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女冠(第一部分)
第1节:女冠(1)        
  女冠  
  鸿雁  
  楔子  
  那是一个冬夜,那是即便多年之后也无法忘怀的黑暗与森冷。而她与他的相遇,像夜里划过天际的流星,在第一眼便迸出炫目的火花。  
  或许,在目光相对的一刻,震撼心弦的只是她一个吧?问过自己多少遍,其实答案早已在心上辗转千回,却只能哽在喉间难以出口。  
  该怎样去形容他的目光?那让她在刹那间迷失了自己,错把短暂的瞬间看作是几千几万年的永恒的目光,可能对当时的她而言,真的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一直到她像个五六岁待启蒙的娃儿般读完了、读懂了那些原本对她而言好似天书的书卷时,才能说出那感觉:“幽寒如冰,炽热如火。”  
  幽寒如冰,炽热如火。许多年以后,听到她评语的人只是冷笑,对她的话嗤之以鼻。瞧,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冰与火,毫不相干的两种物质又岂会溶于一身?更何况她所说的那个人可是仙风道骨、俊美无比的仙师——无名大人。  
  的确是很矛盾的形容,但她当时的感觉就是如此。  
  当她惊惶地后挪几分,终于看清面前面无表情的男人时,那种古怪的感觉像从脚底蹿上的寒气,让她战栗不已。那随风飘扬的黑发,燃着火、凝着冰的双眸,白得近似透明的脸,艳得像刚刚润了血的唇,杏黄的道袍,握在手中未出鞘也可觉出寒意的长剑……这人,好像她看过的一幅画或是一尊神像。是在哪里看过?怎么竟会记不起来?  
  她痴痴地看着他,着了魔一样,身后渐渐逼近的嘈杂声都似听不到,直到那人眉眼微动,垂下的淡青色剑穗微微颤动,她才猛然惊醒。傻了吗?竟像个白痴一样看着一个陌生男子。若是让人瞧见,还当她发花痴呢!  
  她慌忙爬起身,要躲藏,但却在逼近的火光中无所遁形。  
  “找到她了——在这儿!”来人发现猎物似的兴奋叫声。  
  她凄然而惶恐,陷入绝望的悲哀,那男人的目光却越显冰冷。  
  “你快走吧!”她叫着,不想连累这素不相识的道士,更不想再给他们机会往她身上泼污水。  
  “死丫头,看你还往哪儿跑!呀!郭大娘,快过来啊,你媳妇果真是要跟人私奔呢!”喊叫的男人逼近,借着火把的光亮瞧清了面前的男人,不禁愣了一下,“嗄!还是个道士呢!”  
  “张大哥,你别乱说话啊!”她急急地喊着。  
  “乱说话?!我哪有乱说话?三更半夜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不是有私情又是什么?你做得出我倒说不得吗?”  
  “他是一个道士啊……”她还未说完要说的话,身边冷淡而带着嘲弄的声音让她为之一窒——  
  “道士?!道士怎么了?难道道士就不是男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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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女冠(2)        
  仿佛突陷寒潭,沁得手脚发凉。她慢慢地回过身,连声音都是发颤的:“大娘,你不要误……”  
  “啪!”一个耳光掴在她脸上,打断她所有的话。脸上火辣辣地痛,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这又算什么?又不是没挨过比这更痛的!  
  “贱人!你要说这是误会吗?你真当咱们的眼都是瞎的吗?像你这样的野种又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早就叫老头子不要收留你,他偏是不听,现在可好,不但害了他自己,还差点儿连郭家最后一点香火都毁在你手上……”一身麻衣、头戴白花的妇人恶狠狠地骂着,后来干脆对她拳打脚踢。  
  “大娘,郭大叔不是我害死的——真的不是我!”再多的委曲、再多的折磨她都忍受了,可为什么却还要这样冤枉她呢?  
  “不是你又有谁?老头子的饭菜可一向是你打理的。”  
  “不错,饭是我做的,可是……”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她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泣,“我根本就没有理由去害一个一直关心我、爱护我的人啊!更何况阿仁他还是我未来的相公……我又怎么会害家翁和自己的相公呢?!”  
  “我呸!你个小狐狸精也不知使了什么花招,哄得那死老头子硬要阿仁娶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凭你那副德性,哪配得上我们阿仁啊?!”  
  心在滴血,原来有些话即便听了几千遍还是会让人伤心的。虽然当日答应郭大叔嫁给阿仁纯粹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但被人嫌弃至此,也是她的悲哀了。“大娘,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讨厌我,但是没关系……要不是大叔他肯收留我,我早就死了不知几百回了。为了大叔,你就算打我骂我、把我当牛马使唤我都不在乎。可是,你不能昧着良心说我害死大叔啊……如果我有心下毒,大娘你又怎么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呢?”  
  怔了下,郭大娘突然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你什么意思?!你这个小妖精,害死了老头子还不甘心,还嫌老娘没吃你的毒药是吧?!”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老天爷没长眼啊!怎么不下道雷劈死这个没良心、黑心肝、不要脸的骚狐狸呢?死老头子!杀千刀的!你养猪养狗也比养这么头黑心狼好啊……”  
  傻愣愣地看着郭大娘又哭又叫又跳的,她却连哭都哭不出来。平日里见惯了郭大娘撒泼不觉得奇怪,但那些冰冷的目光却比刀子更刺人。难道他们都信了郭大娘的话,以为她真的下毒害死了她的恩人吗?  
  “大娘,你也别哭了,先把杀人凶手带回祠堂见二叔公吧!”  
  “哪里用见二叔公呢?奸夫淫妇,一个都别放过,直接押到河边浸猪笼啦!”  
  “浸猪笼?!”她的脚一软,真不知还能怎样。他们竟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她,难道她真的是命中注定早死?还是她的出生原就是不该有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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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女冠(3)        
  牵动嘴角,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原本灰暗的眸子忽地燃起了一点微光。猛然抬头,她急急道:“你们要杀便杀,可别胡说八道害人性命。这个人我根本就不认识……”  
  “不认识?眼前明摆着的事儿,你害死了家翁还与人私奔……和你娘一样的贱货!”  
  “胡说!”死死地瞪着郭大娘,她发出任何人都没想到的凄厉叫声,“你说我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可以说我娘不好……我娘,她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女人……”  
  “呸!好女人?你娘是世上最贱的贱女人……”郭大娘啐了一口,回身见众人因她的话而有所动摇。  
  “这道士好像没见过似的,眼生得很。”  
  “可不是——是个道士呢!”  
  “难道……”  
  “道士又怎么啦?你们瞧瞧这个道士,活脱一个专勾引女人的小白脸。这一身道袍还说不定是从哪个道观偷来的呢!”郭大娘嚷嚷着,引得众人都看了个仔细。是啊!好年轻的男人——何况就算真是道士也难保不会……  
  “还看什么?还不快抓了这奸夫淫妇浸猪笼!”郭大娘喊着,有人应声上前。  
  “不要!”挣不开,她只能大叫:“快跑!快跑啊……大娘,你放过他吧!我真的是不认识他啊!”不要、不能和他死在一起!她不要死后还要背着淫妇的恶名啊!  
  一口浓痰吐在她脸上,“还说不认识!看你这副骚样——不认识?!”郭大娘转身凶神恶煞似的喊:“干什么呢?还不快点!”  
  眉轻轻地扬了起来,如远山飞扬,只淡淡的一眼却让郭大娘立刻收声。  
  哪来的道士?看起来不好惹。她喘了口气,禁不住别过头去,就听那道士用一种低而轻柔却让人从脚底寒到头发梢的声音说:“贫道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是你们实在不应该招惹到我身上来……”  
  “惹到你这个假道士小白脸又怎么样?”在她发抖的时候,村里最壮的汉子张三郎上前挑衅。  
  是呀!一个道士又有什么了不起?是她想太多了。她在心里想着,突然听见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浑身一哆嗦,才发现那是张三郎的声音。刚回头,一点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指尖划过一抹红,鼻间飘过一丝腥气,然后才发现张三郎正在不远处又蹦又跳惨叫连连,而捧在左手中的右臂竟似山泉一样喷着热烫的血……那、那是……  
  郭大娘突然抱住头放声尖叫,同时刺破耳膜的尖叫与怒骂成了她这辈子无法摆脱的噩梦。  
  雪亮的剑光一闪,仿佛在一瞬间割破了所有人的咽喉。在一片死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上。  
  “太吵了。”此刻,那个俊美道士的微笑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恶魔的微笑。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叫声,也不知是谁先掉转了身,总之,刚刚还威风八面的一群人像遭到虎狼攻击的兔子般逃得飞快,只留下一具没有头的尸体和那个有着恶魔微笑的道士……不不,还有一个直勾勾盯着他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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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女冠(4)        
  很久以后,他告诉她,那一天她的模样让他以为她不是吓傻了就是吓疯了,以致于在他转身离去时,在她开口唤他的那一瞬恍惚了心神。  
  “带我走!”开口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这个人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她面前,就在刚才,她怎么竟敢请求他带她走呢?  
