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女冠(28)
她颤抖的声音让龙昊祯仰头看她,平声道:“本王说错了吗?”
“王爷!”妙清退了一步,转过身去。半晌,终于还是扭过头来,冷冷地看着龙昊祯,“贫道一介寒微,虽蒙王爷错爱,引为知己,却生性鲁钝无知,不堪厚爱。惟有辜负王爷的一番美意了。”说完深施一礼,便要拂袖而去。
龙昊祯几步追上拦住她,“你这算什么意思?不堪厚爱?怕是本王说错话得罪了你吧?!”看妙清一张脸气得通红,平添了三分媚意,龙昊祯不觉心中一荡,笑了,“真是让我说中了心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犯得着和本王吵吗?”
“是贫道不知好歹!”妙清恼羞成怒,对着英王,再也无法压抑下满心郁闷,“你是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家财万贯,权势盖天,就算杀几个人也不过跟捏死几只蚂蚁一样。可是,你没有权利来窥视别人的心思!像我这种人虽然身份卑微,可是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灵魂的人。就算我穷困潦倒到沦落路边行乞,也还是不能让你这高高在上的王爷欺负!”
看她拂袖而去,龙昊祯怔了好半晌,扭头瞧了瞧同样一脸古怪的张生,摇摇头却忽然笑了,“既然知道本王杀人跟捏死几只蚂蚁没什么两样,还敢和本王这么说话?”
一直垂着头的张生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道:“属下听说这些个炼丹的道士个个都善房中之术,怕是身边的女道士也没一个清白的。像妙清这样……”咽下要出口的话,张生不敢再看龙昊祯冷凝如刀的目光。
“你做好自己的事也就是了。本王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竟也可管起本王的私事来了!”
私事?!那个道姑竟已成了王爷的私事吗?
“你起来吧!”龙昊祯笑笑,“本王也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这妙清还真是让本王越来越感兴趣了……不知那元一真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可调教出这样的女子。”谈不上多嫉妒,却难免还是带了三分醋意。
“元一真人虽然得到皇上宠信,但民间百姓大多仍是信奉佛教,道教势弱。依属下看,这几年是闹不到哪儿去的。倒是福王……妙清说的若是真的,怕福王真的心存不轨。”
“这还用说吗?九皇叔有那心思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打五年前皇兄刚继位,他就惦心得不得了。要不是这几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世道总算太平,让他逮不着什么把柄,这天下还不早就起大乱子了?!”想了想,龙昊祯忽又笑道:“你叫人备上礼物,送到玄冥观去,就说本王给妙清师父赔罪。”
“这个——”硬生生把“不妥”两字咽下肚,张生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却暗暗叹息:宠信一个道姑,终不是什么好事吧?
第29节:女冠(29)
“这位小哥,麻烦你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贫道实在是不能收。”
“我说师父,算小的求求您成不成?这礼您要是再不收下,小的这双腿可真的是要跑断了……求求您了,是小的不懂事,昨个儿来时就该哭着求您把礼收了,干吗听您的话还把那管箫带回去啊!这下可好,挨骂不说,连饭碗都快保不住啦!”
沉默片刻,妙清歉然道:“不是贫道故意为难小哥,实在是这份礼贫道受不起……你还是带回去吧!”
几句话让捧着礼盒的灰衣小厮一个劲地叹气,眼见她态度坚决,也只好离去,却又让里头出来的润玉叫住,“师姐还是不要难为他了。你就把东西放在那儿好了。”
“润玉!”妙清又气又恼,眼看着人把东西放下一脸兴高采烈地走了,她越发急了,“你明知道那东西是不能收的,怎么还叫他留下呢?难道连你也要跟我作对吗?”
润玉回头看她,懒懒地哼了一声:“这两天师姐脾气大,润玉哪敢自找麻烦呢?要不是里头那位硬叫我出来,我还懒得锳这趟浑水呢!”
听清了她的话,妙清好像一下子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树上,“是师父叫你来的。”
“师父叫我告诉师姐,女人拿架子不是坏事,可要是做得太过了就适得其反了。”润玉淡淡地瞧着妙清黯然的神色,想想终于又道:“原本还以为师姐生性淡泊,不会对什么事太过执著的,谁知道师姐竟……说起来,咱们两个虽然不是多好,可比起琼玉她们总算是亲近几分。有些不中听的话说给师姐听,还请师姐不要怪我。”看妙清没什么反应,她又道:“这人嘛,就算是要执著也得找对了对象。若是把一颗心放在石头、木头又或是铁人身上,可是什么都得不着,反白费了你那一颗心!”
抬头看看润玉,妙清只能苦笑——原来平日最不起眼的人反会在暗处看透了你的心思,“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一颗心若是已经给了出去,又岂是说收就能收得回来的?”
润玉叹息一声:“怕只怕那人根本就不是真想要那一颗心啊!”
一句话说在妙清心坎上,妙清突觉舌上一痛,竟不小心咬破了舌尖,一丝腥甜沁出,一时之间竟无法说出话来。
润玉看她发呆,便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等到妙清回过神来,才发现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想了一想,也懒得收拾东西,要离去却无意中瞥见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从角门拐进来。那男人倒是认识的,是林莫派过来帮着师父打点杂事的管事王大郎。这些日子倒也常见他出入,今天却不知怎么地放着前门不走竟偷偷地从后门进来。妙清心生好奇,悄悄跟在王大郎身后。见他进了无名的房间,妙清本来不想再跟去,却因他回过头四下张望的动作犯嘀咕,迟疑了下,终于还是跟了上去附耳偷听。
第30节:女冠(30)
“道长放心,这事儿小人办得是干净利落,绝不会有人疑心到咱们的头上。”
刚听了个头,妙清心里就打起鼓,想走却又放不下。
里面静了会儿,就听见无名的声音:“剩下的东西呢?”
“在这儿。您老人家放心,这药我是按您的吩咐下的分量,城里每口水井我都下了,保证不出两个时辰就有效果。”
“嗯,这差事你办得不错,我自会让林大人好好奖赏你。”无名端起茶杯举了举杯。
王大郎知道是送客的意思,忙端起桌上还没喝的茶,喜滋滋地呷上一口,“小的这就告辞了。”放下茶杯,施了一礼,转身要走时却突觉头晕眼花,脚下软软地迈不开步,心口恶心要吐又什么都吐不出来,“我这是怎么了……”猛然转身,王大郎指着无名,一脸惊惧,“你、你在茶里下了毒!你这妖道——我跟你拼了!”王大郎跄踉着脚步扑上去,却被无名闪身避开,一个没站稳已跌在地上。
“你早该知道做这种事的人通常是没什么好下场的。”无名看着他在地上抽搐,面容扭曲,七窍流血,脸上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淡淡地一叹,却突听门外一声微响,却是妙清惊惶之下发出声音。
妙清要转身逃掉,门却已经开了。无名瞧见她面色微变,在她没反应前已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扯进房里。惊魂未定就瞥见王大郎的尸体,妙清大骇,猛摇着头后退却一头撞进无名怀里。她不禁发出一声惊叫,转身看着无名面无表情的脸。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师父现在已是道教之尊,又得皇上恩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可怕的事?他究竟还要什么啊?!
看着她又惊又惧的表情,无名的心痛了一下,好像有人拿针在他的心上扎了一下又迅速缩回,但脸上却仍是木然,“你真不该跑到这的。”
“是呵!人不该知道太多秘密的。”忍不住再看一眼那具可怕的尸体,妙清闭上眼,声音里充满了哀伤与怨气,“现在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你要怎么样?也杀了我吗?”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原本平淡的声调多了些躁怒,“我该拿你怎么办?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怎么这些日子来却总是和我作对呢?”
“师父觉得我在和你作对吗?”忍不住痛啊!如果真的要和他作对,事情可能比现在还好些吧?她只恨自己为什么竟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明知道他的心里没有自己却是要不回那早已放在他身上的心。英王说得不错,她的心里有师父;润玉说得也没错,师父是不要她的……就算是此时此刻,在师父眼里,她也不过是在和他作对呵!“我倒希望自己有和你作对,从你要在华山脚下建玄冥观就该开始。不让你招女弟子,不让你喜欢琼玉,甚至不让你下山不让你进京——至少,至少我的心不会像现在这样痛!”
第31节:女冠(31)
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无名看着她流泪的双眼,真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他从没想让她痛苦,她在他心中,始终是一种特别的存在。每次看到她,都会在她身上找到少年时期犹存着一丝温情、一丝人性的他的影子。如果说,他还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美好的,那就是她了。就因为不想玷污了那份美好,才会有琼玉的存在。琼玉是可以与他一同存活在地狱的女人,而妙清则是他生命中全部的光与热。但是命运却注定了她因他而伤痛,而他却无法挽回——是不想挽回吧!但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差别呢?终究是会让她伤痛。
沉默的拥抱,是从未有过的亲密举动。原来他的怀抱也是这样温暖。她的心竟也可以与他的心这样贴近,一齐跳动和着奇妙的节拍。
“你放心,那些药的分量不多,只要治疗及时,不会出人命的。”低柔的声音让妙清打了个冷战。不会出人命?这就是他要对她说的吗?是保证还是要堵住她的嘴?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妙清只能哀伤地合上眼,任自己陷入那种无力、无奈、无助的迷雾中。
一场瘟疫突然而猛烈地袭来。
就算是城里身体最硬朗的汉子也手脚发软,体虚盗汗,恶心欲吐,拉稀拉到脱力,只能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开始只以为是腹泻也不当回事,但拖了两天不见好转去看大夫时才发现原本冷清的药铺已人满为患。各种各样能解毒清火的药涨了一倍还不止。这头哭爹骂娘地骂着黑心的店家,那头咬牙往外掏银子。有些买不起的就只能回家躺着,反正这病来得凶却也不见得会死人,说不定过个两天就好了。
可又过了两天,先是城东的一个老太太突然死了;接着屠夫王老三也死了,撇下半死不活的寡妇哭天喊地的;卖烧饼的老张扔下两个半大的娃娃,两腿一蹬也去了……不过一天的工夫,少说死了四五个。这下,所有的人都慌了神,就算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得买药治病啊!谁知到了药铺才知道那些看了病买了药的财主竟也没见好,幸灾乐祸的同时更是怕得要死。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京城里,名医云集,竟无一人看得出这究竟是什么病,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最后皇上派了御医竟也是无能为力。正在绝望之际,人们突然发现昨个儿病得要死要活的乞儿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街头,才知道玄冥观的元一真人果真是精通医术,竟连无人能治的瘟疫也能治好。一时间,满城的人蜂拥而至,就算走不动的人也让人抬了来,把个玄冥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元一真人倒真是慈悲,不单是赠医施药,还设了粥铺送白馒头。对穷苦百姓好得没话说,就算是那些个大财主捧了黄灿灿的金元宝放在他跟前,他先瞧的也准是没钱没势苦哈哈的老百姓。于是,“活神仙”的名声不胫而走,日后凡是有人提起元一真人也总是毕恭毕敬地称一声“无名仙师”。就连仙师跟前那个看不得人受苦、时不时流泪的妙清师父也成了“活菩萨”,哪还管什么仙佛不同家。
第32节:女冠(32)
“你觉不觉得这事有些蹊跷?”龙昊祯躺在床上,一脸病容。
“王爷还是先吃了药吧,这是玄冥观的小道姑挨家挨户分送的,应该管用。”
“来的是妙清?”见张生没应声,他又笑了,“是我糊涂了,现在她在她师父身边,哪有闲工夫来管我这个外人呢?”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他平声问:“外面怎么样?除了那几个还有病死的吗?”
“王爷放心,这次多亏了无名仙师,京中疫情已得到控制。”
“就是因为他,我才放不下心。”因张生的话,龙昊祯更显烦闷,“你有没有想过,这好端端的怎么单京城里闹起了瘟疫?还有,这满城的大夫,甚至御医都没了法子,偏他一个道士药到病除。什么瘟疫,竟一帖药就见效了!我思前想后,这次的事,就只有他获利最多。”
张生想想道:“现在京中人人都知玄冥观中有个无名仙师,甚至还有人称他是再生父母,供奉生死牌位,如果这样下去,他就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国师了。”
“皇兄封他做道教掌教,又与国师有什么分别呢?要不是因为母后供奉菩萨,不愿道教独尊,还不早就直接赏了国师的头衔?不行,张生,你叫人备马,我要立刻进宫。”
“王爷,您这会儿去不好吧!”张生劝道,“前些日子因为福王的事,皇上已经大为不悦。何况这次是谏恩宠正隆的无名仙师。”
握住床沿,龙昊祯挑起眉,清秀的脸上浮上一丝冷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皇兄要是仍不信我,也就随他去想吧!”这算什么世界?他自认光明磊落,心胸坦荡,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圣朝、为百姓、为他那个不知好歹的兄长,可偏偏是他一心效忠、守护的人却认定他是心怀不轨的小人。他们,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呵!
一场瘟疫,虽然已随风散去,但京中终是不复往日的繁华。穿过略显萧条的长街,竟有那么一瞬认不出这是当日缓缓走过的繁华街市。但这一场成了百姓噩梦的瘟疫,似乎对皇宫大内并未造成多大影响。依旧华美的宫殿,拂过脸颊的春风,四月暖阳里浮动着柳絮飞花的轻媚,就连那铜铃声都少了几分沉闷,添了几许悦耳。
穿过长廊,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随风而来,让他暗自皱眉。在暖阁前,被一脸谄媚笑意的小太监拦下,“小德子给王爷请安。王爷可来得不巧了,元一真人正在里头给皇上讲道呢!怕还要等半个时辰。”
“元一真人!”龙昊祯沉下脸,冷冷地瞧着他,看得出他恭顺的笑脸后藏着的冷淡与虚伪。也难怪这些个奴才敢小瞧他。他又不曾给他们什么赏赐,又不曾纡尊降贵地拉拢他们,何况前些个日子又因为福王之事遭皇上当众斥退……就算皇上的亲生兄弟、圣朝堂堂的王爷又怎样?在这帮子势利小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失势之人罢了!“你通报一声,就说我有急事要见皇上。”
第33节:女冠(33)
“这……”
小德子的迟疑落在他眼中更增怒气,“既是做不了主就叫个能做主的来。”
“是是是……”小德子弯着腰连声应着,还未转身,身后的门已悄然无声地打开。
李仁迎了出来,“皇上宣英王觐见。”礼施得恭敬,嘴里的话却不无讥讽之意,“王爷来迟了,该趁着元一真人还没到时觐见,那样说的话才更能让皇上听入耳去啊!”
一群阉人!连说话都透着阴损之气。要真是认真与他们计较倒失了他的身份。龙昊祯耐着性子,与他擦身而过之际淡淡道:“还劳李公公给九皇叔带个好。”满意地看着李仁猝然煞白的脸色,他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又哪里有真能瞒人一世的秘密呢?
听见女子的低笑,昊祯便停下脚步,恭敬地道:“昊祯参见皇上。”
笑声里,皇上——他那嫡亲的兄长龙昊祥似乎心情很好,“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忌讳。你进来就是!”
“臣弟遵旨。”依言入内,龙昊祯先跪在地上行了君臣大礼。
“又不是在朝堂之上,你也甭行那么大的礼了。今天只叙兄弟之情,不行君臣之礼。”
话说得和善,却让龙昊祯在心里暗暗一叹。站起身才看清皇上坐在蒲团上,身边半依半靠着没个正经坐相的艳丽女子正是皇上最近宠爱的玉妃娘娘。
皇上推了推玉妃,半带调笑的口吻,“若是平常百姓家,这可要叔嫂相称了。”
玉妃也凑趣,笑着起身施了一礼,真的叫了一声“小叔”。
龙昊祯却回了一礼,“不敢当。”这一声小叔连皇后都没叫过,一个妃子倒像成了他正牌的嫂子。
玉妃的脸色难看,皇上虽然也知这个皇弟一向方正,却难免有些扫兴,也就讪讪地笑道:“皇弟也见见元一真人。”
“久仰大名。”嘴上客气着,待抬起头与那灰袍道士打了个照面,龙昊祯却真的呆了。这就是无名!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人。用一个“美”字来形容一个男人,多少算是种污辱吧?但此刻仓促之中他竟想不出第二个字来。眼前的人,如果不是一身道袍,束发成髻,而是一身女儿装扮的话,怕是任何一个人都会以为他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龙昊祯也算是遗传了母后的美貌,但和无名一比竟硬是给比了下去。尤其是无名眉宇间那种风流俊雅之气,哪里像是个道士呢?
龙昊祯这头胡思乱想,没留意玉妃低笑着在皇上耳边说了什么。皇上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一绕,不由抚掌大笑,“爱妃说得果然不错!若是皇弟和道长两个都换了女装,那还真是活生生的美人图了!”
这算什么意思?!龙昊祯闻言大怒,脸色也就沉了下来。无名却只淡淡一笑,“娘娘又来取笑贫道。”
第34节:女冠(34)
“哪里是取笑?瞧仔细了,道长和英王真是有几分相像呢!”玉妃抢白着,掩口低笑。
不意身边的皇上闻言怔了下,再瞧站在一起的两人,眼里就多了点什么。玉妃虽是话里带刺,却说得实在。瞧来瞧去,他竟真的觉出昊祯与无名两个有相像之处。昊祯是遗传了母后的好相貌,温文儒雅之中有着轻狂骄傲;而无名,却是透着阴柔之气,瞧真了眉宇之间却又隐有煞气。这样的相貌若真是女子,怕就是人们说的祸水了吧?
龙昊祯真是恨不得扭断了玉妃的脖子,让她再也发不出那种可怕刺耳的笑声。真不明白无名怎么还能那样平静地说话!
“刚才无名所求,皇上可是真的允了?若是允了,无名可要先替全城的百姓磕头谢皇恩了。”
“朕既然答应了自然是允了。”皇上一笑,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倒也不用谢我,这百姓要谢也该谢你这大掌教才是啊!宁愿把修善各地道观的银子拿来在京城开设善堂、学肆以接济孤儿寡妇、培养人才的,道教历代掌教只有你一人。”
“此话当真?”龙昊祯心情激荡,记不得此次前来是要指责无名心有不轨的,他对着无名长揖到底道:“道长肯为百姓着想,实是百姓之福啊!”
无名闪身一避,不肯受他之一礼,“此乃皇上宅心仁厚,体恤民心。贫道也不过是替皇上做事罢了。”
心头一凛,抬头瞧着皇兄深沉的脸色,龙昊祯后悔,话却已像泼出的水一样收不回,也只好深施一礼,趁皇上还未降罪便先行告退。
在廊下听到喊声,回头才知是随后跟出的无名,“无名道长这是——”瞥见远处探头探脑的李仁,龙昊祯故意笑着迎上前亲热地拉住无名的手,“难怪民间都称道长为活神仙,今日看来该叫活菩萨才是。”
无名笑笑,神情有一丝古怪,“不知王爷是信奉佛教还是道教?”
龙昊祯一怔,忽然笑了,“瞧我,竟一时忘了仙佛之分。不过本王我既不信佛也不信仙,只信人的良心和‘情义’二字!”
无名一笑,一时也不再说话。
等有人远远地唤了一声,龙昊祯抬头瞧见何连长,才知不知不觉之中竟走近了太后寝宫——慈颐宫。便回头对无名笑笑,“道长不如陪本王去觐见太后吧。”
“贫道看……还是请王爷代为请安来得妥当。”无名笑着,远远地瞧着何连长走过来,一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掩去所有犀利。
略一沉吟,知他的确是有些不方便,龙昊祯也不勉强,“道长有这个心就好,母后一定会很高兴的。何公公!”他冲着何连长点了点了,示意他不必多礼,“母后今天精神可好?”
“回王爷,太后今个儿知道王爷的病好了,心情已经好多了。刚才喝了一碗燕窝粥,又吃了两块千层糕,这时候正歇着呢!”
