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序(1)
序
2007年深秋的一天,我抬头呆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打电话给一位曾经合作过的责编,说我想写导演康洪雷。责编在电话那头拼命摆手,说康没什么名气,这类书根本卖不动。别傻。
责编考虑的是市场是销路。也对。
我又呆望了一会儿天花板,并没有把写康洪雷的想法收回。在电影学院折腾了几年,对电影现状颇感困惑,却对康洪雷的作品多有尊敬。一部《激情燃烧的岁月》看出了我的眼泪。他对历史对社会对观众负责的态度给我留下良好印象。
2007年11月初的某天,我参加了一个聚会。当康洪雷偕夫人踏着《婚礼进行曲》滑稽搞笑地出场时,我才知道是他过生日。场面简约而热闹,来者都是好友。那晚康洪雷话特多,嘴也贫,虽然四十好几了,依然像个调皮的孩子王。一个长相死难看的家伙把康洪雷的脸糊满蛋糕奶油,康洪雷更坏,不擦脸,却冷不防地亲了一下那个看似敦厚的中年男人,并把他也糊成花脸。他们的玩闹动静很大,洋相连连,在场的许多人都被卷进去。我几次笑翻。席间,善解人意的康洪雷怕我生分和拘谨,特意叮嘱同桌的两位青年人陪我把酒攀谈。
出去接电话时,有位小服务员悄悄央求我,能否把史班长叫出来,特想跟他合影。我问史班长是谁?女服务员说,就是给你敬酒的那个啊。女孩眼泪汪汪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我认真打量起我面前笑容可掬,清秀而略带书卷气的张译,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回到家中上网浏览,才知道史班长是电视剧《士兵突击》中一个情深义重的角色,这个角色令无数观众癫狂;才知道《士兵突击》火得一塌糊涂;才知道康洪雷继《激情燃烧的岁月》之后,又导演了一部军旅电视剧;才知道那个长相死难看的家伙是编剧兰小龙,被康洪雷亲了一个大嘴巴的是总制片人张谦。
2007年,他们联手为中国观众献上了一份精神大餐。
这一年,中国发生过许多大事,其中,《士兵突击》的出现,是最有记载价值的事情之一。没有女性角色,没有明星大腕,没有男女间的情感纠葛,就是传递了真诚、善良和坚持的信念而感动了大江南北和海内外的无数观众。
用一周时间,我认真地看完了《士兵突击》。就像当年看《激情》时,我的眼泪又来了。这次伴随着更大的感动与愉悦,灵魂再次被拷问,对康洪雷有了更多的敬重和感谢,写康洪雷的想法卷土重来。
决定有所动作的前一刻,我给出版界的某腕儿打电话。听说我要写导演康洪雷,对方立刻表示没兴趣。我问为什么写康洪雷不行?对方诚恳地说,康洪雷还没火到那个份儿,还得等几年。观众只感兴趣电视剧传播带给他们的精神,不关心导演、演员们背后的故事,顶多也只有媒体感兴趣。仅此而已。说到底,康是戏火人不火,而那几位大腕导演都是戏火人也火,有专门的经济公司给他们宣传。康不注重对自己的宣传,如果给他重新包装,投入太大。
既然没人看,我还写这本书吗?
最沮丧时,我跟《士兵突击》的挚爱者徐雅雅转述了出版方面的态度。她勃然,继而恳求我一定要写。她说康洪雷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伟大。这是一本有影像的当代圣经,六个字:不抛弃!不放弃!
曾经是军人的徐大姐对我宣称,她值得一嫁的男人都在二战中牺牲了。《士兵突击》仿佛又让那些英雄男儿再现。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节:序(2)
我领悟到了《士兵突击》的价值所在。文章从来都是写给该看的人看的。
徐大姐请求我为一个好人写本书。她说康洪雷值得写,写他是你的光荣!
我曾到《士兵突击》贴吧浏览,见识了无数中"兵"毒的突迷。这部剧就像一朵火花,一根导火索,在贴吧里翻起了巨浪。如果说,现实生活中人们的激情已经燃尽了的话,那么,这个虚拟的世界又让激情重新点燃。这些寻找灵魂依托的观众,其基数之大令人惊叹不已。由于这部剧,他们突然找到了一种共鸣,找到了知音和朋友,如同当年唱着《国际歌》就能找到同志一样,这就是《士兵突击》!
短短一年,百度《士兵突击》贴吧的跟帖人数已到280多万,点击量在三千多万。这样一种自发的纯粹的力量在网上整体亮相,实在有些罕见,不能不让人震撼。谁说中华民族缺少精英,缺少英雄气节,只是缺少发现;谁说中国人已经散成一地沙子,只是缺少凝聚力,缺少认同的信仰!
《士兵突击》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康洪雷不能不算是一个创造奇迹的人!
我仅仅是为一个好人写书吗?《士兵突击》所引发的精神现象岂止是一个好人就能完成的?这背后应该有一个发力的整体,而这个发力整体背后的核心人物是谁,他们是怎样运作才推出这部令千万观众热泪盈眶的作品?他们可曾料到,这部作品将引发出国人的一场精神洗礼运动?
我也终于喘了口气,国产电视剧发展到今天,终于有了自己的剧迷,终于可以从港台剧、韩剧、美国大片的苦海里跳出来,充满惊奇地欣赏我们自己的偶像明星,崇拜我们自己塑造的屏幕英雄。
作为同道中人,我开始咀嚼《士兵突击》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有怎样的价值?越品味,越觉得我极愿意把这部作品的始作俑者李洋、张谦、康洪雷、兰小龙等人拉到前台晒晒太阳。这些平头,平脸,平常心的男人,在我眼里都是掷地有声的草根英雄。
《士兵突击》不仅教会我们"不抛弃、不放弃"的信条,还教会我们对人对事怀有感恩之心。这原本是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只是我们丢失过一段时间,现在我们又被《士兵突击》援引着去寻找,去回望。
《士兵突击》引发的精神现象,给社会学提供了解读当代中国人不甘沦陷精神沙漠而渴求理想和美好的心理态势。这种精神现象是自下而上的,以网络为平台自发辐射,以滚雪球的方式席卷了各个阶层、各个年龄段、各个区域,甚至华人所在的各个国家。极为难能可贵的是,它从"突迷"的角度深入探讨了我们久违的信仰被重新发现、捡起的心理过程。
也许《士兵突击》之后,康洪雷的心血之作《我的团长我的团》将再次在中华大地刮起"团长"旋风,那个场景真的有可能出现;也许康洪雷再也未能拍出超过《士兵突击》高度的作品,激情不复,江郎才尽……但是,一部《激情燃烧的岁月》燃起了共和国父辈们埋藏在心底的激情;一部《士兵突击》再次燃起几代人的信仰之灯,唤醒数千万人对美好和真诚的向往,仅凭这一贡献,我们也有理由记住康洪雷的名字。
我不给康洪雷写传记,这种事留着他自己干去吧。我只把与他的对话,以及与数人的数次心灵碰撞加以整理和提炼,作为最先介绍他的一本书传播给喜欢他作品的读者。
每个时代的每个领域都不乏睿智者,他们之间看似无关联,但放到同一个话题里,听他们阐述独到见解,看他们的智慧大碰撞,便是一道奇观了。
如果读者也认可这本书是解读导演康洪雷和《士兵突击》的一把新钥匙,我便有理由转移注意力了。
而且,即便只有少量读者,我也愿意承受。
仅以此书,向他奇迹般的经历和作品致敬!
2008年春节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节:韩少功:康洪雷有骨头,有头脑(1)
上篇
各方坐论康洪雷和《士兵突击》
作家谈康洪雷
韩少功:康洪雷有骨头,有头脑,有心肝
一块石头投入池塘中,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片刻就会消失。问题是,这块石头投下去,涟漪泛着涟漪,一圈圈向外扩展,涟漪很长时间没有消失。为什么会引发这种反常规的现象?什么原因?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当然是康洪雷丢下了那块石头。
为了解读这个大男孩为什么往池塘里投石头?这块带有魔力的石头是怎么酿成的?为了能准确理喻这个像天才一样思考,像孩子一样单纯地做人做事的导演,我不断地移动,从他的主创人员移动到他的儿时伙伴;从他的父辈移动到他的女儿;从他的大落移动到他的大起;从北京移动到九寨沟,继而移动到海口。一路上我不停地寻找着,寻找冲突,寻找对话,寻找着被他征服的童稚和老妪,寻找被他影响和未被他影响的人。
我到海口的意图,完全是写作上的一个转场。
再次见到韩少功,距离上次在北京见面已经一年有余。我注意到他穿了毛衣还穿了浅色的夹克外套,两只手捂在口袋里,似乎也不能使他温暖。他称自己正在感冒中,略显苍白的脸色印证了他的健康状态。前些天,是这个冬天海口最冷的日子。
韩先生脸上仍是一贯的严肃,但只要有事情好谈,只要谈起他觉得有意思的话题,他的脸上便会轻易地绽放笑容,如果你不愿错过,即可捕捉到他的亲切、睿智和犀利。
无论如何,坐在我面前的韩少功还是弥漫着温和敦厚的气息,老农民的质朴是他外形上的长期风格。韩先生是当代中国作家中,我非常敬仰的少数几位作家之一,是我极愿意承认的文学大家。
康洪雷与韩少功原本无必然联系。原以为康洪雷的触角不会延伸到作家群中,毕竟这类高端人物要比普通观众更惜爱时间。沉浸到研究康洪雷的乐趣中的我,逢人便会问:"知道《士兵突击》吗?"当然对韩少功这种重量级人物,我问的时候略有些不好意思。
韩少功那时刚点燃一支烟,笑眯眯地扔过来一个回答:"看过。不错。"
我有些惊讶,继而是惊喜,我当然不会放过聆听韩少功发表真知灼见的机会。
韩少功:一两年前吧,当时很少有人知道《士兵突击》。是一个朋友弄来的光碟,我看完后就到处宣传。
张 西:你是最早的"突迷"?
韩少功:对,最早的"突迷",到处给人家做广告。
张 西:真不好意思,我是一个月前才看的。我觉得导演康洪雷的功力还可以。
韩少功:太可以了,岂止是可以!
张 西:这位导演给你的感觉是怎样的?
韩少功:我觉得他是一个重情义,心里特温暖的那种人。想想看,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多么庸俗的时代呵,唯利是图,虚情假意,钩心斗角,大家一脑门子官司,很多人都丧失了感动的能力了。然而康洪雷敢于一个人跳出来挑战,寻找和捍卫一种温暖和圣洁的东西。网上有篇评论说,《士兵突击》是一种世界观的胜利。我觉得这句话讲在点子上。真是一种世界观的胜利,人生观的胜利。"不放弃",就是对自己要狠一点,要克制,肯磨砺。"不抛弃",就是对他人要承担,要付出,要慈悲和忠诚。这其实是人生两大主题,是核心价值观,是直指人心的。有意思的是,现在好多"突迷"倒是把这些闪过去了,只是说如何"酷"呵,如何MAN呵,如何阳刚或者魅力呵,还说哪个角色适合当情人,哪个角色适合当兄弟。稍好一点的,也只是讨论所谓"成功"之道,比如机灵一点还是迟钝一点,哪个更容易成功?这就好比在问:为了占大便宜,人是不是也要吃点小亏?为了在股市上最终暴得大利,是应该炒长线还是应该炒短线?这都是对《士兵突击》的小资化解读,却是最主流的解读。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节:韩少功:康洪雷有骨头,有头脑(2)
康洪雷在美学上也有一种大气。整整一台和尚戏,一个女主角都没有,搔首弄姿那些东西,软塌塌的那些东西,他都不要。他在艰苦中发现美,在卑贱中发现美,在普通人的情感中发现美,总之,是在时尚美学不屑一顾的那些地方,找到震撼和感动,而且把片子拍得吸引人。戏做得很满,人物很结实,一个是一个,但又行云流水,十分质朴和自然。这里有一种大眼界,有一种堂堂正气和正大光明。以前,我挺瞧不起演艺界的,总觉得那里的很多人一是没骨头,只能跟着时尚跑,看着人家玩武侠,我也跟着玩武侠,看着人家玩怀旧,我也跟着玩怀旧,人家玩痞子,我也跟着玩痞子,心里只是把几个卖点算计来算计去。二是没脑子,比方一拍军事片,就必拿《夏伯阳》、《巴顿将军》或者《拯救大兵瑞恩》来改头换面,八路军好像都是西点军校出来的,连打枪和中弹的动作都一一照搬。表现统帅更是让人急,总是圣口一开,全体拥护,而且神机梦算百战百胜,这还算什么事?革命和战争真有这么容易的话,阿狗阿猫不都能当统帅了?这种对历史的想当然,实在太弱智。中国民众中相当严重的历史观混乱和革命幼稚病,很大一部分就是这种作品培养出来的。
现在看来,中国演艺界还是有人。康洪雷就是一个,有骨头,有脑子,更重要的是有心肝。当然,从更高的要求来看,他在片子里营造的环境似乎过于温暖,于是任何一个观众都可以提出这样的疑问:我怎么没碰上这样的好班长?这样的好连长?如果我碰到的都是坏班长和坏连长,我怎么办?这就是说,康洪雷相当程度上折扣了现实的严峻和险恶,也在某种意义上减轻了英雄的压力,回避了生活中更刺心的拷问。但康洪雷可能也没办法。电视是大众艺术。大众艺术呀,它确实不能那样严峻和险恶,得考虑到主流观众的心理承受能力,得有一定的分寸,有时候得甜点多于苦药。从这一点上,我对编剧和导演也能够理解。
张 西:他的几部作品都是这个基调,里面都是好人。
韩少功:包括《激情燃烧的岁月》,片子里几乎都是好人,没有什么坏人。我当然不赞成把人黑白两分。其实每个人都是很复杂的,有白也有黑,有时候是佛魔一念间。但表现英雄的片子容易把人性中黑的一面过滤掉,或者过滤得太多,其结果就是满台君子,英雄颇有人缘,到处得到帮助,成长得较为顺利,而这是与观众们的现实感有差距的。观众一旦从剧情回到现实环境中,就会说,哦,那都是编出来的,根本不会有那种事。包括美国、欧洲、日本、韩国的一些片子,只要是面向大众的,也都免不了这种不同程度的现实净化和人性高调。在这一点上,文学相对小众化一些,可以下刀子更狠。特别是20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学,擅长把最真实、最严酷的现实撕破了给你看。这种文学后来走火入魔,走过头了,是另外的问题。但它在解剖现实和揭示人性方面积累了一些经验。如果我们要表现更具有普遍意义的英雄,更经得起破坏和打击的英雄,比方表现一个既没遇到好班长、也没遇到好连长的英雄,就不能不注意这些经验。当然,我这是很高的期待,也许太高了。
张 西:我在考量他的世界观形成的环境背景。他现在蒸蒸日上,一日千里地往前走,可是他开始的地方环境背景曾毁灭了多少人的梦想啊!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5节:韩少功:康洪雷有骨头,有头脑(3)
韩少功:他的这几部片子,有一个大的思想背景,即"文革"结束以后,整个意识形态风向大变,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一点,不光中国这样,全世界都这样,道德传统陷入崩溃,新的理想信仰又没有建立起来。经济学家不要讲良心,哲学家不要讲良心,科学家不要讲良心,文艺家更不要讲良心,一下子都成了时尚潮流。大家似乎都是价值中立,但机器人式的专业化,实际上是市场化和利益化,掩盖了大家内心中的小九九,掩盖了一种摆不上台面的价值偏向。卖就是一切,票房就是一切,迎合大众的发财梦和刺激欲就是一切,这哪是什么价值中立?很多片子的价值观不是暧昧,就是空洞,甚至恶俗。国外拍了那么多军事题材片子,其实乏善可陈。"动作片"么,就是看看动作,看看场面,看看特技镜头。什么《拯救大兵瑞恩》,什么《兄弟连》,有什么呀?能打动人的有几个?大部分都是些现代杂技,玩得花哨,玩得火爆。整个影视艺术在衰落,国人完全不必把垃圾当宝贝。
我们这个时代确实需要一些一意孤行的人,认准了自己的理由,就往下走,就不回头,像许三多说的:"做有意义的事情","好好活"。当然很多人会失败,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失败,但毕竟有康洪雷这样的成功者,有一小批越来越成熟的艺术家。我看了这几年的一些影视作品,虽然看的很有限,但从《亮剑》、《暗算》、《白求恩》,还有《血色浪漫》等等来看,我觉得看到了一点希望。这些作品都可能在观众那里被小资化解读,但有人说《士兵突击》是一种世界观的胜利。这样的观众也还是有的。
张 西:我粗略统计了一下,百度《士兵突击》贴吧里,280多万人次跟帖,点击量在3000多万,一年的时间,这个景象是不是很壮观?
韩少功:我女儿在美国留学,她说很多留学生也都感到震撼,"钢七连"一度变成他们一个流行的口号。
张 西:是那句"不放弃,不抛弃"?
韩少功:对。这六个字概括得很好,很有中国味。
张 西:我在网上看到的言论,好像很少有负面的。
韩少功:当然也有激烈反对的。有些立场属于极端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感情上不大能接受这种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不大能接受纪律、责任、奉献、利他这一类观念,觉得这一套特别土,特别旧,特别违反人性。这里有意识形态的背景,有全球冷战记忆的原因。人性当然很重要,人权当然很重要。但社会规范和个人选择不是一回事,立法和艺术更不是一回事。为什么大家都歌颂母亲?因为母亲大多是牺牲自己权利的。为什么人们会崇敬基督,因为基督是最乐于放弃自己权利的。这里面没有人性吗?其实有更大的人性。自由主义强调个人权利,这没有错。但如果导致人人都斤斤计较自己的这权那权,英雄就不会有了,艺术也不会有了。从更宽广的角度来看,到了这一步,人类的整体人权反而会受到伤害。
全球知识界主流还缺乏这种眼光。听说《士兵突击》被送去参评美国的什么电视奖。我看不会有戏。光是"共军"的帽徽领章,就会让一些西方专家心理反感的。美国军队曾无敌于天下,只在朝鲜和越南吃过"共军"的亏,这个心结一时半会解不开。给这个片子评奖,西方的老百姓可能都不会答应。冷战情绪可能还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才能真正化解。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6节:韩少功:康洪雷有骨头,有头脑(4)
张 西:《士兵突击》引发了2007年的一种精神现象。就凭这点,称康洪雷为平民英雄也不为过吧?
韩少功:敢死队员。他算一个,舞蹈界的杨丽萍算一个,文艺界还能算出几个或者十几个,我觉得都称得上英雄。
张 西:我准备写一本介绍他的书。
韩少功:这个人值得一写。我对他充满了好奇。像我这种年龄的人,经过了"文革",经过了市场经济,容易产生一些共同的体会。我注意到他很年轻,与我整整差了十来岁。他的价值观是怎样形成的,我有点好奇。
张 西:我真希望他听了你这些话能骄傲自得,他太有资格了。
韩少功:《激情》和《士兵》这两个剧已经划时代了。如果这不是偶然的成功,这个导演应该有感受、思想、艺术经验的可贵积累。你现在回想以前那些电视剧,哎呀,一些什么烂片,乱七八糟,都提不起来的。小男人,小女人,花拳绣腿,跟这两部片子能比吗?