  颀长的身躯有瞬间的僵硬,然后他慢慢走过,没说话也没看她一眼。而她竟那样痴痴傻傻地跟在他的身后。  
  就那样跟在他的身后,一步又一步,慢慢走过了树林,远离了村庄……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脸颊、手脚由冰样的寒冷变得热辣辣的,上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他的脚步并不是很快,她却觉得可能永远都无法追上他……  
  直到天边露出第一线曙光,他才停在一条河边。那是一条小河,结着薄薄的冰层。她甚至听见冰的下面河水在欢唱。  
  “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透着不耐,却是他第一次开口对她说话。  
  “如果……我不死,就一直跟下去!”有些兴奋,却不知为什么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是吗?”目光扫过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和她冻得紫红的脸和手。如果这样跟着他,大概不用半天,就可以解决这个麻烦了吧?嘴角微翘,他忽然改变了心意,“那么,你发誓吧!说你会永远永远地忠于我——忠于我无名!”  
  无名!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有种感觉——这个名字的主人会改变她的一生。  
  那一年,是大圣朝庆昌十八年。  
  01  
  不知是因闷热的天气,还是因炼丹房里恒久的寂静,竟想起了一些本该忘记的东西。  
  几上,酸梅汤浮着未融的冰块,沁着丝丝清凉,她的心思却绕在别的上。  
  师父是不喜欢她们多想事情的。从她披上那件月白的道袍,发下重誓,奉他为师的那一天起,师父说的话就是她要说的,师父所想的就是她要做的——她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都是完全遵照师父的意思。而她,只是那群无条件服从的女孩子中的一个。不!不该说是女孩子,她们只是一群女道士,一群因各种原因追随无名师父的道姑。  
  她不后悔追随师父。如果不是师父,她早已长埋孤坟;她不后悔立下重誓,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背叛师父,自然不会遭到惩罚。但是,她并不快乐——或者该说这两年很不快乐。  
  究竟是为什么?这两年师父的声望渐高,随便在街上抓个人问都知道来自“天池”、神通广大的无名仙师。而她再也不用跟着师父四处走动,去做什么可除魔驱邪的仙姑,甚至还多了许多年轻漂亮的师妹伴她打发寂寞的光阴。  
  这样千金小姐般的生活,是她从前做梦都没有想过的,可怎么她竟会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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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女冠(5)        
  牵起嘴角,执勺的手无意识地搅动着。远处的笑声水一样荡了进来。那些丫头只顾着疯,没一个稳重的。看来,她这个师姐这辈子是别想摆脱这个丹房了。  
  持扇上前,扇了两下便停住。炉火仍旺,散着浓得腻人的檀香。像师父这样以檀香木炼丹的道士怕是世上也没几个吧?  
  也真难为师父怎么哄得那些个死把着钱的吝啬鬼乖乖地把钱孝敬上来的。九转金丹?那一群笨蛋!就算是真炼出了可长生不死的九转金丹,又怎么能轮到那一群土财主头上呢?  
  她微微笑着,听见敲门声,笑容微敛,“什么事?”半开了门,却没让外面的小道姑进门。  
  “妙清师姐。”新入门的璞玉有着一双灵秀如水的大眼睛,而此刻那双大眼滴溜溜地直往房里瞧。  
  妙清却不动声色地走出来掩上门。  
  “师姐。”眨着眼,璞玉觉得好可惜。自从她进了这“玄冥观”,就一直想进众师姐口中最最神秘最最神奇的炼丹房瞧上一瞧,可偏偏这平日面善温和的妙清师姐在这件事上却不讲一点情面,害她什么都瞧不着。不过说来也好奇怪,听说这炼丹房除了师父之外就只有妙清师姐一个人可以进出呢!难道真像师姐们所说的,师父和妙清师姐两个人……  
  “璞玉!”  
  嗄!吓了她一跳。璞玉收回目光,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却忍不住想笑,“师姐,润玉师姐要我告诉你,那位林大人等着要见师父呢!”  
  妙清闻言,秀眉轻蹙,“怎么不直接禀告师父呢?”  
  “那个……润玉师姐说师父和琼玉师姐在房里修道,不好去打扰。”一双小手掩住嘴边的笑,却掩不住那双滴溜溜打转的笑眼。  
  “是吗……”妙清低喃着,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璞玉却瞧出她的心情不是很好。瞧,她刚才不都说这妙清师姐和师父……嘻!要不然怎么露出这副表情呢?  
  妙清垂着头,可没想到这丫头在转歪念头。她沉吟片刻,抬起头道:“那位林大人是观里的贵客。你去告诉润玉好生招呼,至于师父那头,我去禀告好了。”刚转身,她又扭头道:“你可别趁着我不在就溜进丹房。若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到璞玉的保证,她才放心去了。  
  其实如果可以,她真是不想走这一趟的。可又心知肚明除了她,断不会有旁人肯走这一趟的。在门前顿住脚步,她实在是无法忽略房里传出的声音。那难以压抑的呻吟,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双颊飞上红云,她还是上前几步拍了拍门,“师父,林大人来了。”  
  “妙清吗?”只简单地问了一句,微喘的声音却透着邪气的笑意。  
  然后是女子媚声媚气的声音:“啊!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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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女冠(6)        
  “进来!”  
  手顿在门边,迟疑着,妙清只低声道:“妙清还要回丹房。”  
  “进来!”声音略拔高了几度,带了几分不悦。  
  妙清脸上一白,终于还是推门而入。  
  八月的阳光明媚,但这间窗门紧闭的房间却是光线幽暗。妙清的脚绊到地上的蒲团,几乎跌了一跤。这里原是观中的后殿,但自从师父搬进来把“三清观”改成了“玄冥观”后,便叫人把这里的神像搬到前面,只留了打坐的蒲团。  
  刚站稳身形,便有人笑道:“师姐可要小心了。这次师父离得远,可不能像上次那样扶师姐你呢!”  
  目光微闪,妙清慢慢转过身,看着自杏黄纱幔后走出的神态妖娆的美道姑,淡淡道:“多谢师妹提醒,我自会小心。”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琼玉故意不去看她,反扭身撩了纱幔闪身进去。帘幔动处,但见那张湘竹软榻上躺着一个男人,虽是穿着杏黄的道袍,却是半敞着怀,披散着长发,脸上有着绝不该出现在一个道士脸上的看似慵懒却蓄着危险的笑容。要不是那件道袍,绝不会有人相信有着这样的面容、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笑容的男人会是一个道士。但他就是无名——那个众人推崇的无名仙师。  
  琼玉倚在榻上,附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发出银铃样的笑声。  
  妙清垂了头,不敢去看无名脸上那种会让她寒到骨子里的笑。  
  “乖乖徒儿,怎么不站过来些?怕师父吃了你不成?”那样的轻浮,真的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吗?  
  垂下头,掩去所有的波动,妙清低声道:“徒儿只是记挂着丹房,怕误了师父的大事而已。”  
  “怕什么?火要熄就由得它……反正,现在也用不着它。”无名笑着,突然身子前倾,对着她勾了勾手指,“过来,让师父好好瞧瞧你——这些日子守着丹炉,倒是辛苦你了。”  
  “不敢,徒儿只是做好分内的事罢了。”妙清不得已上前几步,还未完全靠近,已被他一把抓住了腕子。  
  无名的手指滑过她的手腕,不由得皱起眉,“你还真是养不胖,就算是吃得再好,也还是瘦得摸得到骨头。”  
  “这样才叫人羡慕啊!哪像琼玉,只吃一点就胖得不像样子……”丰腻的玉臂环着他的腰,犹荡春情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那双妩媚的眼在望向她时却难掩挑衅之意。  
  脸微微向后仰着,食指滑过琼玉柔腻的肌肤,无名笑道:“怎么会不像个样子呢?琼玉这样子——抱起来才舒服不是?”  
  琼玉低低地笑着,越发粘着他,“师父,琼玉看师姐真的是很急呢,不如放她回去好了。”  
  “你怎么知道你师姐很急?照为师看,急的那个是你才对吧?”无名的脸上仍是带着笑,双眸却骤寒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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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女冠(7)        
  琼玉看得分明,一腔热火好似被人淋上一盆冰水,只得慢慢松了手。  
  “过来,替我梳头。”  
  琼玉动了一下,却见无名的目光望着的始终还是伏在榻前的妙清。她口齿微动,终是没有说话。生气又怎样?嫉妒又怎样?早就知道,纵是她与师父再亲近,但在师父心里,怕是连妙清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她就是傻呵!忍不住要和她争、和她斗——师父,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对你的心绝不会比妙清少一分吗?  