第35节:女冠(35)
“那就好,本王这就过去。不如,你代本王送送元一真人。”龙昊祯笑着,全没留意何连长自一出现目光就一直定在无名身上。
“这怎么敢当呢?”看龙昊祯走远,无名转过身面对着何连长,仍是淡然有礼的笑容,“麻烦何公公了。”
“哪里……”何连长应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听说元一真人是江南人氏?”
“苏州人。”这三个字说的是苏州话,吴侬软语,加上美得阴柔的俊颜,越发宛转动听。但不知怎地,何连长听来却觉不出半分江南采莲女的清丽,只听出更多森然与冷峭。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怎么也是苏州……”
轻如蚊蚋的低语竟也让无名听得真切,“怎么,何公公老家也是苏州?要不就是有苏州的朋友?”
“没有没有,咱家一个宦官哪来的什么朋友。”仓促回话之中,何连长显得有些慌乱。
无名却似没有觉出,只笑道:“若是何公公有心,怕这朝野上下想交公公这样朋友的人要挤破头了。”
“真人说笑了。”何连长讪讪地笑着,目光落在无名的笑脸上,越发显得阴沉。
05
慈颐宫内。
缭绕的檀香、廊下偶尔传来的鹦鹉叫声,更显出那种清静沉寂。
龙昊祯慢慢扶起跪在观音像前的李太后,心里好生感动,“都怪儿子不好,让母后这般担忧。”
“傻话!哀家只有你和昊祥两个亲生孩儿,不惦记着你们,倒要惦记着谁?”
“可惜我和皇兄都不是女儿,要不然母亲也不用这样寂寞了。”
“你这孩子,又说傻话!就算是生个女儿也终究是要嫁人的,难道要陪在娘身边一辈子?母后有你们两兄弟孝顺,也就足够了。”她日日夜夜颂经祈福,只盼着老天垂怜,能多疼惜她的两个儿子。“那——母后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告诉孩儿,孩儿在外面见着什么新鲜玩意也好带回来孝敬母后。”二十岁的英王在旁人面前或许有威仪,但在自个儿的亲娘面前却仍是个孩子。就像所有的母亲常说的那样——“你就是八十岁了也还是我的儿。”
“你有这个心就够了,母后真的什么都不缺。”李太后含笑抚着他的头,忽然又问:“今个儿皇兄对你怎么样?”
龙昊祯怔了一怔,好一会儿才道:“没什么,都是昊祯不懂事,才惹皇兄生气。”
李太后一叹,“你也不用在母后面前还说这个,其实哀家很清楚他心里一直都放不下当年的事儿。要说,做娘的不是偏心,你们两个都是娘的亲骨肉,手心手背,谁做皇上都是一样。偏是先皇一会儿赞你聪明好学,才华出众,一会儿又说昊祥生性仁厚,至孝至善,闹得你们两个嫡嫡亲的兄弟也分了心。这要是那几个都没死,还不……”突然住口,李太后脸上现出古怪之色,就连眼里也有一种莫名的惶恐畏怯。
第36节:女冠(36)
昊祯垂下头,也不说话。从前只知道父皇有六个儿子,却只有他和皇兄长大成人。五年前父皇重病垂危,他与皇兄轮流守护。一日,原本病得昏沉沉的父皇突然警醒,十分清楚地对着伏在床边的母后说了一句:“这回你的儿子终于可以当上皇帝了,也不枉你这一辈子的辛苦算计了。”
那一刹那,看着母后突变惨白的脸色和双眼中的惊慌与恐惧,他好像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再去细想。帝王之家,就像披上华丽得炫眼的衣裳,戴起珠光惑心的珠宝的女人。除去这些虚设的外表,将看到的是什么?可能除了丑陋还是丑陋。
“昊祯,你先去吧!母后有些倦了。”李太后低语着,眼神有些迷茫。
昊祯看了一眼母亲,也是意兴阑珊,退出去时撞见何连长也不说话。待走了好一阵子,忽然有种冲动要告诉母亲:“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母后都是孩儿最爱的母后!”
不管不顾地折回慈颐宫,冲着迎上来的宫女摆了摆手,他径直往里走,却突然听见母后的一声尖叫:“不可能!你骗我!”
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知为什么,他心中一动,没有进去反而掩藏起身形。
只听何连长急急地辩道:“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跟太后您撒谎啊!奴才也是不相信,可是他那张脸,那双眼睛,甚至是说‘苏州人’的那个腔调,活脱脱就是那个人从火堆里爬出来站在奴才面前……”
“你别说了!”母后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惶恐与不安,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温和与淡然,而且还有一种深入骨髓、令人寒心的恐惧,“他早就死了!从他还没睁开眼睛看清楚这个世界就已经被活活埋进黑暗深处。就连生出那个妖孽的贱人还有当年知道这事儿的人也早死了二十多年……只有、只有你!”
恶妇一样突然拔高的声调,有着他从未听过的疯狂。龙昊祯后退一步,靠着墙,心里忽然有些慌。
然后听见何连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几乎是痛哭流涕地叫道:“太后,您就是怀疑谁也不该怀疑奴才啊!连长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就算是为您牺牲性命、粉身碎骨、千刀万剐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又怎么会泄露太后的……”
“不要说了!”疯狂渐退,李太后恢复了冷静慢慢坐下,“你马上再去好好查一下他的身世背景。从他的祖上三代再到旁枝近亲,我要通通一个不漏地知道。另外你再去派人找找当年那个侍卫说的葬小林子的树林子,我就不信他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泄我的密!……连长,你记住,不管怎样,那个妖孽很早很早以前就被先皇赐死了。先皇的嫡长子是昊祥!”
“奴才知道。”何连长又说了什么,昊祯无心再听。他几乎是逃命似的离开慈颐宫,一路上神思恍惚,越想越迷惑,而那如雾般的迷惑,沁入骨中再慢慢渗出让人寒心的恐惧。原来慈爱的母后也有那样可怕的一面,而那个让母后那样恐慌的人究竟是谁?!
第37节:女冠(37)
蓦然抬头,他眼前仿佛又见那张淡然的笑脸。是他?!龙昊祯呻吟似的吐出那个名字:“无名……”
“王爷,为什么又要重查元一真人的身世呢?难道王爷认为他连身世都有可疑之处?”
龙昊祯翻着手中的卷宗,忽然抬起头,“只有这些?”
“是!学生照王爷的意思派了亲信前往苏州暗中调查,就连当年照顾过元一真人的奶娘、门前的看门老汉都逐一暗访过。完全可以确认,元一真人就是陆家的三少爷陆谦。据说陆家祖上曾有人偶遇仙缘而成为仙人之婿。而陆谦自幼就喜欢学道,所以在七岁时随‘天池上人’往天池学艺,七年前还曾返家探亲。”
“你确定回家探亲的是元一真人本人?”
“是!学生派去的人曾把王爷亲绘的画像拿给那些人看,所有人都一口咬定那画里的元一真人就是陆家少爷陆谦。”
“怎么会这样?难道真是何连长自己心虚才会疑神疑鬼?不对——”龙昊祯猛地转身,“你说陆谦离家十一载却从未回过陆家是吧?你立刻派人去天池查查关于陆谦的事儿。十年,就算最亲的人也未必会认得出回来的是不是冒牌顶替者!”
张生恭声道:“学生已经派人去天池,估计这两天就会有消息。”王爷究竟在怀疑什么?竟动用所有的人力物力在一个月时间内完完全全地调查一个道士的身世。
目光转处,看得出张生的疑惑。龙昊祯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卷书册,抛给张生,“你先看看这个。”书页有些泛黄,张生刚要翻阅,却见右下角一个小小的印迹,竟是“翠微”二字,不禁吃了一惊,“敢问王爷这是从何而来?”
龙昊祯一笑,“你自诩博览群书,学富五车,难道不知圣朝最出名的女官是谁吗?”
“是先帝所宠信的自号‘翠微居士’的周若兰。难道竟真的是——”意外啊!久闻“翠微居士”才女之名,但除却几首诗词竟再无传世之作。曾听闻其著有多部手札,皆因所记为宫闱秘事而遭人焚毁。心头一凛,张生慌忙跪倒在地,“王爷饶命。”
“你起来吧!我要你看的难道还会害你不成?!”龙昊祯笑笑,又沉下了脸,“你先瞧了这部手札再说。”
张生起了身,小心翼翼地翻看,未看到半页脸色已变得难看,越往下看越是冷汗直流。
“你可知扫帚星一说?”
“回王爷,扫帚星一甲子一现,相传为不祥之兆。”
“那你可听说过扫帚星之夜所诞婴孩乃妖孽再世,女为祸水,男为灾星,必令国不成国,家不成家,哀鸿遍野,战祸连年,甚至会毁天灭地,血流成河。”
张生垂头沉思,终于还是抬头看着微颤的龙昊祯,平声道:“民间相传,确有此说。但以学生之见,此话甚为荒谬。想扫帚星亦不过是天象异常,虽说历代记载星象可预示世事,但也未必事事皆如星象。甚至很多事根本就是由世人的恐慌引起的,与星象关联不大。”
第38节:女冠(38)
“你说得不错!什么灾星什么妖孽?还不都是那个混账和尚胡说八道!满嘴的屁话偏是有人信!”气急了,本就有些狂性的龙昊祯更是没半点的王爷风度,但只骂了两句却颓然跌坐在椅上。他有什么资格去诅咒去指责?就算那个当年人人推崇的高僧根本就是一个利益熏心的大骗子,但那个用金钱与权势去利诱他的人却是他那个慈爱温善的亲娘啊!一国之后,母仪天下!谁知道那慈蔼的面目后有怎样歹毒的心肠?!
原来,为了地位与权势,连娘那样温婉的女子都可做出那样可怕的事。竟然指使人去害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那个他该称之为兄,该堂而皇之、正大光明做天子的人——而且做了不止一次。第一次,是为了争夺皇后之位。不错,就是为父皇那一句“先得子者可立为后”而卑鄙地使人指于扫帚星之夜诞下的皇子为灾星,又残忍地将痛失爱子的如妃残忍地烧死……那寒冷的夜色中,娘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原来人做了一次坏事,是不怕再做第二回的。所以,六个兄弟才只有他和同母兄长活至今日。终于记起,少年时玩心尚重,跑去瞧王美人新生的婴儿。都说王美人没有产下皇子怕会失宠,他却看见王美人紧紧抱着小公主释然地道:“还好……是个女儿!”现在想来,原来,他与皇兄的荣华富贵,皆是建在自己亲兄弟的血肉之上。真是……真是好脏!突然抬起头疯了一样扫落桌上所有的东西。茶盏、瓷瓶、果盘噼里啪啦地响作一团。张生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龙昊祯仰天嘶声长叫,最后叫声渐隐化为不可压抑的哭声。
“王、王爷。”虽然知道这种时候实在不该开口,张生就是忍不住开口。自从当年他因检举科场弊端而被贪官打入死牢,历经生死幸被王爷救出后,他就一直跟随着王爷。三年多,却从没见过王爷这般模样。方五跟随王爷的时间比他长,可也没听他说什么,只隐约听说先帝去世,新皇登基,贬王爷远至南蛮,连守孝之期都未满就被迫离京时,王爷也曾又哭又笑地疯过一回。那一次是大醉狂歌,曹植的《七步诗》吟了几百遍,最后是晕了醉了就不得而知。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朝着皇陵跪拜便奉旨出京。然后,就成了他今日所认识的那个英王爷。时而沉默寡言如饱经世事的老者,时而狂颠放荡似楚丘狂人,又时而冲动地抱打不平,又或是天真烂漫如顽童般恶作剧……多变得像是天上的浮云。
但不管王爷是怎样的人,这一辈子,他是跟定这个主子了。但现在,他却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王爷陷入怨怒、悲愤、自责之中而无能为力。该怎样劝说?宫闱秘事,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该插嘴的,甚至不是他该知道的。
第39节:女冠(39)
正在犹豫间,龙昊祯突然抬起头,一句话也不说地冲出门去。
“王爷!”他追上几步,却让龙昊祯的一句话钉在门前——
“你不必跟着!我自己去玄冥观。”
去玄冥观?难道是要当面去问元一真人是否是那个本该死去的灾星?不会,王爷不该那么冲动!张生突然扯起嗓子叫:“方五,方五,王爷一个人出门去了。”王爷不叫他跟,总没说不叫方五跟吧?
六月,阳光明媚。整日忙着翻查卷宗,收集资料,竟是忽略了这大好的春光。而在他没有察觉时,春就那样悄悄地溜走,只给了他一个抓不着的尾巴。
穿过街市,看来已繁华如初,甚至更胜一二。而最大的变化却是时不时就有人提到那个现在让他极敏感的名字。
“无名仙师”——民间老百姓鲜有人称他为元一真人,反是有着几分亲近却又满含崇敬地称为仙师。能在短短时间内建起这样的声威,不管他是谁,都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或许是哭过,龙昊祯心情已没有那么激动压抑。慢慢穿过人流,竟想了许多没有想过的事。他不可能去问无名,甚至是连说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或许在无名面前,他永远都是一个罪人!但他却不得不去面对——如果无名真的是那个婴儿,那个心怀仇恨来报复的人,他能怎样?就算是无名有复仇的权利,他却做不到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去毁灭这一切。
忽然很想见妙清,想对她说些什么,又好像只想看一眼她那让人不由自主平静下来的微笑。低下头,龙昊祯微微笑了,说不清心里慢慢泛出并包裹住满心苦涩的酸甜究竟是什么。他笑着,手指抚过一声重过一声、一下急过一下的心房,却冷不防让人撞了下,没等回过神已经有人推了个半大的毛孩子过来。
“公子,这是您的钱袋吧?”那汉子把钱袋扔过来,自顾自地训着那小贼:“你这死小子!不去无名仙师的书塾念书,倒要来做小贼。你还真是有出息啊!”
“要你管!”那毛头小子看似瘦小,偏偏脾气大得很,吼一声:“俺一个小乞丐,吃饱穿暖就好了!你那个狗屁书、狗屁出息能当饭吃啊?!”
“死小子,还敢顶嘴?!无名仙师没给你饭吃吗?要是搁以前,老子管你偷不偷抢不抢啊?就算你让人砍了头挂在城墙上也不干老子的事。要不是因为无名仙师好心肠,给咱们穷人办了善堂书塾,一心给咱们找出路,盼着咱们有出息,老子才懒得理你呢!你说,你自己说——你这样对得起无名仙师吗你?”
看着旁边的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白他,少年也垂下头,半晌叫道:“你别说了,虽然俺不愿意读书,可俺也知道无名仙师是为俺好。好了好了,俺这就回去!反正谁对俺好让俺吃饱饭,俺就一辈子为他做牛做马!”
第40节:女冠(40)
“打你个死小子!”半真半假地打了一巴掌,大汉的脸上却带了笑,“无名仙师什么时候说让你做牛做马了?你真当他老人家是像那些狗屁高官还是什么皇子皇孙地等着你为了一块馒头半块烧饼的小恩小惠去舔他的脚丫子啊?!他老人家那可是神仙——神仙你懂不懂?世上最最厉害的角色哎!连皇上都比不过呢!”
大汉兴奋的语气感染了众人。不知是谁在人群里说了一句:“要是无名仙师做皇帝就好了!咱们老百姓可就不愁吃不愁穿的了……”
原本带笑的脸一下子布上寒霜,龙昊祯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一扫,却没发现说话的人。
“可不是……”一句话出口,觉出身边气氛古怪的汉子搔搔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慌慌张张地散了,也忙扯了下那少年,嘀嘀咕咕地去远了。
龙昊祯皱着眉,一时无语。真的是你吗?无名!就算你真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也绝不能退步!
“王爷,回去吧?”虽然一向少言寡语,但瞧着龙昊祯苍白的面容,方五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不!还是去玄冥观。”妙清,如果我将与无名作战,你是不是也要成为我的敌人?
她叫琼玉,但是在两年前,她还不是叫这个名字。那个时候,她还不是个道姑,而是张家集上的一个妓女。虽然她不像秦淮河上的女子个个都红透半边天,但是以她千娇百媚的姿容和经由秦淮河上红过的老鸨精心调教过的手段,却绝不会输给那些顶着花魁头衔的女人。人人都叫她是“花阴楼”的一枝花——小桃红。至于她从前的名和姓,早在她们两姐妹被那个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的老爹卖到妓院时就抛却忘记了。那时候,她只想护着妹子。为了能活下去,哪怕是要她出卖她的血和肉都没关系,何况不过是出卖自己的青春和色相!
可是,那天她见着了那个男人。隔着镂花雕凤的窗,她看见那个被众人众星捧月般拥着的男人。那一瞬间,她已是迷失了自己,那颗不想为任何男人心动的芳心呵!就在那一年的春天沉沦。直到她如梦一般地成为他的女弟子、他的女人,她还是如醉酒般地痴迷。可那份痴迷很快就被现实惊醒,那个她恋上的男人,其实连目光都不屑留连在她身上。就像现在,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个和她一样披着道袍的女人身上——那个名叫妙清,让她恨到骨子里的女人!
抵在树干上的指甲因用力而劈开,琼玉拧着眉咬着指甲,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扇窗。
是她太傻!她对师父炽热的爱与她温存的肉体敌不过妙清与师父八年的感情。就算是她再为他牺牲,也不过是落个众人背后耻笑的地步。
树影婆娑,她的目光牢牢盯着那扇窗。
第41节:女冠(41)
妙清的脸仍是平静而恬淡,唇边的笑却有着与从前不同的媚意。无名颀长的身影随之现于窗前。虽然明知无名不会注意到她,琼玉还是缩了缩身子,小心翼翼地藏起身形与满脸的悲怒。
“你该出去走走,不用陪着师父困在这儿。”无名脸上的微笑像灼烧人的火。那样的笑——不是对她。
“师父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故意试探妙清?”偏着头,妙清微微笑着,不再保持沉默,不想隐瞒心事,便显出许久未现的灵动与机敏。
无名看着她,一时忘了回答。当年收她为徒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胆怯而惶惑,像头一有声响就会四下逃窜的小鹿。待时间长了,她的笑便多了几分略带羞涩的恬静,一双眼也充满了灵气与聪颖。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真是挖到了宝,甚至会为自己把一块璞玉雕琢成发光的美玉而骄傲自得。究竟是何时起,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停驻在她的身上?二十五年的生命,只有和她相处的时光才有淡淡的欢欣与轻松。也只有她,才让他无心去提防,敢于稍稍吐露心事。
慢慢收回目光,无名藏起所有的心思,“什么算是真心什么又算是假意?你分得清?”
“妙清或许分不清,但师父自己却分得清的。”她是不是太贪心了?其实现在师父这样对她,不是已经足够了?至少,她比任何人都更亲近他的心——甚至是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掉过头,她忍不住一阵恶心。不该这样——眼前这个人是她那样眷恋着的男人,不管他做什么,她都该谅解,该相信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掩住口,妙清低垂着头,不想让无名看到她的表情。她无法做到!只要一想到那冰冷而丑陋的尸体,想起那些无助哭泣的脸,那些因痛苦而扭曲的嘶喊声……她就忍不住要去想她身边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她无法无动于衷,甚至每晚合上眼都会梦到那些死于痛苦的冤魂来向她索命。当那些孩子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当那些衰弱的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叫她“活菩萨”,她的心像被人狠狠地用刀划着、用剪子剪着、用斧子劈着,痛得她像虾般蜷起,窝在无尽的悔恨之中。
虽然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但无名知道她就要哭了。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宁愿她是没有什么是非观、只顾着自己的女人,“你不该跟着我。”他笑着,淡淡地嘲弄,“我不该收你为徒的……”
妙清受惊地回头,一双红通通的眼,“不不,师父,我不后悔跟着你,你也不要后悔收了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跟着师父你一辈子。”
“不后悔?”无名笑着,讥讽而冷峭,“你会后悔!因为你不是我。你没有我的狠辣与无情,更没有我的残忍与卑鄙……等你后悔的那一天你就会很恨我!……妙清,你看清楚,我不是什么救你出苦海的好心人,更不是什么慈悲的活神仙!我——只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第42节:女冠(42)
“我看得很清楚!”妙清抹着泪,倔强地抬起头,“你是无名,我的恩人,我的师父,也是我一心眷恋的那个男人。”当她不知不觉喜欢上他,追随着他的背影,眷恋着他的微笑,渴盼着他的心时,怎么还能离开?“不错,我是讨厌那样残忍、那样冷酷的你,害怕那些充满怨恨的哀嚎和染红双瞳的鲜血,甚至每天晚上不敢闭眼,害怕那些无辜枉死的冤魂来向我索命……可是,我无法离开你!从很久很久以前,跟随你就已经是我生存的全部意义!就算是必须陪着你同坠地狱,我也无法离开!”当他已经成为她的天、她的地,她还有什么办法去不想他、不爱他呢?