张 西:从某种意义上说,康洪雷是这个时代导演界的开启者。
韩少功:《激情》在很长时间里一直被挤兑,差一点出不来。
张 西:它是在播第三遍第四遍的时候,才自下而上地,从民间火起来的,开始连中央台都上不了。《士兵突击》也是如此,慢火。
韩少功:上面有些文化官僚呀,你别看他们也要搞点政治形象工程,其实他们内心已经很冷漠,很阴暗,很势利,成天就是想着怎么混权混势混钱,对真正美好的情感不敏感,甚至已经完全绝缘。搞那些花团锦簇、流光溢彩、大把烧钱的概念化和公式化,他们懂。搞真正动人的艺术,他们不懂。非但不懂,他们可能还有心理障碍,因为自己的内在精神与生活方式已经恶俗不堪。还有些人,文化素质太低,不知道怎么做宣传教化,既不知道古今中外的历史经验,也不明白社会现实到底是怎么回事。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意识形态宣传一直是多么盲目呵,有些人做过了多少蠢事和坏事!而像《激情》、《士兵》这些有益于世道人心的作品,得到的支持往往太少。
张 西:这的确是个拢聚民心提升民族感情的契机,我以为聪明些的官员应该珍惜《士兵突击》创下的正性影响,这个感情基础得来很不容易。
韩少功:他们不一定珍惜。很多官员内心深处未必喜欢《士兵突击》。因为这个作品是有挑战性的,与那些官员的生活方式是相冲突的。他们醉生梦死,就会喜欢那些靡靡之音,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堂堂正气的东西?
张 西:"突迷"当中,官员的比例的确不大,相比之下,女知识分子女才子们更加热衷。
韩少功:我闭着眼睛想象一下,官员中能喜欢《士兵突击》的,我估计就是20%。知识分子喜欢这个作品的,大概也是这个比例。当然,不喜欢可能有别的原因,见仁见智么,应该允许。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死。
张 西: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官员们更喜欢看和珅怎么玩皇上,看朝廷里的斗争和政治。
韩少功:老百姓也喜欢呵。中国人不管在朝还是在野,都习惯这一类政治结构,富有这一方面的经验,每个人都是人精,都是里手行家,一看权谋戏就会心。
张 西:您怎样区别一个导演和一个好导演之间的差距?
韩少功:每个时代的好导演,在每个时代他都有建设性的东西,是吧?他不光是有杀伤力和破坏力,还得有建设性,不光是有艺术的创造,在艺术史上添加新的语言、手段、风格、境界,还得有益于世道人心。尤其在我们这个时代,原有的精神传统力所不支,现在是一片精神废墟,需要一种很艰难的、重新开始的建设。从事大众艺术的人尤其要有所承担。导演与作家所起的作用是相同的。比如说到王朔,他是一个有时代标志意义的作家。他的杀伤力很强,他可以搞笑、颠覆、反讽,这些都是他的强项。但他的缺点是只破不立,缺少建设性。比如前不久他推崇的一个片子《与青春有关的日子》,表现一帮大院顽主,表现得活灵活现。但顽主的弱点就是缺乏可持续性。你少年时可以是顽主,但你怎么处理你的将来?怎么就业?怎么成家?怎么对待孩子?靠耍贫嘴可以解决人生所有的难题吗?这个片子到最后,男一号还活得不错,不过是有三个女人死心塌地地给他送钱,一个是女军官,一个是女商人,一个是三陪女,都是永远宠着他的。这就有点白日梦的味道了,有点自恋到自欺的味道了。这是现实主义?或者是浪漫主义?在另一方面,一个片子就是从头"贫"到尾,男女老少无人不"贫",是不是也有艺术上的单调和重复?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7节:韩少功:康洪雷有骨头,有头脑(5)
张 西:好像是叶京执导的片子,我有印象。他拍过《梦开始的地方》还不错。
韩少功:王朔和叶京都很有才华,但艺术是这样,你要做大,你就不能光走偏锋,不能满足于当单项冠军。中国有些好演员,也是很有才华,不知何时一跟风,就都变成油嘴滑舌挤眉弄眼的那种,真是很可惜。就算你是个喜剧演员,你看看卓别林,他可不光是搞笑。他其实总是笑中有泪,笑中有大事情和大道理,晚期的那个《舞台生涯》吧,我不能准确记住那个片名,完全是经典的悲剧。他的艺术是很丰富的,很厚重的,有很多层面的。
张 西:挺悲哀的。现在许多演员耍贫嘴快形成一种恶习了,缺少职业精神,我总觉得无论演员还是导演都应该有一种侠气。
韩少功:真正的大侠是很文雅的,沉静的,是忠诚和慈悲的。只有那种打手,下三烂的打手,才会四处惹祸,四处挑衅,仅仅以打砸抢为乐子。
张 西:真正的大侠有内在的精神,有高度。
韩少功:他绝不会轻易出手。
张 西:真高兴你喜欢《士兵突击》,我觉得它比《激情燃烧的岁月》又宽泛了,受众群扩展了,对当代人的世界观更有冲击力了。
韩少功:《激情燃烧的岁月》还依稀有一些依托和借鉴,比如石光荣身上有夏伯阳和巴顿的影子,但《士兵突击》原创性似乎更强。许三多在艺术史上是个新面孔。
张 西:您看过康的《民工》没有?很棒。但不知何故被禁演了?我猜测是康洪雷拍得太投入太真实太有良知了,以至于心理脆弱和神经脆弱的人无法承受或直接面对现实。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这部作品还会重现天日的,是金子就不会埋没的嘛,对吗?
韩少功:你帮我弄个碟来吧。
张 西:我努力。另外我还向你推荐《青衣》,但那部戏受众面窄了点。
韩少功:《青衣》怎么样啊?
张 西:看了您就知道了。当然我更期待他的《我的团长我的团》,那天康导跟我说起这戏,足足三个小时没挪地方,我的腰都快坐断了。康洪雷现在又像当初拍《激情》和《士兵》时的状态,亢奋不已,处于一种积极的、紧张的、缜密的临战状态。
韩少功:这人是条汉子!
2008年1月于海口
WWW.HQDOOR.COM←虫←工←桥书←吧←
第8节:毕飞宇:洪雷有种浑然不觉的力量(1)
毕飞宇:康洪雷有一种浑然不觉的力量
2003年,小说家毕飞宇的《玉米》大热时,我读了他的中篇小说《青衣》,立刻便被"命运决定性格"的哀伤缠绕。我被打动时,并不知道正在拍摄《激情燃烧的岁月》的康洪雷已被打动并且开始有所行动。转眼间,电视剧《青衣》及时出场了,我的眼前哗然一片光明,立刻被导演康洪雷那股神奇的力量所感染,他竟然把《青衣》的"命运决定性格"的基调,生生扭转成"性格决定命运"的格局。一个是小说家,一个是导演,他们用两种不同的手段盖了同一楼宇下的两座殿堂。我不能用旷古奇才来形容毕飞宇和康洪雷这两位一南一北生逢60年代的同龄人,但我脸上确实有了"新发现"的喜色。
我们的对话是在毕飞宇的惯常起床时间,中午11时后进行的。
张 西:《士兵突击》在我看来是一部传奇经典,在这个时代有这样一部作品问世,我认为导演的静致是对60年代那种混乱、疯狂的普遍心理的一种终结和反照,我真的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喜悦,想不到您也看《士兵》。
毕飞宇:我儿子在看《士兵突击》时,我瞄了几眼。瞄过去时,我不知道是什么戏,只是觉得镜头特别镇定。现在的电影和电视剧大多有一种焦虑症,那就是快,节奏快,转换快,好像只有速度才能抓住观众。可眼前的这个戏却是笃笃定定的,特别有信心的样子。我太太说,是康洪雷的新戏啊。我当即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请他把碟子给我寄过来。第二天我就收到了。我用了两天时间把它全部看完,吓了一跳。我没想到康洪雷能拍出这样的戏,牛啊。我还是低估了他的能力。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家伙还能让我吃惊多少次。他一直在进步。
"有意义"现在成了一个流行语,我认为,在当今这个文化语境底下,《士兵突击》最大的意义就在于它"有意义",这意义是多么的固执、勇敢。康洪雷的身上有一样东西,我把这个东西叫做坚持。他是一个很韧的家伙。他一点也不在意周边的目光,一点也不在意这些目光中有可能出现的挖苦和讥讽,他敢坚定不移地把自己内心掏出来。他的身上就是有这种精神头。
你知道,我和康洪雷是同时代的人,我们这一代人有许多相似的精神背景,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有理想,但是,这理想不是我们自己的,是被人用外科手术移植的,后来,理想这东西被我们整整一代人抛弃了,我们要成长。成长的代价就是抛弃。可康洪雷是个异类,他也有所抛弃,但是,他有一个基本的东西没有丢,那就是寻求意义。他要寻求,并用他的镜头把他的寻求老老实实地讲出来,这很让我震惊。艺术家如果没有寻求意义的愿望,他还做什么艺术家?
所以我要说,康洪雷为当今中国的许多人都作出了贡献。他给出了他的力量。
张 西:您的孩子今年有多大?
毕飞宇:10岁。
张 西:我们每一代人的世界观都是断裂的,以老一辈的目光去看80后、90后的孩子,会认为他们面目模糊,缺乏有价值的世界观,而康洪雷的《士兵突击》似乎成了集合和凝聚各个年龄段世界观的直通车,可我还是无法理喻90后的孩子怎能承载成人世界的内容?具体到您10岁的孩子,该怎么解读他呢?
毕飞宇:事实上我儿子很喜欢《士兵突击》这部戏。你要知道,当今的孩子从智力结构、成长条件来讲,都非常好,聪明,机灵。但是现在这些孩子也有他们的问题,太现实,太欠缺精神上的目标感。我当然不赞成拿一个艺术品作为教育孩子们的教材,但是,如果孩子因为喜欢,想在一条很好的道路上找到自己的模仿对象,这又有什么不好?这是好的。在我们家的饭桌上,我和孩子以及孩子他妈妈多次讨论许三多,我对孩子说,你看看,许三多的资质多差,可他也有他的快乐,是"坚持"让他快乐起来了,是想做"有意义的事"让他快乐起来了。所以呢,"坚持"也是一种资质,想做"有意义的事"也是一种资质,也许还是更重要的资质。千万别只相信脑子好使。
作为一个小说家,我赞赏康洪雷的有一点,他用他浑然不觉的力量影响了他人,这才是艺术的魅力。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吸引,我一直在说,我低估了康洪雷,正是低估了他那种浑然不觉的力量。
张 西:我注意到《士兵突击》的女性观众特别多,您怎么解释这个现象?
毕飞宇:其实这个是很正常的。首先我不能同意你,什么叫吸引女性观众?你要把戏拍好,你要把人物塑造好,只有这样,你的戏才可能有观众。既然有了观众,当然就有女观众。在这个问题上是没有性别的。当然,《士兵突击》是一部男人戏,有更多的女观众也是顺理成章的,合情合理的。再说,许三多令人疼爱啊,我也心疼他。他是女性心中的一个突破口,女性就是这样,她一旦疼上了,就很难让她放下来。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9节:毕飞宇:洪雷有种浑然不觉的力量(2)
张 西:恰恰相反,我对女性"突迷"的分析和观察结果是,班长、连长和中队长,而非许三多是女性"突迷"的观影偶像。
毕飞宇:不对,这只是个表面现象。我不想否认那几个角色的价值,可是,有一点你不能忘了,他们是被许三多照亮了的。如果没有许三多做前提,那些人物会不会那样吸引人,这是有疑问的。我们可以做一个无聊的假设,把许三多拿掉,如果一拿,许多人物就将黯然失色。当然,那些人物也照亮了许三多。艺术作品中的人物就是这样,他们是彼此相照应的,你照亮了我,我又照亮了你。但是,魂在哪里?支撑点在哪里,这个我们不能糊涂。
张 西: 《激情》和《士兵突击》成全了康洪雷的军人情结,父亲和儿子的关系在里面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诠释。但我在《青衣》里读到的是康洪雷的另一面:自恋、幻灭、捧在手里的东西屡次被甩耳光,苦苦等待施力点,最终以凌厉的、飞蛾扑火般的悲壮定格为一帧永恒的舞台人生创伤剧照。
我不清楚康洪雷的另一面是怎么被调动起来的?他看起来就是个聪明过人喜欢说大实话的顽皮男孩啊,他心里怎么会蛰伏着那样的东西?
毕飞宇:投资方买下《青衣》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康洪雷,后来老板告诉我,是一个叫康洪雷的年轻导演让投资方买的。见了面之后我也奇怪,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青衣》的呢?不像啊。
我和康洪雷的见面是在《激情燃烧的岁月》的摄影棚里,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房间里没有香水的气味,却有一个足球,所以我们见面后没有谈戏,也没谈《青衣》,我们只是谈足球。他的身体很棒,热情洋溢,稍稍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害羞。说实话,这次见面他并没有给我留下特别的印象。后来,投资方想挑一个名气更大的导演来拍《青衣》时,我没说什么,可以说是默许了吧,那时候谁也不了解谁嘛。《激情燃烧的岁月》一播出,我只看了两集,立刻给投资方打了一个电话,立即把康洪雷签下来。这家伙厉害。
张 西:这位有眼光的投资方是谁?
毕飞宇:辽宁华艺有限公司的张颖。
张 西:康洪雷外表随和,呈现出来的样子非常本我,但我能感到他内心挥之不去的孤单壮士的气质,我想过要去拍摄现场看看康洪雷,我想要对这位导演有一种相对完整的感受。他在谈剧本的时候是怎样的?
毕飞宇:康洪雷是一个比较低调的人,对编剧很尊敬。《青衣》的编剧是陈枰,应当说,陈枰对《青衣》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在谈剧本的时候,他很敏感。毕竟演过戏,说着说着,他就演,演着演着,他的人来疯就上来了,很可爱的。你不知道这家伙有多生动。
《青衣》在沈阳拍戏时,我曾经去探过一次班,我们一家都去了,旅游嘛,这使我有机会看到了现场的康导。一次在拍醉酒的那场戏时,我就躲在一个角落里,叼了一根烟在现场看康洪雷拍戏。我发现康洪雷在现场的驾驭能力真是了不得,我从许多好的导演身上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的东西,那就是娓娓道来。不管戏进入一个什么样的僵局,不管场地上是怎样的,他们都不着急,康洪雷也是这样。我喜欢娓娓道来的风格,那是一种控制力。任何人,做任何事,控制力总是重要的,导演尤其是这样,你不能失控,是不是?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10节:毕飞宇:洪雷有种浑然不觉的力量(3)
张 西:您对康洪雷导演的《青衣》还满意吗?
毕飞宇:那当然。《青衣》这部戏拍得非常好。从《青衣》的题材来说,这样的戏不可能具有特别多的观众,要说有特别高的收视率,这也是不现实的。但以这样的题材这样的限制,康洪雷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张 西:顾长卫买走了《青衣》的电影版权?
毕飞宇:我想顾长卫不会拍了。
张 西:因为康洪雷把电视剧拍绝了?
毕飞宇:电视剧是电视剧,电影是电影。电视剧拍的非常成功,但顾长卫没拍电影,他可能是对别的东西更感兴趣了,可能别的东西更能刺激他。
张 西:您是否关注过康洪雷的另一部作品《民工》,我认为它很棒。
毕飞宇:没有看过。但《民工》这个戏是我推荐给投资方的。当时拍完《青衣》之后,我正好看到这个小说,是我朋友写的。许多人认为拍民工可能画面不好看,不华丽,故事也不是特别多,从市场角度看可能不一定好,但是我始终认为许多人的市场分析是有问题的。他们总是假定观众可能会喜欢什么,可能会不喜欢什么。我认为,只要坚定不移抓住人物命运的,进入人物内心的戏永远是受欢迎的。这个戏我没看可能是有原因的,那时我不在国内,所以播出时我不知道。
张 西:您还关注过康洪雷的其他作品吗?
毕飞宇:康洪雷的戏我就看过三部:《激情》、《青衣》和《士兵突击》。
张 西:您怎么评价这三部戏?
毕飞宇: 《激情》是我并不同意、但拍得特别好的一部戏。为什么不同意?立场的问题。我不喜欢战争狂人,骨子里我不喜欢。当然,艺术上是另一码事,这部戏拍得是好的。所以概括起来说,《激情》是一部好戏,但不是我心目中的戏。
《青衣》当然我也非常喜爱,但因为原著是我自己,由我来夸不合适。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说说,那就是一个导演的反差。你能信么?《青衣》,《激情》和《士兵突击》是一个人拍的。老实说,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康洪雷这个人是谁了。不过有一点我想说,在处理人物关系这一点上,《青衣》是康洪雷的一个标志。这部戏之后,他成熟了。
《士兵突击》非同寻常。我认为在中国的电视剧导演里,康洪雷完成了一部大作品。请注意,这个大不是场面大,不是群众演员多,不是投资成本高,不是我们经常说到的"大片"的意思。我指的大就是大作品。我至今都怀疑,他是怎么做到的,这是一个奇迹。
张 西:在现行体制内,用人似乎更注重学历的高低,受教育程度与一个人的能力和收入自然挂钩。而康洪雷只是一个中专毕业生,您怎么解释这位低学历的导演与他的大作品之间的关系?
毕飞宇: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呢?这是因为你自己有问题。在我这里,这不是问题。当然,如果康洪雷做的是一个技术活,那就另说了。学历对艺术家来说永远不重要。
张 西:您认为一个导演和好导演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毕飞宇:特别简单。谁把戏拍好了,谁就是好导演。
张 西:这个戏好的标准是什么?
毕飞宇:我不知道社会标准是什么,但在我这里特别简单:就是吸引我的戏。吸引我,他就是好导演;不吸引我他就不是。
张 西:对于他的下一部戏《我的团长我的团》,您有所耳闻吗?
毕飞宇:他告诉我了,我想他能拍好。
张 西:理由呢?
毕飞宇:他拍戏拍到现在,不管是《激情》还是《士兵突击》,其实都没有真正进入战争。康洪雷一直有个梦想,他特别渴望在战争里头把人铺开来,把人际关系铺开来。他特别渴望战争这样一个外壳,我想在他的这个《我的团长我的团》里头,他会很陶醉。还有一点,他渴望呈现他个人眼中的一段历史,这是很重要的。他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以我的经验来看,一个艺术家想对自己有所交代的时候,好作品往往就不远了,也许就是叹了口气,也许就是一个转身。
2008年1月26日于海口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11节:刘震云:康导读的是生活这本大书(1)
刘震云:康导读的是生活这本大书
那时,他正背对着我侧脸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某处,或是更多的地方,或者目中本就无物。我有些不忍打扰他带来的静谧,顿了顿才走到他的对面。
刘震云仍是一头飘逸的长发,仍是面容清癯。一件中式黑色对襟薄棉袄穿在他身上,地道的中原农民服饰到他这儿就成了一种文化。
证明自己真有实力比一夜成名难得多。刘震云既仰仗天才也仰仗努力,一步步踏上实力派阶梯。从《一地鸡毛》、《温故一九四二》、《手机》到《我叫刘跃进》,这位十数年前就名声大振的人,他的作品在观众和读者手眼之中传来传去,竟然就没有被传丢过,那是他懂得在根本问题上发挥自己,每部作品都充满了能量和创意,这种人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短话长说,他让自己尽可能越走越远,给人们留出偌大的心理空间尽情享受或肆意讽刺或幽默着他的幽默。
我不知康洪雷和刘震云是否认识,但他们关注的都是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在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有着强烈的同谋情绪,尽管他们的表达方式和效果是那样的南辕北辙。
张 西:您跟康洪雷认识吗?