  沉默着上前,绕到他的身后,半跪在榻上,妙清沉静如水的面容溢出一丝浅笑。多少年了,这头比女人更黑更亮的长发未曾经他人之手——这是她和师父最亲近的举动,也是维续她心头暗暗喜悦的小秘密。  
  “又在想什么?”头皮微痛,让他叹息,知道她又不知神游何处。  
  面上微红,瞧了一眼一旁生闷气的琼玉,妙清的声音仍然是低低的:“没想什么。”  
  暗自摇头,无名也没有再开口。几十个弟子中,也只有妙清一人敢对他这样说话,而他竟然纵容着她的无礼。好奇怪,分明是比他人疏离却为何让他感觉如此亲近?或许,只因为她跟随自己的时间最长?  
  微微笑着,无名淡淡吩咐:“琼玉,你去招呼林大人。”  
  琼玉微惊,嗔怨中还有三分撒娇,“师父好坏!明知道那个林大人上次……琼玉不去啦!”  
  扬眉睨她,无名冷冷道:“如果你不去的话,那就让瑶玉去好了。”  
  “不要!我去!”笑容顿敛,面色铁青,琼玉离去前瞥向妙清的那一眼充满了怨毒。  
  看着琼玉的背影,妙清淡淡道:“师父明知琼玉最在乎的就只有那个亲妹子,实在不该那样吓她的。”  
  “你认为师父做得不对吗?”握住她的手,他没回头。不知是否那年冬天落下的病根,这些年她不单是在冬天患冻伤,就连在大夏天手都沁着冰寒,“如果她们忘了入门时所发下的重誓,倒不奇怪。若是连你也忘了,那师父可真是伤心了。”  
  忠诚?顺从?“妙清不曾忘记,相信琼玉也不敢忘记。但琼玉她与师父毕竟……”  
  “毕竟什么?!”无名冷笑着长身而起,系上衣带,“琼玉不过是玄冥观中的一个普通弟子,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顿了一下,他转过身迎着那双明净如水的黑眸,“就算你也是一样!不要以为师父宠你,就总是擅作主张,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不该纵容她,更不该忍不住撩拨她,若她真与旁人一般无二,他又怎会刻意留她清白之身?到底她还是不同呵!  
  “妙清不敢。”垂着头上前,将他衣领下的一缕头发挑出。妙清脸上仍是平静如秋水无波,心里却是黯然神伤。自她十三岁追随师父,到现在已有七年。但越是相处得久,她就越是不了解师父——或许,她从没真的看清楚、弄明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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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女冠(8)        
  头五年,跟着师父过的是艰苦清贫的苦修生活。虽然苦,虽然累,但那段形影不离的日子却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那时候的师父虽然冷酷得像冰雪,犀利得像刀剑,却有偶尔的温暖,像他不常有的笑一样令人心动。  
  可是近两年,先是落脚在华山脚下,再来广纳信徒,结交权贵,修炼金丹……师父似乎变了,有时候甚至轻浮、放荡得像个纨绔子弟,而非她熟悉的那个师父。  
  “为什么不说话?”无名拧起了眉,却没有回头。她从前还不是这样安静,近两年却越发清淡沉寂,像月的清华、秋的寒潭,若有若无地笼着那一丝丝的忧悒。  
  “师父想听妙清说什么?”蓦然住口,为自己不自觉流露的怨意而暗自恼怒,“林大人还在等着师父。”  
  无名终于回头看她,幽暗的双眸静如黑夜的天空,看不出一丝的情绪,“你觉得林大人这次会带来怎样的消息?”  
  “想必师父将如愿以偿。”以方外之身蒙君恩宠的,师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人。喜名好利原是人性,就是修道之人也不能免俗。但不知为什么,妙清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师父除却名利外,还要更多——但多年的经营,除此之外,师父还会要什么?  
  “妙清。”唤了一声,见她未应声,无名低低一叹。回过身拉起她的手,指尖划过她掌心的纹脉,他唇边的笑温然如茶。  
  痒痒的好似一只蚂蚁慢慢地爬上心头。妙清抬起头,嘴角不觉勾起一丝温柔。师父是很少露出这样的笑,而每一次笑必都是心情大好时。而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是期待着他这样的微笑?  
  “这就去见那位林大人!”  
  他这时候的样子、这样的笑容,实在不像是个修道之人。想来他信徒过万,也只有她一人看得到他这样的笑吧?一想到此,她的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虽然只见过林莫一面,但对他却毫不陌生。从一年前拜入门下,成为师父的忠实信徒,他便成了玄冥观中最常被提及的人物。论外形,林莫也算是仪表堂堂,很有官宦气派,但他却是个标准的伪君子,和他亲近过的几个师妹——尤其是琼玉——说起他时总是说那是一头没有心肝、不知廉耻的恶狼。而在师父眼里,林莫更是心术不正、无利不图的小人。可是,这种人却最适合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所以师父一年来出钱出力助他从一个五品知府爬到当朝礼部侍郎的位置,更攀上了当今皇上之叔——福王这个大靠山。  
  妙清知道师父早已盘算清楚,先要林莫将他引见给福王,再由福王推荐给皇上。以师父的本事,不出两年,必可得尽皇上恩宠,一举登上道教掌教之位。她可以想象师父紫袍加身、金印在手是怎样的风光,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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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女冠(9)        
  走近静室,守在门前的尚有润玉、瑶玉二人。见了无名,瑶玉笑盈盈地迎上前,转目看见随在身后的妙清,笑容顿敛,垂着头唤了一声“师父”便退了回去。  
  “林大人,你好坏啊……”  
  娇滴滴的声音婉转入耳,妙清抬头去看,却见无名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妙清不禁垂眉,他是真的不在意吗?可那个人是他的枕边人啊!难道他对琼玉真的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在门口停下脚步,妙清不再向里走。无名回头看了看她,勾起一丝笑,却不询问,只推门而入。妙清垂下头,听见身后一个不屑的声音:“好端端的道观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真是无耻!”  
  “你——”瑶玉瞪大了眼,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是没办法反驳。  
  妙清回过头,满面冰霜的润玉发出一声冷哼,不屑地扭过头去。润玉是在她之后入门的女弟子,出身大户,只因师父治好其母恶疾,便依誓入门。妙清知她性情冷傲,一向瞧不起众人,尤其与琼玉、瑶玉姐妹不合。如今听她出言讥讽倒也不奇怪,只是突然有种莫名的悲意。  
  在这玄冥观中,几十个女弟子,日日相守,时时相见,心却未曾真正地聚于一起过。见了面是“师姐”“师妹”地叫着,背地里却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倒比陌生人还要疏离三分……  
  她这头想着,神思恍惚,冷不防听人轻斥:“你若要在大太阳下晒着,倒不如早回丹房照看炉火……去吧!这里用不着你。”妙清应了一声,醒过神来要向两位师妹告辞,但瞧见两人冷淡的神情,话便哽在喉间,笑也僵在唇边,终是摇了摇头,无言而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时倚在栏前、树下发起呆来。方才虽然一直急着要回丹房,其实她从未把那些个金丹放在心上。何必急呢?像师父说的,火要熄就由得它去,反正现在也用不着它。  
  远远地就听见璞玉的惊叫,妙清心上一惊,知道是璞玉不听她的话私自闯入丹房。她连忙快步走向丹房,见门半掩着,隐约可见倾倒在地的椅子。心中惊跳,妙清冲进房里,瞧见一片狼藉,不禁叫苦连天。也不知璞玉怎么搞的,不只弄得炉火熄灭,连炼丹的铜鼎都被推倒在地,十几颗朱红色、圆得不甚规则的丹丸滚在地上。璞玉倒在椅子旁,显是受惊后退时连人带椅子跌在地上。  
  见了妙清,璞玉又惊又急,哭丧着脸道:“师姐,我闯祸了!”  
  “你倒还知道自己闯祸了?”妙清又是可气又是好笑,摇头道:“先起来!躺在那儿也不见得逃得过责罚。”见她一脸苦相,终是不忍,“还不快帮忙收拾。”  
  “师姐,你真的不会说出去?”  
  回头看看她,妙清只是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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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女冠(10)        
  璞玉忙上前,使了使劲却搬不动,“我去叫人来帮忙!”  
  “你疯了!”一把扯住她,妙清嗔道:“难道你真要嚷得人人皆知?若让师父知道了可不得了……”  
  “是什么事竟不能让为师知道?”  
