的命了!恩公定要告诉我,好让我报答你。”  
  男子颇有些犹豫,踌躇着,然后眉头一展,“既然姑娘这么说,那么,鄙姓桓。”  
  “桓?”女孩低头咀嚼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突然红了脸,她抬起头,“请问恩公大名?”  
  “姑娘真是寻根究底啊!”半是惊讶,半是开着玩笑,然而女孩听出了话中的婉拒,她张了张嘴,最终说不出话来。心中有些微恼,只是不好发出来,看着男子转过身毫无留恋的背影,她皱着眉,忍不住跺着脚,“哼!稀罕啊!”  
  “小姐小姐!总算找到你了!”女孩猛地被终于寻来的侍女一把抱住,“呜!奴婢以为找不到小姐了,奴婢想这次肯定小命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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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倾国(12)        
  “好了好了,够了啦,真是的,叫你们的时候不见人影,不想见你们的时候又阴魂不散。好了,别哭了,别哭得我满身的湿!”话说得毫不客气,然而女孩始终没有推开侍女。  
  侍女这才回过神来,放开主子,“小姐,人家是太高兴了,一时忘形。请小姐原谅奴婢!”  
  “你啊,别老是操那么多心!怕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只不过是想透透气,才没有告诉你们跑出来的,倒是你们这么叫叫嚷嚷的,不怕让外人知道啊?”  
  侍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呵呵,我们可都吓死了,一时之间哪里想到那么多的。小姐?你的手怎么了,怎么一手的血,怎么受伤了,疼不疼?”侍女扶着那双手,眼泪又要流下来。  
  女孩不自在地挣脱了侍女,把双手藏到了身后,“才刚说过你,又来了,不用大惊小怪的,只不过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才磨破点皮而已,回去擦点药就行了。记得回去嘴巴紧一点,要不然你自己讨打我可不管!”  
  侍女哭道:“要是让皇……老爷太太看到,不知怎么心疼呢。”  
  女孩的脸阴了下来,“你放心,他们才没空来管我呢。”  
  虽说着不在乎的话,但女孩的脸上,是连倔强也掩不住的落寞。  
  也不知为何,自已又到了那个算是历险的场所。明阳劝服自己,只是那槐花的香味让自己难忘而已,没有其他原因。  
  只是在第二十天还没有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后,连自己也没法骗自己了。少女初萌的心思被时光冲得只剩下懊丧,“为什么那个人还不来?是不是那次只是巧遇,他再也没有可能来了?”  
  夏天的时光那么短,而明阳的避暑之日也越来越短,眼看着自己和那个男子是不可能再相遇了。  
  “明阳?发什么愣?”  
  温软的声音,只是听不出有温暖的情绪,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声调,而不是从心里发出的柔和。那是平王朝的一国之母,王皇后。  
  明阳回过神,冷冷地回着话:“母后,儿臣一时失了神,望母后见谅。”  
  王氏轻轻地将青色的杯放入掌中,再轻轻地用杯盖抿去浮在水上的泡沫,动作无比优雅,那是在贵族之家中长期浸淫才有的气质,低着头的她问:“这几天怎么老是叫不到你?你是什么身份?自己记住,不要像个野丫头似的,让人笑话我教女无方。”  
  “女儿怎么敢忘?母后大人天天耳提面命,明阳一定牢记在心。”明阳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是吗?你若是真的记在心上,我也不用为你操心了。”喝了一口茶,王皇后始终没有看女儿一眼,“昨天听你的侍女说,一天都没见你的人影。你是到哪儿野去了?”  
  “昨天吗?是孩儿贪玩,到了御花园去,有些累了,就在石椅上打了个小盹,没想到那些不懂事的下人打扰了您。”明阳低着头,看来万分恳切地说着。虽然只是谎话,声音却听不出半分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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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倾国(14)        
  至于各大臣家,一般以世家为别而穿衣着装,像他桓府,以象牙白色为惯常的衣色,除了上朝时所穿的朝服另有规定外,一般桓氏一族出外时,都穿象牙白色的衣服。只是,还不曾听说过哪家是以蓝色做为世袭的衣色的……桓灏想了半晌,终于放弃,除了那女孩身上佩戴的精致的首饰以及所穿衣物的材质明显提示他,那一定是个富裕之家的女儿,此外,他没有一点线索可以查明女孩的身份了。  
  他回过神来,暗自提醒自己,该是到宫里陪临王和怀王读书的时候了。  
  临王今年十一岁,而怀王则是十岁,临王明琦“聪明慧黠”,而怀王明珏则有些体弱多病,年纪虽小,已经常常缠绵于病榻。  
  想当初他被御驾亲点为皇子伴学时,父母异常高兴,连称这是皇室对桓家的信任和厚爱,更嘱咐他一定要小心服侍着两位皇子,不要辜负了皇帝的信任,然而……他微微冷笑……就算那被众臣赞为聪明无比的明琦,在他看来,也不过是蠢货一个。想他桓灏四岁便能熟读众家之著,六岁能写出让父亲称赞的妙文佳句,到了八岁时,更是满朝文武都称赞的奇才,若不是平朝历代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子二十四岁方可委以重任,以他的才智,怎可能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区区的皇子伴读?  