“你……”无名沙哑着声音,几乎无法开口。那么多的爱,那么浓的情,却为什么让他觉得心痛呢?他不配啊!她不知道她所见到的罪恶不过是他丑陋的心灵的千分之一。那样脏的他又怎配得起这样好的她呢?可是,如果这是老天给他的补偿……可能吗?被神灵遗弃的他,坠入地狱里仇视一切的他。可那拥抱生命中惟一光与热的感觉是如此诱人——生于黑暗的生物的本能就是追逐着光与热,哪怕被光灼毁、被火烧毁。
双手慢慢伸出,无名终于将她拥入怀中。她是夜晚的月的光华,不会灼伤他却只让他怕自己的黑暗终会吞噬了那暖着他心的光,“你该远离我,如光明舍弃黑暗,仁善逃离罪恶,神灵鄙夷魔鬼……远远地离开我!”
“可是……我不是光明,不是仁善,不是神灵,我只是你的影,一条因你而存在且永远不会消失在你身后的影子。”
因她的傻而叹息,无名沉默着解下一直带在身上的玉?。
低头看着自项上坠下的玉?,那镂空的花纹,握在手上滑得像羊脂的触觉,妙清一阵感动,“师父,妙清不能要。这是你亲娘留给你的惟一的纪念。”
抓住她要取下玉?的手,无名淡淡道:“你带在身上。都说玉是辟邪之物,或许这块玉能让你睡个好觉呢。”
“师父……”妙清轻轻唤着,把头靠在无名的肩头,眼里犹有泪光,唇边却已溢出一丝笑。
“贱人!”急促地喘息着,琼玉的手缝中渗出一丝血。那个妙清平日的清高、孤傲根本就都是假的,还不是一个小贱货!
“姐姐!”瑶玉叫着,绕过来瞧见她的模样,吓了一跳,慌忙扳开她的手,“你疯了!姐,我知道你心里头不舒服,可你要恨要怨也犯不着折磨你自己啊!就算是有人受罪也不该是你!”不该是姐姐,不该是她已经受了太多苦痛的姐姐。
“你说得不错!受罪的不该是我。”琼玉松开手,平静的脸上森然的目光格外骇人,“妙清,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让她赢的——师父,他是我的!”
第43节:女冠(43)
“姐,那位英王爷来了。”
“英王?没想到咱们那位妙清师姐还真是有两下子,连英王都被她迷住了!”琼玉抬起头看着远处相偎的人影,笑意更深,“如果咱们玄冥观出了个王妃也是件大好事,不是吗?”
一个英俊斯文的男人,虽然是个王爷却没有那种贵族特有的傲慢与无礼,至少看上去比高深莫测的师父来得好说话。
“贫道琼玉见过王爷。”看了好久,琼玉才露出妩媚的娇笑声低唤,让负手而立的龙昊祯侧目相望时难掩眼中惊讶。
“你就是琼玉。”算是久仰大名了吧?果然是个美人,也难怪那么多人对她念念不忘了。看着面前艳丽妩媚得不像个道姑,却偏偏穿着一身道袍,越发显出别样诱惑的女子,龙昊祯无法不让自己去想有关无名养了一群美貌道姑不仅为试丹修道,更为借美色攀附权贵、笼络人心的流言。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这个琼玉了!虽然不喜欢无名,但生在宫廷,这样的事见得多了早就麻木,连厌恶的感觉都丧失了。但现在只要一想到妙清也可能像她一样被无名当做一枚棋子一样利用摆布,他的心就有说不出的愤怒与憎恨,话也不禁带了刺:“元一真人叫你来的?哼,也未免看轻了本王的口味。”面色微变,怨恨一闪而过,琼玉又笑得灿烂如花。既然眼前的男人知道她的底细,也就不用再遮掩什么,“琼玉知道王爷的口味独特——不过现在我那妙清师姐可是没空见王爷。”
话里有话!龙昊祯扬眉冷笑,“本王不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更不喜欢有人在本王面前耍心眼儿,你若真是聪明人,就莫惹本王犯了牛脾气才是!”
“王爷说话可真是风趣!”掩口轻笑,琼玉眼中的笑意却一点一滴地淡去,“不是琼玉要拐弯抹角地说话,只是有些事王爷还是不知道得好……哟!王爷你莫发火,既然王爷一定要知道,琼玉也只好实话实说了。”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再无人看出这美如蝶翼的睫毛后掩了怎样的怨毒,“妙清师姐和师父正在房中修道。”
好像有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滚过,一道闪电划过,龙昊祯心头的火腾地一下冒起来,一张脸气得铁青,捏成拳的手指也因用力而泛白,却终于还是慢慢松开。龙昊祯背对着琼玉咬破了舌尖,腥甜一丝丝沁满口腔,怒气也一丝丝地消退。
他不该这样忿恨,张生不是早就提醒过?他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呢?无名与妙清……哼!原来人一旦动了真情,就会嫉妒得发狂。无名,或许你真的失去了很多,但你又何尝不是得到别人没有得到的东西呢?
“看来王爷对妙清师姐用情很深啊!”冷幽幽的语气却透了一股子酸劲。虽然存心要让妙清远离师父再也碍不着她的事,却仍是嫉妒她的好福气,“其实王爷要想妙清师姐在你身边也不是多难的事,只要王爷向我师父开口——以王爷的身份和情面,师父又怎会拒绝呢?”
第44节:女冠(44)
慢慢转过身,龙昊祯虽然仍然是悠悠地笑,但眼中的锐光却是比冰还冷,“为什么和本王说这些?是你嫉妒妙清嫉妒得要死,巴不得她立刻在你面前消失吧!”
“是,我是嫉妒得要死!”琼玉扬着头笑,“难道王爷现在不嫉妒吗?说实话,我没想到王爷你会这么喜欢妙清,不过王爷越是喜欢她,我就越是开心。我想王爷也不想让自己喜欢的女人留在别人的怀里吧?”
“话说得很动听!”龙昊祯笑着,“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又懂得男人的心理,难怪元一真人这般器重你了。”
“器重?男人的器重对女人来说算是什么?”妙清冷冷笑着,有一丝的哀怨,“我倒希望像妙清一样与他贴心,知道他的秘密、他的心思、他的爱憎。”
龙昊祯一怔,单纯的心思不免转到别处。或许,他是可以从妙清身上查出无名的秘密的。
“王爷说什么?”无名的脸上仍带着笑,声音却不自觉地高了几分。
“咦!元一真人竟是没听清吗?”龙昊祯故作惊讶,“本王近日有心学道,想向元一真人讨上几颗金丹尝尝,最紧要的还是要请妙清师父到王府为本王讲道。”
“王爷要学道?”嘴角微微抽动着,无名的声音却渐渐平静,“王爷有心向道,何不留在玄冥观由无名亲自为王爷讲道论法呢?”
“那可不敢当!若是什么大道理本王也听不明白,还不如让妙清为师分忧,代为讲些浅显易懂得好了。”龙昊祯眯着一双笑眼,“元一真人不会是答应了几位好学向道的大人却要拒绝本王吧?”“怎么会呢?”无名打着哈哈。
龙昊祯眨了眨眼,却突然盯着他的眼问:“真人可听过灾星降世之说?”母后与何连长小心谨慎,生怕打草惊蛇,他却偏要隔山震虎,试他一试。
“灾星?民间倒确实是有这样的说法。”无名声音平稳,就连眉毛都不曾动上半分。不是没有防备,早想到会有人对他的来历起疑心,也知道必会有人往江南调查他的身世,只是没想到英王竟会突然这样问他。这会儿龙昊祯要突然指着鼻子说他就是那该死却未死的灾星,怕也要唬一大跳了。无名微笑着,迎着昊祯的双眼,慢慢道:“据说灾星降世,乃是祸国殃民之兆。”
“怎么连元一真人都这么说呢?”龙昊祯目不转睛地看着无名,却无法从这张微笑着的脸上看出任何破绽。
“这也不是无名一人之言,王爷要是问,任何一个修道之人都会这么说吧?至少那些相书上是这么写的。”
“书上写的?!”龙昊祯忽地一叹,“这些妖言惑众的鬼书倒真是害人不浅,也难怪始皇帝要焚书坑儒了!你说是不是,元一真人?”
第45节:女冠(45)
没料到他这么说,无名怔了下。龙昊祯已站起身拱了拱手,不容他再拒绝地道:“就这么说定了!本王明日就派人来接妙清师父。”
“王爷!”来不及拒绝,无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龙昊祯离去,心里越想越不是个滋味。难道他真要任英王自他身边带走妙清吗?
06
沉默,仿佛无形的火焰燎着她的肌肤,焚着她的思绪,烧着她的内脏。她真的是怕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她连一个微笑都挤不出来。她不该信琼玉的话,就算明知道琼玉说的事有多真实,她也不该信。可现在,她怎么能不信?但或许,这样的沉默已是师父对她最大的诚挚了吧?还没想好吗?那就不要说了,永远都不要说出那些会让她伤痛的话来。
“师父……妙清先告退了。”连礼都未施,妙清想逃。
“妙清!”
不要叫她!不要叫——她不要听那些话!
“妙清!”疾行几步,无名拉住她的手,看着妙清苍白的脸色、颤抖的唇,顿生不忍之心,张了几次口竟说不出话来。
“妙清要回去了。”心慌意乱,她只一心想逃,却挣不开他的手,“求求你,让我走——让我走!”
“妙清……”压低的声音,带着三分哀恳七分歉意。
妙清合上眼,颤抖着唇,突然猛地一甩头,一双泫然欲滴的眼直直地盯着他,“你要说什么就痛痛快快地说,犯不着做出这种模样。”她倒要听听他是如何说的!她就不信这世上真有那样狠心的男人,刚刚还对她那样温柔,转头就能把她送给别的男人。
“怎么?不想说?那妙清真的要告辞了。”放手放手!不要开口——不要……
“你真该早早地就远离了我……”
他低沉的声音让她忍不住好笑。又来了!再也没人比她更清楚他的能言善辩。如果这世上真有人能说得天坠繁花,那人一定就是他吧?别说是木石之心,就算是死人都能被他说活吧?打从她认识他起,就知道再荒谬的事儿到了他口中都是天经地义的。
“我真的不想伤你……”
这样的话只是表示她将被他伤得更重吧?
“你放心,英王是个好人,他绝不会对你如何的。”
这话说出来他不觉得心虚吗?玄冥观中哪个不清楚为权贵重臣布道代表了什么?无非是让她们献上妩媚而妖娆的肉身……那个什么公子说得其实没错!道姑算什么?比妓女还不如!妓女还能挑挑客人,而她们除了服从还是服从。
不甘呵!为什么她剖出一颗心却落得这样的结果?妙清咬着牙,深吸气,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不——去!”
无名先是怔了下,没想到妙清竟会这样对他说话,一时无言以对。妙清就那样直直地对着他,直看得他不自在地转过头去,“英王明早就来接人。”
第46节:女冠(46)
“拒绝他!”妙清冷硬的声音,命令的语气,让无名皱起眉,“已经没有办法拒绝。”
“什么是没有办法?根本就是你不想拒绝!”妙清尖叫,“师父,在你心里,我们这些人究竟算是什么?是棋子、是工具还是祭品?!难道就因为你的自私与贪欲,我们就必须被你利用为你牺牲吗?回答我!你看着我——告诉我……我在你心里究竟算是什么?!”
是什么?棋子?工具?祭品?他连自己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弟子呢?妙清说得不错!他收留她们就是要她们被他利用为他牺牲。可是,那原本不包括她呵!她是他的光,却注定要为他的黑暗所吞噬,“我说过我只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你跟着我是没什么好结局的。”冰冷的声音让她的心也一丝丝凝冻,“是吗?这就是结局吗?我不想……不想就这样呵!”
“去吧!”无名的声音有着从未有过的倦意,“别忘了你自己的誓言……妙清,不要逼我!”
“逼你?!”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悲伤地凝冻的心脏正在一片片地碎裂,“我是在逼你?如果可能,我真是想逼你一辈子……”抬头看着他紧皱的眉,妙清忽然大笑,“可现在是你在用我的毒誓来逼迫我、命令我!好……妙清怎么会让师父失望呢?”慢慢转身,她摇晃着身子,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身后无名无奈的低唤、叹息也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只有一个声音悠悠地如穿越了几千几万年的光阴在她耳边清晰地重复着——
“我妙清,在列代祖师灵前,天地神灵面前发誓,终生忠诚于师父,如有违逆、欺瞒、不忠之处,就叫我这一辈子都见不着我最亲近的人。”
那好像很稚嫩却是她心底最真永不改变的誓言,不会有人记得。就连师父也早在迫她重改誓言后就忘得干干净净了吧?而那个低下头偷偷笑的女孩子在哪儿?或许,她的人其实早就死了,留在这儿哭泣的只是一具仍留着记忆与情感的躯壳。就连这躯壳迟早也要腐烂化土的,那最后的一丝灵气也会化作一缕轻烟消散。
黑暗的斗室,连星月之光都不想窥视。俯在案上,眼睛又涩又痛,却再也流不出泪来。那个让师父笑,惹他恼又嗤之以鼻的誓言呵!尽管她最后依照师父的话,重发了一堆身首异处、不得好死的毒誓,但在她心里,她的誓言只有那一个。她只是不想离开,不想和他分离——不想、不想……
“师姐还没有睡?”琼玉敲着门,妙清却没有动,直到门外的人耐不住性子不等人应门就推门而入。
侧了侧脸,避过随之涌入的清光,妙清仍将自己掩藏于暗影之中。
“我就知道师姐是睡不着的。”自顾自地去点了蜡烛,琼玉显出少见的殷勤与热情。
第47节:女冠(47)
妙清没动,似乎根本无视她的存在——事实上,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她的眼里。
琼玉却是气愤地不平地又带了种得意,“果然是师姐,就算是现在这种时候还是目中无人!也对,瞧我说的这话,正该这种时候才要冷傲才要端架子嘛!咱们妙清师姐可是快做王妃了……”
“王妃”两个字像箭一样射在她的心上,妙清震动了下,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眼神是冷的,却又分明让人感到那火焚样的愤怒,“你出去!”
“出去?”琼玉撇着嘴角,反进了一步,“我可是好心来看师姐的,师姐居然撵我。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看到她失去平日的沉静与淡然,如坠落凡尘的仙子也染了一身的俗气,琼玉禁不住要笑,“其实瞧仔细了,师姐也长得怪秀气的。难怪王爷会看上你……不过别说师妹我不教你,男人呢,都是些没廉耻的东西。你若是一味地扮清高装孤傲,总有一天会让男人一脚踹了的。女人嘛,要知情识趣才抓得住男人的心……咦!师姐这是什么眼神啊?不懂吗?要不要我这做师妹的来教你……”“你——给我滚!”打落琼玉搭上肩的手,妙清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喊过之后,就那样狠狠地瞪着琼玉,食指一动不动地指着门。
“哟!师姐吓了我一跳。”琼玉眼珠子一转,走到门前,忽又转过身道:“师姐,你这样的神情简直比鬼还可怕,可别出去免得吓坏了人呢!”
“出去!”喘息着,听着那放荡的笑渐远,妙清颓然倒地,再也动不得半分。
再也回不去了!她永远不会再成为那个只要跟在师父身后,看着师父的背影就会静静地笑的女孩子,而师父再也不是那个在她落后时停下脚步等她,爬山时拉她一把的少年……一切都没有办法回到从前,再也不能……
她不该怨不该恨,就是要怪也不该怪到他头上。可是看着龙昊祯慢慢走进来,带着微笑的脸,她就忍不住要怪要恨他。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难道不知道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毫无道理的一个请求,就把她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幸福身边拉走吗?或许对他而言,这些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心血来潮突然想要那么一个普通的女人来陪他罢了。更或者,他也不过是想拈起一枚顺手的棋子。
低垂着头,眉眼淡淡,眼中却难掩那种无望的哀凄。临行前没有见到师父也没有见到琼玉。只是润玉和璞玉到她房里。璞玉瞧着她哭肿的眼,有些浮肿的面皮,叫得像是突然见了鬼。润玉却皱着眉拉她到妆台前坐好。她一动不动地由着她们摆布,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连抬下手指都做不到。润玉看着她,忽然在她耳边低语:“如果王爷真的待你好,你这一去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只怕真的像师父说的,王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就要苦了你了。”
第48节:女冠(48)
“他跟你说了什么?”尖利的声音连她自己都惊了一惊。
润玉沉默片刻,终于照实重复了一遍她似懂非懂的话给妙清听:“师父叫我告诉你,自己小心,莫要走错了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儿,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什么意思?特意要润玉来警告她吗?是怕她真的恨他怨他泄了他的底吧!她的胃里翻腾似海,说不出的难受,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就算是现在想起,她也禁不住在心里冷笑啊!那个男人其实根本就不懂她——甚至从未好好看清楚过她。妙清冷冷地笑着,突然站起身,清明的眼眸笼上雾样的妖魅,纤纤十指轻巧地解开袍上的衣带,月白的道袍、银色的云纹衬着苍白的肤色……
龙昊祯一呆,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倒冲上头。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可却没这样冲动莫名的感觉。一时之间,想冲过去抱住她又想掉头逃掉……
低下头,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地走过去。
妙清微微合上眼,连身子都僵硬起来。
嘴角上扬,龙昊祯忽然笑起来,手慢慢地伸出——
柔软的丝绸摩擦着肌肤,隔着薄薄的丝被是他温暖的体温和怦然的心跳。从没有和一个男人如此贴近,她甚至可以嗅到他淡淡的体味,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妙清睁开眼,不知怎么地,眼泪就那样流了出来。
“你,别哭啊!”龙昊祯不敢撒手,生怕裹住她的丝被就那样滑下来,再见一幕活色生香的美女图。
“你以修道为名,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既然我来了,又为什么不要我?还是,对你而言,我这样的女子,也不过是入不得眼的杂草?”
龙昊祯沉默片刻,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我想要的是心里只有我、只想我、只要我的你,而不是一个为别人流泪伤心的你。如果我现在要了你,不止是对你的污辱,也是对我的一种污辱。”纵是喜欢了心里没有他的女子,他还是有自己的骄傲与自尊。
“即便你所做的只是徒劳的等待?”看他点头,妙清忽然笑了,痴痴地,“这世上的事真是可笑,人总是想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像是追逐着月亮的太阳,明知道永远是追不上的却还是不肯停下脚步。哼,难道人真的都是自己犯贱吗?!”