  带笑的声音传进来,璞玉脸色一变,已躲在妙清身后。妙清垂眉敛目,暗自叫苦。  
  “妙清,你还真是个好师姐!”声音仍带着笑意,一双眼却透着阴寒之气,“你是怕我气恼,责罚璞玉?怎么不说话?”他笑着俯近身,挑起她低垂的脸,“是没听清师父的话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世上瞒他、欺他者千千万,就算是整天绕在他身边却口是心非的也大有人在,但那不该是她——从她跪在他面前发下重誓起,她何曾对他有过一丝欺瞒?可今日,她真是要为个小丫头片子来骗他?!  
  “师父!”叫了一声,妙清极力平心静气地开口:“不关璞玉的事,是徒儿的错。”  
  “是吗?”没有变!她每次想到的总是别人,或许,该赞赏这种越来越少见的善良,但他就是无来由地气恼,“看来你们师姐妹的感情很好,我想璞玉也是愿意为你这犯了错的师姐受罚的吧?”反手一巴掌掴出去,正打在璞玉的脸上。下一秒,璞玉脸颊上浮出红印,就连嘴角都流出血丝来。  
  “师父……”妙清突然明白他的怒气并非为了璞玉,而是冲着她来的。可是为什么?她问自己,却不敢再说一个字,生怕再为璞玉招来更多的责罚。  
  好痛……曾经有人告诉过她师父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但璞玉从没想过师父会动手打人。那个有着温善笑容、神仙一样的师父呵!难道她挤在人群里竟是没有看清楚吗?  
  “不服气吗?”他语气仍是淡淡的,淡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徒儿不敢,打翻丹炉的确是……”璞玉陡然住口,看着那双根本就没看她的眼睛,心渐渐寒起来。  
  他气的是她的欺瞒吗?占了皮相的便宜,任何人都会以为师父是个温善纯良、性子好到没脾气的人,但妙清清楚得很,谁要是犯了师父的忌讳,他绝对比任何一个鬼怪更让人害怕。但,若真是这样,受罚的就不该是璞玉而是她呵!妙清抬起头,眼里隐隐泛着泪光。有时候真的觉得师父不该做道士,有哪个道士是他这样的呢?  
  未曾开口,外面突然传来夸张的惊呼。是琼玉,她那娇媚的声音极好认,整个玄冥观都没人像她那样子说话的,“哎哟!是哪个这么不小心啊?”  
  “无名道长,这是怎么回事?”林莫沉着脸,不是这么倒霉吧?这仙丹竟是与他无缘?  
  “林大人难道没有看到吗?”看着林莫,无名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原要留林大人几日,待仙丹炼成之日再上路的,但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还烦林大人上禀福王爷,就说小道教徒无方,竟致丹炉倾倒。丹药未竟,无功无禄,实愧对福王殿下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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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女冠(11)        
  “无名道长是不想随本官面见福王爷了?”这无名分明是拿架子,还要说什么理由,难道真当他林莫还是当年那个可任他呼来喝去、好哄骗的小知府吗?  
  不错!他无名就是要摆足架子。此次随林莫下山,不过算是应召而去,而他要的却是福王的“三顾茅庐”,那一个可惊动天下的“求”字,“贫道早年曾随仙师学得‘点物成银’之仙术,凡以点化之‘仙银’所制的食具,人服其中食,可延年益寿,还请林大人代为转呈福王爷,以表贫道一点心意。”  
  心意?!关他什么事?咦?这是……好亮的光!林莫低咳一声,眼半眯着,明知那整箱的银子并非无名口中的什么“仙银”,一双眼却再也离不开那个打开的箱子,“道长何必如此自责呢?想无名道长法术高强,深得王爷赏识,想必王爷看到这些仙银也会体念道长苦心,亲身相迎道长入京。”“岂敢岂敢……”无名和林莫相视大笑,唇边的笑却隐着丝丝寒意,就连微眯的眼中都尽是算计。  
  妙清呆呆瞧着,只觉一阵心寒,眼前的师父和这奸诈得令人生厌的林莫又有什么两样呢?  
  02  
  两个月后,福王亲至玄冥观迎无名出山。  
  师父离开的那一天是十月二十,天气已凉。这一次,随行女弟子一十八名,而她这大弟子竟不在随行之列。  
  其实,她宁愿躲在山坡上的那片林子里,默默望着他的背影在众人的簇拥下渐渐消失在她的眼中,而不是和众多留守观中的女弟子一起站在观前送行。送行官员的献媚讨好,信徒的崇敬推崇,还有琼玉的趾高气扬……无心去看,无心去听,她只是沉静地、冷淡地站在那儿,一任沁寒的秋风吹动衣袂,如翩然欲去的飞仙。  
  琼玉不喜欢妙清那样沉静的神情,隔绝人世的淡漠,仿佛高高在上的姿态——从她第一眼看见妙清,就讨厌那样的她。分明是其貌不扬,却常令美貌的她兴起自惭之心,仿佛天生就是被她压下一头似的——但这次,总算是她拔了头筹吧?  
  “妙清师姐!”  
  琼玉的叫声让妙清微微皱眉。琼玉一向颇为自得,却也少有这样神气活现的表情。看在眼里,到底是有些让人不舒服。  
  “师姐,你放心好了,这次有我跟着师父,一定会把师父伺候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绝不会自讨没趣,惹他不高兴的。倒是师姐,还要辛苦你多照顾留在观中的各位师妹了。”  
  妙清忽然觉得好笑,抬起头看她飞扬的眉目,心知她是在故意气她。何苦来呢?她又不曾要与她争什么——其实,又何来“争”这个字呢?她在师父心里,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弟子,纵有些分量,也不过是跟得久些罢了!师父的心根本就不在她的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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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女冠(12)        
  “别说有师妹跟在师父身边,就算是师父独行千里,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她算师父的什么人?哪儿由得她去放心不下呢?妙清微微笑着,再不去看琼玉。待人声远去,她才欠了下身,也不瞧渐远的队伍,径直转身回了观中。  
  寂寂空山,悠悠岁月,山里的日子说不上转瞬即逝,可也称不上难熬。师父去了,观中的人虽少了些,香火却是依旧……  
  入冬的时候,得了些消息。据说师父得了福王的恩宠,很是风光。妙清也只闲闲地听着,不插嘴也不追问,倒似没兴趣知道似的。闲聊的师妹们看了她淡淡的神色,也就没了说话的兴致,更不肯在她面前提及。  
  腊月时,终于是来了封信。送信来她房里的人是璞玉,搁下信也不说话扭身就走。她知道璞玉自那天后就恨上她。像师父说的——不管你做什么,别人只会记得你的不好而记不得你的好;若你信人帮人,那是你自讨若吃。虽然并不把师父的话放在心上,却不好叫住璞玉,更懒得再分辩什么。只倚在榻上,懒了好一阵子儿,目光落在几上的信上头,终于慢吞吞地折开了信。信里头无非是讲些个观中俗务,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未曾提及。只是到了最后头,不知怎地似乎笔尖一顿,滴了一滴墨汁,晕成一朵淡然的墨花。然后是一句淡淡的“一切安好,勿以为念”。安好?!勿以为念?!这是报平安吗?对谁?对她?是怕她挂念吗?抚着那八个字,她忽地笑了。至少师父在写这八个字的时候,心里算是挂念着她吧?总算是跟了他八年,毕竟从未如此长久地分开过……不知,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寒冬的夜,飘着雪花,悠悠扬扬,轻轻漫漫,梅边竹上,萧萧成音。  
  福王府后进的竹园,最是清静。林莫进园子时,只有无名的炼丹房里尚有微光。站在门前,虽是寒冬,还是禁不住流汗。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这位无名道长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利用他的钱买官之后再把他一脚踢开,但几个月下来才知无名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对付,甚至是深不可测到让他摸不准看不清,怕得跟奴才见了主子。惟一敢肯定的是他的前程与未来都已系在这个道士身上,让他想反悔、变卦都不能。  
  轻轻推开门,便嗅到那股子檀香味。檀香本是难得,他知道许多大寺庙都燃着这称之为“佛香”的檀香,但也只有无名是把这难寻的檀香木当做柴火,倒活似他前辈子和这檀香木结了仇,今世便要好好地糟蹋。  
  “无名师父。”林莫唤了一声,见正打坐的无名慢慢抬起头睁开眼,他慌忙垂下头去,竟不敢与无名对视,“下官已经照师父说的意思告诉福王。这次皇上招集各位名道入京论道,王爷除了推荐道长也是别无选择。何况他心里也想在京中多个照应,应该不会再节外生枝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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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女冠(14)        
  “一间房怎么够呢?你也瞧见了,咱们师姐妹七个人,你总不会让咱们挤在一张床上吧?”璞玉瞪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虽是带着三分怒气却仍是让店小二瞧得直吞口水,“不如你去和哪位客人说说,让他们匀出两间房来给我们。”冲着面露难色的店小二娇滴滴地笑着,璞玉又做出一副可怜相,“咱们坐了一天的车,又累又饿,真的是想好好睡一觉再吃顿热的……”  
  “璞玉!”妙清摇头,转向店小二道:“夜这么深了,想是灶火已熄,还是不要打扰人家得好。咱们包袱里还有些干粮,麻烦给我们一壶水好了。”  
  “师姐!什么叫麻烦?咱们可是在照顾他们生意。再说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啊!”璞玉气呼呼的,越想越觉得妙清是故意为难她,“你若是怪我今个儿说的话,尽管明说,犯不着这样。”  
  妙清皱起眉,耐着性子道:“你说了什么,师姐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你也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就怕我不提,有人心里不舒服,要在暗地里使坏害我!”  