刘震云:嗯,挺好的朋友。
张 西:跟我交换一下对他的感觉可以吗?
刘震云:康导长相一般,但做出来的事,不一般。我跟他在生活中,是很好的朋友,但平常见他不是特别多。他在生活中是个特别随和的人,吃饭、点菜,他都随着别人。你让他点,他说随便。人多的场合,他不是特别爱说话,都是别人在说,他就是笑。他是个挺爱笑的人,也不知笑的是什么。是别人说对了,他附和着笑呢?还是别人说错了,他嘲笑呢?他在生活中,是个跟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的人。可是,当他身份转成一个导演时,他突然显出他的独特。生活中的康洪雷和作为导演的康洪雷,是两个人。把生活和做事区别成两件事,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做法,也是个非常舒服的做法。康洪雷的作品《激情燃烧的岁月》、《青衣》,还有《士兵突击》我都挺喜欢的。
张 西:许多人都错过了,挺遗憾的。
刘震云:我都看了。我喜欢他的相同,更喜欢他的不同。创作时,他不太考虑周边环境是什么氛围,什么作品是现在大家比较喜欢看的,收视率比较高的。他只考虑自己。就是想干嘛就干嘛。他拍《激情燃烧的岁月》,拍像石光荣这样的军人的一生以及他日常的生活,这在当时好像挺不合时宜的。那个年代,大家都在看风花雪月的故事,并不在意主旋律的东西。康洪雷的作品是主旋律,但又不同于主旋律。别人拍主旋律,是放在一个社会、历史或政治的背景下。但康洪雷把这背景给换了,换成生活。这是他比较高明的地方,相同的题材,把后面的背景换了。还有市场问题,别人总是按照过去的经验来判断现在的事物,或用现在的经验来判断将要出现的事物。《激情燃烧的岁月》放映时,无论从剧作内容,还是从电视台来讲,如果用过去的经验来判断现在事物的话,肯定不会觉得它收视率非常高,它却出乎意料的很高。这点是与康导演一开始创作的初衷有很大联系。真正的创作,是在引导作品、引导艺术、引导观众、引导收视率。《激情燃烧的岁月》很高的收视率让大家苏醒了,一个突然陌生的东西,不大刺激的东西,突然被大家认出来了,它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12节:刘震云:康导读的是生活这本大书(2)
张 西:或许有人认为康洪雷是瞎猫撞了个死老鼠。
刘震云:最初有可能。但到了《青衣》呢,也出现了这种情况,那就不能说瞎猫撞了个死老鼠。只能证明康导这只猫,眼睛是雪亮的,心是明亮的。《青衣》与《激情燃烧的岁月》是完全不同的作品,它拍了一个没落的戏剧,没落的演员,拍了一个生活与戏人戏不分的演员状态。康洪雷拍《青衣》时,周边人都在拍别的题材。比如战争题材,比如历史题材,他却突然绕开了。拍《青衣》之前,也没经验证明市场会怎么样。但《青衣》着实让大家又发现了一块看点,收视率又是很高。这就说明了一个道理,创作者只要对创作付出,对自己负责,从创作的出发点上,要想有市场,首先考虑的不是市场,而是创作者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一点,我觉得康导悟得挺透的。只有自己喜欢,才能全身心投入到创作。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你让别人喜欢,这是不可能的。
张 西: 《青衣》之后康洪雷还有一部作品《有泪尽情流》。
刘震云:好像不怎么样。
张 西: ?
刘震云:为什么不怎么样呢?康导犯了一个迷糊。他忽然想用自己过去的经验,来拍现在的作品。他还有一部片子《民工》也不好。这好不好,是跟他自己别的作品比较,雷同了。这雷同不是题材的雷同,是创作角度,创作思考,起码跟过去的作品在认识水平上相同。对一个创作者,真正考量的不是创作本身,而是它之外的东西,是思想的领域。我觉得何时康导开通脑筋了,把自己的过去切割了,他就会出好作品,就像《士兵突击》。
说实话,《士兵突击》是违反戏剧规律的,也违反收视规律。作品中没有女性,全是男人,说的也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有人看吗?常理来讲,没人看。但为什么这么火?我认为康导在作品创作中,上升了一大步。是不是他的导演手段艺术手段高多少?在认识上比过去要深入?我不能说康导跟我想在一起了,只能证明我20年前写的《新兵连》跟现在的康导想法上一致了。我见了康导,跟他开玩笑说,是你受了《新兵连》的启发,还是20年前我受了康导的启发?我觉得重要的不是戏中的那些事,而是,通过这些事,他说出了这些事背后的理儿。《新民周刊》评了三个"2007年比现实人物还更加叱咤风云的虚构人物",一个是许三多,一个是《色戒》里那个女主角,还有一个不好意思,就是刘跃进。
张 西:这种闹腾背后多少也透着观众对作品的一个评判标准。这三个虚拟人物也是这个时代的标志符号。
刘震云:啊,比较有意思,康导演的创作值得探讨值得思索,而且能思索出来一些东西。我听说他现在正拍《我的团长我的团》,是中缅边境的一支远征军的事。我估计他会采取另外的角度拍。单从题材来讲,这个题材是特别老的。在别人那儿,无非是历史戏。但康导可能会在一个熟悉的题材上,突然出现他对这种戏的新的思索。新的思索,能够带来新的创作;新的创作能够带来新的观赏。独特的人才能成为一个独特的导演;独特的导演才能有独特的作品;独特的作品才能被广大观众品味。这是个常识,也是个真理。
张 西:您对康导的关注,也是对电视剧的关注。这些年,您主要是跟电影圈比较近,电影导演的思考比电视剧导演的思考走得更远呢,还是也在附近转悠?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13节:刘震云:康导读的是生活这本大书(3)
刘震云:就电影来讲,我觉得冯小刚导演是个独特的人。他创作的开始,就跟别的导演不一样。我曾经举过一个例子,别的导演正在村东头打狗的时候,冯导一个人跑到村西头撵鸡去了。打狗是一个潮流,可能冯导也想打狗,但别人不让打。结果呈现一个场面,都去打狗的人,狗没打着,反被狗给咬了;而冯导却抓住了那只鸡。
冯导对电影是有贡献和帮助的。前几年可能大家还看不到这一点,现在越来越看到了。冯导也好,康导也好,从学历上来讲都不高,康导还是个中专生,冯导是个高中生,我不知道他高中毕业了没有,但他确实比很多北京电影学院和中戏出来的博士生、研究生还好。为什么?这也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也许有人说他们读的书不多,但他们展现的作品毕竟体现了一种文化,没文化怎能创作出这么好的作品?无非是他们读的书不一样。研究生、博士生可能在院校里读的是书本里的书,但冯导和康导读的是生活这本大书。这里边有一个鸡和蛋之间的关系。生活中的书,和学校里书本上的书,谁在前谁在后,是学校的书还是生活中的书?可以去想。
我愿意跟冯导和康导这种人在一起聊天,包括共事,合作。我觉得他们对生活背后的东西可能跟我有着相同的兴趣。这种相同的认识会带来对艺术的一种向往;这种相同的认识,这种朋友,才会是更深入的朋友。另外我跟他们在一起,能学到好多东西。从作品中能学到,从身上也能学到,比如我就知道了,当别人都到村南头撵鸭子时,我去村北头扎蛤蟆去。
张 西:您对康导本人和作品认识的过程,在我看来也是幽默感和悬念注入的过程,谢谢您创造性的概括。
刘震云:也请转告康导,我对他的认识可能有不准确的地方,但也不要紧,叫康导自己校对去。我特别想跟康导合作,如果没这种机会呢,我就从远处学吧,有机会时,咱就近处学。(一笑)
张 西:康洪雷听了您的话,可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或是到墙角偷着乐去了。
2008年3月于民族饭店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14节:李银河:兄弟情义在战场作用很大(1)
学者谈《士兵突击》
李银河:兄弟情义在战场上作用很大
李银河在她的研究领域一向坦白,一向自然。她的课题,她的实验,她的文章,基本上没有任何不必要的掩饰,那些每个人都避而不谈却又天天面对的东西,比如性爱,比如同性恋,这个最简单和最具普遍性又充满爆炸力的主题,唯有李银河以无法逃避的责任心迎面而上,逆流前行,她的艰难,她的自立门户,她的原创性,她的绝不躲闪始终打动着我,让我明白了,人本身,其实比她坚持的信念更有价值。
李银河的不寻常,让我以为,她会对《士兵突击》流露出相左的看法,以她的特异,找出这部戏中几处走调的音符,也显正常。然而,康洪雷在拍摄时的智慧、情义和谨慎,还有密度很好的精致,都让李银河细微地捕捉到了。
我只能说,一部成功的作品,能经得起任何人在任何视角的审视。
张 西: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导演,但每个人都能当观众,每个观众都能评判《士兵突击》。我想从众多的声音中,听出您自己的声音。
李银河:费孝通曾经在他讨论中国乡土社会人际关系的著作里谈到,中国人特别看重兄弟情义。有时这种兄弟情义超过夫妻关系。《士兵突击》整个就是写兄弟情义。它特别投合了中国的这个传统。这部戏与《水浒传》很相似,它的主题就是哥们儿义气。
《士兵突击》的两个主要人物最主要区别就在于,一个人是有情有义的,另一个人无情无义。从军队的角度来看,兄弟情义这个东西非常重要。记得在社会学领域有人曾做过这样一个研究:为什么二战时德国人打仗特别凶猛、特别顽强?研究发现,德国人的许多连队完全是由一个村子里的青年组成班排,如果其中有谁临阵脱逃或叛变什么的,出于兄弟情义,就会感到特别羞耻,做不出来的。而这种意识在战争当中是非常重要的。《士兵突击》中不论成才的射击技术多么好,但是他当兵目的明确,就是想往上爬,不看重兄弟情义,结果大家就都不喜欢他。在真正的战争里,与军事技术相比,恐怕还是兄弟情义这个东西更厉害,起的作用更大,也更被人看重。
《士兵突击》里没有说教,这点挺有意思。在其他影视作品里,说到荣誉,总是为了祖国为了人民,但这部戏都淡化了,保家卫国这些概念变成一个远远的背景,真正的荣誉,是一种哥们义气的荣誉,大家是一伙好兄弟的荣誉。比如史今班长走了,大家痛苦得不得了;许三多家出事了,大家互相帮助。
张 西:这种兄弟情义的形态,在社会学里怎么解释?
李银河:在社会学里,有一对概念,叫做首属群体和次属群体。首属群体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或者从小一起长大有私人感情的群体;次属群体是指没有私人情感的人际关系,比如医生和病人、售货员和顾客、事主和律师这种相互并不了解、不熟悉的人之间的关系。我觉得《士兵突击》有一种总是想把一个次属关系变成首属关系的倾向。比如部队完全是一个次属关系群体,它就像一个普通的单位,成员互相之间的私生活是相互不过问的,如果某人家里有困难,按惯例也是由单位给补助,由工会照顾一下的。而这部戏好像有一种很明显的企图,要把一种次属关系变成首属关系。我觉得像军队这种单位,的确有必要这么做,它可以增强战斗力。比如部队整编,钢七连要撤销。从一个单位来说,整编就整编,又能怎样呢?但那些军人好像非常痛苦和伤心,甚至想起以前的几百几千弟兄。这些东西,实际上就是把这个连队变成一个首属群体,要把它变成一种兄弟之间的关系,由此产生的荣誉感,非常有利于战斗。
张 西:当今社会,人们心理层面的许多东西被打碎了,生活教会了人们怀疑。但《士兵突击》出现后,人们却意外地一致地对它顶礼膜拜,这应该不是故意的玩闹。这是一个悖论,我有些混乱。
李银河:因为它真实吧。它突出了兄弟情义,对此很多人有很切身的感受。每个人都有往上爬的念头,当他在职场打拼时,都会碰到这样的问题:应该老老实实、忠诚的,就像许三多那样很投入地跟大家建立一种亲密的兄弟关系好呢,还是像成才那样,目的特别明确,得到自己最大的利益?这两个态度是不一样的。一个是有情有义,一个是无情无义。在职场上到底是取许三多的态度,还是取成才的态度,这是人们心里经常在考虑的,而且是人们正在亲身经历的,所以它容易引起共鸣。比如成才,烟分成三种,10块钱的烟是送给连级干部的;5块钱的烟是送给班长的;送给普通士兵的就是一两块钱的。这非常算计,做人做得非常精。他给你烟是为了跟你搞好关系,并不是真跟你交朋友,不是动真心。而许三多完全是动真心,伍六一腿折了以后,成才走的是面子,给伍六一买了一千多块钱的东西;但许三多什么都不买,知道伍六一需要用钱,一下子给他三千块。这就是有情有义,和那种做面子活儿的人很不一样。这些细节都非常好,都是人们日常在做选择的事情。成才也说过,他觉得自己即使没有处下全连的人,也处下一半人了。可他为了自己升士官而调走,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这就是无情无义。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15节:李银河:兄弟情义在战场作用很大(2)
另外,许三多老在那儿说,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他就到此为止,其他都是兄弟情义了,没有任何更高一步的那种东西,就是老老实实做事,这也是人们关注这部戏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其实人们的生活中,不会有那么多为人民、为祖国、为理想等等这些特别高远的东西,人们不会去多想的。这部戏正好很回避这种说教的不切实际的口号,只讲些人们真正在想,真正关心的事情。比如在单位怎么混,应该以什么形象出现,人生该做什么选择,是跟这些人交朋友,还是竞争?许三多演习最后摔下来时,他说哎呀我还欠着19万块钱呢,不能死啊。这就非常真实,就是他心里真正想的事。大家给他凑20万块钱,这是多大的情义呀,他心里感动的是这个,而且他一定要还。他是一个特别看重兄弟情义的人,绝对不会利用别人的同情心,绝对不会借钱不还。
这部戏回避说教,因为人们对说教早就烦透了。从小写作文时,就烦透了。
从这部戏也可以看出,那些所有的说教的影视作品为什么不成功,就是人们烦透了。你说的是什么呀,你说的那事,不是我关心的事。
张 西:许三多反复唠叨的有意义,您觉得是否是导演的一种精心重建?
李银河: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他给人一种说了跟没说似的那种感觉。什么叫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做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说到生活的意义,这是一个非常难于回答的问题。所以许三多只能含含糊糊。要真是说清楚了,倒招人讨厌了。我觉得特别可笑的是,许三多跟一个毒贩子说这些话,这个就有点不对了,就只能显出他太低智。也可能是他急了,当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想劝劝人家别干这事了。其实,那些铁了心要干这种违法的事的人,讲这种道理,他怎能听得进去呢?那个毒贩子的生活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钱。有的人的人生观就是那样,你试图在这种情况下让他想人生观的问题,有点太对牛弹琴了吧?
张 西:这几年看的电视剧多吗?
李银河:不太多。我姐姐是个退休的大学老师。她老看电视剧。那天我问她最近看什么呢,她说看《士兵突击》。我就乐了,我还以为是一个特别土老帽的东西呢,因为这名字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后来我看到电视上讨论,一个企业是要许三多这样的员工,还是要成才这样的员工,我才开始看这部戏。看了后觉得确实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我问了问周围的知识分子,好多人都说,写得太好了,太棒了,说兰小龙太牛了。他们都知道兰小龙,没太听说过康洪雷。我也是第一次从你这儿知道康洪雷这个导演。
这部戏每一个人物都活灵活现,而且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讲究。不该是这个人物嘴里冒出来的话,绝不会说出来。总之,对话土得掉渣,但非常合逻辑。比如许三多的大哥,窝窝囊囊的,一看就是那样的人。许三多他爸一直管他叫龟儿子,头一次没管他叫龟儿子,他好高兴。再比如许三多为成才说好话那场戏,我乐得不得了。他敲门进来了,一会儿被袁朗说服了,说成才不合适;回去想想又合适了,气得袁朗哭笑不得,特别好玩。每个人物说出的话非常符合他那个角色的身份,这大概是一个成功作品的基本功,一个最基本的标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16节:李银河:兄弟情义在战场作用很大(3)
张 西:这部戏把女性都拿掉了,您觉得它还完整吗?
李银河:我觉得挺完整的,因为这部戏专门就是写兄弟情义,当然没女人什么事,这并不能说明女人就不重要。女人在别的戏里,有她们的角色。这是创作者挑的人生百态里的一态来写的。这个挺有意思的。费孝通这个人的眼光非常厉害,他最早讲兄弟情义时就说过,中国有男女之大防,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正因为中国文化太过强调男女之大防,所以兄弟情义畸形发展,人们把感情宣泄到兄弟身上去了。而在人们的社会生活当中,人有黏在一起的需要,他需要情感的宣泄,甚至需要肉体的接触。所以,在我们这个社会,你很少看到男女亲亲密密地在一起,却反而会经常在大街上看到,两个男人搭肩勾背地走,有时在公共汽车上可以看到,一个男的有座位,没座位的那个男的就坐在他腿上。好多女孩也是手挽着手,搂搂抱抱的。70年代外国记者刚进入中国时,我看到一个报道,说中国满大街都是同性恋。因为在国外,只有同性恋男女才会做出这样的身体接触。其实,这个记者搞错了,这是中国式的兄弟和姐妹情义。由于我们中国文化中强调男女之大防,每个人从小就受这个教育,异性是碰不得的,一碰就要出事,出问题。从性学角度来说,也是原欲受阻吧。男人对女人的欲望受阻,只好转向兄弟。而法国男人就不会特别看重哥们情义,因为他们对女人的欲望没有受阻。从小,他只要想一个女孩,就会去恋爱,还会有性,他们的欲望不会受阻。而中国文化在性方面比较拘谨,所以才会有强烈的兄弟情义发展起来。
张 西:就像史班长走,许三多捂着书包不让走。
李银河:我觉得那场戏有点过了。也就是前面铺垫得比较好,因为许三多智商特低、特傻似的,要不然的话,太煽情了。一开始看许三多,总觉得有点弱智似的。后来慢慢觉得,从看重兄弟情义的角度看,他是挺好的一个人。他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好人,不会用心眼。
2008年3月于北京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17节:吴飞:平和,把道理讲得越来越深(1)
吴飞:《士兵突击》中正平和,把道理讲得越来越深
吴飞是北大哲学系的老师。他发表在《南方周末》上的大块文章"许三多的凶德"一直放在我的案头。《士兵突击》这部并非深邃的电视剧,竟然引发了研究哲学的人悬念叠起,而且写出感想,概括出哲学意义,还认真地发表了出来,这确有点罕见。
我按着约定的时间,在北大二教楼的某间教室里找到吴飞老师时,他正带着二十几个哲学系大一的学生讨论《士兵突击》。讨论延续了一个下午,学生们还是意犹未尽。他们都出生于80年代末期,让他们心理相同、看法相同是最不容易的事情。吴飞老师却用"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把学生们钉在了同一个话题和同一个语境里,让他们沸腾。
而吴飞老师始终保持笑容。他很清楚学生们围绕着这部戏会说些什么,会漏掉什么,他做出随时拾遗补漏的姿势。
张 西:现代社会正迅速失去一致性,向着一种分崩离析的多样化的社会发展。在人与人、物与物、人与物的差异越来越大的今天,您组织哲学系的学生看《士兵突击》的缘由是什么?