“他停不下脚步,只是因为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无法控制……”妙清抬头看着他,在他眼中找到与自己一样的无奈与哀愁。原来这世上,真的是有好多事不是自己就能够控制的。
龙昊祯有点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思,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张生常常瞧着他,不轻不重地说一句:“王爷还没问吗?”他一瞪眼,张生也就不说话了。时间长了,就连方五瞧他的神色也透了几分古怪。他究竟是要做些什么呢?无名的身世背景也算是调查得不能再清楚了,可他不相信那一叠叠的纸头上记载的东西,他宁愿信自己的直觉。一度想从妙清身上探出虚实,可是他没有办法开口,就算是在心里想也觉得过分。他龙昊祯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呵!可对她,他无法去动那些肮脏念头。
第49节:女冠(49)
他喜欢这个女人,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了。哪怕那双清如水、明如镜的眼眸里没有他的影子。他费尽心思来讨好她。胭脂水粉,珠宝玉器,奇花异草,鸟雀动物,绣画书卷,只要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他通通买来堆在她的房间。可是,她还是不快乐!除了偶尔翻看书卷,她最常做的还是发呆。坐在廊下,倚在榻上,伏在案上,眼瞧着学舌的鹦鹉,怀里抱着酣睡的波斯猫,但那张若有所思的脸上却是没有一丝的表情,淡淡地透着木然与凄冷,好像他用温柔困住的只是一具没有心的空壳。
受不住,龙昊祯也对着她吼:“你到底要怎样?我怎样做你才会快活?你别想走!我不会让你跟着无名走的!就算是你心里头没有我,我也要霸着你一辈子!”
“一辈子?”妙清抬起眼冷冷地瞧他,“就算是你把我关在王府里一辈子又怎么样?妻不妻妾不妾,主不主仆不仆的,你连我的身子都不敢碰,还谈什么霸着我一辈子!”
“你是要让我后悔自己的清高?!”从牙缝里迸出声音,看清那双讥诮的双眼,龙昊祯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是妙清吗?是那个沉静如水,只是淡淡地笑就可让人静下心的妙清吗?什么时候,她竟已不再是水,而是燃着火焰的烈酒,疯狂得让他不敢直视?他摇着头跄踉着脚步逃一样冲出去,身后是妙清狂乱的笑声。
固执地困住她,他怕自己最后也会变得疯狂。但,已经无法放手。
……
“昊祯!”母后的叫声让他稍稍回神,“你这孩子,不是说有事和母后商量吗?自己倒先神游去了!”
母后带笑的声音让他的心定了定,慢吞吞地开口:“母后,孩儿打算成亲了。”
“成亲!这是好事啊!怎么都不早说呢?”太后喜上眉梢,“你也有二十一了,早就该成家立业生子的,偏母后每次一提这事儿你都推三阻四的。快说说,你相中的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母后这就叫皇上下旨……不好!还是先要了八字批批八字好了。”
“母后!”昊祯叫了一声,“孩儿要娶的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只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女子。”虽然还是有所隐瞒,但这已经够让太后吃惊的了。
“你说什么?你是堂堂王爷,怎么可以娶一个村姑呢?”
“村姑又怎么样?孩儿喜欢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喜欢?”鲜少从这个看似开朗、随性的孩子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从小,有什么东西只要是他哥哥喜欢,他就让了,满不在乎地一句“又不是多喜欢”。就算是先皇立太子时她这个做娘的担心他会受不了,他也只是淡淡地笑,摇摇头就好。可是现在他竟在她面前刻意强调了“喜欢”二字。
第50节:女冠(50)
看了他好一会儿,太后终于叹了一声:“你真是喜欢,母后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怕是皇上会不高兴。”
“皇兄怎么会不高兴呢?”昊祯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现在我娶一个平民百姓,他就不怕再担心我娶权臣之女扩大自己的势力,额手称庆尚且不及,他又怎么会反对呢?”
太后无语,良久才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了。”
龙昊祯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只道:“母后哪天有空,我带她觐见母后。”
“随便你,不如就后天好了。阿平生辰,就在御花园里设一席家宴,连你皇兄、皇嫂都一齐见见。”
七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妙清倚在廊上架的软榻上,怀中偎着那只据说远自西域而来的波斯猫。
她不是个有闲情逸趣的人,那些奢华美丽的东西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些无谓的东西,但龙昊祯的用心她却无法忽视。如果师父也这样对她用心,那该多好……
她淡淡苦笑着,明明看见张生远远地走过来,却不曾动一下身。
“妙清姑娘。”虽然王爷刻意叫他们这些人在称呼上去了“师父”二字,又叫人送了一堆绫罗绸缎制就的华服美衣,但瞧着眼前这个梳着发髻、披白袍的女人,谁会忘了她是个道姑呢?不动声色地笑着,张生刻意把手中的画轴举在眼前,要引起她的注意。妙清是看了,但只瞅了一眼,就别过头去,“王爷叫小人送过来的。”张生沉下脸,“如果妙清姑娘不看这幅画的话,会后悔终生的。”
“是吗?”终于抬头看了看他,妙清冷冷地笑了一声,“还有什么比现在还要糟的吗?”
张生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瞅着妙清,直到她耐不住性子伸手接过画轴。
画慢慢在阳光下展开,一种绵远的香气仿佛自遥远的过去涌来,明媚的阳光也为这蜂拥而至的浓郁的芬芳滞了一滞。有那么会儿,仿佛时光倒流般地禁不住神思恍惚,待要细闻,那香却又散了,淡淡地浮在空中,若有若无地魅惑着人。
妙清定了定神,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微微泛了黄的画纸上。这画显然不是什么名画,要不然也不会这样不经心,不单只是画纸泛黄,隐有霉斑,还有一处明显是烧灼的痕迹。目光向上移动,定格,瞳孔蓦地放大——妙清真的是呆住了。
画里绘的是一个女子,半侧着身,手里拈着一枝桃花,回眸浅笑,淡雅恬静又透着入骨的媚艳,如水双眸更是隐含情意,生动得仿佛随时都会走下画来。但令妙清目瞪口呆的是画中人那张可称为天香国色的面容,虽然神情不一样,但这张脸分明、分明就是……也不是!这眉,这鼻——不是一个人!可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这般相像之人?难道……目光落在画中人的胸前,妙清的手不自觉地捂住胸口。隔着衣衫,那块玉也像火一样灼烫着她的掌心。难道这画中女子竟真的是师父的亲娘?妙清瞪着眼,失魂落魄,几乎不知身在何处。张生若隐若现的声音像是一条虫扭着身子钻进她的脑中,“妙清姑娘也觉得这画中人好像一个人吧!”
第51节:女冠(51)
“谁?像谁?我怎么竟没瞧出来?”心里不是不慌,但谎言却像水一样流畅地从嘴里冒出来。
张生不知她的心里乱作一团,只觉得她脸上冷冷的比平日更淡漠三分,“姑娘真没看出来?这画里的如妃娘娘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只可惜后来得了疯症幽禁于冷宫,夜里又犯了疯病,一把火就把自己……烧死了!”
木然的神情微微扭曲,妙清忍着突来的悲意,声音却还是微颤,忙掩饰道:“这女子真是命苦……她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吧?先帝爷一定是很伤心,才会让人绘此画日夜缅怀吧?”
缅怀?如果这世上连皇上也有真情,那可真是天下奇闻了!虽说忠于王爷,可张生却是不屑帝王本风流的谬论。也亏那些个野史怎么写得出来那些个称之为风流逸事的狗屁文章来,简直是有辱斯文。目不转睛地看着妙清,张生似乎无意地问:“有人说这画中人很像元一真人呢!”
“……真是可笑!”妙清举起画像对着太阳左瞧右瞧,然后哈哈大笑,“哪里像啊?说这话的人是不是眼睛有毛病啊?我瞧着,倒是有点像英王,对了,英王是不是这位如妃娘娘生的啊?”
张生皱眉,“王爷乃是当今太后所生。”
“对喔!我怎么这么笨!都说王爷和皇上是亲生兄弟了,当然都是太后所生啦!哈哈……好累啊,张总管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先休息了。”
看着妙清终于记起似的周全礼数告辞,手中也没漏下原该照旧扔在一边的画轴,张生咧了咧嘴,无意义地低喃了一声:“我可不是什么总管,好歹也要叫一声先生吧!”他可是王爷的智囊唉!要让她那么一打哈哈就混过去了,还要不要活呀?!
隐在窗里,看着张生慢吞吞地走远了,妙清终于松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怔了又怔,虽然手怯,还是再次打开了画像。虽然这次光线稍暗,却仍可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她眼花!那块玉?上镂着的“如意”二字不是早在无数个夜里被她抚摸了千百遍吗?别说是这样仔细看,就算是几百只玉?混在一起,她也能一眼就分得出来——就像今生不会错认了他一样。
“妙清师姐回来了!”琼玉的话让他的心猛地一跳。无名不是不想上前抱着她亲近她汲取她的光与热。但瞧着妙清慢慢走进来,脸上仍带着和那日一样的悲愤与哀怨,他就只能默默地看着。清减的面容,轻蹙的眉,干裂的唇……她过得不好,不快乐,他的心痛着却又有隐约的兴奋。她的不好不快乐,皆因没有忘情于他,这样也好,哪怕爱里夹着更多的恨,她总是不会忘记他。垂下眼,他慢慢地开口:“回来了。”
好一句“回来了”!说得轻淡轻松轻易,好像她不过是在街上逛了一圈似的。妙清咬着嘴唇,闭了下眼再睁开,也不说话只把画轴往他面前一搁。
第52节:女冠(52)
“哟,这是王爷为咱们未来的王妃画了像啊!”琼玉轻笑,移步上前。妙清阻止不及,已被她展开半幅。“呀”的一声,琼玉看着妙清按在画上的手,忽然笑道:“师姐还真是小气,一幅画不看就不看了,何必发火呢?”
妙清沉着脸,瞪着她,忽然低喝:“滚出去!”
琼玉脸色一变,直愣愣地看着妙清,瞅了好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琼玉这就出去,师姐可莫要为我气坏了身子。”她回身娇滴滴地告辞,摇着柔如杨柳的腰肢而去。
妙清皱起眉忽然转到案前,只见那展开的半幅画中现出如云长发、如水明眸……心一沉,妙清奔到门前瞧清四下无人,连刚才出去的琼玉都不见了踪影,才插上了门回过身来。
一回身,就见无名立于案前,微弯着腰,手指轻轻抚过画纸,脸上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一双眼却亮似黑夜的星辰。那脸上,是依恋,是怀念,是悲凄,是怨怼,是追思,更是不会错认的孺慕之情。妙清看着他,慢慢走近,举起的手终于还是垂了下来。为什么她竟无法去恨他?独处斗室时强压下的满怀幽怨在见到他时也只化作想抱他的冲动。是她犯贱!在他那样对待她后竟仍然无法忘情于他。
苦笑着,看着无名终于抬起头来,眼中竟有如梦初醒的迷茫,但很快就变得清明犀利,“这画是英王拿给你的?”
“是!”扭过头故意不看他,待心情平静下来才极力以平缓的语气开口:“我想知道一切……”看着无名挑高的眉,眼中那种淡淡的嘲弄,她禁不住忿恨不平,“就算我只是一枚棋子,一件工具,根本就没有资格知道你的秘密,但我好歹是跟了你这么多年,就算是小猫小狗也有感情了!你既然要我为你牺牲为你死,你总要让我知道真相吧!”颓然跪在地上,妙清用双手捂住脸,哭着,“我只是不想死得糊里糊涂……更不想连我自己跟着的到底是什么人,究竟做了什么事,又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子……都不知道呵!”
目光一黯,无名慢慢扳开她的手,怜惜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我知道,就算是世上所有的人都背叛我,你却不会。我也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越少就越安全……其实,你想知道的,我又怎么会瞒你呢!英王就是清楚这点才会放你回来试探我。”
“英王?”忘了哭泣,妙清瞪大一双泪汪汪的眼,“我已经很小心了,不会有人跟着我回来了。”
无名微微一笑,慢慢拥她入怀,“其实也没什么,他们早晚都会查出来的。就算他们知道了,也是迟了。”
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而亲近,但妙清还是禁不住颤抖,好似从他淡然的声音里听出了令人战栗的血腥与残暴,“不,你不要说了,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第53节:女冠(53)
神情古怪地看她一眼,无名温柔地坚持:“这件事你一定要知道的。”拉她到案前仔细看那幅画,“你看这幅画的右下角落款处是庆昌一年,也就是平帝初登大宝的那一年。而所有的一切都从平帝立后而起……”
铜鼎中燃烧的龙涎香散发着浓郁的芬芳,因为房门紧闭而渐渐弥漫整间屋子。而就在这袅袅的香气中,随着无名的叙述,一切都变得似梦似幻,仿佛时光逆流,重回那过去的光阴……
“平帝生性风流多情,却绝不是那种会专情于一人的男子,事实上,历代也很少有专宠一人的皇帝。而在当时,他所宠爱的是如妃和李妃两位妃子。巧合的是这两位妃子是同入王府同受恩宠又同日册妃,更同样是身怀六甲。平帝当着文武百官面前立约:‘先得子者可立为后’。如妃虽然欢喜,却很快就忘了那件事……或许在她心里,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地出世,是男是女、是长是幼都无所谓的。但那平素与她情同姐妹的李妃却不是那样想。对于一个出身将门的女人来说,权力与地位是她与她的家族生存的根本。不管怎样,她一定、必须成为皇后。
“……可惜天公不作美,庆昌二年,如妃与李妃同月产子。而那如妃之子竟比李妃之子早了一天——不,是几个时辰,一个生于深夜,一个则产于黎明。李妃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偏偏这时她身边的太监发现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那就是如妃产子之夜有扫帚星横空而过。扫帚星——灾星!为什么他会信?为什么?难道骨肉之情竟敌不过一个秃驴和尚的胡说八道?!”无名低喃着,一直平淡叙述的声调多了几分激荡。
妙清看着他,流着泪,虽然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帮助他驱走心上的痛苦,却仍紧紧地抱着他,想把自己的温暖分他一些。
“就因为观音寺老和尚的断言,那个未满月的皇子被贬为庶人,李妃又买通管事太监叫他暗中将送出宫的皇子活埋……而那个本该立为皇后的如妃则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冷宫。没过几年,就因为一场无由大火而葬生火海……可怜她至死都以为自己的孩子已经遭人杀害,却不知那奉命办事的太监心肠一软,动了恻隐之心,将那婴儿托于他人而使他逃过一劫。而那救了他命的太监却被人灭了口……妙清,你现在终于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秘密了。”无名看着在他怀里一个劲地哭的妙清,摇头苦笑,“就算是不安慰我这个苦命人,也不用哭成这个样子反倒让我来哄你吧?”
“对、对不起……”妙清也不想哭,可却收不住眼泪。为什么哭?为谁哭?哭什么?她竟是已说不清楚。可是一想起那惨死火海的如妃,想起无名,想起无名挑起的佛道之争,想起无名处心积虑地重回宫廷,想起那些因此而无辜死去的人,再想起她曾说无名残忍,想起她今日的处境,就忍不住要哭。原来这世间真的是有因果循环。若没有当初的因又怎有今日的果呢?而她,竟也和无名还有其他人一样为了从前的因而困在今日的果里,像是无法破茧而出的蝶,最终窒息而死时也只是丑陋的虫。
第54节:女冠(54)
“师父。”没法再说下去,妙清心里很清楚不论她说什么,无名都不会放弃他蓄谋已久的复仇计划——多可笑!竟要到此刻才知道他所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他要的只有仇人的鲜血与哀嚎吧?
“妙清。”无名的声音是温柔的,连脸上的笑都是暖暖的,但那双带笑的眼却流着妖魅惑人的光彩,“你会帮我是不是?现在只有你能够帮我了……”
凄然一笑,妙清发出微弱的声音:“师父要我做什么?杀了英王吗?”
“不!我不会让你的双手染上血腥。”那样温柔的声音为什么却像冬日的冷风丝丝渗入骨中?“我知道后天宫中设宴为太子庆生,英王一定会带你去。你只要把这包药放在太后的酒杯……为什么发抖?不要怕,我说过不会让你的双手染上血腥。这不是致命的毒药。如果让她身中剧毒一命呜呼,那实在是太便宜她了……”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飘忽,却又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当那温热的唇压在她的唇上时,她只模糊地听到无名在说:“记住,要带她到冷宫——到那不止幽禁活人,连鬼魂都被囚困的可憎之地。”
脚步匆匆,慌不择路,琼玉比一只被猎杀的兔子还惊上三分。被人陡然一叫,更是失魂落魄地慌了手脚。待回过神瞧清了喊她的人,她才松了口气,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是鬼吗?躲在这里吓人!”
“我哪有躲啦!分明是琼玉师姐你自己没看着我。”璞玉扬着眉,瞧着她散乱的发,忽然暧昧地笑了,“琼玉师姐是遇着了采花大盗吗?这么慌张!要不就是让人撞破了好事窘得要逃!”
是比那个都可怕的……琼玉变了脸色,突然发难:“哪个叫你这么胡说八道,别以为我平日照顾你,就可以忘了长幼尊卑,对我没大没小的……哼!要是我听旁人说了我半点风言风语,通算在你头上——到时候,你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向来与琼玉交好,没想到她竟突然恶言相向,璞玉回过神来,琼玉已经走远了。璞玉心里又气又恨,忍不住一口啐在地上,“呸!在哪里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怕人知道,受了气倒往我身上撒!小人!”
身后的骂声琼玉不是没听到,顿了下身子却没回头。此刻,她的心里早就被刚才偷听到的事情搅得乱糟糟的如一团麻。她真是没想到一时好奇竟听到这样天大的秘密。如果这样的秘密说出去要死的可不止一两个!为什么要说出去呢?谁会说出去?师父不会说,妙清不会说,她又何必往外说呢?她爱上的是个本该登基做皇上的男人啊!从来都没想过——如果师父真的做了皇帝,她总也会是妃子吧?!皇妃呢?多少女人几世都修不到的福气……
第55节:女冠(55)
琼玉扬起眉,忍不住笑逐颜开。人哪有一世倒霉的?她的好运终于来了呢!
07
十三岁进寿王府,从一个小小的夫人到被立妃封后再成为皇太后,三十年的荣华富贵,她可算是天底下最幸运、最幸福的女人。可是看着面前一群正值青春年华、美艳动人的女人,心里禁不住要感叹似水流年。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美丽过,千种妩媚、万种风情,吸引无数艳羡与嫉妒的目光和先帝如火的爱宠。而那一切,如今想来竟恍惚得如一场春梦——那样不真切……
目光落在素衣女子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李太后微微笑了。她不知道昊祯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早过适婚之龄的平凡女子,但看昊祯看她的那种眼神,真的是对她动了真心吧?这样想就对她卑微的身世多了几分宽容,甚至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要把哀家看做是太后,就当做是一个可亲的老人,一个和善的长辈好了。”
老人?!这世上有这么美丽的老人吗?妙清模糊地想着,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真正看到这位可算是久仰大名的太后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这样美丽的人,这样慈善的笑,怎么会是一个阴狠毒辣、残忍无情的人呢?还是这笑不过是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更可笑的是,她不知道她正对着笑的这个人竟是可能引她渡往鬼域的勾魂使者。
“不要怕,皇后虽然不善言笑,却是个性子好的人。至于那些个……你不用理会她们的!”以为妙清的沉默是因为胆怯,李太后扬眉瞧着环立四周的美貌嫔妃,淡淡道:“你们也都下去吧!这儿不用你们侍候了。”等众人散去,才挽着陈皇后与妙清的手笑道:“现在可好,这边只有咱们娘儿三个,倒可说些体己话……皇后,你也别只抿着嘴笑,那帮子小妖精走了,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媳妇遵旨。”陈皇后温然一笑,伸手拉住妙清的手,随手褪下手中的玉镯子,“这个就送给妹子做个见面礼。日后都是一家人了,还要妹子多体谅我这个嫂子才是。”
晕!妙清是知道英王向太后提出立她为王妃的事儿,可照常理来说,这个眼中只有权势富贵的太后不是该百般阻挠、拒不接纳、彻底鄙夷她才是吗?