  “你……”妙清气得说不出话来。  
  突听有人在楼上喊了一声,除了三分怒意还有七分的不悦,“哪个在下面大呼小叫的?扰了我家公子的好梦,你们担待得起吗?”  
  抬头看去,只见二楼栏杆前一个汉子抱肩而立,方正的脸上盈满怒意。  
  见有人出来,璞玉忘了吵嘴,忙道:“这位施主,咱们投店晚了,店里房间不够,还麻烦你们匀间房好吗?”  
  壮汉掀了掀眉毛,古怪地瞧着璞玉,忽然道:“我家公子要休息,你们要吵就外面吵去!”  
  “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璞玉来了气,仰着头刚要说话,就听“吱呀”一声,又有一个白衣男子从房里走出来,瞧着倒是比那汉子斯文许多,应该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吧?“这位公子,可要好好管管你的手下。哪有人像他这么没礼貌的!”  
  白衣男子一怔,笑了,“这位小师父误会了,我家公子在房中。”  
  璞玉脸上一红,还要说话,妙清已扯住她,“打扰几位休息,真是不好意思。咱们也知夜深了,断不会再扰各位清静。二位请回去歇着吧!”  
  白衣男子一笑,正要回房,却听房里一个声音淡淡道:“你们两个把房间让给各位师父好了。”  
  “是,公子。”白衣男子目光一闪,冲着她们笑笑,自去房里收拾东西。  
  那壮汉却瞪着璞玉,“我家公子喜欢清静,你们可别又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的。”  
  璞玉扬起眉,转念一想又笑起来,转身冲着妙清得意洋洋地道:“要不是我,哪来的房间呢?呀!糟了,咱们七个人,可只有三间房啊,两人一张床,可还差一个人呢!师姐,你看这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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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女冠(15)        
  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妙清也只摇摇头,“你们去歇着吧!”  
  璞玉一笑,走几步又转身回来拿了装干粮的包袱,“小二,你可得多给我师姐倒点开水喝,要不然这又冷又饿的怎么睡得着呢?”说完便笑嘻嘻地跑掉。  
  妙清却只摇头苦笑,“咱们的车夫要照顾马车,还要请小二哥多送一床被子去马房,再烫壶好酒给他。多谢了。”递上碎银,妙清看着店小二离去,默默坐回桌前。  
  厅里静悄悄的,二楼偶有微声,也转瞬即逝。客房大多熄了灯,只有正对着她的那间房还亮着灯。灯光昏然,在暗夜里燃着温暖。  
  妙清伏在桌上,虽然疲倦,却未曾真的睡熟。隐约听得箫声,宛若轻风拂过竹叶,吹过桦林,竟觉出一种壮志未酬、英雄失意的悲怆凄凉之意。恍惚中又似重回雁门,身处塞外荒漠,漫天黄沙转眼却又化作铺天盖地的白雪。狂风呼啸,雪片如羽,而她,却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空荡荡的天地之间,彷徨若失……泪眼模糊,纷飞雪中现出翩然欲去的白影,那清逸如竹、飘然若云的背影。她痴痴傻傻地瞧着,在那身影远去之时惊惶急叫:“师父——”  
  乍然惊醒,竟仍是一片空寂,仿佛那箫声真只是存在于她的梦中,“原来是梦。”她喘息着,才觉颊上微凉,竟然真的流了泪。苦笑着拭去颊上清泪,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似乎一直未曾熄过的灯光上。莫非那吹箫之人就是那房中人?正想着,那灯突地熄了,桌上昏暗的油灯也晃了晃,“扑”的一声灭了,厅里便陷入一片黑暗。妙清呆了一呆,也不去摸店小二临去时留在桌边的火石,就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天未大亮,妙清就要起程。璞玉有心反对,但见妙清冷着一张脸,几个师姐又不帮腔,也不好多说什么。  
  天色朦胧,雪色清冷。到了马房,就见那车夫靠着车辕,一双眼只盯着旁边的马车。昨个夜里天暗,未曾细看,今早瞧清了才知那马车的气派与华丽。别说那漆着金漆、垂着流苏、绘着图腾的车厢,就是那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难怪那老实的车夫直瞧得眼红。  
  瞧见守在车旁的壮汉,妙清含笑颔首,璞玉却不禁上前对那马车啧啧有声,又笑那汉子,“咱们又不是强盗,还会抢了你的不成?哪儿用得着那么紧张呢?”  
  那汉子皱眉,也不瞧她,径直走到妙清跟前,“我家公子叫我转告师父。说是乡野小店,未曾料到竟遇着知音,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支箫就赠予师父做个见面礼。”  
  不光是璞玉瞪大了眼,就连妙清也感惊讶,一时无法开口。等到那汉子把那管湘妃竹制的长箫塞到她手上,才惊觉道:“能听公子雅乐,已是三生有幸,贫道不敢再受公子礼物,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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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女冠(16)        
  “师父是瞧不起我?”车里传出的声音分明是带着笑,声调却是平淡如水。就因这样的平淡,不一样的声音也觉出三分相似。  
  “贫道不敢,只是贫道不谙乐理,只怕有辱这支竹箫。”  
  “不谙乐理?”声音带了几分惊讶,却随即大笑出声,“你听听,张生,解我箫声,知我心意者竟是个不懂乐理的道姑……”  
  寒风拂过,锦帘微动,流苏下晃过一抹明黄。  
  妙清心中一动。突听一声清叱,那马车竟长驶出门。手中拿着竹箫,听着远去的笑声,妙清只模糊地想着师父可不会这样笑。  
  那头璞玉已冷笑出声,“师姐到底要不要上车啊?莫非见了这知音人就忘了师父吗?”  
  妙清虽然淡然,听了这话也不禁变色,怔了半晌,转过身却是什么都没说。她自觉心胸坦荡,无愧于心,却没料到她的沉默看在有心人眼中根本就是心虚,以致酿出一场风波。  
  京师繁华,加上未出正月,自然比平常更热闹百倍。马车驶过长街,璞玉几个人撩起车帘,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妙清却只是沉默。一路上,也见到不少道士。看来皇上召集天下名道入京是确有其事,只怕师父那道教掌教之职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到手的了。心里头这么想着倒着了慌,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以师父那般的性情、那样的城府,若不是心里头真有了谱,怕也不走这一遭了。哪儿用得着她着急呢?其实,师父能不能当上掌教,她是不在意的。但想到师父从前说过的那些话,她就禁不住心慌意乱,好似真的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驿馆里很静,里面却隐约传来笑声。院子里的小道姑见着她没吱声,倒先冲着里头喊了一声:“琼玉师姐,妙清师姐到了。”笑声便淡了。润玉先出来对着她笑笑,后头琼玉、瑶玉两姐妹跟了出来,表情冷冷地带了几分嘲弄,“师姐倒是来得快!想是急着见师父,在路上一点都没耽搁了。”  
  妙清一笑,瞧她们一副主事的派头也没说什么。  
  润玉不看她们,只拉着妙清,“师父在房中打坐,我陪着师姐过去,”  
  妙清点点头,回头看时却见璞玉正与琼玉耳语。也不知她说了什么,众人都笑了。不知为什么,妙清心里竟兴起不安之感。  
  打她从玄冥观进京,一路上也不知想了多少次乍见师父的情形,却没一种像眼前的平淡。师父还是师父呵!那样沉静有如秋水的面容,看不懂猜不透的心思,但既然肯相见,总是气消了吧?  