  想到要陪那两个乳臭未干的皇子读书,桓灏不禁微微皱起了眉,明明对他而言,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烂熟于心的历代文典之作,还要让他一遍一遍地诵读,只为了让小皇子听懂,而每天又为何要给才不过十岁、十一岁的孩童行礼下拜?居庙堂之高而没有相应的才能,怎能让他甘心?  
  想着,他又看了看那片树林,半月前,临王明琦受了风寒,皇宫中上下为了他的病情而忙成一团,读书的事自然耽搁下来了。父亲于是让他闭门静休,要他钻研因伴读而搁下的学问,另外,说是要他收收“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思”,想起父亲训他的话:“少年人只知锋芒露于外而不知内敛于心,迟早必惹祸端!”  
  他冷笑着,有才之人,又怎么能位居无德之人之下呢?更何况,只怕临王也未必会像众大臣所料的一般,可以平顺地登上太子之位。桓灏想起父亲跟他约略提过的宫中之事,暗想:只怕有人是极不愿让明琦登上储君宝座的。  
  临王母亲沈妃只是一个小小的妃子,娘家在朝中本来就没有半点势力,她虽受过帝王一段时间的宠爱,但如今年华老去,而后宫中又向来是被手段高明的王皇后把权。本来身为皇长子的明琦是储君的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但王皇后及她身后权势熏天的王氏一族,素来对于朝政有着野心,断然不会让沈妃称心如意的。而那王皇后,许是肚子不争气,仅生下一女后再无半点消息。想来对于太子之位虽然耿耿于怀,却也是有心无力。王皇后之女,今年似乎有十二岁了。平王朝有规定,公主要等到年满十八岁时,才被视为成年人而准许会见各朝臣,并可以相对自由地出入宫中。这还是因为平王朝曾有过几个女皇,因此对于公主不像其他王朝那样严苛,可说是将她们终身‘囚’于皇宫的牢笼。但身为女子,先天上总是输了一筹。王皇后恐怕是抱憾无比,却又莫可奈何。桓灏想到此处,嘴角勾出一丝笑意:只怕到时,朝中会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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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倾国(15)        
  正想得入神时,耳中忽然传来微微的抽泣之声,桓灏一下警觉过来,打量着四下。  
  细看之下,丛林的深处,一袭粉黄色的衣裙,一动不动地蜷着,只有微微的抽泣声,才泄露了女孩的踪迹。  
  桓灏一喜,是她吗?忽地心中又是一沉,想起那张有些骄横的小脸,那样的人儿,又怎么会伏在不见人影的林中暗自哭泣?直觉地,他认为那样的女孩,是不会受人委屈的。  
  那么,是谁伏在林中哭泣?  
  缓缓步近,他似乎是怕声响过大,惊吓了那只粉黄的蝴蝶,蝶儿就会一霎间拍翅而飞。连自己都觉得好笑,为何会那么在意那只小小的粉蝶。  
  “姑娘……”他轻轻问着抱着膝的少女。  
  泪眼??中,明阳抬起头来,月白的长衫,关心的眼眸,正是那个等了半月的人。不知为何,明阳做了一件让自己日后想起来都会觉得害羞的事,她嚎啕大哭。见到他,委屈从心底层层地泛起来,眼泪争着涌出眼眶,好像是看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桓灏还来不及欣喜,就已经被眼泪拧痛了心,那样明丽的女孩,是什么样的委屈,让她失了笑脸?  
  带着自己也想不到的宠溺,他在女孩身边半跪下,用双臂圈住哭泣的女孩,“嘘……莫哭,莫哭……”  
  树影下,小小的粉蝶偎着白衣的男子。  
  长长的乌发被阳光照得很有些暖意,发丝轻轻地偎在桓灏的肩上颊边,让他的心中也是一片微微的暖意。  
  桓灏知道,即使此刻丢下怀里的人儿,只怕也赶不上太学师父的课了,看来今天是免不了要被父亲痛骂一顿了。但,抱着小小的人儿,桓灏却不觉得后悔。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会对半月前的见面如此的记忆深刻。美丽的女孩,骄纵的女孩,他曾见过不少,可是,那种骄气下的脆弱,却是他所仅见的。虽然曾见过的那一面,她即使已有克制,但颐指气使的态度,还是隐隐地露了出来,可是,比骄纵更甚的,是那对眸子里深埋的寂寞和……孤独。  
  就是那种淡淡的孤独,才让他记住了那个女孩,那个就算孤独也不要让人家看出来、就算寂寞也聪明地用嚣张的态度来让你难以忘怀的女孩。  
  忽然之间,明阳的心中升起百般懊丧: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示过弱,就算是想哭,也只会一个人哭泣,然而,为什么,连着两次,在同一个人面前现出了软弱的样子?而那个人,恰恰是她想见的那一个。  
  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个人,于是,只能继续趴着,只有自己知道,此时的自己,是多么想要摆脱这样的窘境。  
  怀中的女孩瑟缩了一下。  
  桓灏暗暗对自己苦笑:什么时候,竟有这样的耐性,来安慰一个小女孩。然而,自己也知道,在看到她哭泣之后,就再也不忍心把她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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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倾国(16)        
  感觉着襟前的微湿,有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心疼涌了上来,那个女孩,就连哭泣也倔强地不发出声音,只有泪水,见证着悲伤。  
  明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从桓灏的怀中抬起了头,胡乱地用袖子擦着泪,轻轻推开了他。  
  桓灏只是静静地递过一方帕儿。  
  悄悄地从睫毛下看了男子一眼,明阳飞快地接过帕儿,擦着泪水和……鼻涕。  
  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脸上有种羞涩的笑意,一下竟让桓灏看傻了眼。“把你帕儿弄脏了……”桓灏愣了一下,“没关系,只是小事。”  
  女孩的眼睛灵动起来,“那怎么行?两次见面,都要麻烦桓大哥。对你也许只是举手之劳,可是对我来说,你可是既救了命,又救了急的大恩公呢。若是不报答你,就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桓灏有些迷惑地看着女孩,一刹那,原本的伤心变成了羞涩,而后,竟是如此生气勃勃,他只觉得仿佛看到了脆弱的蝴蝶,转瞬蜕变成了骄傲的凤凰。只是,那速度让他有手足无措之感。  
  女孩看着他,眼中有着专注,“要不,明天这时候,我在这儿等你,赔你的帕儿,行不?”  