看出妙清迟疑的神色,李太后微微一笑,“哀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既然昊祯一心对你,不管你的出身如何,都是哀家疼爱的儿媳。”
“太后……很疼王爷。”
“为人父母当然是疼爱子女。哀家只有皇上和昊祯这两个孩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不会偏疼了哪个。就算你和皇后,哀家也会一视同仁。”
“只要是娘,就会对自己的孩子很好吗?如果我娘还活着的话,一定也会对我很好吧!”哀然的语气、凄凉的神情触动了太后的心。
第56节:女冠(56)
“好孩子,快别伤心了。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地生下来,你是你娘的血和肉,是她生命的延续,她又怎么会不疼你呢?就算为你做任何事,她都肯的。”
“是吗?”妙清慢慢抬起头,眼中流出复杂的情绪,“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也可以伤害别人,做很坏、很坏的事吗?”
身子一僵,太后脸上的笑像冰一样凝冻。是昊祯告诉了她什么吗?她还以为那些事会埋在昊祯心里成为永不为人知的秘密。
沉默中,空气也变得诡异地凝滞。皇后的心紧作一团,看着相互对视的两个人,正要笑着打圆场。
太后突然扭过头去,慢慢开口:“你说得不错!为了自己的孩子,别说是伤害别人,就算是牺牲自己都在所不惜……人神共愤,天理不容又怎么样?再多的礼教条规也不过是一堆没用的废纸!良心、道德比不上一张可爱的笑脸,敌不过一声甜腻的撒娇……你现在没有做母亲,不会理解一个母亲的心。但有一天,当你成为一个母亲,你会明白我所说的话。”
“是吗?”究竟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自己那不可抑制的欲望?妙清定定地看着她,耳边听见皇后近乎急促的笑声——
“说起孩子,昨个儿阿平才是可笑呢……”
目光远远地越过众人,禁不住要去看亭中的女子。看她穿上素雅的宫装,簪上碧玉簪子,整个人清新得像春天的第一抹绿意。但那样春风拂面般的笑颜究竟是出自她的本心还是因为无名的授意呢?虽然因张生的擅作主张而暴跳如雷,却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猜疑。
无名对妙清说了什么?是否已坦白承认自己就是如妃之子?妙清入宫是否无名的小小计谋?究竟有何居心?难道竟是要……
龙昊祯的忧虑落入饮酒赏舞的皇帝眼中,不觉勾起一丝暧昧的笑,“没想到昊祯你倒真是个多情种子。”
“皇兄取笑了。”
“是取笑吗?你放着满朝重臣权贵家中的千金小姐不要,偏要娶一个平凡无奇的村女,难道还不是多情吗?”
瞧着皇帝的眼色,龙昊祯略一迟疑,终于道:“昊祯不敢欺瞒皇上,妙清她实是玄冥观的道姑。”“是吗?”语气淡淡的,不见惊讶之色。
龙昊祯立刻知道自己这一宝是押对了,心中唏嘘。
“朕早就听说元一真人手下有一群美貌如花的道姑……不知皇弟你是不是挑花了眼呢?”
刻意压低的声音让龙昊祯皱眉,“臣弟是真心喜欢妙清,还望皇兄成全。”
皇上一笑,也不在意。忽又道:“朕听说那些道姑个个精通内媚之术,可是真的?算了算了,喝酒!喝酒……”
龙昊祯举举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忽听远处一阵喧嚣,待他赶到亭中,却见几个侍卫在阶下按住一人,竟是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何连长。
第57节:女冠(57)
“太后!您相信老奴,那个元一真人真的是会妖术——他会迷惑皇上,加害太后……”
“住口!”太后浑身发颤。
身边皇后神情慌张,“母后莫要生气,何总管也不过是说个民间笑话。何必动气呢?何公公,你还不住口!平日看你是个懂事的,今个儿怎么竟让太后这般生气?”
听明白了,龙昊祯反倒静了下来。看着一旁安静得像是什么都听不到、淡漠得似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闹剧的妙清,他心里像突然燃了一把火,烧燎得难受。
“是哀家太宠你,你才敢这样无礼放肆!你们还站在那做什么?还不快把这个忤逆犯上的奴才给哀家拖下去!”太后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
何连长也不叫了,也不拾被打落的帽子,只仰着一颗花白的头颅,竟是沉默而安静地看着太后,直到太后扭过头去,才静静地磕了个头,任侍卫押了下去。
妙清冷眼旁观,安静得像不存在。突然被龙昊祯抓住,她蓦然抬头,一双眼清冷如夜,没有半丝情绪。
“跟我来!”龙昊祯把她扯到角落,“这样清澈的一双眼……可你的心是怎样?你为什么进宫?无名要你做什么?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
妙清沉默地看着他,用空洞的声音回答他:“我不明白王爷说什么。”
“不明白?!妙清,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听得懂。”黑亮的眼笼上哀伤,“我只希望你做任何事之前先想想我——想想我怎样对你,想想我母后怎样对你……”
“王爷以为我要做什么?如果王爷疑心我,那不如让我走好了。”这是她的真心话,如果她此时走了或许也是件好事吧?她是一具失了心的木偶,无法控制自己,就算是明知自己所做的事是错误是罪过也没法停止。
“我不会让你现在就走。”那样深的痛苦是她曾经在镜中水面的倒映中见过的,为什么明知错,却无法停止?“妙清,求你——求你不要让我赌输了!”
暮色降临,妙清看着面前连绵而去的红灯,觉得自己是身处银河之畔。那一盏盏灯就是王母手中玉梳所化的星辰,闪烁着耀眼的光。仙境亦不过如此吧?飘袅的香于薄纱丝绸中细细抖落,熟悉而又陌生……那是来自那幅画卷,那个拥着世上无双美貌的女子,那抹魅惑世人的微笑。
眼前的一切是真实而又似虚幻,异域的奇香,进贡的醇酒,绝世的美人,倾国的舞乐,引人坠落的浮华与奢靡,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这一切,是本该他拥有却无奈失去的——权利、金钱、美人、颓废、淫靡与无边的欲望,若他真的拥有了这所有的一切,还会是她所眷恋的那个人吗?
药已下在杯中,妙清看着太后端起杯,饮下……
第58节:女冠(58)
当太后昏倒在地,所有的人惊慌失色时,妙清清楚地看见龙昊祯仓促中回首望了她一眼,那一眼,像剑。充满了失望、怨怒、痛苦与悲伤,狠狠地刺入她的心房。他是否已经知道是她动了手脚?可能马上就会被戳破吧?
唇边流出一丝苦笑,在近身相扶时被龙昊祯打落了手,她垂着头听见龙昊祯急切地唤着:“母后,你怎么样?”
“哀家没事,可能是太累了……哎呀,你们都去吧,别管哀家了,去吧,皇上。清儿陪着我回寝宫就是了。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母后,你真的没事?”
“没事儿,只是有点头晕晕的。”
看见龙昊祯歉意的目光,妙清的心里更是难受。说不上是她搀着太后还是太后扶着她,一颗心和脚步一样轻飘飘的,而身后那双眼却始终随着她,好像在审视着她的良心。
殿外,一个似曾相识的太监驱散了太后身边的宫女小太监。妙清很想问他是不是无名安排的人,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扶着有些迷糊的太后跟在他的身后。
穿过小径,拂过垂柳,慢慢前行……究竟走了多久?是要到哪儿去?妙清不知道,只知道道路越来越难走,离欢笑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只有那太监手中的灯笼摇摇晃晃如墓地的鬼火……
事实上,当她终于停下脚步。妙清真的以为自己身处坟墓。那样的寂静,如鬼魅一样摇动的树影。一种像发霉又像是烧焦的味道在整个院子里弥漫,看不清的蜘蛛网糊在脸上,不知从哪儿钻出的蜈蚣爬过她的脚边,甚至还有一只又肥又大的耗子大摇大摆地走过。
妙清不怕蛇虫鼠蚁,却因那种阴森而冷凄的气氛而颤抖。太后却是安静的,发痴似的望着阴暗的角落。妙清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骇了一跳。心狂跳着看着那飘浮在空、脚跟没着地的白影慢慢转过身来。晶亮的星眸、柔美的面容、轻扬的水袖……
“鬼……”她颤着声音,在身边太后突然发出骇人的尖叫时也跟着尖叫。一定是鬼!是那不甘的冤魂从画中飘出,才会有那股子霉味与焦味。妙清害怕却移不开目光,突然有人在她身后扳住她的肩膀,在她未叫出声时扯着她退到了暗处,却是一直没做声的太监。
慌乱中妙清扭头瞥见太后仍抱着头蹲在原地,而那鬼魅一样的影子没脚似的飘过来。
“你认得我?你还认得我?”哀伤,凄厉,虽然声音尖了许多,但妙清还是听出来……是无名!不是如妃——她的身子微微放松,心却如张开的弓弦紧紧地绷了起来。难道师父是要——
“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没想到你今天终于又来见我……其实,我很想去见你。当我的身体化为灰烬,而魂魄却日日夜夜重复着焚烧的苦痛……我真的希望你会出现在我面前。可是,我不敢去找你,那些华美的宫室,精巧的木门,悬着桃木剑,贴着驱鬼符,我一靠近,比当日火烧还痛上千倍……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第59节:女冠(59)
凄宛的容颜,却隐隐泛着绿光。专注的神情,寻找答案的目光,仿佛当年御花园中的笑问:“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倒流了数十载。从心底、骨里浮上的恐惧、畏怯让风韵犹存的脸变得扭曲。李太后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连牙齿都在打战。
“是老天爷可怜我日日徘徊,夜夜哭泣,终于让我又见到姐姐——我孩儿的骸骨究竟葬于何处?姐姐让我的身体化成灰烬,散为轻烟,无法转世。总不至于狠心到害我那未满月的孩儿也尸骨无存吧?”
“你、你死了你死了你死了……”低低重复着,太后渐渐不再颤抖,终于能抬起头看她,“二十五年了,那灾星早就在地下化了灰尘,就算投胎也投了二十五年,你又问来做什么?如意,我知道你不甘心。可那都是你的命!我是圣朝太后,你是阴界鬼魅。我有佛祖护佑,神灵眷顾,你若再近身,我即诵那驱妖降魔的金刚经,让你灰飞烟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是,我是鬼。我是冤死的鬼!是心有不甘的鬼!是满怀仇恨的鬼!姐姐,我是无法投胎转世的厉鬼啊!你有佛祖护佑神灵眷顾,可是姐姐忘了你这圣朝太后是怎么来的了?!姐姐,我才该是圣朝的太后啊!……你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那把火姐姐你烧得真是痛快!你躲在鸳鸯帐里,可听清了我凄厉的叫声、不甘的哭喊?姐姐,还我的命来!还我孩儿的命来——”
步步紧逼的鬼魅,突变焦黑一片甚至透出白骨的鬼脸迫近眼前。李太后放声尖叫,抱住头一步步地后退,“你不要找我!出主意的不是我,放火的也不是我,是何连长,何连长!你去找他……”
“可是最后拿主意下命令的是姐姐你啊!”
“走开!你放过我吧……我给你烧纸钱,烧好多好多的钱,我叫人去找你娘家的人,封他们做大官!求你——放过我吧!”
“姐姐,你难道忘了我当初是怎样求你的吗?我跪在你面前,哀求着,连头都磕出血,可是你连看都不看,好像我只是你脚边的小猫小狗。我被关在冷宫里,求你来见我一面,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可你呢?叫人送来十丈白绫,一把绢扇,笑我失宠叫我自缢。我不肯,你又指使人放火烧死我……我的好姐姐,你说我该放过你吗?”冷幽幽的话像是从鬼狱吹来的阴风,让人遍体生寒,“不过,我也不会就这样杀了你。我要让你一一尝过我所受过的苦痛,慢慢地、慢慢地死去,变成和我一样的厉鬼!”
“不要!”厉声尖叫,李太后再也受不住如此强烈的刺激,晕了过去。
静寂,风慢慢地吹过,却没有声音。妙清发着抖,后脊湿凉一片。
第60节:女冠(60)
身后李仁拍着手走出去,“真人好本事,福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白影转过头,淡淡扫过他奉承的笑脸却没有说话,只向妙清伸出手。
犹豫一下,妙清终于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入他的掌心。原来,他的手仍然是温暖,但他的心呢?可还犹有一丝温情?
尖叫着从噩梦中醒来,幽暗的光线中一张模糊的面容入目,她先失声尖叫,才发现坐在床前的人竟是妙清。
“我……哀家怎么会回了寝宫?”
妙清奇怪地看着她,慢吞吞地道:“太后难道忘了?刚才太后在宴上晕倒,所以才回了寝宫啊。”“不是!”李太后急急地打断她的话,“刚才……刚才哀家到了冷宫,还、还见了如妃。”
“什么如妃?刚才民女陪着太后直接回到寝宫。”
“不对!”心烦意乱地打断她,太后坐直身子,“何连长!”
为什么这样看她?妙清看着太后奇怪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后真的忘了何公公已经被打入天牢了吗?”
闻言一怔,太后沉默片刻突又叫道:“你叫外面那些个值夜的宫女都进来!哀家要一个一个地问!”
“……”妙清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叫人。
“你说!哀家到底有没有去过冷宫?没有?!不可能!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推倒战战兢兢的小宫女,她只觉得一阵头晕。
妙清不动声色地扶住她,淡淡道:“太后是太倦了,才会做梦。”
“做梦?!”怎么可能是做梦?只要她一闭上眼,那张脸就会在眼前晃动,那个声音就在脑中回响——那么真切,怎么可能是梦?她软软地跌坐在床上,忽然又受惊似的起身,“那个是什么香?”
“那香——”闻言顿了一下,妙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太后,那是来自异域的奇香,据说能有宁心静气的功效,可使人神清气爽。是民女看太后疲倦,才擅作主张叫人燃上。若是太后闻不惯,我马上叫人换了。”
“不用了,难得你一片孝心。”看着香炉散出的袅袅香烟,太后有些恍惚,突然紧紧抓住妙清的手臂,“哀家真的没去过冷宫?”
妙清看着她慢慢地摇头,极其平静地说:“没有,太后哪儿都没有去过。”
“真的没有……”太后慢慢倒下,倦极地合上眼,模糊听得一声低沉的叹息。
“太后撞鬼了!”
是从谁的嘴里听来这句话?又转身告诉了谁?流言的传播总是以无人详悉的情形迅速散播。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地遍布整个皇宫。直到惊动皇上、王爷以及那个惯会除妖除魔的元一真人。
慈颐宫,原本是皇宫里最宁静的一处宫院,现在却嘈杂有如闹市。时而惊叫、时而大笑、时而痴看、时而痛哭——谁还能看得出那像只猫样在屋子里乱蹿的女人就是那个雍容华贵、慈蔼温善的李太后呢?
第61节:女冠(61)
呆呆站在门前,两兄弟不知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而皇上身后的小太监张着嘴,那一声“皇上驾到”愣是没喊出来。直到太后突然扭身冲向他们被拦下,那一群左拦右堵的太监、宫女才迟钝地跪了一地。而李太后却似受惊地跳开,远远地躲在柱子后。
“好多好多人……萍妃,你也来了吗?好啊,连你这小贱人也敢跟哀家作对!啊——别过来!别过来……放开我!放开我……”
“母后!”拉着不断挣扎的李太后,龙昊祯又惊又痛。
而皇上惊惶四望,惊惧猜疑的眼里连袅袅香烟后的观音像都透着几分鬼气,“不错!这屋子是不干净!有鬼,有鬼……”
“宫中阴盛阳衰,阴气重些也是难免。”于门上悬挂桃木剑,无名捏指沉吟,“不过贫道一路行来,并未发现妖气。何况太后所住的慈颐宫供奉了观音像,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太后会变成这样?”皇上皱着眉,避过喷过来的符水,“朕不信母后真的是疯了。”
“这……皇上,若皇上不相信御医的诊断,不如就让贫道再为太后诊脉吧!”
“也好!不过这法事还是要做的。”皇上开始心浮气躁起来,“爱卿身上可带有金丹?”
无名一笑,自怀中取出羊脂玉瓶,“原要进宫时献给皇上,这会儿倒忘了。”迎上龙昊祯犀利的目光,无名淡然一笑,慢步上前。
看着无名上前,龙昊祯忽然迎上来,看似亲近却背着人狠狠地揪住无名的衣领,用只有无名身后的妙清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你做了什么?你对我母后做了什么?!”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贫道还未给太后诊脉,如何知道太后病因?更何况贫道从未见过太后,又能对太后做什么?”胸口受到重击,无名闷哼了一声,却仍微微地笑。
“别和我打马虎眼!我知道是你做的!”
“恕贫道愚昧,听不懂王爷的话。不过王爷若是怀疑什么人害了太后又或是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应该马上禀明皇上调派官员追查,而不是这样威胁贫道以致耽搁了太后的病情。”
“你——”龙昊祯气急,狠狠地瞪着他。他能说吗?他能怎么说?他能说什么?别说他没什么真凭实据,就算他有,他敢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无名是先帝长子,是他那个被太后残害却侥幸未死的兄长,是圣朝理所应当的天子吗?他一开口,别说母后清誉,皇室颜面,就是整个天下都会因他的话乱成一锅粥。
“王爷没有话说了?”无名淡淡笑着,格开龙昊祯抓着他衣领的手,与他擦身而过。
与龙昊祯目光一触即分,妙清便慌张地垂下头去,虽然不敢看,却始终觉得那目光像钉子一样把她像条丑陋的毛虫一样钉在墙上——赤裸裸的……
第62节:女冠(62)
“无名给太后请安。”声音是风轻云淡的闲散,连双眼都眯成两道微笑的新月,但贲紧起来的肌肉却禁不住酸痛起来。
无名看着那双慢慢睁开的眼陡然瞪大,然后瞳孔收缩放大,脸上流露出那种恐惧的表情,分不清心里到底是紧张还是兴奋。他不怕此刻英王揭破他的秘密,也清楚被“迷魂香”所制,神志不清、精神错乱的太后怕是连他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了。但等了二十几年,终于可以看到这大仇人在他面前的丑态,那种说不出的滋味让他的心禁不住地微微颤动。
“你来了!”恍惚的神情,恍惚的声音,却是认真的语气,“你怎么又来了?这会儿天还没黑呢!你快走快走,我不怕你!我这有佛珠护身呢!”
“贫道是来给太后看病了。”仍是微笑,无名要倾近身子,却被太后如避蛇蝎似的闪开。
太后翻身一滚,手中已抓住枕下的念珠,高高举在头顶,“你们这群小贱人!活着和哀家斗,死了还要来害哀家!让你们给皇上殉葬不是正好——活着的时候死缠着皇上,死了倒又不愿意啦?!银儿!你这贱婢,勾引皇上还不够,还想怀龙种跃龙门,做梦啊!连那些个正经的妃嫔生的本宫都不留,何况是你怀的这个孽种!踹!狠狠地踹,给本宫踹死这个小贱人!……你们这些贱人,走开!让那些小杂种死得全尸就是哀家慈悲了!哀家已经让皇儿把你们葬在皇子陵了,也算是让你们母子团聚,你们还要怎么样?……小贱人,你们活着的时候哀家也不怕,何况你们死了?再让你们死一次……血,好多血啊!别烧我,别烧我……救命!救命——”
李太后神志不清,话说得也颠三倒四,一会儿是现在,一会儿又是过去,所有的人都听得呆住了。一时慈颐宫里一片沉寂,除了李太后疯狂的叫声,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一声,竟是有人撑不住瘫在地上。
无名慢慢后退,最后站直身看着脸色铁青的皇上和神色木然的龙昊祯,平声道:“太后病了,病得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是,母后病了,病得很严重!”皇上点着头,突然转过身,沉默片刻,猛地扭头喝道:“从今天起,你们这些奴才就好好在慈颐宫侍候太后。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慈颐宫半步。若是有谁抗旨不遵,立刻拖出去斩了!”