  沉默,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妙清好歹是跟了他八年——几乎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到底是和那些女弟子不同的。原是一时气极要好好磨她的性子,让她永远都记得当年所许下的誓言,清楚到底谁才是她的主宰。却没想到几月不见,她竟清减至此,一时倒觉得自己做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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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女冠(17)        
  无名在心里叹一声,目光落在她挂在腰上的竹箫上,忽然淡淡地笑了,“怎么也学人家玩这些个东西?”她一向不是个有闲情逸致的人,别说是吹箫抚琴,就是折个柳枝笛、吹个树叶都不会。  
  没想到无名会问这个,妙清怔了下,还未回答,身后已有人抢上前说:“这个师父你可就不知道了!说到这管箫,那可是妙清师姐的心爱之物,大有来头的。”  
  妙清一震,呆立着,琼玉已上前摘下竹箫,捧到无名面前,“听说这管箫是一位公子赠予师姐的信物——是不是呀,妙清师姐?”  
  目光越过琼玉落在不远处的璞玉身上,妙清真是想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样做。她不曾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怎么就是让人视做了仇人呢?琼玉究竟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最后那句“红颜知己”和暧昧的笑声钻进脑子。她猛地一甩头,看的却不是琼玉而是无名。师父,你信她还是信我?没有说话,无名只默默地瞧着手中的竹箫,手指摩挲着坠在竹箫上的玉环。好一会儿,突然对着妙清笑了笑,“这管箫你收好了,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师父!”没想到她说了一大堆,竟只得了这么句话。琼玉咬着唇,心里又气又恨,看着无名阴沉的脸色却不敢再开口。  
  这算什么?是表示相信了她还是——她该大笑,就冲着琼玉那副受挫却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她就该开怀大笑。可为什么看着师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竟只觉得寒心和那种无力、无奈甚至是绝望的悲哀?如果师父暴怒,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怒斥她的话,就算觉得丢脸、伤心,可过后她还是会开心师父有把她放在心上吧?可是现在,那样平淡的声调、含糊的言词……她想哭,却欲哭无泪。她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理由去哭呢?原就知道师父的无心呵!师父他除了对自己,还会对什么用心呢?  
  二月初二,民间俗称“龙抬头”。皇上选了这样的日子召见各地名道,也不知是有意或是无心。只是师父的脸上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古怪的笑。  
  马车慢慢驶过长街,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吱呀”的微声,阳光透过车帘照在无名的脸上。忽明忽暗间,那笑,透着让妙清不安的诡秘。是福是祸,都在今日了!她恍惚想着,冷不防马车突然停下,身子一晃几乎栽进无名怀里。  
  琼玉冷哼了一声,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泛上红晕的脸。琼玉一把掀开车帘,“又怎么啦?”  
  外头车夫应了一声:“有人跌在车前,这就撵了去。”  
  “哼!你们也动作快点,要是误了面圣的时辰,你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琼玉冷哼着,把一肚子的酸气都撒在车夫身上。  
  无名扬了扬眉,忽然出声道:“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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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女冠(19)        
  唇边勾起阴沉的笑,无名的脸愈显诡魅邪气的俊美。偶然地抬头,让从旁经过的人蓦地打了个冷战。  
  “站住!”面白无须、手执拂尘的老太监慢慢踱过来,声音古怪地微颤着,“我说小德子,这位道长是皇上今个儿要见的?”  
  “回何公公,这是福王爷举荐的无名道长。”小德子一脸的巴结,“我说无名道长,你还不快给何公公见个礼!你要功成名就可都靠何公公在太后、皇上面前说的一句话啦!”  
  何公公?!是他?无名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恭敬地施了一礼,“无名见过何公公。”  
  “道、道长不必客气。”仔细瞧过,才知刚才真的不是他眼花,“好像……”含糊地说了两个字,何连长觉出失仪,忙道:“既是面圣,可不能耽搁了。你们先去吧!”忍不住再瞧一眼,何连长阴沉着脸思忖:“难道真的是没死?要是真的没死可也有这么大了——难道他真的骗我?”  
  “公公,刚才那位何公公是?”拐了弯,回头已瞧不见人影,无名故作好奇地问着。  
  “何公公?何连长何公公道长你也不知吗?”小德子哼了一声,又自嘲似的道:“也是!你们这宫外头的老百姓哪儿有心思打听咱们这些身有残缺的阉人呢?!”  
  “公公这是说哪里话?”微笑着,手中已送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块,“以后还要劳公公多照应。”漫不经心地哼着,小德子接过只瞧了一眼,立刻双眼一亮,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这怎么好意思呢?无功不受禄,小人哪里担当得起呢?”打着哈哈,手里头的银票却已掖进袖子,“早就听说福王爷是众蕃王中第一个财主,今儿瞧见道长这气派,想来这话是差不到哪儿去了。”  
  无名淡淡笑着:“一点心意,还望公公不要嫌弃。”  
  “哪里哪里,是咱家这做奴才的高攀了。”小德子哈哈笑着,脸上的神情越发多了几分亲近。  
  无名一笑,任他在衣襟上拍了拍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眼里却隐了三分不屑,“那位何公公在皇上面前很得宠吗?”  
  “那倒也算不上,只是何公公早年就侍候太后她老人家,算是老人啦!在太后面前也算是个有脸面的奴才,皇上生性孝顺,对太后跟前的人也好三分。我说无名道长,宫里头的事儿您也不用惦心,既然是福王爷举荐您的,这宫里头的自然早就打点好了。您只要在皇上跟前露了脸、得了宠,那就什么都有了!”  
  “多谢公公提醒。”无名笑着,一路听着小德子把皇上平日的性情、喜恶巨细靡遗地说了一遍。性情温吞,喜财好色,附庸风雅,迷恋仙道,一心求取长生之法,和他从前得到的情报出入不大。无名已在心中勾勒出那登基不过五年,年少风流、体虚身弱的皇帝的模样。待真正见了,才知还是漏了一些。人人都说皇室中最富的是福王,最霸道的是滇王,最聪明的是英王,可偏偏当了皇上坐了江山的却是最最无能的一个。但真正见了才知皇上并不是外间流传的昏庸无能,不过是未把才能用在治国之上罢了。想想真不止他一人小看了皇上,就是那位心怀不轨的皇叔福王何尝不是轻视了对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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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女冠(20)        
  定了定心神,无名垂着头,没有直视隐在纱幔之后的圣颜。只听着那懒洋洋的声音问:“无名道长也能现在就为朕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吗?”  
  沉吟片刻,想起方才在殿外碰到的那几个道士,无名平声道:“贫道不敢欺瞒皇上。贫道至今所炼丹药无非是可强身健体、清脑提神、延年益寿之物,若说长生不老,那绝非一朝一夕就可做到的。”  
  “哦!”声音里带了些笑意,“说话倒也算老实,不像刚才那几个吹得天花乱坠,惹人生厌。”  
  无名低垂着头,未曾开口。听得有人低语数句,皇上便笑道:“你的心肠也很好,知道怜贫惜弱,不像别人只顾着自己——这样很好!很好……”沉默了片刻,皇上恍似如梦初醒般道:“若朕欲求长生,你有何仙方?”  
  终于说到正题了,富贵荣辱皆在于他的回答了。无名微微一笑,缓缓道:“从古至今,欲求成仙不死者不计其数,历代道家各样养生之术也是层出不穷,但归根就底,也不过是‘服药、行气、导引、房中’四种罢了。内中紧要者又属服食丹药,古人有云:‘药有上下,仙有数品,不知房中之事及行气导引并神药者,亦不能仙也。’除此四种之外,尚要看皇上的仙缘如何。”  
  “仙缘?!”一声低喟,皇上悠悠叹道:“长生不死,凭虚御风,琼液金丹,随欲所之……做皇帝倒真不如做个道士早修仙缘早逍遥得好。”  
  随着叹息,是一声嘤咛娇嗔:“皇上若真成了道士,臣妾又如何是好?”  
  “噫!朕若是做了道士,爱妃自然是做道姑陪朕男女双修喽!待朕成仙之日,爱妃不也成了仙妃吗?”  
  “臣妾才不管皇上要做什么呢!总之臣妾这辈子就是缠着皇上了。”  
  娇声细语,调笑嬉闹,似乎是没人记得外头还站着个道士了。无名垂着头,沉寂如立空山。等了好一会儿,纱幔撩起,皇帝笑嘻嘻地道:“你抬起头来。”  
  “是!”无名应了一声,慢慢抬头起。四目相对,两人心头俱是一震,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泛上心头。  
  “朕在哪儿见过你!”年轻的皇帝脱口而出。  
  见过?怎么可能见过呢?但就算是从未见过,也会那样熟悉啊!无名默默地看着皱着眉头的皇帝,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贫道祖籍江南,幼年便赴‘天池’学道,从未踏足京师,皇上该是没有见过贫道才是。”  
  “是吗?那就是你我君臣二人有缘了,才会一见如故……”想了想,皇帝又笑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各国使臣又或是后宫嫔妃,竟无一人令朕生出这种似曾相识之感,看来朕是没有选错人。李仁!”  