  桓灏迟疑了一下,想起了太学生气的脸,歉意道:“只怕要拂了姑娘的意了,明日只怕不行。”  
  明阳愣了愣,不曾遭到拒绝的她,心中有些愠意,皱起了淡淡的眉,“什么事不能拖延的?我要你来!”  
  桓灏眯起眼,淡笑着,却有些火气,再次确认了,女孩是从未尝过拒绝滋味的富家之女,“姑娘有些强人所难!”只是,再怎么淡笑,冰冷的话中还是露出了些许寒意。  
  明阳看着桓灏,忽然明白,此时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哭泣的女孩,发号施令在此地显得如此突兀。她转而轻笑着,“对不起,桓大哥,阳儿一时忘形,惹得桓大哥不快了。只是阳儿实在是想和桓大哥见面,一时情急,这才说错了话,桓大哥见谅!”  
  桓灏惊讶于女孩的乖巧,不由得放软了口气:“无妨,我明白。”  
  明阳仰起小脸,“桓大哥,若是你明天有事,那阳儿就在这里等你,你办完了事再过来,这样可以吗?”  
  桓灏踌躇着,然而想再见面的心情却连自己也骗不了,“那么,明日晚些时候你再来,若是等到日落还不见我,你就回去吧。”  
  “好!”  
  明阳雀跃着的笑脸让桓灏禁不住地想要微笑,再一次坚信,还是笑容比较适合这个女孩。然而,心中的某处,却有一丝的警惕:聪明、懂得迂回而又坚持和道歉的人,是他从来不曾遇到过的人儿。  
  第二日,平王朝上下大惊。  
  临王明琦夜中忽然暴疾,呕血,在一个时辰中便骤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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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倾国(17)        
  前日里临王虽感了风寒,然而日渐痊愈,此时他却忽然暴毙,不禁令朝野一片惊惶。  
  一时间,宫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临王殿中上下服侍之人全被下令投入牢狱,而朝中大小官员也人人自危,只因恰在早几日,朝中众臣提出立临王为太子之议。聪明的官员们无不明白,这大半就是王皇后权势熏天下的阴谋,只是,谁也没胆向上陈请细察皇后。而提议的众臣们无不摸着自己的脑袋,为全家老小的性命捏一把汗,暗盼着平成帝能早日查出真凶,顺便保住自己的脑袋。  
  然而,平日英明的皇帝在此时却令人费解地缺乏行动力。不久,皇子薨之事就不了了之,除了以护卫不力之名将临王殿中服侍诸人流放西疆之外,无一人获罪,而朝中人人明白的王皇后弑杀未来诸君之事,却不曾起半点微澜。值得庆幸的是,同样的,王氏一族中也是沉静一片。  
  那一日,明阳和桓灏都未到树林。  
  不久,帝王离开了避暑行宫,回到了都城。  
  于是,鱼沉雁落,再无音讯。  
  03  
  平476年(七年前)  
  恒陵。夏天。  
  此刻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少爷,少爷,等等我啊!”街市的中央,一个小奴打扮的孩子正气喘吁吁地往前赶。一边跑着,一边不停地唤着。  
  前面,桓灏微带嘲弄地看着自己的小厮,“烟亭,大呼小叫地成何体统,你是不记得我都教过你些什么了?”  
  可怜的孩子好不容易赶到了主子面前,未说话,脸已红如饮了醇酒,“少爷,是您跑得那么快,还怪我。”  
  一柄扇柄敲上了小奴的脑袋,桓灏微眯起了眼睛,“反倒是我的错了?”  