“奴婢遵旨。”跪倒在地,有人忍不住低低哭泣,心里都知道这辈子是怕出不了这慈颐宫了。
皇上皱皱眉,突然一甩衣袖,大步走了出去。
无名垂下头,掩去唇角的诡魅笑意,慢慢跟了出去。
龙昊祯怔怔地站着,突然扑过去抱住太后,“母后,你醒过来醒过来!”
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妙清又悲又悔,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转头间,只见太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里喃着:“我认识你我认识你……”就算是明知太后的话毫无意义,妙清却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胆战心惊地慢慢扭过头去。
第63节:女冠(63)
08
鼻间最后一丝甜香渐渐淡去,干涩的双目沉沉地睁不开。那些声音恍惚得像是前世的回声……
“你真是不小心,怎么竟让宁神香熄了呢?万一太后一会儿又闹起来,可有大家好受的了。”
“没想到太后竟是那样的人……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最毒妇人心呢!”
“小声点!这话要让人听去你还要不要命啊?其实也不奇怪啊,不是早就有人说那些个夭折的小皇子死得蹊跷吗?哎,跟你这个新来的说这些做什么?你不知道这宫里头黑着呢!比这可怕的事多得是,我听说本来还有个女官专门记录这些宫廷秘事,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也莫名其妙地死了。”
这些奴才!在说什么?猛地睁开眼,恍如从一个无法挣脱的噩梦中惊醒,一头的汗。眼珠微微转动,她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有人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沉重的帘幔终于拉开,久违的阳光涌了进来,让她不自觉地微微合上眼,“何连长!”
“太后不记得何总管还在天牢了吗?”小心翼翼的回答让她稍稍回复神志。猛地睁开眼,阴冷的目光让两个宫女打了个寒战,连手脚都打颤。
“你们刚才说得很开心是吧?”
“奴婢该死!”跪倒在地,胆子稍大的低声道:“奴婢说的都是太后自己说的……”话没等说完,另一个已一耳光掴在她脸上,大声道:“奴婢该死!太后饶命……”
“你刚才说什么?哀家说了什么?”虽然身虚体弱,但凌人的气势也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太后真的不记得了?太后说那些话的时候皇上和英王都在,那个元一真人还说太后是得了失心疯才会胡说八道……”
“失心疯?”震惊!那种连心脏都好像被人捏紧的压迫感与痛楚。她究竟都说了什么?怎么好像做了一场又累又长的噩梦,而梦醒,已物是人非……
忽然记得什么似的撑起身,“其他人呢?慈颐宫怎么只剩下你们两个?”
“回太后,其他人都在外面……”
“是吗?”没留意宫女欲言又止的神情,太后挥挥手道:“去把何连长给哀家叫来!”
“太后,”宫女为难地道,“皇上叫人守着外面,慈颐宫的人如未奉诏,一律不得自由出入。”
“你说什么?不!哀家不信!”她尖叫着,看着宫女惊惶的神情却渐渐安静下来。
这算是什么?软禁她?她这一国之母,竟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软禁起来!别说她不是疯了,就算她真的疯了,他又怎能这样对她?更或者,他也不过是恼她泄露了一些他本就已心知肚明的秘密。但这世上任谁人都可怨她恨她,独他不能。若没有她,他又如何有今日?好啊!她倒要看看她的孝顺儿子——那个奉行百善孝为先的皇帝怎么来面对她这个得了失心疯的母亲。
第64节:女冠(64)
侍卫不敢阻拦她,她华衣盛装,身后簇拥着太监宫女,又是那个雍容华贵的一国之母,只有眼角突然明显起来的皱纹带出一丝丝倦意。
皇上在御花园中的湖心亭听那个说她疯了的道士讲道。她远远地看见儿子脸上那种惊讶的表情,原本气恨不平的心泛上酸楚悲意。她就算千错万错,也是他的亲娘啊!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步入亭中,皇上近前一步相迎,那个负手而立背对她的道士却没有回头。一来敬重方外之人,二来也没那个心思理那个道士,她只一拉跪在身前的儿子,哀声道:“皇上,你还真是孝顺啊!”
一句话让本就忐忑不安的皇上涨红了脸,讪讪道:“母后大好了?”
“哀家好得很!一直都好得很——哪个说哀家病了,那才是真得了失心疯!”
皇上愣愣地听着,慢慢开口:“母后是病了,幸有元一真人妙手回春才让母亲好得这么快。”
“哀家没病!”
“母后病了!”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地坚决。
看着自己儿子坚决而略带责备的目光,悲从中来又有万般的不甘,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哀家没病!哀家知道你是怕哀家说的那些话传出去你没法子见人,才硬要哀家承认自己是疯了病了,可哀家没病,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哀家说的都是真话。”
“母后,你又犯病了。”
被儿子急急地打断,她忍不住低头抹泪,“面子、清誉、体统……你为了这些个没有的东西,硬要把娘说成个疯子吗?!好!你和先皇还真是父子——一样无情!”看着皇上一张脸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时压低的乌云,她哀然大笑,突然听见一个低柔的声音淡淡重复:“太后病了。”
“哀家没病!”她大叫,扭过身却禁不住骇得倒退两步,“你是谁?!你、你就是那个元一真人?”怪不得!怪不得何连长那么忌讳他、防备他,“好像……”她低低喃着,眼睛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一直看着无名慢慢走到皇上跟前,嘴角勾起一丝阴森的笑,“太后的病还没好,还是需要静养才是。”
“不错!来人,送太后回慈颐宫。”
“哀家没病!”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样无礼的待遇,竟是因为自己的亲生儿子。她挣扎着,扭头瞥见那抹让人冷到骨子里的阴笑,泪水忽然停滞了。是他——他真的从地狱里爬回来复仇。何连长没有说错,灾星又回来了!“昊祥,昊祥,你要小心啊!小心这个灾星,这个祸害……小心他害你啊!”
被人强行送回慈颐宫,太后一个人跌坐在地上,坐了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虽然还想不太明白,可是她知道最近发生的事一定都和那个灾星有关系。那个晚上——妙清在骗人!宫女在骗人!她一定是真的到了冷宫,而那个如妃就是那个灾星……或许,那个灾星也是鬼!是和他娘一起从鬼域来找她报仇的!一定是!要不然怎么别人都看不见?皇儿也那么听他的话?一定是妖术,是何连长说的妖术!不行!她不能让他们伤到她的孩子——不能!
第65节:女冠(65)
惊跳起身,她冲到门前使劲地摇着门,“开门!哀家是一国之母,你们不能这样关着哀家!哀家要见皇上见英王!”
“你们这群狗奴才!快开门让哀家出去!敢为难哀家,哀家要把你们满门抄斩!你胡说!皇儿不会那么说的!哀家不是犯人!放我出去……”颓然倒地,她哀哀地叫,“皇儿不会那样对我,我不是犯人——放我出去!为什么?皇儿,我是你的亲娘啊……”
呆呆坐了好一会儿,她又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昊祥!你真是娘的好儿子!好!你做得好,做得好……”如妃真的做到了。失去儿子、没有了尊严、让人鄙夷,她真的是尝到和她一样的痛。接下来呢?该轮到火焚吗?火呢?火在哪儿?在哪儿?!
跌跌撞撞地转回妆台前,她对着菱花镜傻笑。这镜子里的女人是谁?一脸的悲凄,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傻样……是了,这是她呀!什么时候竟有了那么多的皱纹?她老了吗?是什么时候起她竟也老了?先帝若还在,也会嫌她老丑不堪另立新后吧?是呵!皇上死了五年了,那个又自私又好色又无情,却是她这辈子惟一的男人死了五年了。连那些个和她争和她斗的小妖精都死的死、散的散,只留她一个孤零零的,就连她的孩子都不要她这个老太婆了。
她痴痴地想傻傻地笑,有人默默进来点亮了烛台上的红烛,又退了出去。又有人送了饭菜,甚至还有一壶好酒,她歪着头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瞳孔收缩眯成一条缝。突然扑到桌前抓起酒壶仰着脖子往嘴里灌酒。“咳咳……你别来吓我!我不怕你不怕你不怕你!”她挥着手,好像又突然看见那轻飘飘的身影、笑吟吟的脸。
“姐姐,我来接你了……”
“滚开!我不怕你不怕你……你来,好——我再烧死你!”她抓起烛台,猛地往前一戳,捅在白影上。呼地一下,白色的纱幔沾火就着,火舌蹿得老高。她吓了一跳,跌落在地的烛台燎着了裙摆,燃着了地毯,惊慌后退又撞倒了妆台旁的灯架,火舌舔着纱灯倒在桂花油上,越发旺了起来……
火蛇四蹿,那些朦胧的诡秘的笑脸围着她冷笑着,“来吧来吧,我们已经等你好久了……”
“不!”她疯狂地尖叫,要逃却无处可逃,竟一头扎进火中,转瞬即被火舌吞没……
一场大火烧毁了整个慈颐宫,也烧毁了所有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宫中起火的原因,甚至没有人知道皇太后曾经得了失心疯,因为在太后宫中伺候的所有宫人太监——从太后最宠的太监总管何连长到新进宫的小宫女,所有的人都因皇上的圣旨而为太后殉葬。
虽然惊讶,但无一人对“太后病逝”的消息敢提出疑问。官员、百姓门前俱供了香案祭祀,而英王因要守孝三年而取消了原定的婚事。
第66节:女冠(66)
对妙清而言,这是一件好事,至少不必每天对着龙昊祯那仿佛洞悉一切而隐着深深悲哀、怨恨的目光。明知道龙昊祯现在必恨她入骨,却还是鼓起勇气去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泛着纸灰的轻烟,只一步,就仿佛是陷入了另一个世界,阴冷而充满死亡的沉寂。
龙昊祯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却又迅速掩去,低下头把纸钱添进铜盆。
看着片片纸钱转眼即成灰烬,妙清愣愣地呆了一会儿,上前上了香陪跪在一边,拿起纸钱刚添了一枚,龙昊祯突然发难,劈手夺了下来掷在地上,“你出去!”
垂下头,妙清咬着唇,终于说出来:“我、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龙昊祯抬起头来,冷笑的脸讥诮而嘲讽,“完成了无名交待的任务,就再没有必要留下了对吗?”
妙清沉默着无法开口,事实上也真是他所说的那样吧。对于英王,妙清始终是内疚的。可做出那样可怕的事的她,除了恨自己竟是无法去怨指使她的那个人,“王爷要是怨我、恨我,那就杀了我吧!”
“杀了你?好轻巧的一句话!”龙昊祯看着她,狠狠地,在她以为那一拳会打在她的脸上时,紧握的拳头却狠狠地砸在她身后的柱子上,“我真希望自己少喜欢你几分,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毁了你!为什么?为什么做了那种事,负了我信任的你还可以有这样清澈的目光?妙清,纵是母后做了什么再恶毒的事,她对你总是好的,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太后是对我很好……所以,你就算现在杀了我,我也不会反抗,这是我欠你的——老天爷其实是很公平的,欠下的债,不管过了多久,都是要还的。”
脸色有些发白,龙昊祯无法去反驳,过了好久突然苦笑,“是!债总是要还的,因为不管过多久,都会有人来讨。无名的债,母后算是还了,还得干干净净。可是无名他肯就这样罢手吗?除了母后的命,他要的还有更多吧?”看着无言的妙清,他再逼近,“人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就算是你奉为神一样存在的无名,他也不过是个欲海难平的普通人罢了!你现在到大街上去看看,看看那些被道士差役像狗一样拖着的和尚,你就知道现在无名只是一头被仇恨和欲望驱使的疯狗!”
妙清跄踉后退,明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却强迫自己不要去相信,“你很清楚,他所索取的一切都是他应该得到的!他并没有多要一分一毫!”
“没有吗?那那些无辜死去的宫女太监呢?就算是太后对不起他,何连长对不起他,当年的高僧对不起他,难道那些宫人、和尚也都对不起他了吗?还是这天下的人都是欠了他的?”
第67节:女冠(67)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妙清摇着头一步一步后退,在门边突然转身逃了出去。
龙昊祯望着她的背影,半晌,终于冷冷地道:“告诉无名,我不会让他肆意妄为的。妙清,我知道你也绝不想让他变成一头失去理性的野兽,所以——帮我!”
玄冥观,三清殿。
香烟缭绕中溢出销魂的低吟,在这最接近神灵的地方竟有人于此幽会偷欢。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半眯的眼落在供于大殿上的灵位,他冷森森地笑着。
“师父……琼玉不明白,师父现在还需要讨好谁呢?”
“傻徒儿,师父这可是为你好……皇上要在玄冥观做法事,你想想,要皇上七七四十九天都不近女色,皇上哪儿受得了呢?那些嫔妃又近不得前,可不是白给你大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啊?皇上有什么了不起的,琼玉放在心上的只有师父你一个哦!”琼玉笑着撒娇,“何况皇上哪看得上徒儿这样的庸脂俗粉呢?”
食指划过她艳红的颊,无名淡淡笑道:“凭你的本事,哪个男人不为你神魂颠倒呢?”
“是吗?”琼玉媚笑如丝,“师父你也为我神魂颠倒吗?”
“那是!”无名一笑,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见她神色,知她也有几分意动,“说不定咱们玄冥观也会出位贵妃娘娘呢!”
琼玉眨了眨眼,一笑,“琼玉才不稀罕这个没用的皇上,要做娘娘的话,琼玉也要等着……”
门突然被推开,无名一分神,便没留意琼玉的话里有话。抬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妙清,他皱了下眉,“进来吧,我也等你很久了。”
琼玉皱着眉,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在无名的示意下,离去前狠狠地用胸撞开妙清。
妙清却似根本没有感觉,只定定地盯着无名,“为什么等我?是想问我英王的动向还是怕我说错话、做错事坏了你的大事?”
沉默,无名望着她,嘴角流出一丝苦笑,“事实上,我是在等你来质问我。”
“质问?!我有什么资格?明知你给我的所谓‘安神香’是使人迷乱的毒,明知你说太后疯了就是存心要逼死她,可我……哼哼,你听过杀人的刀、害人的药去问它的主人为什么要害人杀人吗?!”
无名看着她,没有解释。李太后的死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在他的计划里,太后至少还有两年好活,还要尝过失去亲生骨肉的椎心之痛,遭世人鄙夷指责,最后才卑贱痛苦地死去。但冥冥中另有主宰,竟让她死于火海——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大火。就连何连长也乖乖地奉旨殉葬——何连长临死时那一句“报应”倒是真的说对了!
“其实,我是想来问师父一句话。可是我站在门前,听着师父对琼玉说的那些话,我就知道师父再也不是从前的师父,就算是报了仇也再不肯放下握在手中的权力。”妙清凄然一笑,“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可那都是神话!这世上还有太多补不了、填不平的情天欲海。师父,你放不下这花花世界、大好江山,而我,也无法做你的女娲精卫。”
第68节:女冠(68)
在她凄然的笑里,无名的心一丝丝地抽痛着,却终于沉声道:“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有何不妥?何况你不觉得我比龙昊祥更适合做皇上吗?虽然这些年天下太平,他这皇帝当得也还安稳。可这样的太平还能有几年?不说福王、滇王还有那些塞外的异族人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就算是英王,眼下说什么手足情深,大公无私,可说不准哪天逮着机会头一个造反的就是他。而这些人里头,我不觉得有哪个比我更适合做这个皇上。”
男人——究竟是自信还是狂妄?什么凌云壮志,什么豪气万千,在他们心里总是少了那一个“情”字吧?
“师父说的这些,妙清不懂……”慢慢转身,妙清的声音里充满了倦意,手搭在门上,她蓦然回首,眸中浮上袅袅雾气,“虽然我不喜欢那座玄冥观,但现在我宁愿自己一直都和师父住在那儿,一辈子——都没有来过这里……”
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无名猛然一拳击在神案上,供在案上的神牌应声而落,他却只木然地瞧着自己震裂的虎口一丝丝渗出的鲜血,沉默如孤立千年的石像。
何去何从?何去何从?喧嚷的街头,她是最孤单的一个,寂寞像深植入骨的毒,慢慢自骨中血中渗出。她的失魂落魄,她的痛苦挣扎,不会有人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对于那些匆匆而过的人而言,她不过是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人。而她呢?这座繁华的城市,圣朝的京师重地,于她无异于焚着烈火、凝着玄冰的地狱。
“你不该跟着我的……”
“你会后悔!”
“你看清楚我!我——只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该远离我……”
没有办法逃,就算是天涯海角,都无法将他从她的心和她的记忆中抹灭。
“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世界是黑的、人性是恶的?”她宁愿自己也是一个没有心、没有情的恶鬼,与他同在地狱快活,“师父,帮帮我……”她低低地呻吟,被人撞到一旁,木然地抬起头,才发觉四周的空气都是沉寂的,仿佛突然凝固了般。
那是什么?穿过长街的差人手中扯着的铁链,如粽子般坠成串的和尚……还有那些得意大笑的道士。
妙清傻傻地看着,在“玄冥观”三个字入耳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你们快别瞎说了!我看是皇上早厌烦了这帮子和尚。哪关无名仙师的事儿呢?”
“可不是!我听说在观音寺搜到武器盔甲,甚至还有年轻的姑娘家,这一帮子淫僧八成还要造反呢!”
“也是这佛教气数尽了,要不然太后娘娘怎么突然这时候仙逝呢?你倒说这突然被逼着还俗的和尚尼姑怎么过日子呢?”
第69节:女冠(69)
“做什么都好,总比那些个强硬的被杀了来得好吧?”
脚下软绵绵的,妙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师父,你真的觉得这样是理所应当吗?为了一己之恨毁了一个教派,杀了无数坚持信仰的信徒。更或者,你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使道教独尊,天下归心。但那些死去的人的哀叹你听到了吗?那些因你而流的鲜血你看到了吗?人人都叫你“活神仙”,可是你做的又是什么?用鲜血与尸骨铺就的帝王之路,对你真那么重要吗?就算是你拥有了天下,到最后也不过是需要一块安葬之地罢了。财富、美人、权利,你可以拥有一切,但你安睡于华丽宫室时,可会为满手的鲜血而噩梦连连?
师父师父,你会怕吗?怕你今生欠下的债会在来世甚至数年之后有人来讨吗?
师父,收手吧!我不想让你的手再染血腥啊!
妙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英王府的,但当她面对龙昊祯时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英王想让我怎样帮你?”
“你真的愿意帮我?”看着她哀伤却坚决的目光,龙昊祯终于开口:“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出面告无名行骗欺君之罪就够了。”
“要对付我师父,其实你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却选择这个最差的方法呢?”
“你知道原因的。”
“是啊!我知道,有太多的事你不能说。”妙清的笑里含了丝嘲弄,“皇家的体统,皇家的颜面,所以,你只能利用我这个一无是处的道姑。”
“要告无名,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就凭你是无名首徒的身份,任何人都会相信你的话。”妙清,你说得对,我是在利用你,利用我喜欢的女人,可是现在我已经别无选择。就算你恨我,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你不用那样看我,虽然你利用我,但也算是我心甘情愿让你利用的。你不用放在心上……其实,这样,对师父也是好的。”蓦然抬头,妙清紧紧地盯着龙昊祯的眼,“若我师父因此获罪,落魄潦倒,你得保证不会落井下石,趁机害他性命!”
龙昊祯一呆,在妙清心急再问时终于咬着牙慢慢开口:“只要无名今生不再踏足京师半步,我绝不会违信加害于他!”看着松了口气的妙清,他又冷冷道:“若他不知好歹,仍要纠缠不放,暗中捣鬼,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啦!”
妙清的心一紧,颓然苦笑。师父啊!你肯放手吗?肯吗?