吴 飞:组织学生看《士兵突击》,本来有很具体的原因。上个学期放寒假以前,我到几个学生宿舍去看他们,发现很多人在玩电脑游戏。因为刚刚考完试,大家都很懈怠。我觉得那样子挺颓废的。我跟他们说:如果有那么多时间没事做,就看看《士兵突击》吧,特别看看草原五班那一段,别那么颓废。大家后来就都找来看了。大学生过宿舍生活,电视看得很少。我自己也是,在大学那几年,就没有了电视这种娱乐工具。所以,虽然这部电视剧已经热了大半年了,很多同学都不知道。而我认为,最近几年里,电视剧应该是中国最成功的文艺体裁,而《士兵突击》则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作品。
张 西:那看的结果呢?
吴 飞:学生们很快就迷上了这部电视剧。在回家之前那几天,几乎所有人的电脑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大家都觉得,这部电视剧首先是好看,吸引人。整个看下来,远远不是草原五班那一段,可能除了开头在许三多老家的一段有些做作,里面的每个场景都非常好。大家都觉得有很多话想说。这个学期一开学,他们有人就和我说:"老师,我们讨论一次《士兵突击》吧。"我觉得蛮好的,就组织了这次讨论。大家是学哲学的,看这部电视剧,恐怕不亚于读一本优秀的书。主要是里面的故事好理解,很切身,讲的方式非常浅显,但道理非常深,值得反复品味。
张 西:《士兵突击》这部戏有什么哲学意义吗?
吴 飞:哲学的最终目的是回答什么是好日子,任何有助于理解和回答这个问题的,都有哲学意义。好的文艺作品一定是对生活的一种理解,怎么可能没有哲学意义呢?《士兵突击》充满了对哲学问题的思考,当然有很深的哲学意义。
张 西:那具体怎么来理解这部戏里的哲学意义?也许它的编剧和导演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是不是学哲学的人自己捕风捉影读出来的呢?
吴 飞: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相信它的创作者未必这么想了,如果真这么想了,反倒做作,表达不出很深的意义来。像现在的某些电影,就冠冕堂皇地想要思考什么哲学意义,结果弄得不伦不类,让人啼笑皆非。说文学作品有哲学意义,当然不是说把文学作品当成哲学书来写,那多难看!文学作品是要敏锐地理解生活,准确地传达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并且自然地找到解决生活问题的安身立命之道。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就值得研究哲学的人去仔细看待,去思考,因为可以帮助思考哲学问题的人解答他的问题。比如,我们都说莎士比亚的戏剧里面对很多重大哲学问题的思考远远超过了他同时代的一些哲学家,但这并不是说他像哲学家那样想问题。正是因为他很自然地思考生活,所以对很多问题触及得非常深,超过了那些用哲学概念思考的人。不用把哲学想得那么玄,哲学就是对生活的思考。说这些有点跑题了,我们还是回到《士兵突击》上来吧。
张 西:对,您觉得《士兵突击》对生活的思考好在哪里?
吴 飞:这恐怕也是很难一句话说清楚的。《士兵突击》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很朴素,不做作,里面出现的都是真实的问题,讲的都是真实的道理。
张 西:但是很多人说,《士兵突击》里面的人物都不可能是现实生活里面有的。
吴 飞:文艺作品的真实,并不是说一定是现实生活中有的人或事,重要的是,里面要解决的问题是现实中会有的问题,里面讲的道理是现实生活中会有的道理。虽然现实中不会真有许三多这样的人,但许三多说的道理可以帮助我们解决生活中的问题。
张 西:通过观听学生们的讨论,您认为他们对《士兵突击》的误读信息多吗?
吴 飞:基本上没有什么误读,这正是这部作品成功的地方。而且我很惊讶他们对《士兵突击》的熟悉程度和敏感程度。我尝试着引导他们更深入地理解其中讲的道理,出了两个思考题。第一个是:"不抛弃"和"不放弃"之间是什么关系?第二个是:"上天下地,中间有个你自己"怎么理解。讨论效果非常好。通过这样的讨论,对电视剧的理解就深入了许多。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18节:吴飞:平和,把道理讲得越来越深(2)
张 西:"不抛弃,不放弃"是《士兵突击》的核心理念,也是您与学生之间的主要话题,我注意到您反对学生用纯粹的哲学术语来解释,而让他们围绕剧情用听得懂的语言来描述和概括。尤其是针对"自我"和"他人"的关系,您让学生结合天与地的关系来说清楚,我该怎么理解您这种思维方式?
吴 飞:当我最开始提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很多人一惊,因为以前想当然地就把"不抛弃"和"不放弃"当成同一个意思。我说,要是同一个意思,怎么会说两遍呢?而且,小说中的"不放弃,不抛弃"变成了电视剧中的"不抛弃,不放弃",难道就没有理由吗?《士兵突击》里面这么重要的两句话、六个字,当然不会是随便说的,更不会是同义反复。如果不理解两句话分别指什么,怎么可能理解这六个字到底是在讲什么呢?
张 西:那大家是怎么想的呢?
吴 飞:于是大家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就都开始思考。他们还翻了字典,觉得两个词确实不该一样,但还是不甚了了。在这时候,重要的就是您说的那种思维方式了。不能盯着这六个字看,也不能光翻字典,还得从剧情里看。这六个字不光是作为口号提出来的啊,而是有具体场景的。想想里面的人是怎么用这六个字的,不就可以看出差别来了吗?
张 西:这两句话是怎么用的呢?应该出现了很多次吧。
吴 飞:在许三多从老A回到702团的时候,高城对他说过一句话。
张 西:放弃了你自己,抛弃了我们。
吴 飞:就是这句话。你看,放弃的对象和抛弃的对象不是很不一样吗?放弃的是自己,抛弃的是别人。其实挺简单的,但不仔细想,可能就不会注意它们的区别。
张 西:不抛弃和不放弃针对的是不同的对象。那要做到"不抛弃,不放弃",就是要同时做到两件不同的事。
吴 飞:对,所以就非常不容易了。既不放弃自己,又不抛弃别人,是个非常高的要求,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张 西:难在哪里呢?
吴 飞:大家很快就想到,在前往老A的选拔演习的最后,面临的就是抛弃和放弃之间的两难选择。成才为了不放弃自己的目标,选择了抛弃伍六一;但许三多无论如何不想抛弃伍六一,结果就要放弃自己。
张 西:在这种时候,不抛弃和不放弃不可能同时做到了,必须选择一个。那怎么可能既不抛弃,又不放弃呢?
吴 飞:是啊,整个电视剧思考的,不就是这个问题吗?成才后来明白了,说他砍掉了枝枝蔓蔓,变成了电线杆,就是因为他通过抛弃别人来做到不放弃。
张 西:那许三多应该是做到既不放弃,又不抛弃了吧?
吴 飞:看上去似乎是这样,却也不尽然。许三多确实不会抛弃别人,而且因为不抛弃别人,做别的事情也坚忍不拔。可是到了最后,为什么变得那么颓废呢?
张 西:是啊,那是不是仅仅不抛弃和不放弃还不够呢?
吴 飞:我觉得说的不是这个问题。许三多一直没有什么理想。他在草原五班修路,也不是因为什么理想不可放弃,在钢七连成长为兵王,是为了班长史今的情义,想去老A,是为了和钢七连的战友们重新在一起。这都可以算不抛弃,可不是不放弃。他一直没有找到真正不该放弃的东西。
张 西:这样看来,成才是只知道不放弃,不知道不抛弃,许三多是只知道不抛弃,做不到不放弃。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19节:吴飞:平和,把道理讲得越来越深(3)
吴 飞:是这样的。
张 西:那还是不抛弃更重要一些?
吴 飞:人们觉得许三多比成才更好,所以一般会这么认为。但未必是这样。成才有理想,有抱负,或者说有明确的自我。他在跌倒之后,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毛病。许三多在跌倒之后,过了好长时间都回不过神来。我想两者都同样重要。只有不放弃,没有不抛弃,就会变得很单薄,对自我的追求也变得过于焦躁,所以成才最后的失败,反而是彻底的放弃。只有不抛弃,没有不放弃,不抛弃其实没有多少力量,所以许三多最后不仅放弃了,而且什么都抛弃了,连兵都不想当了。
张 西:按照这种解读,不抛弃和不放弃还是相互的,都很重要,而且相互依赖。
吴 飞:是。所以要成就高贵的人格,必须两个都做到。钢七连把这两句话当作连训,就是要战士们既不抛弃战友,也不放弃自我,变成更完美的人。
张 西:可是,是不是还有一些情况下,不可能做到既不抛弃,也不放弃呢?像老A选拔的时候,要不抛弃,就只好放弃,要不放弃,就只能抛弃。
吴 飞:大家想到的也是这个例子。但我认为,这个例子恰好说明,要真正不抛弃,就不能放弃;要真正不放弃,就不能抛弃。
张 西:这怎么讲呢?
吴 飞:不要忘了,当时并不是只有许三多和成才两个人,还有伍六一。许三多没有抛弃伍六一,伍六一也没有抛弃许三多。你不抛弃朋友,朋友也不会抛弃你。不抛弃是人与人之间一种相互的关系。
张 西:那伍六一不是自己放弃了吗?
吴 飞:伍六一放弃的是进老A的机会,但他没有放弃自己。
张 西:这怎么讲呢?
吴 飞:在那样的情况下,伍六一为了不拖累许三多,放弃了进老A的机会,成就了许三多,其实也成就了他自己。他虽然放弃了那个机会,但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人格。伍六一是做人最认真的,这表面上的放弃,恰恰是他的"不放弃"。
张 西:这是不是也可以用来解释伍六一后来退伍的事?
吴 飞:是。伍六一放弃了当司务长的机会,因为他不愿意放弃自己。他活得一丝不苟,不愿意有半点含糊。
张 西:说到底,还得重新理解不放弃。
吴 飞:不放弃和不抛弃都是针对的人,而不是一个东西、一件事或一个机会。就像成才最后体悟出来的,最重要的不是飞机和军舰,而是坚持着的人。"不抛弃"和"不放弃"都是讲的人的事情。既不能抛弃朋友,也不能放弃自我,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许三多最后如果退了伍,那就是既抛弃了战友,也放弃了自己;但伍六一只有退了伍,才能做到既不抛弃,也不放弃。
张 西:那么,不抛弃和不放弃这两句话,总体上是在说什么呢?
吴 飞:任何人从一出生就在和他人的关系中,一开始有父母,有兄弟姐妹,然后有朋友,有老师,有同事,成为社会中的人。他的自我,扎根在人群当中,需要别人,别人也需要他。要成就自我,就要做到不放弃、不抛弃,即认真对待自己,也认真对待他人。
张 西:所以,当你的学生把自我等同于个体的时候,你不同意。
吴 飞:自我确实不只是个体,而是处在群体中的这个我。当然,怎么理解这个群体,中西方会很不一样。古希腊人就认为人首先生活在城邦里面,基督教认为人首先面对上帝,生活在教会里面,但中国人认为,人首先生活在家庭里面,然后是以家庭为基础建立的整个伦理架构。《士兵突击》讲的是中国人的人生道理,是中国的智慧,讲得很透彻。高城还说过一句话:"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他还说,"有容乃大"是对别人,"无欲则刚"是对自己。这八个字,就是对"不抛弃,不放弃"的解释。在对别人的包容中成就自己的胸襟气度,也要在不焦虑、无私欲的前提下成就刚强的自我。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20节:吴飞:平和,把道理讲得越来越深(4)
张 西:还是高城的话。
吴 飞:既然那六个字是钢七连的话,当然是钢七连的连长最清楚,所以要在他这儿找吴飞案。可是哪怕他自己,也是在钢七连解散的时候,才解释清楚了这六个字。看上去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其实真的不那么简单。
张 西:现在能谈谈第二个问题吗?
吴 飞:第二个问题,更像哲学问题了,其实我也没有想得很好。那句话是老马说的。一次是把五班拉到野外去,他说:"上天下地,中间就我们几个人。"一次是许三多转述老马的话:"上天下地,中间有个你自己。"
张 西:这句话显得很深,但没有多少人注意,因为它不像"不抛弃,不放弃"和"好好活就是做很多有意义的事"之类的话那样不断出现。
吴 飞:这句话出现得确实不是那么频繁,和剧情的直接关系也不那么紧密。但《士兵突击》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经常出现很辽阔很壮丽的风景,在天地之间,有那么几个小小的人。每到这时候,我就想到老马的这句话。特别是在结尾,在红红的霞光中,几个人使劲划着小船。中国古人把天、地、人称为"三才",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三个东西。面对上天和下地,人究竟是什么?人究竟应该怎么活?如果说这部戏有哲学意义的话,恐怕这就是它所提出的最重要的哲学问题。
张 西:老马说这话的时候,是强调让大家不要混日子。
吴 飞:是。我一直认为,生活中最大的威胁不是战争和邪恶,而是混日子。演习是要把最绝望的处境模拟出来,锻炼和检验士兵,但是,演习永远无法复制生活中的无聊和单调,像老A,虽然把各种坏事都复制出来了,但没办法复制混日子的状态。《士兵突击》的意义之所以超出了一般军事体裁的影视作品,就在于它是对过日子的思考。所以哪怕你对军营生活不感兴趣,你还是会喜欢它,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比如五班的生活,那是全国独一份的军营,也就是,很不典型的军营,根本没有这种当兵的。但里面讲的关于混日子的张西题,却是生活中极为重要的。许三多之所以能做到不抛弃和不放弃,根本上是因为他在谁都混日子的这个地方站了起来。在这里,人是最纯粹的人,面对的是天和地,没有其他任何制度,没有其他任何人为的约束。要放弃很容易,但要能不放弃,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了。
张 西:最后还有个问题,您觉得《士兵突击》这部电视剧的火能说明什么?
吴 飞:我觉得,在浮躁了这么长时间之后,人们是比较希望踏踏实实地想想该怎么过日子了。最简单的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最平常的道理,就是最应该仔细想的道理,因为这和每个人都有切身关系。有人说《士兵突击》是主旋律的片子,看上去是,但它和我们传统的主旋律片子不同。这么多年来,中国人过于急功近利,过于浮躁和走极端,体现在艺术上,似乎除了虚伪的歌颂,就只会歇斯底里的反抗,除了与国际接轨,就是保守的民族主义。这些极端都不是一个伟大文明该有的气象,人们也慢慢觉得烦了,不喜欢了。而《士兵突击》不卑不亢、不温不火,用中国人的方式讲中国人的故事,歌颂的地方不显得虚伪,讲小人物的地方不显得小气,中正平和,但是能把一个道理讲得越来越深,所以非常大气,是中国文明本来的那种气象,人们需要。但这气象我们已经很久看不到了。所以,《士兵突击》的意义挺大的,我觉得这里面体现出了很大的希望,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苗头。如果不仅电视剧,像电影、文学、教育、学术、文化都能有这种思考就好了。可惜,在别的领域,我们好像还看不到这种希望。
2008年3月于北大校园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21节:张越:灵魂、爱让生命有所依托(1)
主持人谈康洪雷和《士兵突击》
张越:灵魂、爱和犹豫让生命有所依托
央视的女主持人中,张越是最具反思精神的一位。她的著名特点是总爱向自己提问,因此,她与被采访者之间,要么引发清澈的目光交流,要么引发不平静的痛苦,她的气概是她贯穿和控制观众的能力超强。她的提问不是陷阱,观众看了总有哀叹到极限或是幸福到无边的感觉。她既给了我们优雅、抒情的体验,又每每展现她的最佳时刻,于自然的说话方式中,观众承载了她所传递的想法。
这让我觉得张越是女主持人中的例外。这让我产生展望这个领域的兴趣。
张越那有个性的板寸发型,仿佛成为一种标识和符号,完全的简约是她的外表。
可以开始了吗?我说,张越嘴唇一抿,很可爱地笑了一下,转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纸来,昨晚她认真地准备了功课。
与张越的访谈,从头至尾我都很少开口,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她对面坐了三个多小时,她在解读《士兵突击》时,毫无离题之处,丝毫没有让我产生或停滞或迟疑或回避的担心。
张 西:一部《士兵突击》令2007年温暖绽放,它压倒了无数人的自卑和软弱,从而涌动自信、反省、怀旧、寻找以及激情等诸多复杂多味的情绪。一部国产电视剧达到了这样的精致和人性,它的成功是彻底的。
张 越:我看国产电视剧并不多。虽然家里的电视常常会开着,似乎没有哪部能真正吸引我,大多看一会儿就过去了。像《士兵突击》这种完整看完的属于极少数。这部戏是何东老师推荐的。第一次时,我说不看。因为以往的军事题材挺倒我胃口,我一听《士兵突击》这四个字就不喜欢。后来何东又一次推荐,他说跟以往的军事题材不太一样,我仍说不看。再后来,何东急了。一急就骂人,自以为是、自我封闭、臭知识分子的词全朝着我来了。我就想,也许很重要,不然他干嘛急呀?我就看了。
《士兵突击》含义丰富有多种解读的可能性。我找出三个重要的关键词,这也是打动我的东西,算是我对这部作品的致敬。
张 西: ???
张 越:第一个词,是灵魂。这在我们当代的中国文学作品包括影视作品中是比较少见的。这部戏就是许三多被塑造为完整的人的过程。是一个人从完全无尊严、无信心,到有担当、有勇气,被赋予灵魂的过程。除了《士兵突击》,之前我还看过一部谈灵魂问题的小说叫《英格力士》,一直很期待它能被拍成影视作品,导演陆川曾打算拍,但放下了,改拍《南京大屠杀》,遗憾!