  烟亭摸着自己的脑门,这才反应过来是说错话了,连忙转移话题,“吴管家说要我看紧……不是,是看看少爷有没有要帮忙的事,所以我才急着跟着您嘛!”  
  桓灏转过身继续悠闲地往前走,却不忘挖苦一下烟亭,“看来在你的眼里,吴管家更像是你的主子了。”  
  “本来就是嘛!”烟亭咕哝着,却被主子如闪电般地目光看得只能嘿嘿赔笑,“少爷,只是开玩笑啦!我要不是正好被吴管家抓到,一定会听你的话的。”  
  “哦?这样说起来,连吴管家你也不放在眼里了?”  
  轻轻的笑意里有着“险恶”的用心,让烟亭的脸一下子苦了下来,“少爷,您这不是让我回去死得难看嘛!”  
  “少废话,要跟快点跟上来吧!”  
  二十四岁的桓灏不复二十二岁时的风采形于外,如果说两年前的他依然有着少年人的稚气,那么,现在的他则是一派沉稳。  
  两年前临王病逝之时,朝中暗流不断。上下官员在那几个月无不惊心胆战,深怕不留心就惹上了宫廷之祸。他冷眼看着朝中之人明哲保身的小心谨慎,而有些小聪明的则忙不迭地巴结王氏一族,更有人声称抱病还乡省亲,就怕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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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倾国(19)        
  有窃窃声传来:“真是世风日下啊……可怜小姑娘……”  
  他停下脚步。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于他却如雷声隆隆,“大爷又有何证据?”  
  转身,第一次,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欣喜。那个声音,正是曾在他的肩膀上痛哭的那个声音,那个属于夏的……粉蝶儿……  
  急急地,他向人群中去。  
  众人见到他的来到,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地,默默让开一条道,他只往前走去,然而衣襟却被人拉住,他有些不悦,这时才发现烟亭如遇见奇事般好奇地看着他,“少爷?怎么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有些失态了。停下步子,他尝试着淡淡地笑,但是,心中却有着一丝渴望,“怎么回事?”  
  烟亭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主人已经正常过来,不禁有些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一向稳重的少爷,又怎么会露出近乎惶惑的神情?“少爷!您快去看看吧,竟有人当街为难弱女子呢!”  
  “女子?”他的心仿佛在往下沉。沿着人群的中心,他急急赶去。  
  越近中心,人群越是寂静,仿佛谁都不敢说话。而终于,他看到了,人群的中间,正是,曾经的夏日里的,树荫下的女孩……  
  那个叫阳儿的女孩,还是记忆中轻瘦的样子……可能更瘦一点,而此时的她,身上穿着一身男装。  
  他停下,看着女孩如稚童般的样子:因为轻瘦,就算穿着有些宽大的袍子,也只是让她看来更瘦而已,正是如此,那样的她看来宛如少年,反而让人不再疑心她那有些尖的嗓子和秀丽的容颜。  
  为什么……那样瘦?  
  他拉回视线,环视四周,这才看到场中还站着数名大汉,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少年,正阴目看着阳儿和……她身后的另一个女子。  
  皱起眉,桓灏看着那个女子,如寒蝉般瑟索着半跪在阳儿身后,原本清丽的脸上如今全是红红的印子,眼见着是被人刚刚打过,布衣上全是风霜的痕迹,看来只是百姓而已,而襟前更是被撕破了好大的口子。那女子哭泣着,如梨花带雨,看来柔弱可怜。  
  那锦衣公子狠笑着,“聪明的就莫要多管闲事!什么证据不证据!她已签下了卖身契,我自然要带她走!谁敢拦我,小心你的性命!”  
  “奴家明明只是对大爷说奴家愿以三十两银卖身葬父,何时签过什么卖身契?奴家从未收过大爷的银两,怎么会签下卖身契?”身后女子哀哀哭着,珠泪涟涟,更是引来身旁人一阵唏嘘。  
  那锦衣公子一脸怒容,“没有?你这刁猾女子,明明拿了大爷的银子,竟敢不认账?分明是看不起王某人了!今天若是带不回你,我以后真是不用在恒陵混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当朝司兵部署吏长之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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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倾国(20)        
  明阳稳稳地笑着,“听秦公子这么一说,小弟更加相信公子一定是明理之人了。既然这位姑娘说她没有签下契约,而公子说是签了,依小弟愚见,只要拿出契约来,那不就明诸天下了?如何?”  
  身旁诸人纷纷道:“对对,这位小爷说的是!既然说已经签了卖身契,那就简单了,您拿来让我们看一看不就行了。”  
  锦衣公子阴笑,“拿出来便拿出来!这可是你们自找死路!”  
  桓灏看了明阳一眼,心中颇有忧意,却见那布衣女子轻轻拉着阳儿的衣襟,虽然眼中还是泪水,眉间却有一丝……嘲讽之色?!虽然只是稍纵即逝的神色,却也让他暗讶于心。  
  那锦衣公子伸手向怀中掏去,摸索了半日,变了脸色。  
  明阳浅笑道:“怎么?公子?”  
  那锦衣公子惶然转身,向众大汉低吼道:“那契文呢?哪个拿了?快拿出来!”  