  “奴才在!”中年太监应声而出,目光扫过无名,脸上现出古怪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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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女冠(21)        
  “传朕旨意,着大学士李保拟旨诏告天下,封无名道长为‘元一真人’,赐‘仙师’之名,班序二品,授金、银、玉印各一方,掌管道教事务……道长,朕再赐你城西道观一座,为朕修炼金丹,你看如何?”不知为什么,皇帝似乎对面前的道士特别有好感。  
  “谢主隆恩!”跪伏在地山呼万岁,无名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谢恩出来,跟出来的竟是那太监李仁,“恭喜道长贺喜道长,从今个儿起道长——不,该叫仙师才对!仙师可是道教第一人啦!”  
  “不敢当!”无名拱拱手,含笑以对。  
  李仁四处看看没人,便附在无名耳边低语:“福王爷早已关照过小的,以后仙师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好了。”  
  “多谢公公好意。”含笑相谢,自然少不了最最关键的谢礼。真是可笑!一个本该清心无为的道士却要处处与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真真是俗不可耐。命运终究还是把他重推回这出戏里,只是角色却已变易了几回,变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天启五年二月,皇帝(后世称之为景文帝)龙昊祥宣各地名道入京,内中有道“无名”,为帝心折,赐“仙师”之名,封为“元一真人”,总领道教事务,日后世人皆称之为“无名仙师”。  
  坊间流传无名仙师擅息气辟谷之术,能累日不食;擅长治病,能使鬼魅现形,或杀之或遣之;又能坐薪柴烈火之上而衣冠不灼;还能分形变化,善使符书;更能广通神灵,施法求雨,又精点石成金之术,可炼长生不老之仙丹,是一位神通广大的散仙。  
  闻者有推荐膜拜、深信不疑的,有半信半疑、诚惶诚恐的,也有嗤之以鼻、毫不在乎的。  
  “什么散仙?他要是真是神仙,还用得着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在红尘中打滚,还不住在神山仙岛好好享乐了?济世普渡?我呸!一个道士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啊?什么求雨?那雨是自己下的,哪儿是那道士求的呢?他要真有那本事,叫老天现在立马下场雪来瞧瞧!”  
  “老哥,你这不是抬杠吗?这现在可是春天了,哪来的雪啊!”  
  耳中听着楼下的杂乱人声,龙昊祯漫不经心地问:“皇兄封的这个道士究竟是什么人?”  
  “回王爷,据元一真人上报,其乃是江南人士,原名陆谦,师从天池,自幼学道……依学生看,此人并不是一般的无德术士,而且举荐他的人正是九皇叔福王爷。而且听说福王爷还为此人打点宫中上下,以求众人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九皇叔为一个道士如此大费周折,可见此人必有过人之处。”龙昊祯垂下眼帘,淡淡笑着,午后的阳光投入茶楼,在他温文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金光,越发显得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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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女冠(22)        
  这一幕倒让张生记起一事,“对了,何公公也曾到吏部去查过元一真人的事儿。”  
  “何连长?”龙昊祯抬起头,“他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是母后叫他去问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张生小心翼翼地回着话,突然听到街上喧哗之声——  
  “你这无赖,分明是你先欺负人还敢说人家偷你的钱袋,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啊?!”是一个女子。  
  眼见龙昊祯挑起眉,张生忙几步走到窗前。却见大街上围了一圈人,隐约见着里头围着的一边是一位华服公子和几个家丁,另一边是一个怀抱琵琶、掩面低泣的素衣少女,而旁边高声怒喝的竟是——皱起眉,张生回头道:“回王爷,是冯将军的二公子和前些日子的那位道姑。”  
  “道姑?”怔了会儿,龙昊祯终于想了起来。那个静得像一摊水,荡不起一丝波澜的女子,那个不懂音律却听懂他箫声的道姑。虽然一向讨厌嘈杂,他还是信步踱到窗前。  
  “大家来评评理,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呢?分明是这个无赖仗势欺人,见色起意,却还要说是这位姐姐偷他的钱袋。简直是不要脸到了极点!”璞玉大声嚷嚷,心里气得要命。这是什么世道?她这个打抱不平的在这慷慨陈词,而那个苦主却还在那边哭个不停,连半句话都不说。瞧瞧这满大街的人瞅她像瞅怪物似的!难道做错事的人是她吗?  
  先仰天嘿嘿笑了两声,做足了坏人该有的讨厌神情,冯二公子笑着拍了拍巴掌,“说得好!我冯二打出生就真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这么骂我的。行!够味!”食指轻佻地上撩,还没摸到光滑的小脸蛋,就先被人打了回去,“嘿嘿,公子我有过不少女人,还真是没碰到过道姑,今个儿倒可以开开眼啦!”  
  “王八蛋!”脸气得通红,璞玉真是恨不得一脚踹过去或是拿石头砸破他的头。什么狗东西!要是她还没当道姑那会儿,哪能让这种大少爷在她面前威风。好歹她也是王家集的小霸王啊!  
  “公子请自重。”虽然不喜欢璞玉爱闯祸的莽撞性子,但这次妙清却完全站在她这头,“贫道看公子衣冠楚楚,当也是读过书的斯文人,什么是非礼勿言,该是知道的。”  
  “非礼勿言?跟你们还讲什么礼不礼的?”瞥着她冷淡的面容,冯二有几分恼羞成怒,“道姑!说得好听——女冠!说白了不就是侍候道士权贵泄丹毒的工具吗?男女双修?!我呸!比婊子还不如……”“啪”地一个耳光甩在脸上,他还以为是那个哇哇叫的小道姑,抬起头却见那年长而沉静的道姑紧捏着双手,微微颤抖着,脸上却是一片艳红,平添了三分妩媚。为那突现的艳色怔了一下,他猛地跳起来,“你们这群王八蛋都是干吃白饭的吗?本公子让人打了没看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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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女冠(24)        
  “正是家师。”  
  妙清人显得拘谨,话也答得谨慎。龙昊祯问了几句得到的答案却没一句满意的。最后他索性问:“听说元一真人很得福王的宠信。”这样总算是说得很清楚了吧?龙昊祯笑看着妙清,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她答话,她整个人似乎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飘到了九霄云外,让他抓都抓不回。那样沉静的神情让龙昊祯不觉近了近身。这就对了,她本就是淡若秋云、静如止水的女子,若不是真的逼急了,怕是连话都是懒得说的。  
  “王、王爷?!”抬头时叫突然靠近的脸吓了一跳,妙清不自在地移了移身。不明白这位英王到底是想怎么样,若是想从她这探听什么,那可真是找错人啦!  
  “怎么?你怕本王?”因她的惊慌,龙昊祯忽然有了挑逗她的兴致。  
  “不是……”妙清垂下头,不知该怎样回答。  
  看着她沉静的面容,龙昊祯笑了,淡淡地问:“本王的箫你可带在身上?”  
  “没有!”自从上次琼玉在师父面前说起,她就把那管箫锁在箱里……蓦地抬头,记起师父那时古怪的神情、含糊的言语,妙清禁不住满腹狐疑。难道师父那时候就已经知道她遇到的那人就是英王,甚至预见了日后的再次相遇?  
  “真是可惜,还以为可以再为知音奏一曲……不如你明天带箫来——我等你!”  
  呀!妙清呆了一下,心里乱成一团。这算什么?真把她一个粗人看为知己还是……目光扫过他脸上温和的笑,妙清猛地起身,“贫道先行告退。”说罢,便逃难一样地匆匆离去。  
  龙昊祯攀着栏杆看她不经意地回眸,撞到他的目光又慌忙扭过头去飞快地跑掉,不禁大笑出声。  
  张生站在他的背后,看着妙清的背影,脸上现出一种古怪的厌恶之色,“王爷若想查出元一真人和福王的事,属下马上去办。不必在这样一个道姑身上浪费时间。”  
  “你觉得本王在浪费时间?”龙昊祯回过头笑着问。张生却没有回答,反垂下头去,“或许吧!可是,这个小道姑很有趣——你不觉得吗?”和那些大家闺秀又或是风尘女子又不同的女人,竟让他兴起无由的兴味。  
  “你说妙清和上次那个公子在一起?”平板的声调,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琼玉却暗暗勾起微笑,悄悄地捅了璞玉一下。  
  “是啊!那个傻大个还说什么他主子只要见师姐一个人,怎么都不肯让我上去!”璞玉越说越气,也顾不得润玉一个劲地冲着她打眼色。  
  “师父,妙清师姐这次做得太出格了。一个道姑私会男人,若是让人知道……”瑶玉插嘴,还没说完话,就让站在身后的琼玉扯住衣袖。这个傻瓜!琼玉真恨不得打自己妹子一巴掌。璞玉那丫头是刚进门,不懂得辨人脸色,让她打先锋也就是了,偏偏瑶玉跟着凑热闹。难道这么长时间也瞧不清师父的脸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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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女冠(25)        
  “让人知道?”嘴角牵动,无名似笑非笑的神情更让琼玉心惊,“这屋子里有人会跑到大街上嚷嚷吗?是你还是琼玉或是再让璞玉往大街上一站,泼妇骂街似的嚷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低低哼了一声,无名看着璞玉,声音平和得听不出一丝怒气,说的话却足以让璞玉白了一张脸,“平日瞧你性子虽躁,却也是个机灵的,没想到居然也这么没脑子,连个好坏也辨不出。难道你这辈子就打算一直让人拿着当枪使吗?!”  