张 西:我读过这部小说。来自新疆的小说作者王刚,拥有足够的心灵和灵魂,在《英格力士》中,他甚至还赋予了比宽宏更伟大的东西。
张 越:他描写一个小孩儿学英语,当小孩遇到"灵魂"这个词时,他无法理解,因为我们的现实中找不到这个东西,周围的成年人也不懂,直到过了半生,他才明白什么是灵魂。我读了有很震动的感觉。灵魂问题,是中国文化里最稀缺的。还好我在《士兵突击》里看到了。
不知导演是有意识,还是仅仅因为演员王宝强的缘故,选用了一个有中原文化背景的人,为许三多这样的中原农民注入灵魂是特别有象征意义的。其实从中原文化奠基时代,灵魂这东西就注定稀缺了。从《论语》里看,凡是涉及灵魂时,全被孔子回避。他"敬鬼神而远之","未知生,焉知死?"他直接把身体以外的世界隔绝了,只剩下现世生活,并为此制定了一系列规矩,比如应该怎么礼貌待人,怎么对长辈和晚辈好,怎么忠于君王等。
虫工木桥◇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22节:张越:灵魂、爱让生命有所依托(2)
当然这些规矩没什么不对。它在现实生活中也都是些好规矩。但人类不断发展的过程中,把肉体以外的世界都抛掉,只研究现世的这点事,变成今天,我们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现世实用主义者,变成了一群灵魂沉睡的人。
因为缺乏灵魂关照,我们被沉重的肉身裹挟着不断堕落、下坠,自己都不知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没有安全感,空虚而孤独。当我们痛苦时,只能到现实里寻找安慰,比如再挣点钱,再买个房子,再换个车,再换个女人,不断地找新的填补和刺激。可那都不是问题的症结,所有的空洞是填补不上的,所有的外在之物都只能称为消遣。如果人类几千年了,就忙于消遣,多可悲呀。消遣怎能满足灵魂的需要?所以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们创造的影视剧,尤其是前两年特别让我们恼火的大片,样式上都做得漂亮而花哨,却没有灵魂。观众也不能只骂导演,他们就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他们的文化是建立在我们的文化根基之上的。我们什么样,他们就什么样。他们什么样就表现出这个人群什么样,所以很正常,那么,灵魂究竟存不存在?它是存在的,只不过它睡着了。
终于盼来了《士兵突击》。我认为导演对灵魂是有所关注和考虑的。至少他知道在现实生活之外还有其他更高的意义存在。这部作品能修复我们已经坍塌的价值观。
我们以前追求过意义。但那个意义可能不太真实,有点问题。我们原本应该修补,却彻底把"有意义"这个事情给砸碎了。既然认为它伪善,打碎了也没什么不好。但打碎之后怎么办?也不重建,就在废墟上呆着,那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早晚还是有灵魂饥渴的。很久没人提供这样的粮食了,《士兵突击》突然出现,可能是让很多人兴奋的原因。
张 西:我曾经困惑于您的困惑,在这个隧道里久久低迷,却并未麻木地沉睡。我知道在我们的肉身和物质之外,还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就是您说的灵魂。
张 越:《士兵突击》另一个特别重要的词就是爱。这个词说得太烂了,再次说显得做作。但它实在重要。当我们每天谈到爱时,心里不一定知道爱是什么东西。史铁生的《病隙碎笔》里说过一个道理,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而且是被一个个分开抛到这个世界上的。所以人的本质是孤独,孤独就必须沟通,沟通的渠道只能是爱,就是相互倾听、感受、理解和包容的过程。如果说孤独感是人的本质,我觉得爱的需要也是本质,它不是奢侈品,它是人类的必需,否则无法生存。
我看过一个外国电影,戏中的神父要做一件事,做的那件事不仅会失败而且肯定会死。人们劝他不要去做,因为这事"没用"。他却一定要去,他说他没有勇气活在一个没有爱的世界,还不如为爱去死。
我原以为,有吃有喝就能活,其实是不可以的。当我们需要爱,却没有时,心里是不高兴的,却又没有别的办法来解决。爱和快乐不是一个东西。快乐是一个简单的刺激,快乐之后还会需要更强的刺激,需要更大的快乐,越刺激越麻木,觉得永远感受不到快乐。快乐不给人安宁和丰富的感觉,但爱可以给。所以,幸福感其实是从爱而来,所有外在的东西,不能消除人的孤独感。
张 西: !!!
张 越:当我们看许三多时,其实看到了我们自己的影子。生活中很多人,可能一辈子不知道孤独这个词是什么,但孤独感一定会有。不安全、不被关注,被践踏、被轻视的感觉,是很多人普遍都有的感觉。只有爱能解决这些问题。爱是朝向他人的一个行动,是发生在人和人之间的互动。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23节:张越:灵魂、爱让生命有所依托(3)
许三多的幸运在于他碰到了一个可以赋予爱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史今这个人物很重要。他只是个配角,而且12集后就消失了。但他却成为这部戏里最重要的一个主角。因为他塑造和赋予了许三多灵魂,他是用爱来换灵魂的一个人物,他极有象征意义。我问过周围看过《士兵突击》的人,年轻女孩普遍喜欢袁朗和高城,认为他们有男子气,帅。她们喜欢和崇尚强大的力量。而30岁以上的都喜欢史今。这可能因为年轻人还在成长之中,还未体会到这个世界的残酷,还没到需要灵魂抚慰的时刻。而成年人已经领略了生活的厉害,已经开始难受了,所以需要一双悲悯的眼睛。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是爱你的,至少他看着你、在乎你,而且这个人不管你长得多难看,你有多笨,你做错了事,你犯了罪,他都不会抛弃你,你必须得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双眼睛,有这么个信息的存在,你才有力量支撑下去,否则很快就会自我放弃。这是一双天上的眼睛,如果非要在尘世找,这个人最大的可能性是你妈,因为别人都没那么坚定,没那么靠得住。当然,很多母亲也靠不住。电视剧里的史今是这样一个人物,他从何而来?为什么这样完美?他的温柔和爱从何而来?成长背景是怎样的?以后会怎么生活?其实史今这个人物不需要分析,他的存在是天道。只要人类还存在,就必须有这样的力量存在。就算他不集中地存在于史今一个人身上,也会分散地存在于很多不同的人身上,这样的信息永远存在。
张 西:……
张 越:有位法国修女说,爱这种东西,是用自身的活力对另一个匮乏的呼救做出回应,促使那生命之物得以孵化。许三多的呼救,就是匮乏的呼救。你看见的是他的懦弱,是放弃,是卑微,是不堪入目的种种糟糕和痛苦,这其实都是求救,告诉你他饥渴,他需要。当你回应这种匮乏的呼救时,你就孵化了一个生命。他本来是在的,只是需要唤醒,像许三多那个不完整的生命,被赋予了灵魂之后就完整了。所以许三多就被孵化成人了。我不知道兰小龙和康洪雷是有意还是无心,他们选择一个像史今这样的人,来做一个灵魂拯救者,一个唤醒灵魂的人。其实史今在这部戏里是最弱的一个人,不管性格还是能量或者地位。高城、袁朗和团长,论才华、地位和背景,看上去都比史今更有资格担当拯救者,但偏偏不是那些人,偏偏是史今,一个特别弱的人,去爱别人,而且爱一个不可爱之人,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事情。这里面有两层深意,首先,在生活中谈到爱时,大家爱的都是可爱的人和事。我记得小时候写作文时,总爱用排比句说我们爱什么,比如爱祖国的山河,爱美丽的大自然,即便是面对动物,我们也会爱那个可爱的、乖巧的、漂亮的小猫小狗,绝不会爱一个光光的、笨笨的、丑丑的、脾气不好、抢吃的、咬人的那个动物。直到今天,我们都觉得这些做法顺理成章。我们喜欢某个动物,是因为它招人喜欢;如果我们不帮一个人时,我们会说这人不值得帮。我做过一个关于器官捐赠的节目,有家人的女儿去世了。她的遗愿是捐出眼角膜。父母按照女儿的心愿到医院办理捐赠手续。过程中他们向医生要求,眼角膜必须捐给好学上进、孝敬父母,最好是面容姣好的女孩。父母是希望找一个女儿的替代,有个感情和心理上的安慰,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也透出我们观念里的那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就是帮就帮好的,爱就爱美的。捐献过程中,他们跟医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医生说这个要求不符合医学伦理。谁的病最急先救谁,这个不能挑文凭,不能挑品行,但病人家属不能接受。这也反映出关于爱的伦理,我们爱一切可爱的,帮一切值得帮的。但实际上,爱的真谛不是你爱好的,是你爱不好的,这才是爱的可贵之处,高贵之处。糟糕的东西,你也可以给它温柔,帮他修复。大家要都挑好的爱,许三多就完蛋了,直接就爱袁朗了。可袁朗根本就不需要你帮,也许他有其他的需要,但是在这个意义上他不需要。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24节:张越:灵魂、爱让生命有所依托(4)
第二层深意是:让史今这种弱者去爱,这个有意义。在我们的文化里,有资格爱别人的,那是混好了,再去帮别人。在这个理论指导下,爱别人成了一个不重要的事,先扔到一边,"混自己"成了一个最主要的事。我们还有一个理论,只有我混好了,才能改变这个世界。才能为世界做好事。我看到很多人都这样,抱着理想主义的热情,要改变这个世界。但前提是让自己壮大。要让自己壮大,就要进入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往往是非常肮脏的游戏规则。反正我们振振有词,有一个心理安慰,因为知道有一个好的目标,过程怎样无所谓。就理所当然地加入这场混战和厮杀,用跟别人一样肮脏或更残酷的手段,让自己壮大起来,以后就可以做好事了。我以前以为混成什么样,就可以有结果。后来发现,人生没有结果,结果就是大家都得死,全部的意义都在过程。
张 西:……!!!
张 越:一切意义都在过程当中建立,你想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个好的秩序吗?不是你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就会为它建立制度。你不是神,你再大你也建立不了秩序。秩序是从哪来的?是你在生活和做事的过程中,你的准则放射出来的。在过程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那个才是有意义的部分。所以,爱没有条件只有意愿,所以弱如史今却可强大到拯救他人的灵魂。创作者幸好没有选一个青天大老爷拯救许三多,要是那样,意义完全颠倒了。我不知创作者是碰巧,还是心里有,我想来想去,觉得如果很多东西同时存在的话,恐怕不是碰上的,是心里有。
观众都特别喜欢高城和袁朗,他们身上有我们崇尚的价值观里边那种优秀男性的强大、粗犷、仗义、热情,有良好的背景、有能力。高城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他看一眼时,他的标准非常简单,就是是不是强人。强人是他的价值判断,不强的,就该消失,一个会做举手投降状的人,就滚蛋,因为他懦弱、胆小。这套强人哲学,是我特别恐惧的。尽管我年少时也崇尚过那个气质,一言九鼎,觉得那就叫牛,成年后才发现那个什么都不是,它只是外表强大,内里却灵魂缺乏。当人生不顺利时,钢七连只剩许三多和高城两人时,倒是许三多从容稳定,一向是强人的高城却扛不住挫败。
到底什么东西能唤醒灵魂?如果把许三多从农村提出来,就让他当处长,你以为能拯救他的灵魂吗?他只会变成一个更加狡猾的混蛋。或者给他很多钱,给他大房子,他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吗?还是不能拯救他的灵魂。许三多后来所有的尊严、担当、勇敢、自信,是史今用爱唤醒的。
张 西:您前两个词的提出,很有经典意义。希望我能在某天完全将它们认清。最后一个重要词汇正在我脑中盘旋,不知您要肯定什么或推翻什么?
张 越:许三多被唤醒灵魂后到底有哪些好?比如说勇敢,自信,会考虑别人了,这都是灵魂被唤醒之后的一些美好症状。但最打动我的是,许三多学会了犹豫。
犹豫这个词在中国文化里,不是一个好词,懦弱、不果断才会犹豫。许三多的犹豫,表现在他杀人时。这个让我完全没想到,从来没有一个中国的军事题材的作品,在这个问题上犹豫过。这一点让我震惊和感动。军人打仗杀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生活里有太多的理所当然的规则。但通行的规则并非是真理,或者并非能接近真理。其实规则也需要反省。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25节:张越:灵魂、爱让生命有所依托(5)
《士兵突击》里有个无所不能的人物袁朗。他比高城智慧。但他居然在许三多的犹豫面前被打倒了。他说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许三多会对军人的荣誉感产生怀疑,所以只好放他的长假。袁朗解决不了这种犹豫。因为这种犹豫,不是按现有的习惯规则能解释得了的,否则袁朗早就把他说通了。就士兵的规则来说,杀人是军人生涯的一部分。但他除了做军人之外,还是人。当他还原成一个人时,就必须对这个理所当然犹豫。很多规则其实是禁不住犹豫的。比如说许三多杀了那个毒贩,从表面解释,他是军人,必须维护现实生活的良好秩序,而对方,破坏秩序,所以必须消灭它。这是没错的,第一层规则成立。再往后推呢?是不是只能杀掉毒贩?她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规则的破坏者?是什么使得她变成这样?还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作为人,只要这些事往后一推理,规则就不那么铁板一块了。在杀人之前和之后的怀疑,使许三多真的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了。他不仅严守士兵规则,也开始学会作为一个人的思考了。现实生活中,人们大多不往后想,只想第一步。第一步看上去都是理所当然。
张 西: ?!
张 越:我看过一个电视节目,说某位母亲得了肝癌,需要换肝。儿女们很孝顺,凑钱寻找愿意捐肝给他母亲的人。当然有若干人愿意挣这10万块钱。经过检查,其中一人的肝配型合格,儿女们就把钱给了那人,然后他上了手术台。做手术过程中,医生发现他的肝有问题,没法换,只好又缝上了。儿女们很伤心,既然没换成,就想把钱要回来,可那人已经没影了。儿女们很着急,母亲的病不能再等,最后是儿子献出了自己的肝。母亲接受采访时说,我怎么能要他的肝?他是我的亲生儿子呀。节目结尾打出字幕,那个携款潜逃的骗子,现正在警方人员的追捕中。
表面看,这个节目是说母慈子孝的人伦赞歌,抨击社会上的假恶丑,弘扬真善美。但我看了后真难受。母亲居然说,他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以要他的肝。但捐肝的那人,是不是什么人的儿子?是不是一个活人?他的肝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用吗?我们在批判反面角色时,该不该思考正面人物的冷酷和狭隘,他们的冷酷和狭隘又是从何而来?我们做节目的人,不能站出来批评和教训当事人如何看问题,但我们总可以置疑吧?只要提了问题,就说明你的价值观里有内容,你没问,就只能认为你没有。捐肝的那人卷走人家的钱,他是犯法了。但在表面上成立的这个故事里,背后有没有不成立的问题呢?我们生活中很多东西,太没法往下问了。而大家居然对这么没法往下推的东西,振振有词,这让我特别吃惊。
张 西: !!!
张 越:很多人认为许三多的犹豫是没有意义的,士兵必须得杀人,这是他的责任。由于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只能给自己造成伤害,对待这个问题,不同的态度导致不同的结果。但我觉得,对很多规则犹豫的结果带来的可能是一个更美好的刺激。比方说,在我采访过的人里,就遇到过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特别美好的犹豫。一个河南女法警,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政法大学毕业后分到法院,正好法院建立一支女法警队伍。这女孩也不知道法警到底是干嘛的,就报名了,被选上之后,她才知道是专干行刑的。她傻眼了,经过一系列的强化训练后,那就真得干。每执行一次死刑,她都极端难受一次。做法警的人很多,可能每人一开始都有过犹豫,时间长了,也就麻木了,不别扭了。但这个女法警一直在犹豫,犹豫是因为她往后想了。犯了死罪的人应该被枪毙,那么就必须有人去行刑。但这些女杀人犯为什么会杀人?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情景下杀的人?她发现这些女性犯重罪的人,大多是情感犯罪,大多不是罪大恶极的惯犯,大都有家庭暴力背景,女孩对这些女人的悲惨命运产生了极大同情,可她又必须得做分内的事。于是她就老想调走。但真有调走机会时,她犹豫了,最终又留下。她说,这十字架总得有人背,但从此行刑时,她尽量做点好事。比如,她会对将被处决的人和颜悦色地安慰两句,让她们别害怕,有什么话可以对她说。就这么一两句话,或脸色不一样,对那些被处决的人来说,就真的不一样。因为她们的人生都很糟糕,很稀缺宽恕,稀缺理解和接纳。所以在最后极端的时刻,有另外一个女人表现出了对她们的接纳,我觉得她们会有部分灵魂得救的感觉,就是她们会死得稍微踏实点,也表现出对女警的信赖。可能换另外一个法警,像机器一样,抓过来就把你打死,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她们对这个世界带走的全部的信息和记忆,就都不一样了。
※BOOK.HQDOOR.COM※虫 工 木 桥 虹※桥书※吧※
第26节:张越:灵魂、爱让生命有所依托(6)
张 西:如果按唯物主义的说法,这没用,反正也毙了,你对她好还是不好,她乐意还是不乐意,都没用。因为一会儿她就没气了。
张 越:当然你可以这么解释。但我认为在肉身之外有灵魂存在。这不是封建迷信,不是见鬼见神,灵魂的得救很重要。即使在她快死时,善意的信息,和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记忆的那种被救,也是一种很美好很重要的事。所以我觉得这个女法警带来这样的信息,她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工作。往小处说,让被处决的人临死前灵魂有一次净化;往大里说,她提高了人类的文明程度。
张 西:那个男警察又为什么事犹豫?
张 越:他是陕西的一个刑警。一次办案中,他抓获了一对制售假钞的夫妻。他们有个1岁的孩子。把两口子抓了,孩子怎么办?按警察的办案程序,让亲戚领走。所以这个警察就向当事人问了一堆他们家亲戚的电话号码,给各种叔叔大爷打电话,但没人愿意来领这个孩子。警察只得开着警车,抱着孩子硬放到亲戚家,但人家死活不要。他本想用警察的威慑力,把孩子扔下就走,但他犹豫了。他知道如果就这么扔下了,这孩子的日子肯定好不了。这一犹豫导致了他另外一个行动,他把孩子领回家,让家人帮着先看几天。这中间他还是努力往外送,却一直没送出去。没办法,他想那就自己先看着吧。慢慢地,他发现这个孩子在他家变样了。原来又黄又瘦,现在又白又胖,性格开朗,跟家里人处得都特别好。相互间就产生了感情。后来孩子的母亲出狱了,理所当然地把孩子领走了。警察一家人也恢复了秩序。可过了一段时间,发现不对,这孩子怎么没有音信,不见影了。而孩子的妈妈,突然间浓妆艳抹、穿金戴银,这是哪来的钱呢?职业敏感,使那位刑警产生了怀疑,孩子可能被卖了。放心不下,他去找孩子,结果真找了回来。他又把孩子放在家里养着,直到孩子的爸爸出狱。后来这位刑警还拿了点钱,帮着孩子的爸爸找了一处房子,让他和孩子有安身之地,又帮他支了个小摊,做小买卖。这个过程是犹豫造成的。也许大家觉得这个警察很多事,但这个犹豫导致的结果,让我们看到灵魂的被拯救。那孩子的爸爸,根本就是个犯罪者,从他脸上就能看出来,以往的生活是贫穷、无知、狡诈、乱七八糟,现在却踏踏实实做小买卖,挣钱养家了。他自己不断地说,我得好好做人,再也不能干坏事了。我以后攒了钱,等王叔岁数大了,我好孝敬他。再说那个孩子,如果那时他被扔出去会是什么下场?如果他在混乱的环境中长大,作为一个被世界抛弃和得不到任何爱的孩子,他对世界的敌视,对他人的敌视几乎是必然的。孩子的班主任说,这孩子最爱帮助人。一个孩子被塑造成另外一个人的过程,就是警察的犹豫产生了好的结果。幸好警察并没有以拯救者的心情出现,他只是个老实人,心眼好,心疼孩子,他对自己的孩子和老婆也好,就是这么一个人。
张 西:犹豫救了一个孩子!这个犹豫的时刻有着特殊美好的意义。可见我们在做好事时,不在于从事什么职业,而在出发点是什么。
张 越:所以我觉得不是所有的规则都不值得或不能犹豫。相反,在这种事情上的犹豫,提高了人类的文明程度。其实就历史而言,与其说是向前发展,不如说是人类的道德规则在不断地寻求上升。这个上升的过程是靠很多时刻的犹豫完成的。因此,许三多对杀人的犹豫非常重要。而与许三多的犹豫相反,就是戏里前半部努力颂扬的钢七连的准则,最后一句叫"踏敌尸骨唱凯旋"。好像有不少人喜欢这句话,把它看成我们的终极价值,这有点奇怪。谁是敌人?战争是双方的事。站在你的立场上他是敌,站在他的立场上你是敌,谁的准则是绝对准则?什么是衡量绝对准则的标准?古今中外的战役,打的时候,哪个不是理直气壮?都觉得自己在踏敌尸骨唱凯旋。但当时间拉开距离再回过头来看,或者你在远处眺望时,是那么回事吗?不完全吧。很多都是虚妄的仇恨,可以避免的惨剧。因此,好像我们不必那么理直气壮地去踏敌尸骨吧。就算打仗不得不杀人,那也是不得已,没什么令人兴奋的。我们又不是暴力狂,为什么对杀人那么喜欢。所以,我觉得那句话的传递,跟后边的犹豫,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我不知道创作者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要踏敌尸骨,还是要犹豫。不知是碰上的矛盾,还是内心深处真正的矛盾。大家有没有想这个问题?这是一个特别难的问题。踏敌尸骨简单,犹豫却难。犹豫完了之后,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许三多只能去旅游。旅游的结果就是他怀了旧,碰到了钢七连的老伙伴,怀旧之后就获得了温暖和力量,重新抖擞精神,回来接着该干嘛就干嘛。但我们知道,一旦一个人对终极价值产生犹豫时,靠怀旧是不能解决的,这也是今天一个奇怪的现象,当人们感到不幸福时,灵魂饥渴时,人们就去怀旧。连我这个40刚出头岁数的人,中学同学、大学同学,不断地聚会怀旧,把以前说过的话,一遍遍的重复。我不是不重感情,但大家坐在一起,一遍遍重复以前的那些话又能怎样呢?就高兴了,就得到安慰了?隔着时光,忽然之间粉饰了以往,说那个时候,咱们多么单纯,多么美啊!其实今天有的矛盾,那时候全有了。我们今天的匮乏和痛苦,也植根于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就是我们成长为今天的中途的一站,所以,别用温情去粉饰昨天,别企图用怀旧拯救灵魂,根本不可能。
WWW.HQDOOR.COM←虫←工←桥书←吧←
第27节:张越:灵魂、爱让生命有所依托(7)
张 西:您质疑创作者在这时抛出怀旧来掩盖什么的做法?