  大汉面面相觑,都道:“少爷,那是您自己收着的,没在我们这儿!”  
  “怎么,公子不会那么巧,正好就把那文书给‘丢’了吧?”明阳道,言语里是不容错失的讽笑。  
  锦衣公子窘如猪肝的脸色又加了几分铁青,“明明我是放在怀里的……狗奴才!你们给我放到哪里去了?”  
  明阳笑道:“看来一定是这位公子认错人了,要不然就是契约放在家中未拿出来,那么,就请公子回府细找吧!”  
  伴着周围人群的哄笑声,锦衣公子的脸色越发难看,“好刁贼!今天若不要你皮开肉绽我就不信秦!”身后大汉一拥而上。  
  桓灏急步上前,正欲喝止,耳畔传来几声巨响,望着场中,他讶异万分:就在转眼间,那数个大汉早已跌倒当场,场中,除了阳儿及那布衣女子外,又多了一人。  
  大汉身旁,站定了一个青衣人,穿着小厮的打扮,眉眼都是普普通通,却有一股英挺之气。  
  那锦衣公子面如土色,“刁民!竟敢伤本公子的人!”  
  明阳气定神闲道:“在场诸位可都看到是公子不讲道理,竟敢当街强抢女子。若不是我的小奴见机得快,只怕公子是打算再犯个伤人之罪。这位公子,你倒是帮小弟评个理看!”笑语间,螓首转向桓灏。  
  桓灏心一动,但观明阳神色如常,似乎只是问了一个陌生人而已,不知怎的,竟有一丝恼意。于是淡然道:“秦公子想必是一时忘情,弄错了罢。”  
  明阳秀眉一锁,似乎对他的回答有些不乐。看其神色,似乎真的已不认得他了。  
  周围百姓哄笑起来,“这位公子说得对!连卖身契都拿不出,一定是‘弄错’了,快快回去吧!”  
  锦衣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恨恨道:“好刁民!下次莫要犯到我手上!否则一定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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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倾国(21)        
  明阳笑嘻嘻道:“小弟自然会小心,特别会小心莫让家中妹妹遇到公子您!”此话一出,又引来一阵哄堂笑声。  
  桓灏立于当场。看那锦衣公子一伙离去,心中却已无之前的喜意。转身,正欲离去,衣袖却被人擒住,“兄台?”  
  转身,看到抓住他衣袖的那个人儿正朝着他挤眉弄眼,“兄台如此仗义,小弟真是佩服!如果兄台不嫌弃,何不让小弟作东,我们且到前面茶肆坐一会?”  
  桓灏微一怔,旋即朗笑道:“公子如此客气,我若拒绝,岂不是辜负公子的一番好意?既是如此,公子且先请了!”  
  茶肆之上,画着白鹤舒翅图案的屏风后,桓灏与明阳等人围坐。  
  青衣小厮为众人沏上茶后,低眉站至明阳身后。而布衣女子则落坐在明阳右手边,泪痕已干,只秀气地喝着茶。明阳大口喝着茶,一点也没有桓灏记忆中的那般娇憨模样。那烟亭只好奇地看着自己的主子,不明白什么时候少爷竟认识了这样的公子。  
  桓灏喝着茶,忽道:“那秦姓公子与你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如此治他?”  
  明阳放下茶,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一定瞒不了大哥你的!怎么会看出来是我们串通了整那小人的呢?我自以为已是万无一失了呢!”  
  桓灏吹去茶上的沫,“也没什么,只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时,记得藏好自己的眼。”  
  明阳笑了起来,“原来!我知道了!”她指着布衣女子,“紫眉,定是你露出了马脚,还好是桓大哥看穿!”轻轻笑着,她又对桓灏道:“这位可怜姑娘是我新交的好友,我们早听说那姓秦的仗着他叔叔的身份,鱼肉乡里,横行无道,所以便施了这个小计,要他好看。”  
  那紫眉已离座朝桓灏盈盈一拜,“让公子见笑,妾身紫眉见过公子爷。”  
  桓灏轻抬手示意让那紫眉起来,脸色却阴着对明阳道:“你真是大胆,几个姑娘家便敢上街与那些人斗,今日还好未有伤失,若那人恼羞成怒,你待如何?”  
  明阳吐着舌头,“大哥又骂我了!我就是知道他人多势众,才选在街上与他理论啊。想他也不敢在天子脚下胡来。何况我有朱槿相助,他就算真有心,也伤不了我!”拉着身边那青衣小厮的手,“桓大哥,这是我的侍女朱槿,她的功夫是我家府上数一数二得好,我是仗着有她,才敢‘横行霸道’呢!”  
  桓灏仍是微愠,“你少年心性,不知天高地厚。就算是有会武之人保护,也难保你万无一失。而你偏又这么胡闹生事,若是累了你的朋友,看你如何收拾。”  
  明阳微苦着脸,却不还嘴,看得那朱槿和紫眉暗暗地交换眼色,彼此都看到了讶异之色。那烟亭也忍不住微张着嘴,因为从来不曾见过主子有这般絮叨的关心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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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倾国(22)        
  桓灏看着明阳的苦脸,才缓下语气问道:“那契约是怎么回事?”  