“元一真人,小的说的句句属实,您还是早做打算得好。”
“早做打算?”无名微笑着,眼中却有一种深沉的痛。
“要不然叫人在皇上宣真人入宫对质前先叫人杀了那叛师告密的孽徒。”
“不必麻烦公公了,贫道自有主张。”无名自袖中取出银票递过去,“劳麻公公,这些钱公公打酒喝吧。”
第70节:女冠(70)
“多谢多谢。”送信的小德子离去。
无名再也撑不住跌座椅中。想他自诩聪明,千算万算竟忘了算她。
“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失控地大叫,无名一手掀翻桌子。只觉气血上涌,一颗心从未有过地痛。好像有人正慢慢把长钉钉入他的四肢、他的心脏、他的头颅,他一挣扎就是撕心裂肺地疼痛,连肢体都要被扯成碎片。
那个默默跟随在他身后的女孩,那个每次他一回头都会对他羞涩地笑的女孩,那个慢慢长大日渐沉静的女子,那个突然发怒满脸泪痕说永不离开他的女子……她怎么能背叛他?!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害他,她却不能啊!可是,他心里又清楚得很,能让他从骨子里痛的只有她一个。他曾设想过太多人的背叛,却没一次是她。是连想都不敢想吧?事情真的发生,才知道自己会如此伤痛。
那种感觉像是虎口逃生的人却无意中让他宠爱的猫儿咬伤、抓坏,除了不甘、懊恼,更多的是悲哀。更糟糕的是想起妙清幽幽欲诉的眼神,他竟无法去恨她。坏掉的肢体,因为连心之痛便不舍割除,只能任由它慢慢腐烂腥臭——他曾见过那样的病人,也曾讥嘲那不可救药的蠢笨,可事到临头,他竟也会为之犹豫……
自囚于斗室,有如困兽挣扎,在天边现出第一抹曙光时,无名打开门时已是一身湿汗。他双目尽赤,声音坚定却有无尽的悲痛:“当断则断,当舍则舍,当痛则痛……不要怨我,妙清,这是你自己寻来的。”如果要成大事,必须先切除那牵连着他心中最脆弱情感的神经,哪怕再痛,也是他必须经历的。
09
妙清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与无名对立。分明如此接近,但在双目交错时却像隔了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壑。她知道,这条沟壑叫“背叛”,也知道要得到他的原谅根本是种无望的奢求。可是,她已经无法后退无法反悔。
“妙清,你状告元一真人行诈敛财、欺君瞒上等罪行,可有真凭实据?”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听不清楚。妙清知道皇上和英王正隐于重重帘幔之后,为了皇室的体面与威仪,一场看似普通的行诈案却移至宫中审讯,除案中相关人员再无旁听者。
“八年相随,妙清就是见证。”就连她自己的声音也是模模糊糊的,透着深深的倦意。
“是吗?”惊堂木“啪”的一响,让妙清抬起头,看着侧坐一旁的几个官员,心里有些明白,也难怪陪审的林莫那般凶恶,看皇上今天这架势,分明是偏袒无名。不过就算告不倒师父,也没关系……
“大胆贼女,你私通情夫,谋财杀夫,易名潜逃,你真当这清白世界无法无天,任人逍遥法外而无人再认得出你吗?哼!你且看看站于你面前的究竟何人!”
第71节:女冠(71)
因他的大喝而慢慢转过头去,妙清本来就已苍白的脸变得发青。就算是再过一百年,她化了灰剩了魂,她也还认得出这弯着腰、低着头的老妇呵!就算是她脸上的凶恶、霸道变成了谦卑恭顺的笑,她也忘不了那十三年的点点滴滴啊!甚至有那么一会儿,她又成为了那个胆小怕事、委曲求全的小女孩,响在耳边的叫骂声,抽在脸上的耳光……她打了个寒战,直勾勾地看向一直木然而立、面无表情的无名。
一时像是有人剖开了她的胸腔,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又像是有人用锤子一下下敲着她的头,直要把她敲得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这就是他的惩罚吗?因为她的背叛,她终于见识到他的冷酷与无情。她以为她可以承受起他的愤怒与怨恨,可是现在才知道,她其实脆弱得像一个被人一敲就碎的蛋壳。
那些人又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也听不懂甚至听不到,用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看着无名。那样的沉稳,那样的静默,那样的冷漠,那样的事不关己,好像是在看陌生人演着一出不能吸引他的大戏。他现在真的是对她毫无感觉了?她还能求什么?毕竟是她先背叛了他,可是,无法忍受的心痛啊!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感觉……他也和她一样痛吧?也好,这样也好,总算这次还有她陪着他一齐痛。
手指微微动着,无名强忍着心中的痛,脸上却仍做出事不关己的冷漠。他不怕那姓郭的恶妇不照他的吩咐作证,别说她原就恨着妙清,而且更有把柄握在他的手上——数年前就已探听清楚当年那下毒害死郭大叔又嫁祸给妙清的人,正是郭大叔好赌成性欠下巨资的孽子。只是从没想到他非但没为妙清洗清冤屈,反而亲自将她推入痛苦的深渊。
她望着他的眼神,那种快哭出来的表情——无法忽视。他的心在一丝丝地抽痛,像有人在一下下地拽着心脏深处那根纤弱的神经。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体会出自己对她的感情。原来恨她怨她竟已是这样困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冷硬的心竟为她柔软了一处小小的角落?
无法再看下去。龙昊祯咬着牙忿忿不平地伸出手,却让人一把握住手腕,“皇兄!”他回过头,对上皇上冷凝的双眸。
皇上却是冷漠甚至是有些不耐烦的语气:“你要做什么?这三司会审不是你想要的吗?既然朕已经如你所愿,你就该看完它!”
手僵着,龙昊祯看着那紧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掌,心里又升起那种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感觉。这的确是他自找的,明知皇兄对自己不信任,他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妙清独自去面对随时会袭来的风暴而不加以阻止。他这样子,和一个送没有武器的士兵上战场送死的将军有什么两样?甚至可能比那个更糟更狠!
第72节:女冠(72)
龙昊祯无力地垂下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静静地看着那让他曾充满希望又失望,敬过爱过怨过怒过的兄长。
“你一直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故意和你作对——是吗?从父皇第一次开口赞我,你就一直用这种眼光看我,好像我是一个辜负了你背叛了你又掠夺了你的强盗。可是,你该知道我从来没有做出过对不起你的事。就算是父皇的赞赏曾让我起过非分之想,可是我毕竟没有背叛你……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呵!我的哥哥,你该知道你从小疼到大的弟弟是个怎样的人!”顿了顿,他沙哑地笑着,却不去看他,“如果你现在仍要认为我是故意和你作对,那就随便你好了。”
撩帘闯出,龙昊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去,正听见高踞案上的主审官森然宣判:“犯妇妙清本是在逃多年的通缉犯,不思己罪,自省自责,反变本加厉,因一己之私、妒恨之情而污告元一真人,其心当诛,罪无可恕,现……”
“且慢!”龙昊祯冲口而出,就见众人慌忙跪倒在地,对着他身后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皇上的声音似乎带着笑,但妙清却可以感觉出那在她脸上一扫而过的目光冰冷得像刀,“妙清,你告元一真人以仙道之术欺诈,但元一真人一开始就曾对朕坦陈所炼丹药无非是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而非可长生不老,白日飞升……这样,你说你追随元一真人多年,若是有别的罪证,不妨说出来。”
转目望向垂眉敛目、沉默无言的无名,妙清微微牵动嘴角。八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可是有些事情,就算是她死,也不会、不能说出来。慢慢合上眼,她平静地开口:“妙清已无话可说。”
“是吗?”皇上顿了一下,“既然这样,那就杖责一百,充军边塞吧!”
“皇兄!”杖责一百!分明是存心置她于死地啊!“皇兄,这次妙清状告元一真人,全是昊祯一手策划,皇兄要处置就处置臣好了。”
“是吗?你倒是有胆承认!是当朕不敢处置你吗?!”
龙昊祯的争辩,皇上的震怒,妙清全似没有感觉,只把一双眼放在无名身上,在他抽动的面皮上发现那一瞬即逝的伤痛。他终究还是在为她担心吗?这样——就够了!
在那一刹那,她安心了,甚至有些满足。
“英王爷,”她平静地开口,“王爷不必为妙清与皇上伤了和气。其实,不管是充军边塞还是杖责都无所谓的。”既然利用了她,就把她当一枚已经没有用的棋子扔掉好了。英王的心还是不够狠。她倒是真心希望他能够做到忘情。反是那个一向狠心的人,她真的是不想成为他遗忘的一部分。
第73节:女冠(73)
“师父,”妙清忽然旋过身,望着无名悠悠一笑,“师父不记得妙清当年发过的誓,可妙清还记得清清楚楚。我说,若我背叛师父,就叫我永生永世也见不到我最亲的人,到死那天都无法再见到!……其实,事情不管怎样,到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她笑着,眼角却有一滴泪滑落。
无名这才注意到她的衣袖一直掩在胸口,心中起疑,不觉上前几步。就见她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来,无名心中大悸,忘形地一扑,正好接住她慢慢倒下的身躯。
妙清的手无力地垂下,插在胸前的匕首染着血,发着冷幽幽的光。鲜血,像盛开的花,慢慢绽出妖艳……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为这个没有任何预兆的突发事件而震惊。龙昊祯扑过来,却实在不敢去碰触那张惨白而微笑着的面容。怎么可能?柔柔弱弱的妙清怎么竟会做出这般惨烈的举动?!身藏匕首入宫,她是早就这样打算了吗?颓然跌坐在地,他抱着头,然后如梦初醒般大叫:“来人!快传御医——”
看着妙清越来越苍白的脸,无名咬了咬牙,突然伸手拨下匕首。妙清一声呻吟,迷离的神志渐渐有些清醒。无名撕开她的衣裳,用尽了身上所有的金创药,却无法止住血与生命的流失……
目光落在无名苍白得像纸的脸上,妙清几乎要以为自己那一刀是插在了无名的身上。努力想去触摸他的脸、抚他的眉,却无法抬起手来。她想大声叫他的名字,却只能发出低微的呻吟。无名抓着她的手,手上黏湿湿的都是她的血。
“师父……”她牵动着嘴角,努力想对他微笑,“如果让我一辈子都无法见到你,那我不如现在就死了倒来得痛快些。”她笑着,好像看见他眼里有什么在闪光……她真的是不行了,竟开始有了幻觉……她模糊地想着,真想再摸摸他的脸,再让他抱抱自己,再听听他叫她的名字……可惜了,或许八年前就死了倒舒服些吧?可是,她真的不后悔碰到师父——真的不后悔……
“你这算是什么意思?拦着我是怕我进去害她吗?哼!你们放心好了,我才不会那么傻呢!你们倒是防着她醒过来时一时想不开再捅自己一刀好了!璞玉,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是讨厌她吗?她现在是叛徒,你该更恨她才是啊!”
是谁?是谁在说话?是谁?
“大夫,她怎么样?”
“这个……元一真人的医术远在老朽之上,这位姑娘的情形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是谁在说话?为什么这么热——把火炉拿走——拿走……
“妙清,你这样去了也说不定是真的解脱了。”
“喂!你醒醒!我虽然恨你,可从没想你死这么狠啊!你要是死了,可不关我的事!”
第74节:女冠(74)
谁在说话?走开——这些雾,好大……她找不到路——找不到……
“是我错,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让你这样做——到头来,你的心里还是只有他,就连死,也是因为他——那我又算是什么呢?或许,在你心里,我根本什么都不是吧!”
是谁?那样悲伤,那样哀痛……
“不要死!妙清,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不让你死!不许你死!你听到了吗?活下来——不许死!不许死——我不许!你要是真的死了,就算是追到阎王殿上,我也要好好教训你!妙清,不要死——不要……”
是谁?那样大的声音,仿佛雷声滚滚,又像是狂风,转瞬间吹散重重迷雾。
“是谁——”她用尽全身力气狂吼出声,终于睁开眼睛,像从一个噩梦挣脱出来。生死徘徊中,终于没有踏错幽冥之路。可是,死而复生对她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润玉细心照料她的伤势,对其他的事却是绝口不提。璞玉也常来看她,似乎真的不再记恨她。“其实,你也不算不好呵!至少不像某些人那么阴险多变。”
英王来过几次,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润玉借故出去,他却也不开口,直到润玉进来也不曾说半个字。
没有人在她面前提宫里的那件事,也没人提起无名。妙清心里又慌又急,嘴上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天在罚她,因为她的背叛,而一辈子也无法见到她最亲近、最喜欢的人。
就算不甘心、不情愿,她也只能任爱恨情愁慢慢沉淀,再次将自己凝作一潭秋水。无波无浪地最后终会干竭成一口枯井吧?如果没有那骤来的狂风,她真的会枯竭直到死去吧?心如止水,情似枯木,一直到死都不会、也无法燃烧。但那风来了,来得那样猛烈……
她不知道琼玉为何而来,但当她以狂风暴雨之姿闯进来,用一双赤红的眼瞪着她时,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皮肤下血脉的搏动。好像她一直都在等待,等待着风的袭来——
“没想到师妹还记得我。”她的语气淡淡的,将所有的激动与渴切隐藏于心,知道自己越是这样,琼玉就越是生气。
“是啊!”琼玉瞪着她,仰着头,鄙夷又不屑的目光,“不止我记得师姐,这玄冥观中乃至整个京城谁不认得你妙清师姐呢?杀夫私逃的贱妇!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了师姐你呢!”
“是吗?那真是师妹走了眼。”原来心还是会痛的,那样的恶名,纵不是真的,她也还是介意挂怀的。
琼玉看着她,慢慢收起轻视之心,脸上的忿忿不平之色却是做得十足,“我是没看清你,压根就没人看得出你竟是那么个水性杨花、恶毒无耻的贱女人!更不要脸的是现在事情暴露,你还有脸死缠烂打赖在这儿不走,你的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看着妙清的脸,她冷笑,“师父可怜你替你向皇上求情,皇上才免你刑罚,任你自生自灭。侥幸你这条烂命竟从鬼门关捡了回来……其实我也不该多事,反正师父也说玄冥观不缺粮食,就当养一条老天也懒得收的赖皮狗好啦!可我就是看不过去,真想问问你,我的好师姐,你到底知不知道羞啊?!”
第75节:女冠(75)
“他、他真的这么说?”
“谁?你说师父啊?师父现在很忙的,所以才叫润玉先照顾你喽!总不能那么狠心,把你赶到大道上饿死吧!”
“你不要说了!”厉声尖叫,妙清一时转不过气来,一阵大咳,摊开捂着嘴的手又是一摊子血。记起润玉曾提过她那一刀刺破了肺叶的事儿,心先凉了半截,不觉身子一软靠在椅子上,“你说那些话要是想让我伤心的话,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你可以走了——你放心,我明个儿就走。我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妨碍你……”
“要走吗?”琼玉眼珠子一转,“师姐可要把话说清楚了,省得到时候有人说我心狠逼走你,倒像是做错事的人是我似的。”
“你放心,我要走是我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就算是师父知道我要走也不会怎样的。”
“你不见师父?”略一迟疑,琼玉道:“你若不告诉师父一声,怕是轻易出不了玄冥观的……我的意思是,现在玄冥观中为了严防再出现叛徒,所以加强了守卫,等闲人——要是没师父的手令,别说是人,就是连一条狗也出不去。”
“是吗?再就麻烦师妹去代我禀明师父。”
“哈,你自己的事不去说,倒要我去说,你安的什么心啊!”琼玉笑着,扭头看见门前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呆了。怔了好一会儿,讷讷地唤了一声“师父”。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妙清立刻僵直了身子,连头都不敢回。
无名进了屋子,也不看妙清,只冷淡地看着琼玉,沉声喝了一声:“出去!”
琼玉一怔,无名已不耐地皱眉,更大声地喝了一声:“出去!”
琼玉实在没想到这种时候无名竟还这样对她,心里又气又恨,全身上下火烧一样,忘形大叫:“我哪里不如她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从我入门,哪一天不是小心伺候?又有哪一件事不是顺着你的心思?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要我走我就不敢站,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还是不满意。偏生要把这个背叛你、勾结仇敌、在背后捅你一刀的烂女人放在心上。你真的睁开眼看清楚我们两个了吗?!”她大吼大叫,瞧清无名变得铁青的脸色,也不禁心惊,声音不由得一滞。她从来不知道这张俊美的面容若是少了平日看似温善的笑,竟冷森得像是城隍庙里的判官。
无名一巴掌狠狠地掴在她脸上,大喝:“出去!”
仰头看着无名,再看看愕然回头的妙清,琼玉猛地一甩头,一句话也没说就跑了出去。
无名合上眼,静默了会儿才又回过身去。
夕阳自窗外透进来,映着妙清脸上哀凄无奈又似大彻大悟的古怪笑容,让无名的心莫名地一痛,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你笑什么?”
第76节:女冠(76)
“我在笑……笑你这一巴掌打得真好!”妙清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眼中又似根本没他这么个人,“男人,果然都是寡情薄性的。”
她那种神色、那种笑容竟让无名不忍与她对视,只掉过头去自顾自地说:“我听润玉说你的伤还没大好,你也别想别的,只先在这里养伤,一切等伤好了再说……”声音一顿,无名才发现妙清拧着眉,似乎根本没听他说话。
“我自生下来到现在,所见男人竟都是这般无情之人。生父遗弃我,未婚夫弃我亦如敝屣,而师父你和英王却是都把我当利用的棋子。英王倒也罢了,是我欠他的,就是他利用我时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而师父你,我记得你抱我时的温暖,叫我时的温存,甚至记得这八年里的点点滴滴,每一件事,可到头来我也不过是件用完就可丢弃的工具罢了。你刚才那一巴掌,打醒的不止是琼玉,还有我啊!”合上双眼,再睁开时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你们都是弈棋的好手,可我却再也不想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再,不再做了……”
无名看着妙清平静的面容,觉出与从前不同的感觉。若说从前的她是一潭秋水,沁着苦丝丝的忧悒,那现在就是风平浪静的大海,海阔天高,却有着他再也无法把握的百转心思。看着这样的她,无名也只能苦笑,若有所失地道:“也好——走了也好!本来光与热就不该存于黑暗的地狱。你走了也好,至少我不必再受良心的谴责。”
“你错了,我从来不是你或任何人的光与热,我不过是一只在寻找光与热的飞蛾,一个寻找可以伴我一生的男人的女人……我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去指引迷途者的方向,也没办法去照亮黑暗中痛苦的心灵,更不可能去融化凝成冰山的仇恨……我只是一个自私的女人,我没有办法亲眼看着我的梦破碎,更没有勇气去看我眷恋的男人在我面前死去——所以,请让我走!让我离开这将变成人间地狱的京城。”
无名看着她,悒郁地笑着,“是我的教导太成功,还是你太聪明?为什么,你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破我的心?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不要你的身上溅上一滴血腥。”说完,他便仰头离去,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妙清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滑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收不回。
“老天!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就算我知道他不好,他不对,但,求你让他活下来……哪怕是要我以这具残破的身体替代,若有人必须赎他所造的罪孽,那就让我下地狱好了,哪怕是几千、几万年……”
当男人为仇恨、为权力而疯狂时,女人是为爱而疯狂。
黑暗中,跳跃的小小火光如女人心头的妒火,一点火星就可焚烧一整片森林。
第77节:女冠(77)
“姐姐,你想清楚了?这包药下去可真的会要人命的。”瑶玉紧紧抓着姐姐的手,额上的汗一滴滴滴在手背上。
“我想得再清楚也不过了,只要那个贱人在一天,他就不会拿正眼看我。我一定得让那个贱人永远在他眼前消失——永远!”
“就算妙清死了,可师父未必就会忘了她啊!你想想,要是师父知道是你害了她,会有怎样的后果?再说你的良心真的会安乐吗?”