张 越:我理解创作者,再往下想,他也没办法了,只好这样了。人也不能就因为这个就死,在这个世界上你有好多的问题,也只有这么活着。平时做节目时,每当遇到问题,我们都说,咱们讨论一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给一个精神解决。我们有个编导说过,其实问题是不能解决的,能解决的都不叫问题。问题是永生的困惑,必须得带着这个疑虑,探索终生。如果说许三多前边不够勇敢,不算坚定,可能还不算问题,后面那个犹豫就是问题,根本没人能解决。导演和编剧也不能解决,所以就怀旧了。
张 西:除了怀旧,是否也有另外的选择?
张 越:有个比较极端的例子,在美国众多的民族中,有一个叫阿米绪的民族是绝对的和平主义者,绝对不杀戮。可是战争爆发,按国家的法律,他们必须上战场。而且很多时候,用人类的规则来说,那是正义的战争,可以理直气壮地打杀。但在那个民族的意识中,杀戮就是不义的,不管杀谁。怎么办?这就是一个没法解决的问题。按照法律,逃避服兵役就必须坐牢。他们的解决方式是主动坐牢,在精神价值上成全了他们自己的和平主义的规则。当然,他们也没有因为有精神价值,就不守世俗规则。因为人和人的精神价值不一样,没有世俗规则这个世界是不能运转的。所以他们选择主动坐牢成全这个世界的世俗规则。这也算解决办法之一。
张 西:我被他们的选择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震撼得哑口无言。这种特立独行的民族的和平主义倾向是多么值得尊敬!
张 越:我有一次看到王宝强接受采访,谈到对杀人的犹豫时,他解释说,第一次嘛,还不习惯,相信经过这次锻炼,许三多就会更坚强,下一次杀人他就不犹豫了。看完这个采访之后,我就觉得王宝强不是许三多。很多观众看完《士兵突击》觉得王宝强是许三多,在这点上,显然他不是。恐怕许三多比王宝强幸运,因为出现过一个拯救灵魂的史今班长,可能王宝强的生活中还没有出现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犹豫,他认为这是一种习惯,手熟了,也就无所谓了。其实这倒符合现实规则,但在精神规则里,是挺可怕的一个说法。
灵魂、爱和犹豫就是我看了《士兵突击》后觉得有趣的三个词。用爱赋予灵魂,之后的犹豫就是在向建立人类更高的精神准则的出发。这就是为什么看完了这个剧,我们觉得有意义。
张 西:希望观众能对您添加的这三个关键词有很深切很完整的认同感。因为您的概括是这样的妥帖和包容,您对这部作品付出的足够的关注,让人感到了创作者的力量。
张 越:《士兵突击》从任何一个角度撕开一个口子,都可以往深里走,甭管什么人都可以解读它。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军事题材,但后来发现它不一定非得当军事题材去看。它只是把一个情境浓缩了,可能在这样一个特定环境里,比较便于浓缩这些情境而已。但所有的问题是向着任何的领域,都可以开展讨论的。因此,那些公司白领、职员们,都会对这个有同感。它有军事题材之外的,更普遍的人性价值的存在。这是它好的地方。这就像我们平时做节目,好的作品是复杂的,就是多义的。层面越多越好。能够让你一层一层不断地撕开它,不断地去想。而《士兵突击》具备这种可能性,所以它成了一个瓶子,大家拿它装自己的酒。但那必须是有足够容量的好瓶子,才能装每个人不同的酒。一个叫郭小松的教授,他在一本书里面曾经提到军事题材的写作,他说:"军人也应有能超脱自身生活方式的眼光,以社会成员一分子的身份看待泥沙俱下的社会潮流的总体发展,保持正常心态,既是军人,又是一个人,既有军旅战争等独特体验,又把整个世界的生活,温暖地放在心怀。"
开始我就说过不喜欢军事题材。我觉得这里面有欠缺,就是郭教授说的,你有没有超过自身生活方式的眼光,以及对整个世界生活的关注,和把它温暖地放在怀里的这样一种情怀。一个军事题材的作品,能不能具有更超脱这个题材更广大意义的一个前提?《士兵突击》的一个好处在于,除了提供军旅生活之外,还提供了对人性普遍处境的关注,对人生意义的追求,对更高价值的追求。因为有了这个,所以这个作品才涵盖了所有的人,而不仅仅是军人。倒是一些有军队经验的人不爱看,说太假,部队不那样,哪有那么好的故事啊。我倒认为,部队里是不是这样不重要,创作者也不是要给部队照个相。我们不需要一个忠实描摹现实的文艺作品,如果生活等同于艺术还要艺术做什么?所以不要看生活的真实,我们要看的是精神处境的真实。创作者如果能够从现实生活中,抽出核心的精神处境,把它真实地表达给我们,那才叫更高级的真实。
2008年3月于北京现代城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28节:白岩松:伟大的时代正在到来(1)
白岩松:伟大的时代正在到来
白岩松是令内蒙古大草原自豪的人物。
我见到白岩松其人,是数年前在秀水南路的达尔汗酒吧。那是在北京的蒙古族人的一次大聚会,白岩松喝得东倒西歪,见谁都掏心窝子。所有在场的蒙古族人都近似他那种状态,被酒精、蒙古长调和浓浓的乡情征服。我就是被蒙古歌舞那神秘的魅力引领着数次来到达尔汗酒吧的。后来我不止一次在达尔汗见到白岩松,都是忘我的酒仙状态,与他在电视里侃侃而谈的样子有天壤之别。同样的,在达尔汗我也见过喝高了的康洪雷,旁若无人地提着酒瓶子在人群中撞来扭去。
这让我觉得蒙古族人很透明,他们在呈现自己的弱点时,也保护了自身的魅力。
我和白岩松约在三联书店的咖啡厅。他准时到达。未穿西装,未戴眼镜,未带着角色来,未左右环顾,身后仍是认出他的一双双眼球,惊喜地如同买中了彩票。他就像一个幸运大转盘,围观者呼声正高。
张 西:显然您不排斥康洪雷精神,因为您在《温暖2007》节目里特意把"不抛弃不放弃"这句话用于抗冰灾精神了。
白岩松:我没见过康洪雷,却常听周围的内蒙人讲起他。那次,我在飞机上看《三联生活周刊》对康洪雷的访谈,看到一半时我已热泪盈眶,我只能合上,到现在后半本也没看。我没法在飞机上让自己眼泪稀里哗啦。有三处打动我,一是说他只要有时间就回内蒙,就跟哥们儿喝酒。也不会谈什么大的话题,就是让哥们儿知道他没变。我也是内蒙人,跟康洪雷一样,每次回去,永远陪着哥们儿喝,走的时候,哥们儿都说我没变。二是说他每次到北京来就开始工作,把北京当作了战场。最重要的一处,说他以前他当助理导演时,每个早晨在推门走出去之前,都要咬半天牙,自己对自己说,康洪雷你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干吗不高兴?看到这儿我就把书合上了。
作为一个纯粹的观众去看《士兵突击》,是在今年春节。之前知道一些细节,而且我到大连出差时,偶然遇到了在那儿搞活动的张译、张国强还有段奕宏。我们边喝酒边聊,非常投机,直到凌晨6点。
张 西:这几位可都是崭新的角色。他们献出了最出色的表演,建立起了角色魅力。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29节:白岩松:伟大的时代正在到来(2)
白岩松:我不会把角色跟扮演者联系到一块。两个东北人,一个新疆人,我们很容易就说到一起去了。我也是东北人,又是大哥,和这些小弟喝酒时,我掏心窝。我对他们说,《士兵突击》对你们的演艺生涯来说是个双刃剑,接下来你们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再遇到像《士兵突击》这么好的剧本和团队,也不会遇到像《士兵突击》这么巧合地撞倒了老百姓心底最需要的那一块软肋。你们将来可能有很多戏拍得很郁闷,所以你们必须改变一种心情,那就是,《士兵突击》只是你们经过的、有过的,是你们的幸运。将来你再遇到的任何情况都是正常的,不是糟糕的。
张 西:他们扮演的角色的确深深影响了观众,受到观众爱戴。现在,全体观众都竖起耳朵惊讶他们优异的表现。
白岩松:也可以反过来说,这样的角色也在影响他们。观众如果把角色和人连在一起,其实是对演员的一种限制。比如我听说百度贴吧里各自形成了代表张译、段弈宏、张国强的团队,相互间还较劲。我想,当这个阵容足够大时,对演员本身来说也是一种强行的塑造,你要求他这样,那就会给他一种很强的暗示,他改变起来很难。这一年他还沉浸在班长、连长、老A这样的角色当中,一年后他想挣扎时都很难。所以,戏就是戏,生活就是生活,两回事。当然人们有一种情感转移,因为他们太喜欢《士兵突击》了。它的确不是一般的角色,一般的戏。一般的戏看完了,沉迷一段,OK,结束了。但观众不愿意让这段戏结束,就像看一本特别好的书,越到临结尾时,就看得越慢,不想跟这个情景告别。我在看《士兵突击》时是这样,大家也一样。《士兵突击》就这样结束了,许多观众看重播都不过瘾,就把戏里的东西,联系到真人身上。我能理解,但我不喜欢演员被束缚。而且作为喜欢他们的人来说,那也是两回事。就像有人经常产生一种幻觉,是不是古月真是毛泽东?古月一来,所有人都要站起来。到最后,会不会连古月自己都产生是毛泽东的感觉?但他的确不是。
这个边界是互相的,不是单方面的。据说张国强在西南一个偏远山区拍戏,女影迷去看他时,每次都是他去给人家把食宿费买单了。我想,如果真是繁华地区,他买得起单吗?这样的事情是不可持续的。哪天国强不买单时,没被照顾过的影迷就会说他变了,其实他没变。
张 西:热爱一个演员,应该给他更大的空间,尤其是给他改变的空间?
白岩松:对。这仅是我个人的看法。人做了任何事情,只要在法律界限内就行。
张 西:好作品能给观众带来鼓舞和力量,同时观众也会以最大的热情回报创作者,比如毫不吝啬地在网上留下赞誉,发起更多的义举等等。
白岩松:我相信,围绕《士兵突击》延伸的各种东西,坏的可能性不大,一般会往好的方面走。比如现在无数个城市都成立了钢七连,他们往下走一段时间后,既使没靠近志愿者,起码也是一个分散的,带有某种情感和理想主义的聚会关系,是好事。
张 西:《士兵突击》走了好运,在公共场合,很难充耳不闻士兵突击的话题。如果再有类似的剧种出现,您觉得观众还会再次涌动吗?
白岩松:对艺术来说,也许最初的才是最刻骨铭心的。后来的就是重复了。当然这类电视剧重复出场也同样有好处,但未必能给观众带来强烈撞击了。就像当你开第一辆车时,它是你一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但那辆车一般不是好车。很多年后,当你换开跑车时,你会觉得它更好了,哪哪儿都换新的了。但再也没有你买第一辆车时,八个人挤进去,半夜要去找一条马路那种驾驶的兴奋了。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0节:白岩松:伟大的时代正在到来(3)
第一次是珍贵的。《士兵突击》就是一种下意识直觉所碰撞出来的巧合。大家总是用巧合去明白一些事情。比如1993年做电视时,像我们这样的人,被从人群中择出来做电视,我们那时的制片人是时间,他带着我们做成功了。他当时的直觉里一定有他的所思所想,因此,我认为没什么简单的直觉和巧合。
为什么康洪雷永远能撞上这种巧合?《激情燃烧的岁月》成为2002年的年度事件;隔了五年,《士兵突击》又成了2007年的年度事件。我想,他在不拍戏时,他的生活在告诉他:观众在想什么,为什么感动,他们渴望什么,梦想什么。同样的道理,我觉得大家在讨论《士兵突击》时,给了我一种很突出的信息,它不在于《士兵突击》本身,也不在于导演,而是在于你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么一个年度里头,这么一部戏被千百万人们去看,他们看完之后,表象上呈现出来的是百度弄一个国强吧,段弈宏吧还有张译吧什么的,可实质上你发现,他们每个人在看戏时,一般都不会超过四五个人,一般都是一个人在看,两个人在看,三个人在看,一家人在看。以我的职业角度来思考,这是一个重大的社会事件。我特别有信心的一点是,居然中国有这么多的人会被这部戏感动。他们心里拥有一种非常可贵的东西,只不过平常不显现出来,这也是让我感动的最重要的信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平时没有更多的话语权。《士兵突击》这部戏的出现,让大家茫然地走了很久之后,忽然得到了一种支撑。
其实,许三多是生活中原本应该存在,但已经消失了的人,现在又被电视剧以虚拟的方式塑造了出来,给大家提供了急匆匆赶路之外的,另外一条可走的道路。我认为这还不是《士兵突击》最伟大的地方,它的伟大之处在于人和人之间的那种相互扶持。我很少看到写《士兵突击》评论的点是集中到这些方面的,大家更多体现在不抛弃,不放弃,或者有意义。其实《士兵突击》真正打动人的,是每个人之间的那种关系,包括《士兵突击》前半部和后半部相比较,前半部分优秀得多。为什么呢,进入老A之后,概念也变了。
张 西:是创作者的概念变了,还是剧中人物关系的概念发生了变化?
白岩松:在前半部分,钢七连里头,所有的东西,都被藏得非常严实,从每一个细节,让每个人,一次次热血沸腾。但后半部分,到老A时,已经跳出来要去传递一些东西,这就显得概念很强。
其实《士兵突击》真正的魅力就是让所有人都渴望到钢七连那样的团队。也许《士兵突击》背后还有一个背景,即现在的人越来越孤独,很久没有集体感了。当看到钢七连时,许多人就把自己想象成其中一员。而现在中国还有多少人持这种概念?即使一个单位有一两千人,不但你对面办公桌的人,家住哪儿,他有什么爱好你都不太知道。就算偶尔聊天,也只是聊些公务。这算不算孤独感呢?而这些一定是康洪雷深有感触的,而且他在乎这些东西。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有感触,却没那么在乎,康洪雷可能是痛心疾首。他把这种东西看的比钱和名望更重,所以他放大了。
从我的职业来说,看到的首先是信息。至少几千万人都在看这部戏,几千万中国人都被《士兵突击》感动,这真是一件好事。如果有一天,像《士兵突击》、《激情燃烧的岁月》这种戏收视率低,没太多人看时,恐怕这个时代就快完了。我觉得现在的趋势是向好而不是向坏发展,最坏的时候,正在即将过去。但需要的时间很长。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31节:白岩松:伟大的时代正在到来(4)
张 西:您认为《士兵突击》精神可持续吗?