  明阳偷笑,知道这表示桓灏不再追究了,“那契约啊,是紫眉写好了给他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找不到了……”看见桓灏瞪了她一眼,才微皱鼻道:“好嘛!刚刚他们对紫眉动手动脚的时候,被我们又拿回来了。”回头又瞟见紫眉的白眼,“没关系的,桓大哥是我的大哥,自然会替我守这秘密。”  
  看到那紫眉微皱起眉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再一次,桓灏忍不住笑了起来。明阳怔怔看着他,也不知为何,只想到一个词:“光风霁月”。转过头,发现紫眉朱槿正皱着眉看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喃喃地将那个词读了出来。明阳大窘,于是忙道:“桓大哥,那日原是与你约了相见的,不过家中出了事,不得已未去赴约,望大哥见谅。”  
  桓灏微愣,随后明白过来。那日后,宫中大乱,朝中众臣多半跟随帝回都城,明阳若是朝臣之女,想必也随同一起回去了。他道:“那一日我也未去。”  
  看着明阳的笑脸隐去,虽然强笑着,但微噘的唇却道出了她的不悦。朱槿再次讶然:明阳何曾如此明显地向一个人露出过喜怒哀乐的神色?一开始,明阳就学会了在人前带上面具,她也最擅长于此。而今天,却竟露出了属于她二八年华的女孩的模样。  
  桓灏歉意道:“我那日本想去的,可是突生变故。实在无法脱身。”  
  明阳想了一下,点头道:“桓大哥到底老实,若是别人,早说自己是等我半日失望而回,大哥却不愿骗我,看在大哥这样对我的分上,阳儿就放过你了。”  
  看着她重又绽开的笑脸,桓灏心中不禁又温暖起来:如此聪慧的女子,怎不叫人心生爱怜?  
  仪初殿中,侍女们来往轻悄,罗帐沉沉。  
  有吏来见,“皇后宣大公主晋见,劳烦通传。”  
  侍女们相视,面有踌躇之色,一人推着同伴,“去叫旋露姐姐来吧。”  
  吏人惊奇,“有什么不便吗,要烦请公主的女官?”  
  罗帐扬起,一个蓝衣女子轻笑道:“是大公主殿下正在休息,所以有些不便。”那女子凤眼丹唇、雪肤参貌,正是宫中人皆有耳闻的大公主明阳最宠信的女官旋露。  
  吏人拜倒,“小人见过旋露大人。”  
  旋露温笑道:“公公请起。真是不好意思,公主殿下正在午休,侍女们都不敢去扰。请问公公能不能等一下?一刻钟后我自会去叫公主,禀明此事。”  
  吏人心中暗自叫苦:这公主架子真是大,连皇后来请居然也敢拒之门外!但又不敢发火,那公主是出了名的任性,若是惹恼了她,少不得挨两个巴掌,没准更惨!这才明白为何同伴们听到这个任务后纷纷躲闪,结果落到了他这个傻子身上的原因。唉,左右都是受罚,叫他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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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倾国(24)        
  “我晓得的,你别担心。”明阳轻拍着旋露的手,微笑道。  
  “不然,我请朱槿小姐她们……”  
  “不要了,朱槿她也有她的事要做,今天是因着那姓秦的有几分权势,她怕我出事才过去的。若是你开口,她自不会推,可我总是觉得对不起她了。”  
  “公主,我怎么听着有几分狡辩的味道?”  
  “被你听出来了?”两人对视,同时笑了起来  
  第二日里,明阳又穿了男装,来到了茶肆。  
  快步上楼,她已瞥见屏风之后那月白色身影的男子。悄悄上前,倏地蒙上了男子的眼,“猜猜我是谁!”  
  桓灏笑着拉下她的手,“别闹了,阳儿。”  
  见她身穿着藏青色男装,桓灏取笑着,“看你男子打扮,行动举止都像个孩子!”见明阳微嘟着嘴在他身畔坐下,笑着为她倒上一杯茶,“累了吧,喝口茶歇歇。”  
  明阳忍不住又抿嘴而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虽然茶味微涩,水质粗劣,她饮来却如甘泉。  
  “桓大哥,听说恒陵繁华,汇集了四海好吃好玩之物,我却不曾好好耍玩过,大哥能不能带我四处走一走?”  
  看着她略带期待的眼睛,桓灏心知她必是家教极严,即使出外也不会久留,故不曾玩耍过,不禁生了怜惜,“好,喝完这杯就走吧。”  
  明阳跃起,心急道:“好了好了,我早喝完了,快走吧!”说着便拉他的手,要他快些起身。桓灏只觉掌中滑软,心神一荡。一怔之下,却见明阳天真烂漫的笑靥,暗笑自己是心生暗鬼了。朗笑道:“你也待我起身罢!”  