“良心?良心值多少银子?”琼玉低低地哼着,不屑地冷笑,“自打爹为了几个臭钱把咱们卖到妓院,我就早把良心给狗吃了。若我真的还有什么良心什么廉耻什么贞操道德的话,咱们早就饿死街头或被妓院的打手活活打死了!瑶玉,我鄙视世上一切的道德规范,那是有钱人、有钱的男人设定的!对于我而言,只要过得好,能抓牢我想要的,不管做什么,我都心安理得。”
吁了口气,瑶玉没办法再说话,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责备姐姐,惟独她没那个资格。她的手慢慢地松开,看姐姐把药到进碗里,白色的药粉融在粥里。
“你去拿这碗粥给她吃,我特意加了许多糖,她不会吃出来的。”烛火摇动着在琼玉脸上投下暗影,让她阴沉的笑愈显冷森。
瑶玉打了个冷战,突听外面砖头掉在地上的声音。她心里头一惊,就听见有人在外头喊:“你这个阴险毒辣的小人,斗不过人就使阴招还要脸不要?!”
“是璞玉。”听着璞玉的骂声远了,瑶玉忙抬头看脸色惨白的姐姐,“怎么办?姐姐,这次真的闯出祸来了。”
“别怕!”琼玉咬着牙,一双眼却奇异地烧了起来。“这里是不能待啦!你别收拾东西了,咱们马上走!”
“去哪儿?这京里哪儿没有师父的信徒啊?”瑶玉慌了心神,也只好由着姐姐强拉着她,“好歹带些个东西。”
“别多嘴,你放心,姐姐绝不会让你吃苦的。出了这个门,咱们只会过得更好……”师父,别怪我!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的!
天色未亮,曙光蒙蒙,仍如情人未褪尽的薄纱。而这一夜,未免太长了……
无名揉着眉心,挥了挥手让回话的道士退下。林莫已悄然附在他耳边低语:“您看这两个贱人会不会是到皇上……”看一眼面色凝重的无名,他退了一步,不敢再多嘴。
琼玉她——陡地起身,无名急扑到门前,“快去准备马车,马上送妙清出城。”
林莫目光一闪,暗暗摇头。还未动作,无名已回身瞪着他,“把原订计划提前,天亮之前,我要所有的死士都在玄冥观前集合。还有京城里所有的人都要知道元一真人就是二十五年前如妃所生的侥幸未死的皇长子。”
第78节:女冠(78)
“是!”林莫垂着头,脸上浮上兴奋之色。终于,要轮到他出人头地了。
而此时,在皇宫禁内,也同样有人一夜无眠。
皇上烦躁地踱着步,常随在身后的太监竟都不见人影。听清了外面传来脚步声,脸上就升起一丝喜色,待龙昊祯走进来,就一下子扑上前拉住他的手。
“皇上急召臣弟入宫,可是有什么急事?”看得出向来不紧不慢的皇上这次真的是紧张而忧虑,龙昊祯还是行了个礼才任他拉起自己。
皇上看了他一眼,“你只答我,你可知道那无名究竟是何人?”
“皇上怎么这么问?”龙昊祯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瞧清皇上的表情,向来皇上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时便是这样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忽然明白,当下改变了心意跪倒在地,沉声道:“请恕臣弟欺瞒之罪,那元一真人实是二十五年前如妃所生的皇长子,就是传言中的降世灾星。”
皇上转过身,声音冷冷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瞒着朕?”
沉默片刻,龙昊祯小心地道:“一是臣并无真凭实据,二是这件事实属宫中丑闻,不宜外泄。”
“你说得不错,这件事关系太后清誉、皇室尊严,所以这件事只能永远是个秘密!”皇上说着,拍拍手,“你起来吧,我给你看看真凭实据。”
目光一闪,龙昊祯顺势起身,看着自殿后走出的艳姿妖娆的女子。竟是她?那一面之缘的女道士,看来她与皇上交情匪浅。
“其实就是没这件事,朕也不打算再留无名这个人。”看着龙昊祯疑惑的神情,皇上却只是笑笑,“朕要的只是一个炼丹的术士,可不打算要一个政客。无名太多事了,不单止外交重臣权贵,内交宦官嫔妃,最不该的是百般讨好朕的子民——你知不知道前些时候南方水患时,无名只开了开口就有信徒在一天之内酬了二十万两白银送到灾区去——二十万!简直比朕的手笔还大!现在看来果然是别有居心。”
龙昊祯垂下头,虽没说话,却暗自警觉。暗里算计着无名,明面上却又百般恩宠他,皇兄这样的心机、这样的城府实在是令人心寒。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若无名死了,恐怕——下一个就是他吧?
“你马上调动所有禁卫军,务必生擒——不!如有抵抗,格杀勿论!”森冷的语气,让琼玉的心猛地一跳,偎在皇上怀里的娇躯也禁不住发抖。
皇上瞥了她一眼,嘴角仍噙着笑意,“爱妃若仍无法消气,过后鞭无名的尸也是一样的……哼,昊祯,你先到天牢里看看李仁那个狗奴才究竟招了多少同党,只要是福王一脉的官员统统打入天牢,容后发落。”
“臣遵旨。”龙昊祯垂着头慢慢退下去,隐约听见里头娇嗔软语——“人家才不要呢?哪有那么恶心的……要鞭尸也要皇上去,人家才不要看呢。”
第79节:女冠(79)
打了个冷战,龙昊祯快步离开,只觉得那女人真是可怕。是否得不到的就宁愿毁掉?那么他呢?他还不是得不到妙清……对,妙清还在玄冥观!以她的性子大概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杀无名吧?看来,这次,他真的要成了让她讨厌的人了。
010
天终于亮了,十月的风带着秋的凉意,天边压着黑色的云,像心上沉沉的阴郁。
无名半眯着眼看着天上发白的太阳,记起去年的十月。似乎离别总是在深秋,才会有那种凄凉之意。只是去年是妙清送他,而刚刚却是他躲在暗处默默地看着妙清形单影只地步上马车。看着妙清眉间的黯然、转身的凄凉,他几乎冲动得想扑过去抱住她。可是他不能,妙清始终跟他不是一类人。说白了,妙清是善良朴实的乡间女子,而他是不择手段的阴谋者。他的恨与野心让他无法随她而去,只能在这里作最后的厮杀。若胜,则得回所有;若败,则血溅当场——或许许多年后,在他身体倒下的地方,青石板的缝隙之间会生出一簇青草或是一朵怯怯的小花,如果妙清从这里慢慢走过,他的枝叶会勾挂她的裙裾,可能她也会在风中听到他的呢喃……
嘴角微扬,无名收回目光,看着大队的禁军逼近。明晃晃的刀枪炫得让人心生畏怯。无名却笑了,“终于又见面了,英王。”
“又见面了。”只一句,已百感交集。他们本不该是仇敌,若一切可以重来,他该亲亲热热地叫他一声皇兄。他们该是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分享着开心不开心的事。对酒当歌,饮茶倾心,然后他和皇兄一起辅佐他做个圣朝的明君。三兄弟一起……哼,其实他知道自己是在发梦,就算是事情真能重头来过,他们也不过是变得他和皇兄今日一般的君与臣,相互猜疑,相互提防——生在皇家,哪里来的骨肉亲情呵!
“你不如束手就擒吧!”叹一声,龙昊祯看着面前的这些人。有士兵,也有江湖人物,但更多的却是百姓,他看见那个当街大叫的大汉,那个不愿意读书的少年,甚至还有年轻的妇人和年迈的老者——幸好未见到妙清——这样的人,就算是拿着刀枪也无法让人兴起惧怕之心吧?“你该知用兵贵于精而不在多,凭这些乌合之众,能成什么大事?你投降,我保你平安!”
“是吗?”无名看着他,笑起来,“这是你说的还是他说的?你该知道现在他的话在我面前可不算是圣旨了,我可不必听什么狗屁旨意。”
“你这又何苦呢?”龙昊祯一声长叹,也知再无法劝他,无奈后退一步,沉声道:“皇上有旨,抵抗者格杀勿论!”世上有很多事是无可奈何的,就算是知道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会造成怎样的杀孽,他不情愿也必须去做。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是不忍、不愿看,他却没有办法阻止也没有办法回避。
第80节:女冠(80)
那一场悲壮、激烈、哀凄、惨烈的战斗——不,是一场残酷的屠杀。四溅的鲜血,横飞的残肢,惨烈的叫声……死亡笼罩在京城的上空,鲜血在这条通往皇宫的青石板路上盛开妖艳的花,长长的一条街四散着尸体与残肢,那种场面,即便是曾久经沙场的士兵在多年以后的夜里都会自噩梦中惊醒。
为什么?连杀人的人在刺出长枪、劈出大刀时都会心软手软,那些夹杂在士兵里的普通百姓却似着了魔似的无动于衷。从来没有想过“视死如归”这四个字也可以用在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太太、半大孩子身上,心存不忍,心惊胆寒,但在当时却没有一个人敢疏忽大意。因为谁也不知道当你心软收回刀时会不会有另一个毛小子突然蹿出来像干掉你的同伴一样干掉你。鲜血、哀嚎、杀戮中,所有的人都赤红了一双眼,如野兽般疯狂……
在很多年以后,圣朝大地上流传着这样的故事:说有一些会法术的恶道,会收集人的毛发或心爱之物,再以法术迷惑住人的魂魄,使其受控制而做出各种无法想象的恐怖事情。尤其是在京城一带,所有的人都会告诉你——小心!小心那最恶毒的“招魂术”!
妙清赶到时,一切都已结束。没有士兵也没有尸体,只有十几个老兵用水冲洗着青石板。那些本该干涸凝固的血因水而又滋润起来,像小溪一样漫过来……
本该已经远远离去,但命中注定在她磨蹭犹豫时耽误了时辰,城门已经紧紧关闭。车夫气得大叫,她却莫名地松了口气,等听到守城的官兵说是奉英王之命封城,妙清心里突地一跳,开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回去!”
“那怎么成?无名仙师叫我一定要把你送出城的。”任妙清怎么说,那车夫就是不肯回头,急得妙清跳下车一路狂奔。
在路上就听说玄冥观出了事,有好些大官也都让人抓了起来。她当时只想着“就算要死也一定要和师父死在一起”,等到了地方却已经迟了。
“人呢?那些人呢?”她的脚软软的,抓着一个老兵再也不肯撒手。
“死的都拉到城外埋了烧了,活着的也都抓到大牢里了,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拉到城外去了!”
“那……”她吞着口水,从来都不觉得说话原来是这么困难,“无名仙师呢?”
老兵唬了一跳,急忙挣开她的手,远远地避开一边,过了半晌,见妙清仍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忍不住叫了一声:“我说姑娘,你还是快走吧!小心一会儿也把你抓起来,就糟了!”
应了一声,妙清摇摇晃晃地走了。拐进巷子里就再也撑不住,靠在墙上直用后脑勺撞墙,“妙清,你真是个混蛋!怎么可以这时候离开他呢?混蛋,混蛋……”颓然跪在地上在墙角蜷作一团,她怎么也停不住眼泪。哭了好久,她突然一抹眼泪,爬起身,“师父,不管你是死是活,我总会找到你——这次,就算是我要亲眼看着你死,我也要跟着你。地狱也好,天堂也好,我都会跟着你。”
第81节:女冠(81)
妙清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胆子居然那么大,在城外的坟场,虽然骇得要命,吐得要死,怕得脚软,却仍是绕了整整一圈。没有他!放心的同时,她忍不住泪如雨下,“师父,这些人都是为你而死的,如果你看到这些尸体,会不会后悔?”其实,她是知道答案的,却不肯说出口,甚至不敢在心里头想。
入夜,辗转难眠。龙昊祯相信,无法成眠的绝不止他一个人。他不是没见识过大场面的人,也不是神经脆弱,但现在一闭上眼仍能看到那种血淋淋的场面,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无法忘记了。就算他没有亲自动手,但双手仍然染满鲜血,甚至比任何一个人更当之无愧“刽子手”这个称呼。他为自己竟然下那样的命令而羞愧内疚,想不通为什么和他面临同样情形的无名竟仍然保持那样若无其事的态度。
“成大事,总是要有牺牲者的。你翻翻手上的史书,哪一页不是用鲜血写就,通往帝王的道路本来就是用无数的白骨与尸体铺就的……英王,你现在穿的衣服、吃的粮食、喝的美酒、住的宫殿,骑的骏马,不都是老百姓的血与肉吗?你难道没有听到那些织在锦缎里、埋在玉阶下的怨魂的嗟叹与哀嚎吗?其实,你我都是同一种人,你并不比我仁慈多少呵!”当无名用一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面对他,嘴上却轻描淡写地好像在谈论天气时,龙昊祯真的不知道他是疯了还是真的根本就没有心没有感情甚至没有痛觉。狂人!但这世上狂人最多的莫过于皇族——越接近权利就会越疯狂吧?他的血液是否也潜伏着那种疯狂?
龙昊祯不喜欢无名,但面对他时却无法去恨他,甚至还有些同情他。但无名可以接受憎恨接受迫害,却绝不容忍他人的同情。“收回你的同情吧!我不需要——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早就想得很清楚。别说是现在这样,就是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哼,我想你一定是没尝过死亡的滋味,但我却已经死过很多次了——从我出生被人活埋,跟着恩人流浪,为了一口剩饭被人往死里打扔在乱丧岗……我已死过太多次了!”
这世上的人和事并不是只有黑和白、对与错那么简单。至少从龙昊祯懂事起所见所闻所历从来都是没能分得清对错黑白。江湖多事者总要分个黑道、白道,若照此推论,其实官道倒也可称之为“灰道”。他是灰中带白,而无名则是灰中透黑,虽有差别,其实也是差不太多。若他是无名,怕也会变得一样疯狂吧?
想起无名的下场,也不禁心下戚然。
长空如洗,皓月皎皎,秋风起时,带来淡淡的菊香。
执杯对月,半醉半醒中,龙昊祯忍不住笑,后悔强赶张生和方五离去。这会儿连个喝酒的伴都没有了。摇晃着站起身,在檐下扶住朱漆圆柱,弯着腰呕了几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含糊地咒了一句,他直起身瞥见光滑的漆柱映过一抹白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泛着凉意的刀锋已抵在他的颈上。
第82节:女冠(82)
“人在哪儿?”
就算是心头惊骇,流了一头汗醒了三分酒,龙昊祯还是听出那刻意压低的声音。但他却明知故问,带了三分怨怒,“什么人?本王可不知我府里竟有得用刀子才请得动的人物!”
一抹淡青的袖色在他眼前晃动,那是府里下女常穿的服色,想必她就是这么混进来的吧。身后的声音微微迟疑,“你抓起来的人都关在哪儿了?”
“你是说今天早上抓回来的?”他问着,又故意冷笑,“该关的关,该放的放,该杀的杀,我哪里知道哪个是姑娘你要的人呢?”
一阵沉默,她的声音好像在一刹那儿就软了下来,“我知道他还没有死,至少你不会杀他。”刀慢慢滑下,龙昊祯不动,等着她在月下现出一张清秀的面容,“也不会把他和别人关在一起。”
“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龙昊祯看着她,“妙清,是不是只要是为了无名,你什么都肯做?”
妙清看着他,平静地笑着,“如果他真的遂了心愿成了皇上,我自然是要离他远远的,但他要是死了,我又怎能独活于世。”
龙昊祯低着头,好像没听到她的话,过了好久却突然大笑,笑得既疯狂又嚣张,直到触到妙清那柔柔的雾样的眸光才骤然停止,“因为你,我羡慕无名!”
“羡慕?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是羡慕王爷的。”
妙清的低语让他凝目相望,“你有你的决定——但无名未必会想你这样!让自己喜欢的人目睹自己的失败与悲惨,是每个男人最大的痛苦。你真的不顾他的尊严、他的感受吗?”
“就算是我任性我固执,我不顾他的感受他的尊严,但即使他拒绝,我还是要坚持。”妙清低下头,模糊地笑了笑,“是啊!他或许不想……但我这些年来从来都是他的应声虫,好不容易自己拿了一次主意,他总也要听我一次吧。”
龙昊祯皱眉,要说什么却被张生的叫声打断。张生披着外衣,拖着鞋子,显然来得匆忙,看见妙清怔了下,还未站稳身形,就听见方五的吼声,中间杂着一个尖利的叫声——“主子,您没事吧?都是这小道姑碍事!”
被方五夹在胳膊下的璞玉挥手蹬腿,像头张牙舞爪的小豹子。见了妙清立刻龇牙叫起来:“好啊!真的又是你出卖师父,你还要脸不要脸啊?”
妙清脸色一白,却没有看她,只专注地看着龙昊祯,“求王爷成全妙清的心愿。”
“跟你一快来的?”龙昊祯扭过头只看着璞玉,好像挺有趣似的,“方五,你放开她吧,一个小丫头还能闹到哪去?”
“小丫头?小丫头怎么了?要不是这个大快头,我早就摸进你屋里宰了你这个大坏蛋了!”璞玉嚷嚷着,又转向妙清,“早知道你和这个狗屁王爷又混在一起,还不如让琼玉两姐妹毒死你呢!哼,你现在可好,可怜咱们大家死的死、散的散,连润玉师姐也没了下落,好好一个玄冥观也一把火烧个精光……”璞玉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低低的抽泣声。
第83节:女冠(83)
妙清挺直了腰,一句话也不说。润玉——那个看似冷淡却极温柔和的人,还有那些曾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姐妹……
猛地合上眼,她突然跪倒在地,“王爷,妙清不奢求你会帮我救他,只求你让我见他,让我和他死在一起就好。你想想,如果我逍遥法外总是一大隐患吧?”
龙昊祯也不扶她,愣愣地看着她,“你真的要见他?不后悔?”
“不后悔!”
“好!”龙昊祯终于作出了决定,“我带你去!但是,我不保证真的会遂了你的心愿。”
其实她早该想到无名是被关在宫里的。除了皇宫,还有什么地方能让皇上觉得放心呢?因为龙昊祯的话说得严重,妙清想过很多种可能——无名一定是受了重刑、遍体鳞伤、苦不堪言,但她想了很多,却都没有亲眼见到来得震撼。
因为龙昊祯的特别关照,无名并不是关在阴暗的天牢,而是关在冷宫的一隅,正是当年囚禁无名之母如妃又被大火烧毁的冷宫,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天意。当妙清再次踏入这座阴森的宫院时,心里泛上一种难言的压抑之感,仿佛这里囚禁的所有幽灵都在这一刻复活,对着她冷笑。
从侍卫那里知道琼玉和瑶玉先一步而来,妙清并不觉得惊讶。
龙昊祯屏退了侍卫,只和妙清、方五三个人附耳窗前。舔破窗纸,因房中灯光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看到琼玉、瑶玉是背对着窗,而无名却盘膝而坐,腿上还盖着一条毛毯。
有风,也不怕琼玉听见她压低的声音,妙清低声问:“是琼玉她们向皇上告的密?”虽然猜出来,但看着龙昊祯点头,妙清心里仍不是个滋味。再多的誓言也无法完全束缚住人的灵魂,要不然她和琼玉也不会相继因不同的理由背叛了无名。
“师父,你真的不愿意说话?”瑶玉叹着,有些无可奈何。
琼玉则火冒三丈,“你不肯说话,是因为你还是瞧不起我们。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你的玩偶,你的棋子,根本就不配和你说话。可你自己呢?你还当自己是一教之主,众人眼里的活神仙吗?不过一个阶下囚罢了!”他的淡然、沉默刺激着她绷紧的神经,“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里的人是怎么说你的?一个使法术害人的妖道!一个下毒害死人的禽兽!惊讶呀?你该知道林莫那种小人是不会为任何人保守什么秘密的。不会有人去提你是先帝长子,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所有的人都会骂你是乱臣贼子……你生气了?这样看我——骂我啊!”
她喘息地看着无名慢慢合上眼,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蜂涌而上的不满、委屈、怨恨、气忿、不甘让她嘶声大叫:“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连让你骂的资格都没有吗?你的心里除了妙清,真的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哈,哈哈,有反应了?你看着我,仔细地看清楚,这里只有琼玉没有妙清,你的身边永远不可能再有妙清那个贱人啦!干什么?想打我?呵呵,你别逗我笑了,你这副样子怎么打我?用你这双废了的腿吗?”琼玉叫喊着,突然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