白岩松:持续时间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这部戏所碰撞出的那些人内心的那些东西,它不是一个结束,而是刚刚开始。我知道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但能不能很快过去,我不知道。
昨天,我看到一段关于台湾歌手李宗盛的采访。他说今天的很多流行歌曲,你都会抨击他,但过20年,恰恰这些被抨击的歌曲,反映了这个时代的浮躁,急功近利,它就是这个时代的符号。《士兵突击》对这个时代来说是个开始,它跟《激情燃烧的岁月》相比,有相似又不同。《激情燃烧的岁月》直接锁定了中高年龄段,请注意,《士兵突击》的年龄大范围下降,也可以说男女通杀。对它的需求,成为人们的一种普遍心理,这是一种多大的变化?《士兵突击》是一个时代即将发生重要变化的一个转折点,也是一个清晰的符号。
《士兵突击》热终会结束,启动的某种东西却刚刚开始。也许将来会以各种各样的文学或文艺形式显现出来,包括对音乐的影响,对话剧的影响,对小说创作的影响,他们都会捕捉这些东西。说白了,从现时起,中国最关键的词是幸福。现在每个人都用这个词。十个人中,有六七个带着手链、串珠,但他们从来不谈论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安!20年前的中国人都有奔头,小康社会,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是幸福。一路狂奔后,目标都实现了,发现还没得到幸福。
《士兵突击》给了人们一种幸福观,还有团队感。当大家真的滚成一团,经常会给人一种幸福感。《士兵突击》的幸福,恰恰跟物质没太大联系。这不能叫反物质,恰恰给人另外一种幸福观,这点非常重要。中国人挺麻烦的,穷人不幸福,有它的表象;现在富人也不幸福;没权的人不幸福,有权的人也不幸福。现在没幸福了。折腾30年却没人幸福了。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幸福。有个日本作家说,"现在日本除了希望之外,剩下什么都有。"他这句话很容易被我们误解,多半理解成,日本这个国家彻底完蛋了。其实,他的意思是说:通过快速发展,中国人前面还有一种希望,不管是奔一百万、宝马、别墅,或低保,前面都有希望。但日本除了没有希望之外,剩下什么都有了。
我们现在的阶段是什么?我们也几乎什么都有,除了幸福之外。我个人在看《士兵突击》的过程中,是幸福的,因为它那种虚构的环境,让我信了,这样就特有幸福感。虽然在关机时发现,这一切又消失了。所以许多观众要到百度上弄各种吧,要成立各种钢七连,是因为不想让幸福一瞬间崩溃,不想让幸福和幻觉马上消失。
张 西:我不敢说《士兵突击》是一部雷霆万钧的作品,但的确给了观众一种幸福感。
白岩松:康洪雷应该是个忍又没忍住,总是掏心窝子干事的人。我相信这种人,干十次事,只要遇到合适的人,他能五六次掏心窝子。他愿意相信一些事情,愿意相信一些人,所以他到了这个地步挺好。没到这个地步时,可能也被蒙过很多,我相信他下意识地愿意相信别人,习惯了对人好,即使别人对他不好。就在他相信别人不坏的时候,真有些人对他原本不是很好或者坏的人,慢慢真对他好了。
我猜康洪雷应该比一般人简单,生活也不会特复杂。从他的作品可以看出,他是有尘世味道的,他不是在象牙塔里好高骛远的导演。他喜欢的东西,都跟人群有关,跟情感有关。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2节:白岩松:伟大的时代正在到来(5)
其实像康洪雷这样情怀的人现在也不少,但没机会去做这样的事,他真是开了一个很好的头。首先应承认他是个很职业的人,他导的戏都没砸,这就很重要。他的简单纯朴愿意相信人,就起到了好作用。他可以由一部戏到另一部戏,越来越场面大。甚至现在他想拍什么戏,都会有投资,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
张 西:康洪雷的出现是现代的,道德则是古典的。他知道只要按规则行事,每个行为就都是洁净的。
白岩松:这个时代,在这种产业和利益的驱动下,还能够有这样的导演发挥的空间不容易。我的一个同事,他在电视这行当干得很棒,却把自己的好多东西卖掉,整整一年什么都没干,就去精神病院给一个诗人拍纪录片。明知拍出的内容播不出去,一分钱收入也没有,还是这么干,真让人肃然起敬。到后来,不仅把以前挣的砸进去,生活彻底扛不住了,才回到职业中。有这种情怀的导演很多,这个时代应该给这样的人更大的空间。他们脑子里的杂念不多,那一瞬间觉得该干,就干了,而且干出来了。
张 西:《士兵突击》的力量扎根于它的积极向上的格调之中,民间对此产生很深很完整的认同感,以至于出现了一种超感反应。而主管部门对2007年度最重要的现象似乎一直没有什么态度。
白岩松:就电视剧这个层面,尤其是竞争比较充分之后,主管部门不表态不是最好吗?我觉得对艺术,对所有这些行当,如果能连续五年恰恰是主管部门不表态的话,这就迎来了一个最宽松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代。
现在大家在这个领域是很谨慎的,我能够观察出,有时轻易表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支持某件事,需要谨慎。因为当你支持什么的时候,会不会使它过度?从总体上说,大家都认可2007年是电视剧非常成功的一年。难得的是这种宽松。
张 西:许多观众看了《士兵突击》后被震撼得哑口无言,有一种找到了久违的精神家园的冥想。
白岩松:十七大前所未有地提出"精神家园"这四个字。其实它跟《士兵突击》是紧密相连的。"精神家园"可能是从文化领域、精神领域层面划时代的一种影响,说明高层和政策出台者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士兵突击》恰恰蕴涵了这点。梁漱溟说,人一辈子要解决三个关系,顺序不能错。首先要解决人和物的关系,再解决人和人的关系,最后解决人和自己内心的关系。回头看中国的改革,头20年是人和物的关系,解决了小康、温饱;20年过去了,提出和谐社会。就是解决人和人的关系。与此同时,人和时代内心的关系就显现出。这个时代没有核心统一的价值观念,唯一的宗教是钱。如果大家都信钱也好,但信的方面每个人都不一样,这就麻烦了。中国有信仰的两亿多人,一亿多是信各种宗教,另一亿多人信共产主义。剩下这11亿人没信仰。所以"精神家园"提出得对,《士兵突击》恰巧就暗合在这儿,它就是展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寻找人和自己内心的关系。这种关系难道以前不是经常有的吗?但现在看来很新鲜,甚至让人感动。像不抛弃,不放弃,有意义,都是价值观的问题。这部戏能击打这个时代,击中时代的软肋。
2008年于北京三联书店咖啡厅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33节:崔永元:我确实不主张老夸康洪雷(1)
崔永元:我确实不主张老夸康洪雷
对人的一生来说,少年与中年的不同,就在于脑子里曾经有过的糨糊,步入中年后,就自动稀释,清澈如见底的水井了。因此,一个人一生中的少年与中年时期就像一对很难心无芥蒂的朋友或兄弟,充满了矛盾和困惑。自己对自己都是起伏不平,那么自己的理想与别人的理想,中年一代与年青一代,不同领域的人,男人和女人,多少眼睛因瞭望而受伤,多少人的脚永远走在路上,多少衔接永无希望,多少灵魂无法搭上理想的列车,而到处游荡。
有一段日子,当没有什么好看时,我就看《实话实说》、《小崔说事》,包括《不过如此》那本书。它单纯的批判性,它的不过度包装,不媚俗妥协,曾经在我心里产生过巨大回响。
相信小崔的冷峻调侃已经成为我们很多人共同的记忆。
时光不会倒流,我见到的小崔额头上已经有皱纹,那是被岁月吹乱的痕迹。他的头发乌密,整洁有型,穿了一件深底横条毛衣,看上去依然光鲜,儒雅如者。
和我同去的李跃岩,今年22岁,外形单薄的他脸上是尚未退却的青春痘。凭着获奖纪录片《父亲的大棚》,他挺进央视某个栏目。我与他合作期间,他常常在早晨6点钟还没睡觉,体力透支到极点,租住的那间简陋民房,北漂一族的创业辛酸史可见一斑。
小崔随意地坐在沙发上,指着我坐的椅子说,一个月前,康洪雷就坐在那儿,来谈一部纪录片的事。
张 西:我发现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太重要了。如果康洪雷遇到的早期的师傅不是张绍林……
崔永元:知道,从山西来的那个玩命的主儿。
张 西:如果康洪雷一开始遇到的不是玩命的,而是玩心的,玩脑子的,或者玩嘴的,他可能是另一种状况。我今天来,想听听您的一些真话。
崔永元:以前还有一些激情,现在呢,说都懒得说了,我都骂了好几年啦,拍案而起,洁身自好,随波逐流,大概知识分子就分这么三类吧。我一直觉得应该拍案而起,但到去年我的想法就改变了。哎,能洁身自好就很了不起了,意味着你还能做点事,要不然连事都做不成。
张 西:您看康洪雷算哪种情形?
崔永元:康洪雷还没有入世。他不明白我们当下社会艺术的创作规律是什么,他还没掌握。或者说是个新兵蛋子。他要一旦悟出来了,明白了,会很困惑。这两条大路啊,往哪边走?看上去都是阳光大道,有的人并非不想明白,他是故意糊涂,故意不弄明白。明白呢,你也面临这样的抉择;糊涂呢,你就按照自己的方向去走。
张 西:康洪雷似乎不屑于走入世那条路。
崔永元:也可以说他不敢,好多人不敢呀。因为你真的能在这条道上尝到甜头,那个诱惑太大了。
张 西:诱惑多困惑就多!
崔永元:对,诱惑非常大,大到事半功倍。只要你那么做,你会马上找到很容易通过的剧本,很容易拿到钱,很容易在黄金时间播出,很容易获奖,然后自己也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呢,怎么抵御这个诱惑呢?这个东西就像吸毒一样,就看你沾不沾,吸一次就会上瘾。这个道上混的人太多了,如鱼得水。
张 西:康洪雷显然选择了事倍功半。他可能没机会试您指的那条捷径。
崔永元:就像毒品似的,最好不要涉及。因为你没有那抗风险的能力,涉及以后,就会陷进去,干脆别试,傻一点。当今做艺术的人非常现实,如果看到这个社会没有烟雾,没有旱冰,没有花边新闻,就觉得出问题了,这艺术就不对劲了,非得弄成市侩、市民、实惠气才行。有时打开电视或到电影院,看这个银幕上叮当乱响的东西比比皆是,太多了,而你却觉得无力反击。当你嚷嚷一句时,就会发现,老百姓喜欢!那真不是一个两个,真的老百姓喜欢,然后你就会成为一个对立面,与制作者和所谓的老百姓观众战斗。这是很大的势力,犹如一座山,你都不敢张嘴。尤其现在网上这种围攻,什么样心理素质的人才能扛过去呢?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4节:崔永元:我确实不主张老夸康洪雷(2)
张 西:我在做关于康洪雷和《士兵突击》引发的一种精神现象的访谈,有质疑吗?
崔永元:我确实不主张老夸康洪雷。因为中国人禁不住夸,男人就该臊着。一个男人如果旁边天天有人夸他,那非晕菜不可,最好不那样。这些年看到这样的人太多了,就是说我们看到谁一冒头,就忍不住想上前劝劝他别飘啊。后来发现,冒了头的人,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任何人你都劝不住他,然后就开始乱了方寸,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而这个傻子,傻里吧唧的康洪雷只要一夸他,也肯定好不了,千万别把他夸明白了。
张 西:《士兵突击》您只看了个开头。还好,您完整地看过《激情燃烧的岁月》,咱们就从这部作品谈起吧。
崔永元:昨天你给我打了电话,我就想这个事,我喜欢《激情燃烧的岁月》,基本上是条件反射,说不出理由来。为什么条件反射地喜欢这个片子啊?因为他跟我们家特别相像。我也是在部队长大的,父母都是军人。包括石光荣褚琴这俩老人的晚年,跟我父母现在的状态都一样。他俩在家看电视,看《激情燃烧的岁月》都是分头在自己屋看的。后来我买碟时直接买了两套,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在一个屋看。当我给他们讲这个片子的内容时,一开始他们还表示不知道这个片子,过了五分钟就露馅了,说,哎呀,太歪曲我们的形象了。我说没有歪曲你们。我们院里干休所的老头们,每个人穿的都跟战争刚结束似的,穿着破棉袄,脏里吧叽的。其实孩子们都很孝顺,买了好多好衣服什么的,但他们就是那样,每天就穿那破衣服,集中到大院门口,攻击时弊是他们的快乐,然后,大家结伴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其实任何便宜都沾不了,他可能花两三块钱,买回一大堆菜,但回家择择,就剩一点点了。如果多花两块钱,可能买两倍那么多。他们天天算账,却算不过人家,这些就是他们的主要生活乐趣。可能那个年代造就了这么一批人,这些人戎马一生,打完这仗打那仗,所有仗都打完了,就差没到别人那打去了。他们不打仗,就不会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就不知道怎么生活。我父母就是这样,当然我兄弟姐妹,特别是我们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也像《激情燃烧的岁月》里一样,所以我看着特新鲜,觉得拍得很地道。
为什么《激情燃烧的岁月》这么成功呢?首先是它的商业味没有那么足。看得出来这是个小成本,除了吕丽萍有一些名,其他人都没名。场景非常单一,就是在屋子里换换道具什么的,没完没了地用那个屋子。既然是小成本,商业开发肯定不利,就是没在商业开发方面下大工夫。换句话说,就是这个戏没想着去讨好,这非常不容易,就值得竖大拇指。因为我们现在的这个商业电视、商业电影特别多,我个人觉得,不论是商业电视还是商业电影,应该研究的是他的商业规律,这个商业规律可不是讨好观众这一条就能掌握的,还要能引导观众,牵着观众鼻子走才是好的商业规律。
我们现在的片子都是什么呢?都是撒胡椒面、辣椒面。比如戏走到这时该唱歌了,再过一会儿该出来一个漂亮女的,该脱衣服了;再过一会儿该杀人了。这么拍都是为了找观众规律,都是为了迎合观众的需要,太低级了。还比如开了半天会了,该打仗了;这一仗打的再惨烈一点,下一仗比前边那一仗还惨烈,而且还得有个女的出现,要不然观众就不看了。完全是讨好的,而这个讨好可不是艺术规律,我历来看不上讨好,讨好跟狗摇尾巴一样。其实不用讨好,你是艺术家呢,你就能掌握艺术规律,你用心揣摩这个艺术规律,然后观众和你一起去用心享受,应该是这样的。艺术规律有很多种,比如有一种,你看了开头不知道结尾,你跟着他一块去紧张,到最后你才知道,哦,这个故事是这样的,这个有艺术规律,比如《越狱》这类片子就带有这种特点;还有一种,上来就知道是什么人,比如《寅次郎的故事》48集,内容完全一样,让大家看了,还要流眼泪,明知这个女的不爱寅次郎,肯定是他误会了,但是最后他还信,哦,这集是真的,这集是真的,千万不要再涮他了,多可爱的人啊,你看这个女的说了你可能知道真相了,但我们跟着他一块兴奋,他有人性在里边。这才是艺术之路的探索,而不是迎合观众的口味。但我们低级的东西比比皆是,那么我觉得康洪雷这个导演,他拍的片子,你感觉不出他脑子里在噼里啪啦打小算盘,揣摩观众的口味,他是在用心体会艺术创作之旅,他很强调戏的真实,比如孙海英和吕丽萍演得那一代人就真的很像。其实我们评价艺术时特别简单,就是像不像,像就好,不像就不好。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35节:崔永元:我确实不主张老夸康洪雷(3)
张 西:康洪雷从《激情》起,就开始悄悄地偷走观众的灵魂和信仰,以至于许多人多少年过去了,还对这部戏念念不忘,也包括您对它记忆犹新吧?
崔永元:其实那个故事,没有多少棱角,很自然的一种生活流程,就是所有类似这样的家庭应该发生的事情,不离奇的。如果不是平民家庭的,感触就不深。我觉得那里面每个人都活了,无论是姐姐、弟弟、警卫员、团长、姐姐的男朋友,都活了。可是,当这些演员后来出现在其他戏里时,你就发现其实他们的戏没有那么好,但就在《激情》里,你会觉得特别好。你看我都这个岁数了,还想入非非,那年看春节晚会时,当《激情》剧组上台时,我就想,哎呀,如果他们真是一家人多好。由此,我觉得康洪雷的创作真的成功了,有很顽强的艺术感染力,直逼人的灵魂。
《士兵突击》我为什么没有好好看?我总是爱躲着潮流走,不喜欢被潮流裹在里面。还有就是前年我做了一次长征,当我们走到广西的兴安时,我们的队伍不太好管理了。就是大伙走路已经没问题了,走了两三个月,每天三四十公里,像玩一样,然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了不起,开始有各种要求了,一会儿吃的不好了,一会儿腿有点疼啦,一会儿打电话不方便啦,开始弄这些城市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很着急,队伍刚走到广西,刚翻过第一座高山,路还长着呢,怎么办呢?这时,我碰上了翟俊杰导演,他在拍电影《我的长征》,约我晚上吃饭。我们见面后他说,步兵师在配合他们拍电影,听到我说队伍不好管理的事,他说好办,他从中协调组织我们第二天到部队参观。
我们其实看的就是《士兵突击》这样的感觉,看他们的魔鬼训练,野人训练,看了二十多分钟,所有人都泪流满面,包括我。其实士兵们做的事特别简单,就是每个人都到极限,一秒钟都不能休息。他的程序是,信号弹一打,士兵们出发了,从铁丝网底下匍匐爬过去,不停的有人在你身边开枪,然后用高压水枪冲你,给你制造压力,刺激你,让你很难往前爬,让你连水带泥浆。过了铁丝网要爬一个高坡,士兵们就都堆在这儿了,一个一个往上翻,动作也特简单,就是前面人翻着,后面人歇歇,喘口气。这种训练就是根本不让你休息,前面的人在爬坡的时候,后面的人举着很粗的树,一直不停地举着,先让你消耗体力,一直消耗到前面人爬完,你再爬上去。所有这个过程,二十多分钟,一秒钟都休息不了。我们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体会到了人到极限的感觉,就是眼瞅着所有的力量都耗掉了,还是举着那么粗的树,嘴里喊着,保卫祖国。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根绳子,这绳子大概有七八米长,那时,士兵们基本上都没力量了,上了那个绳子爬了一米就掉下去,底下全是泥巴,然后就在泥巴里边爬,想喘一口气都不成,不让你歇。后来我们都哭了,第二天队伍就开始走得特别好了。
张 西:一群普通士兵的普通训练,就把你们这支队伍内心的矛盾收拾掉了。
崔永元:对。他们觉得自己跟士兵们没法比。其实那些士兵都是些孩子,也都是独生子女。凭什么呀,都是有爹有娘的人,凭什么他们就该这样,把好日子都让我们过?凭什么呀,大家开始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事了。
《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好像参加演习吧,追一个人时,追到山上俩人在那儿吊着,然后上面的人就踩许三多的手,然后他就死扛着,这段我看到了。其实部队真的就是这样,可是为什么《士兵突击》这么红火,我想不透,想不明白。后来有一点我觉得挺高兴,是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到现在这个社会缺这个东西,整个社会缺男人气?起码是有人对这个有兴趣了,觉得一个社会,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团队啊,也应该有点爷儿们气。不能老是娘娘腔、小白脸,大家天天都这个,我是早看不惯这个了。大家对军人的这种彪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是好事。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36节:崔永元:我确实不主张老夸康洪雷(4)
张 西:康洪雷的艺术规律显然是被您认可的。
崔永元:为什么我觉得康洪雷不打算盘不讨好呢?就因为他拍这种老爷们儿戏。像《士兵突击》、《激情燃烧的岁月》,你听这些名字,就没什么卖点,这么起名字谁买呀,得妖魔鬼怪的都进去,花哨一点的才好卖。其实,戏里加两个漂亮女孩,漏点胸什么的,会特别有作用,在里边,像人体炸弹一样,非常有用。但他拒绝这样做。其实情节很好编,就是弄个地方女孩子爱上军人,或因为士兵特别热爱部队,未婚妻离他而去。只要有俩女人在里面,搅弄搅弄,这个戏就好卖。但康洪雷拒绝这个,那么拒绝后,最大的问题就是遭商业封锁,因为这个市场可能不认你,你不合现在的欣赏规律。康洪雷的这一点我特别欣赏,也非常害怕。因为明白这点事,就是两分钟的事,他一旦明白了,尝到甜头了,他就什么都会弄了。他可以弄成迎合观众的戏,如果那样,将又损失一个有血性的导演。
我与崔永元的对话稍停顿时,在摄像机后面的李跃岩破空而出了。作为80后,他们的问题常常有粉碎天地的冲击力。我珍惜每一个思考者的思考,常常会赫然发现,他们洋溢出的愤怒或亢奋,压抑或才华绽放,都是社会的一个切片。
李跃岩:《士兵突击》我看了几遍,我觉得它不是简单的火,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就是关于理想。每个人都有理想,但现在这个社会,纯真的系统是无法生成的。国际上有一个"二八理论",就是一个人本来有百分之百的理想,他用80%的妥协和让步,来保持他20%的理想,至少能保持一部分。您觉得康洪雷不会圆滑,如果他圆滑了,就又少了一个傻导演。事实上,我觉得这不一定。如果他真的懂得"二八理论",他只要留住20%,他也一定……
崔永元:当我们确定康洪雷是稀缺资源时,你不能乱设这东西。就像我们手里一共有俩原子弹,你拿出来一个试试,不成功的一半都没了。你其实是给康洪雷设计一条更商业的路,这是无数人都在走的路,你可别这么给他设计。
李跃岩:我不是设计。我们这一代人,进入的社会远远要比你们那个时候更复杂,理想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被冲得乱七八糟,几乎被冲没了。但真正有刚劲的,他能留下20%,他是用一定的让步,比如80%变得世俗,而20%保持纯正的干净。我觉得这种方式是在这种社会体系下,一个有理想的人保持他的理想的正常方式。
崔永元:生活真的不是一道数学题,没法做啊。我觉得这个理论推算非常吓人,而且会耽误人。这理论上的推算成立,就会促使你实践,这非常可怕。我跟康洪雷年纪差不多,我45岁,坦白地说,我们每天都面临诱惑,随便找一个借口,你就可以义无反顾地踏进去。你想尝试一下,不行再退回来?我们真的知道自己的弱点,知道一试就回不来了。所以千万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不要去试,要坚持。坚持是一个特别痛苦的事情。有人问我是怎么摆脱孤独的?我说你觉得我孤独吗?我每天都忙不过来啊,都没有一个自己的时间能坐在这儿孤独一会儿。其实他不知道我是怎样的活法,你看我每天热热闹闹,其实内心特别孤独。不管每天多热闹,也无法摆脱这个孤独,我自己知道怎么回事。让我困惑的是,每天都有诱惑摆在面前,每天都要做选择,这太残酷了。学生考试还每星期考一回呢,我这每天都在考。我心里明白,只要妥协一下就能得到很多好处,更可怕的是,即便妥协了,世俗了,投降了,随波逐流了,内心仍觉得没理由,没脸去要那个好处。尽管许多人帮你想出一些理由,你自己也能陈述一些理由为什么不去,对四五十岁这一代人来说,我觉得这是最痛苦的。我们这一代人中,有些人连喜欢的表述方式都不敢拿出来说,谁敢说我有理想,谁敢说现在有矛盾?那就等着网上遭骂吧。谁敢说正义?你说说看;善良,你敢说吗?谁敢说啊。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7节:崔永元:我确实不主张老夸康洪雷(5)
李跃岩: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做一件事,用80%的善;但大家都知道,这个善是没有任何战斗力的,没有任何抵御力的。最后你用20%的恶去给它护航,那是不是这20%的恶,其实是比这80%的善更是一种大善?因为如果你不加这20%的恶的话,你这80%的善也散发不出去啊。
崔永元:我反对这种用数学计算的方法。这实际上就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为什么你在妥协,自己不坚持,在摇摆?