  一路上拉了桓灏过街,明阳兴冲冲地左右张望,只觉处处都新奇无比。  
  “那是什么?”明阳指着一个小摊问桓灏。桓灏低头,看着她微歪着头皱着眉看着从来未曾见过的东西的样子,不禁微笑,心中一阵暖意。沿着她指向的方向,他抬头,道:“那大概是制糖画的小摊吧?”明阳早拉了他冲向那小摊。桓灏也由着她。转头间,看到四处有人微微指点着他俩,目光交会间,纷纷转过头去。  
  明阳看着小贩将金黄色透明的糖浆滴到平滑的木板上,滴出层层的线条,再用板一压,插上小棍,竟成了雀儿的样子。插到草垛上,满脸皱纹的小贩笑着问她:“看这位小爷的样子,是还喜欢小老儿的这手玩意吧?公子不如买一个送这位小爷吧。”  
  桓灏与明阳相视而笑,“这位爷真是会做生意啊。”  
  桓灏笑着捞出银钱,“多少一个?”  
  老人呵呵笑着,“给两位小老儿一定便宜些,两文一个吧。”说着,摘下一只雀儿递到明阳手中,“喜鹊儿报喜,小老儿祝两位爷心想事成,事事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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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倾国(25)        
  明阳含笑看着手中的小鸟儿,那明黄色的糖雀儿在阳光下看来流离着迷幻的光彩,幻了她的眼。  
  “不吃吗?”桓灏笑着问她。  
  “才不呢!我要好好放起来,这样才能天天事事顺意啊。”明阳笑得天真。  
  “这东西放不久,过不了几天只怕就会化了。你还是早点吃掉吧。”  
  “是吗?”女孩脸上是惆怅之色,“就连这个……也不能留下来吗?”明阳望着那金色的鹊儿,一时失了神。  
  明阳轻轻吮着那糖鹊,只觉得有一种淡淡的甜袭上了舌尖,还有,是淡淡的怅然。  
  这一切,短暂如春梦无痕。  
  一日间,游遍了恒陵大小景点的两人,在夕阳西下之时,停在了恒陵南郊的翠微峰下。  
  “大哥,歇歇吧!”明阳只觉得脚下酸软,见到前面四角挑起的凉亭,不禁欣喜地叫了起来,唤着身侧的桓灏。  
  桓灏看着涨红了脸的女孩,半取笑道:“体力怎么会这般差?一路上你都歇了几回了?”  
  明阳笑着,“大哥厉害,我哪敢跟你相提并论?走了半路,你连一点微汗也没有,我却觉得脚好像要断了似的。歇歇吧!阳儿认输。”  
  桓灏笑着扶住她,“明明是你要玩的,一路上却只见你怨我,倒好似我押着你来一般。”  
  “大哥,你不会还想游山吧?不行了,阳儿不行了,改日吧。”  
  未到凉亭,明阳早离了桓灏,直奔那亭而去。桓灏松了手,慢慢随着,见她开心地轻笑着,他的眼中浮出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宠溺。  
  明阳奔至亭外的台阶上,转身朝桓灏连连招手,“大哥,快些!”  
  桓灏漫应着:“知道了!”  
  明阳转身朝阶上跑去,忽地,她的身子一矮,桓灏只听得一声尖叫,女孩竟从阶上滑了下来。他大惊失色,奔到阶上,险险地接住她落下的身子。  
  桓灏只觉得臂中的女孩轻轻地颤抖着,紧紧闭着的眼睑微颤着,脸色是可怕的煞白。桓灏急问:“怎么了?”  
  明阳睁开眼,眉头却仍紧皱着,“是阳儿不小心,滑下来了。”轻轻地伸了伸脚,一声痛叫,“大哥,我的脚好像伤了。”  
  桓灏忙扶正她,“能不能踏地?”  
  明阳抽了一口冷气,“好痛!好痛啊大哥!”  
  桓灏凝着眉,略一踌躇,便将她抱了起来,往那亭中走去。  
  明阳“呀”了一声,只能抓住他的衣袖。桓灏伸直了臂,守礼地与她保持着距离,然而如此一来,怀中不免颠簸,明阳稳不住身形,只觉无助,两眼只是定定盯着两侧的树木,不敢上抬,心中大窘。  
  到了亭中,桓灏将她轻轻放置到长凳上,道:“得罪了!”便低下身去,握住她的脚,轻轻扭动着脚踝,明阳将头扭开,竟不敢正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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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倾国(26)        
  桓灏抬头看她,原本惨白的脸上现在却是隐隐的飞红,他皱眉:“很痛吗?”  