  “师父!”让璞玉盯得难受,再加上润玉那一声冷哼,琼玉真的是受不住了,先腻声唤了一声,一脸委屈,“琼玉知道师父不喜欢人说妙清师姐的不是,琼玉自然是不敢多说什么。可是璞玉师妹的性子急,瞧见事儿又不肯放在心里闷着,那也是她忠于师父,不敢背地里瞒着师父做出……”  
  “够了!”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无名寒着声音道:“你也是个聪明乖巧的人,该怎么做不用人教你。今个儿的事为师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望你好自为之,记住自己的本分!”  
  本分?!什么是她的本分?是乖乖地做师父的玩物,还是心甘情愿地当被利用的工具?难道,她与他之间就只有“本分”二字吗?敛去柔顺委屈的神情,琼玉沉下一张脸,在无名低喝“你们都下去吧!”时狠狠地甩了下头。  
  “师父。”看清隐于暮色中的人影,妙清有些迷茫。沉默片刻,她惊疑不定地上前,“师父——是在等妙清?”她不该惊喜不该心动的。明知他绝不可能是为了担心她才在此等候,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心头窃喜,然喜悦之外更多的却是悲哀,怕她到底还是想对了呵!“师父是为了英王的事?”她受够了!不想再拐弯抹角地探他的心,倒不如爽爽快快地说个清楚让她安心。  
  “他告诉你他是谁了。”不惊讶,却为她的直接而暗生不悦。  
  “师父果然早就知道了。”靠在廊前的柱子上,妙清抱着双肩,因骤来的寒风而微微发抖。  
  看在眼里,无名皱了皱眉,推门而入。妙清沉默着跟了进去点亮了灯。微光下辨不清他的神情,却觉出较往日严肃的气氛,“师父有事吩咐妙清。”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先是琼玉、瑶玉,现在终于还是轮到她了吗?  
  “英王和你说了些什么?”那样淡薄的语气,却多了三分怨怼、七分哀然,竟让他生不出半点火气,反倒有些心虚。心虚什么?!她和其他人并无不同啊!当年入门便发下重誓对他绝对忠诚、服从,就算他要她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心里有几分不舒服,便皱着眉又道:“你若是不想说那就算了。”  
  不想?“这样的话可不像是师父你说的。”低喃着,妙清抬起头道:“英王好像对师父和福王之间的关系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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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女冠(26)        
  果然!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福王的亲信,就连龙昊祯也不例外。无名笑笑,忽然问:“他是怎样一个人?”  
  “妙清看不出。”为什么要问她?英王和她有什么关系?难道师父以为她是那种聪明敏锐到只见一面就能把人看穿看透的人吗?  
  负气的语气让无名越发不舒服,“他对你怎样?”  
  “师父这话说得好怪!萍水相逢,无亲无故的,英王又能对我怎样?”看他突然冷沉下来的脸,妙清不觉起了怨怼之心,“英王抬爱,约弟子明日携箫相会。”不眨眼地瞧着他的脸,却最终还是失望。如果师父戴了一张面具,那一定是世上最完美的面具——宁愿他是戴了面具而不是真的如此无情啊!  
  “那很好。明天你就去见英王。”话说得平淡,脸上那神情倒像是为她打算,直看得让人心寒。妙清扭过脸去,冷冷地道:“妙清不去!”  
  “英王厚爱,那是你的福气……”看着她寒到骨子里的冷漠,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无名皱着眉,耐着性子说:“师父是为你好……”  
  “不要说了!”慢慢回头看他,妙清的脸上浮上古怪的笑意,“妙清也跟师父近八年了,难道连听师父一句真话的资格都没有吗?”不甘心!就算是小猫小狗跟了这么多年也总有感情吧?难道师父对她真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是了!连枕边人都可随时送予他人的人,你又能求他什么呢?妙清啊妙清,你在师父心里根本就与琼玉她们没什么分别啊!甚至只有比她们更不堪、更无关紧要……  
  为什么拐弯抹角?为什么小心翼翼?他该做的只是冷冰冰地下一个命令,然后拂袖而去,一如冷漠地对待琼玉或其他人。只要完成他交待的任务,哪管那人付出了什么又受到了多少伤害!可是她——  
  合上眼,无名硬下心肠,“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总是要走这一趟的。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要让英王相信福王与玄冥观渊缘甚深,有许多不为人道的秘密。还有福王此人心思叵测,意欲不轨……”  
  那样英俊的脸一旦冷下来就显得那么阴沉,如夜色中潜行的鬼魅透着邪气。师父不算是个好人——从见他的第一次,她就知道了。可如今才觉得害怕。她跟着的这个男人到底是怎样的人?怕是他心里有着她无法想象的欲望吧!盯着无名的眼,妙清终于低声道:“妙清发过毒誓,只要师父要我做的,我一定会去做。”忠诚!顺从!她发过的誓言啊!可是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我发下怎样的誓言?还记得吗?  
  “你好好办事,师父不会亏待你的。”  
  平静的声音,甚至称得上和蔼,却让妙清黯然神伤。她于师父,终究不过是一件可利用的工具呵!心一丝丝地凉透,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师父放心,妙清一定会办好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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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女冠(27)        
  “嗯。”无名淡淡应着,看着她摇晃离去的身影,硬压下不忍之心。从前没想过要妙清也卷到这场是非里来。终究算是他一手调教的人,就算他无情也不忍利用她。但注定在他身边的人都逃不掉、甩不脱争斗的命运。老天爷让她遇到了英王,就怪不得他要利用她了——这样算是一个好理由吗?为什么理直气壮的他仍是为她那悲凄的背影感到心痛?  
  04  
  为什么会对这小道姑生出那许多绮念?分明是个不解风情的女人,却让他渐生舍不下的欢喜。“妙清!”再叫一声,龙昊祯不知是该气她的心不在焉还是笑自己的格外在意。他真的不是没经过女人的毛头小子呵!“你莫急着走,再下一盘,或许就能赢了我。”  
  “再下几盘,妙清都是输的。”妙清笑笑,目光却望着他身后的苍翠远山。  
  “还没下怎么知道一定输呢?”  
  “下棋除了天分,尚要有求胜之心,妙清一无天分,二无求胜之心,又怎么可能赢呢?”对福王的事,不敢一下子把话说尽了,只有意无意地透露消息。谁知这位英王又似突然对那些事不感兴趣了,只每日邀她游山玩水,一尽地主之谊。人已过花嫁之年,她不是看不出英王看她的眼光隐着异样的情愫。除却先前的震惊,却只觉得好笑。像她这样一个女子,居然也会有人看上她,倒是奇怪啦!  
  妙清不知道老天爷让自己遇到英王是幸还是不幸。说来不关他的事,可就是因为这个对她感兴趣的王爷,她才如此真切地认识到自己在师父心里的地位啊!只要一想到这儿,就忍不住要迁怒到他身上。  
  “你不喜欢京城?”龙昊祯看她若有所思,禁不住问。是他突然变得没有魅力无法吸引女人还是她早已心有所属?“本王记得你说过跟着元一真人去过很多地方是吧?”  
  “是。”妙清应了一声,忆起从前,忽然笑了,“从前师父喜欢到处游历。名山大川,道观仙迹,仙洞深林,只要是有道教信徒的地方我们都去过。”其实是师父有心传教,广收信徒,建立威信罢了。到后来时机成熟,就在华山脚下建了玄冥观……  
  “你跟随元一真人多久了?”龙昊天看着她渐渐黯淡的笑,不动声色地问。  
  “七年多了,从我十三岁第一次看见他……”漫长的岁月,有太多的记忆,竟让她想忘都无法忘记。  
  慢慢靠进椅中,目光却没离开她的脸,龙昊祯慢悠悠地问:“他就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吧?”  
  先是没听清楚,但对上他那双闪着锐光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他似的眼睛,她的脸色开始变白。等他笑着又说了第二遍时,妙清猛地站起身,脸白得像雪,一双眼却似喷出火来,“还请王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