  明阳将脚一缩,却仍被他握住,她咬唇,脸上更是绯红,只觉脚上酥麻,“没事吧,想来总是一会就好的。”  
  桓灏肃然,“你不要是因为怕痛不让我看。若是肿得厉害,得赶快下山找大夫瞧,不然要是延误了时机,只怕会更严重。”  
  明阳心中窘迫,连痛也顾不得了,只缩着脚,忍痛道:“那……我自己看看罢,你放手。”  
  桓灏只道她是怕痛,便缩了手,“那你小心点。”  
  明阳见他放了手,忙转过身,脱下鞋,却不敢脱袜,只隔了一层罗袜摸去,“好像没肿,可能只是扭了一下罢了。”说着,就要下地。桓灏原是半蹲在她足侧,见她动作,忙欲起身扶她,一时间,两人撞在了一起。  
  ……  
  亭外叶儿婆娑,有蝉长鸣,日光时而透过风吹树叶而露出的些许缝隙照在亭中两人身上。一切,都有着夏日中浮动的空气,浮过静止如石雕般的两人。  
  明阳早已如迅雷般直起了身,只是脸却以飞快的速度红了起来。唇上,似乎还留着那人颊上的余温。一时间只觉手足无措,情急之下心虚地背过脸去,正眼也不敢看还半蹲在地上的人。但,直至耳后的润红显出了此时的心。  
  桓灏起身,忽然觉得连空气都有着淡淡的尴尬。那如蝴蝶般落于额上的轻轻的触感让他明白现在是怎样的局面。然而背着脸的少女却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  
  时间令人心烦地滑过,桓灏困难得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僵局,却突然听到一阵轻笑。  
  轻笑?  
  桓灏皱起眉,看见座上的女子从轻笑变成了大笑,最后连整个人都趴在长椅上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拍她的肩时,女孩却从凳上单脚跳了起来,竟扑向他。  
  桓灏下意识地要后退,还未动作,便想到了女孩受伤的脚,只能止步,任明阳将他抱了个满怀。明阳扑到他的怀中,浑身因笑而轻颤着。  
  桓灏抱着她,忍不住低头小声问道:“阳儿?”  
  明阳仰起头,脸上尽是甜甜的笑意,“这下你完了!”  
  桓灏挑眉。  
  明阳将他抱得更紧,大声宣布道:“我要嫁给你!”  
  直到与明阳分了手,回到了家,桓灏还是忍不住大笑的冲动。  
  那女孩笑着用那么坚定的语气说着:“我要嫁给你!”  
  他不知道那时候的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想来定是震惊万分,因为他连退了好几步,差点就将怀中的人儿摔到地上。待稍微镇定之后,才敢问怀中笑得如阳光下伸着懒腰、露出狡黠眼光的猫儿般的明阳:“什么?”  
  女孩单脚着地,双手却仍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笑眯眯地向他确认着,“我说,我要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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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倾国(27)        
  桓灏大笑,“说什么傻话呢你!”  
  “才不是说傻话,你既亲了我,娶我自是理所应当!”明阳微皱着眉,右手已攀上他的衣领,粗暴地抓着。  
  桓灏啼笑皆非,“大小姐!明明是你亲了我!”说出口才察觉不对。  
  明阳脸又微红,却歪着头道:“那也好,若是你嫌是我亲了你,那便我娶你罢!”  
  桓灏看着女孩认真的眼,停下笑,“阳儿,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当然知道!你不觉得那是再好不过的主意了吗?”明阳的脸上再次泛着微微的红,却灿烂如同天边的朝霞,“桓大哥,这几次见面,我总想着下次、再下次也能见到你。若是嫁了你,那不是可以天天在一起?你等我两年,两年后我便十八了,那时随我爱怎样便怎样,谁也管不着我,到时我一定要嫁给你!”她兴高采烈地说着,说完才注意到桓灏一脸的肃穆,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愿意?”话语出口时,她才发现,连心脏,似乎都有微微的痛楚。  
  桓灏看着她有些受伤的脸,大笑起来,复又紧紧搂住了怀里的人儿,“好!我等你两年!”又笑着,“若两年后你不变心,仍是这样想,我便娶你!”  
  是什么样的宝贝啊!如此天真明净直率如夏日的天空的宝贝儿。原本是四处飞舞的精灵,有着那么天真的爱意,轻轻停在枝头,用着坚定的话,说着不变的誓言。那样的表情,让他连心湖最深处也泛起了柔软的波澜。就算不知道她是谁,就算她只是十六岁的少女,那又如何?  
  于是,那么轻率地许下诺言的两个人,在明阳的坚持下,拉勾为证。  
  想起明阳严肃而认真却不免孩子气的话,“金勾银勾,一百年不变……”还有她瘸着脚跳到亭旁的槐树上折下一枝槐花,“可惜身边什么也没有,这枝槐花就当是我给你的定亲之物,千万不准弄丢!”  
  接过花,看着明阳如花笑靥上的天真神气,桓灏低下头,那槐花在阳光下闪着素净的白。将花靠近鼻子,如此平凡的花,却散着柔柔的香……  
  此刻,他的手中,正执着那枝花。已过了午夜,花儿早已萎蔫了,只是,鼻端总缠绕着那一丝丝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珍而重之,他将花夹进了书籍之中。  
  只是,心中仍有着一丝阴霾:那个女孩,和他一样,从头至尾,也不曾说出自己的姓名,甚至,不曾问过对方是谁。  
  他和她,如果失了约定,那么,就会永远消失在人群中,仿佛从来不曾相识。  
  有意无意地,两个人都将这样的相遇,藏在最隐秘的地方,那样的情感,或许是最纯洁的,但却也是却脆弱的……  
  笑容淡了,手抚着书面,空气中,有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