李跃岩:这可能是我个人的理解。《士兵突击》其实是激发了一群人,他们曾经纯真幼稚的理想死亡了,然后他们把理想最精华的东西,浓缩一部分,留在自己的心底,就像您内心的那种孤独一样,留在自己的心底,来保存自己内心那一块的干净。而这群人,可能为了柴米油盐这些最基本的生存,会毁掉一些。比如我们这些80后的好多人都是这样一个状态。所以,我觉得《士兵突击》真正打动人的,就是曾经死亡的一个纯真的理想的状态。你看片子里的成才,他一开始是个极其适合当今社会的人,油奸嘴滑,送礼递烟什么的,后来经过老A对他心灵上的洗礼之后,他开始成熟起来,理解了什么叫做不抛弃不放弃,才变得更高。老A最后对他的评价是,你会比许三多走得更远,其实我觉得他是给社会一个暗示,就是你的理想是要有,但绝不是像许三多那样傻傻的理想,你要用一定的手段来完成你的理想。
崔永元:这个就叫势利,我抨击的就是这个。这就叫势利和市侩,他明明做得不好了,还要给自己找好多理由,明明没有理想了,非说把自己的理想浓缩成20%,然后加入了80%的市侩。怎么就叫没理想?理想不可能浓缩成20%放在心底。没有,那就叫没理想。理想就这么简单,有或没有,坚持还是不坚持。我看到很多80后也好,90后也好,是没有理想的。他可能把理想想象成个人的飞黄腾达了。我告诉你什么叫理想,理想就是对社会的责任!你没有对社会的责任了,哪还有什么理想啊?你个人的那个不叫理想,那叫想法。
李跃岩:但是也需要一定的手段来完成。
崔永元:肮脏的手段不行,哪怕能实现这个结果也不行!
2008年3月于北京美林花园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38节:何东:康洪雷的"第二口气"(1)
何东:康洪雷的"第二口气"
没见何东之前,先到他博客里做过一番浏览。那时我自己并没有写博客,因为很少上网,主要是出于对视力的保护。所以难免有落伍之嫌,当然也不是对网络毫不理睬。我只是猜测何东愿意拿他更多的时间,去信息密集的领域中弄潮。
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博客里追怀父亲的文字。当时一看心里就踏实了很多。因为在那篇文字里感伤着一个成年男人对自己年少无知的忏悔,而且在歉疚之后,还用行动去弥补过错。他现在每天都陪着母亲,周末才回自己的家,他觉得这样不仅是给先亡父亲一个交代,也是不想让自己再为将来留下更多悔意。
采访何东之前的这些点滴了解,多少让我知晓了,什么样的人爱看《士兵突击》,而看这部剧的人,又可能会是一些什么样的人。
在一个阳光明丽的午后,我坐在家中的落地玻璃窗前,迎进了早晨不起、晚上不睡的何东;这位被影视圈浑称为 "搅屎棍"的评论家,居然能与《士兵突击》亲热个没完,这似乎有点叫人不可思议,因此,在本书的对话构成里,绕开谁都不该绕开何东。
张 西:有许多导演,年轻时凭借天分再经过努力,他们很快就能进入一个创作的高峰期。但没有谁真愿意预测自己之后的下落,或者说倒退的速度究竟将有多快?如果这也可以算是一种艺术创作者的"常见病"的话,您觉得康洪雷将来很容易被传染吗?
何 东:我感觉康洪雷至少已经有了很强的免疫力。请注意一下他之前的人生阅历:年轻时,他先在内蒙话剧团跑了好几年龙套,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匪兵甲"都没演过。然后又到电视台干了8年,有4年连工资都没有。再后来还当过很多年副导演。较真一点说,他的生活经历一直并不顺利。但所有的惩罚之地,几乎都被他转换成了锤炼自己的机遇。这对从来就习惯于"卧薪尝胆"和"君子报仇"的中国人就太难得了。也就是说,康洪雷更习惯于从具体生活当中,去汲取善意,而不是长久潜伏报复之心。
这一点在《士兵突击》的导演过程中表现得相当明显。比如像成才、伍六一,他们本来个性上都有各自的负面因素。但康洪雷却不愿意过于强调这些,而让他导演下的人物之间对立化、消极化、敌对化、阵营化。很多人在观看《士兵突击》时,都能随时感觉到它对自己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染、震撼、催化,它们就像一股善意的潮水,一波一波往整个剧情里漾并且一直持续到最后。大气而至善,这恰恰就是康洪雷的导演气质所在。
捷克前总统哈维尔,卸任之后继续以他原来的作家身份写过一篇文章,叫:《第二口气》。其中大意是说,一个作家、导演或任何一个艺术家,从20岁到30岁,都可能由于天赋、由于机遇、由于发奋,而达到"一个获得进展、英雄般自信和相对勇敢及乐观主义的时期。"但这个时期很快就会过去,于是艺术家就被搁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他已经耗尽了自己对于世界最初的经验和表达方式,他必须决定如何进一步继续下去。"要么是不断重复自己,要么是修修补补装修在外,以勉强保住自己曾经有过的春风得意。但哈维尔还说到了第三种选择:放弃已得到的一切,去尝试一种崭新的自我界定。简而言之,就是去发现自己可能的"第二口气"。
在这里,不妨就以哈维尔的"第二口气",去衡量一下康洪雷以往30多年的事业成长:他既没有年轻时的一炮走红,也没有一览群下的拔地而起。甚至,他一直都在从生活中不断汲取自己的第二口气、第三口气。从他的《青衣》、《激情燃烧的岁月》、《民工》,一直到《士兵突击》,如果把康洪雷的作品连起来再往回看,它们更像是一个个不断向上的坡起,而且基本都是他已进入中年,有了足够人生积淀,对生活有了很深解读之后才完成的。所以像他这种人,很难会被市面上很多表面的诱惑所忽悠。假如他在年轻时就一鸣惊人,那之后的情况发展可能就很难讲了。中国人有句俗话,说:小时候胖不叫胖;后发制人者才最难被什么东西击倒。因此我对康洪雷后边的《团长》,仍然会有很强的期待。
张 西:像康导这种避恶扬善的本性,有没有可能会造成他之后的导演思维单一呢?比方说在《士兵突击》中,角色之间的矛盾与恶意都被不同程度地淡化与消解,而善意则被极力光大张扬。那么他的下一部作品或下下一部作品,如果依然还是一直展示好人哲学,观众会不会产生审美疲劳?我个人就有这种担忧。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39节:何东:康洪雷的"第二口气"(2)
何 东:这也是我很想跟你说的一个重点。你注意没有,《士兵突击》播出后,许三多立即就被社会包括媒体接受并塑造成一个"典范人物",甚至还渲染出了"许三多"精神。可我也询问很多个体的人,他们有喜欢史今或袁朗的,也有喜欢高城和伍六一的。特别是《士兵突击》的铁杆年轻粉丝,他们会很个性化、很感情化地去喜欢史、袁、高、伍这四个人物,可私下却很对许三多摇头。这事儿费我琢磨了很久,也让我问了更多的人。到后来我才有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比如许三多可以接受所有的委屈、叫骂、打击,甚至无怨无悔、任劳任怨、逆来顺受;他几乎成为一个集中了所有以往年代先进人物美德的新时期劳模。所以在北京台有一次做《士兵突击》的节目的,主持人问现场观众:你们谁愿意成为生活中的许三多?尽管大家都可以从自己身上找到不少许三多因素,但没有一个举手愿意自己成为他那样的人。这个表决结果不但让主持人吃惊,也让我很受触动。因为我当时发现,大家心里都在质疑:像许三多这样的人,面对现实的生存可能性会有多大。
史今和袁朗,其实更具有个人代表性。史今代表了更多的传统美德,他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他为许三多牺牲了一切,可自己却在电视剧不到一半就被转业复原了。为什么?我猜想如果史今再往下走,这个人物很可能就走不动了。史今之后,袁朗接受许三多作为老A一员,却几乎没有史今的温和、同情、呵护、保全;而是不停地以最恶劣的生存现实去锻造他、锤炼他。袁朗甚至撸开胳膊指着伤疤忠告许三多:一个善良人和一个恶人相遇,最先受伤的肯定是善良人。所以,他坚定地教诲许三多一定要先做一个"恶的善人"。我从这两个人物得到启发,专门写了一篇博客,说史今教许三多做人,但袁朗教会了他"杀人"。同样的哲学我还向导演杨亚洲当面推销过:你虽然能导演出很优秀的电影,但是面对现在混乱不堪的市场、院线,你却一筹莫展束手无策。这就需要你在完成作品之后,再学会"狡诈的真诚"。世道大变,所以得会"狡诈",但"真诚"还要不要?当然更要一如既往通过作品去全面推销它了。两者不但不该产生内心障碍,而且还要并行不悖。
张 西:也就是说,您个人非常赞同袁朗那样的生存哲学了?
何 东:并不是我赞同或不赞同。社会中的个人,是要天天面对现实矛盾的。据我了解,在《士兵突击》拍戏过程中,导演和编剧对其中所有人物,几乎都胸有成竹指导有方,唯独对袁朗这个人物,导演和编剧心里都欠缺一定把握,甚至干脆就让段奕宏根据剧本规定自己去演他。
但《士兵突击》播出之后,意外效果却出现了:更多的年轻女孩儿,都把袁朗当成自己的梦中情人,除了喜欢他的正直、真诚、能干,还喜欢他有点坏坏的、淘气和幽默。所以我认为,史今可以算是一个根据理念、美德塑造出来的角色,而袁朗则是一个以个性本能而面对现实的人物。因此他的血肉感和现实性也就更强一些。
张 西:很多人在谈到《士兵突击》的模范观众时,都会特别提到您,但看来您在十遍八遍看完它之后,也有自己的保留意见?
何 东:接着你前边提出的说。康洪雷导演确实很习惯以他的大善消解现实矛盾,对人物抑恶扬善也更多一些。但如果从一个评论人的客观角度看,我认为《士兵突击》所以大火于全社会,还因为事先就已经准备好的观众的强烈心理期待。改革开放很多年了,经济高度发达,但现实社会矛盾却越来越复杂剧烈,各阶层社会人群,都会感觉到某种自我失落,甚至行为失措。以往的团队精神不见了,很多事情都让人们难以分辨善恶优劣,甚至有很多人严重缺乏社会安全感、方向感。《士兵突击》的忽然出现,似乎有点像是与观众不期而遇。可能正如你所疑问的,康洪雷如果完全依照抑恶扬善的理想主义,紧接着再拍一两部连续剧,还会照样得到观众的喜欢和赞许,但第三、第四部还继续的话,就可能引起广泛审美疲劳了。因为仅仅抑制,并不代表种种恶性矛盾就能彻底消失;而完全扬善,又无法让人在现实中安身立命。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0节:何东:康洪雷的"第二口气"(3)
前些日子,我在网上重读王尔德的《快乐王子》和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居然还会为它们感动到泪流不止。另外我还有一个跟小时候读的完全不同的发现:这两部经典童话,一点都不回避人生中的欺骗、恶意、矛盾、冲突。但无论是《快乐王子》还是《海的女儿》,它们的根本信仰却是坚持真诚与善意。
张 西:现在有很多影视导演一部戏接一部戏地赶。甚至一年之内能同时导演好几部作品,再挂名监制另几部作品,忙得就像整天都在赶集。那么您旁观所看,像康洪雷这样,有时几年才完成一部剧,他内心所想要的到底又是什么呢?
何 东: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拍过一部我并没完全看懂的电影叫:《云上的日子》,但片中由一段台词所讲的故事,却让我非常受启发:有几个抬尸工,将一具尸体抬到山上去埋葬,走到半山腰却莫名其妙地停下休息起来,于是死者家属就上来催促,可抬尸工们却回答:"走得太快了,灵魂会跟不上的。"
灵魂经常跟不上脚步,不恰恰是当今中国社会和影视圈的真实写照吗?
你看现在很多炙手可热的著名导演,一边慌慌忙忙赶戏,一边到各种媒体上反复强调自己;仔细想一想,都特别像是一卖艺的。可赶出来的作品呢?能像《士兵突击》那样让人反复观看并耐人寻味吗?
因此,在这种影视大背景下,能有一个不慌不忙甚至"慢板"节奏的康洪雷,就显得格外可贵了。康导在接受我采访时曾经对媒体广泛传播的这样一句话相当反感:"电视剧是大众的艺术。"其实就是某些影视人在讥讽大众不懂电影,欣赏趣味一向粗俗。
可康洪雷心里就不服这口气。一部常规电影的分镜头,充其量导演能做多少?上千?而《士兵突击》分镜头做了8万多个。他这完全就是在用做电影的方式拍电视剧。都说电视剧拍不出精品,无法摆脱大众之俗。但《士兵突击》难道不比很多所谓的大片更好看吗?
张 西:据我所知,《我的团长我的团》他做了12万个分镜头。
何 东:天道酬勤,所以他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精不好呢?
张 西:您在博客里说,康洪雷让你看见一样东西--灵魂。那么,您已经有多久没有看见这种东西了?康的作品力主温和敦厚,但他对某种现实沮丧也是显而易见的,这恰恰是我珍视的。
何 东:严格地说,是他的电视剧,让我感受到了很多直指灵魂的东西。
前几年,有人给我推荐过一本小说:《英格利士》。小说里有这样一个细节--有个孩子在学校犯了错,结果校长让他写检查。写检查就写检查,可校长却偏偏又多一句嘴:"你的检查,一定触及灵魂!"犯错学生于是马上请教:"校长,什么叫"灵魂"?"校长愣了半天,只得吹胡子瞪眼睛地骂:"瞎问!赶快去写检查!"说要触及灵魂,可学生一问,校长又不知道灵魂是个什么,这就是中国式的真实。据我所知,"灵魂"这个词都是英语原装进口的。当然中国也有类似说法,比如:举头三尺有神明。但现在究竟还有多少人在心里真认神明呢?我不知道,更说不清。因为中国一直都强调无神论、唯物主义--得说看得见摸不着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全不算。强调到了现在,凡是看不见的神明、灵魂,说得人就越来越少了。比如说能赚钱,能赚好多好多钱,然后沾着唾沫数,那感觉真好!既看得见还摸得着,就以为比"神明"、"灵魂"更解决实际问题。有人就当面向我问过:老说灵魂灵魂的,你能证明灵魂是什么吗?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1节:何东:康洪雷的"第二口气"(4)
以我自己非常狭隘的理解与认识,我认为灵魂、神明都属信仰层面,它管不了人穷人富,它也解决不了美女、豪车,但它却可以在人心灵里,负责指导一个人应该去坚持做什么人;它还能约束一个人不该去做什么事。
我们现在看到很多电视剧,内容都是摆老板的阔气、一男一女张嘴就是楼盘、高速公路的招标、教人如何占便宜和不吃亏、尔虞我诈赚钱为大。有人不是一直都嚷嚷说:票房就是硬道理!这话从唯物的角度来讲也没什么错。但所谓创作,一旦完全跟开饭馆直接划了等号,那也不必再谈什么灵魂了,甚至连感动都甭再提了,从骨子里说,这跟三陪与接受三陪,并无本质区别。可康洪雷的电视剧,却让我感觉到这些之外的神明所在。
《士兵突击》最让我震动的就是第7集。反反复复已不知看了多少遍,而且每看一遍,都会深受触动。当高城连长坚决不接受许三多再进钢七连,史今班长却坚持:我想要他……高城连长追问理由;史今回答:我欠他的……高城当时怒吼:"你欠什么了?你收人家钱了?你吃人家喝人家了?"问得非常唯物;可史今却回答得相当务虚:"……一个应许……心里边的……我答应他们家的……"而且他居然还对连长怒吼:"你心里有要答应完成的一件事吗?无论是对别人还是自己,你有吗?"
高城有嘛?我心里有嘛?我们现在谁还感觉自己欠别人的吗?我们谁还会因为自己心里对别人有一个应许、承诺,而不得安宁睡不着觉吗?
这就是康洪雷让我看见的"灵魂"。如果一个自己没有灵魂的导演,肯定导不出来这样的作品。
张 西:但如果观众之后发现,导演给我们营造的氛围,实际上是乌托邦,是不可能达到的理想社会时,有可能精神就完全崩溃,又回到原点。
何 东:作为纯粹观众,我可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觉得康洪雷的电视剧,总能够首先触动我心里最善的东西。但他的作品惩恶是否也达到极致了呢?这也许就是人们现在普遍怀疑许三多能不能现实存在的一个潜在疑问。有人一形容特善良的人,就说他真像天使,但也许人们并不一定知道,在《圣经》当中,天使除了做善事之外,也会把恶人和坏人押到上帝面前去接受审判的。
我们也不能要求一个导演全智全能至善至恶吧?比如,上海某电视主持人,在做《士兵突击》的节目时,毫不认真甚至相当糊弄。于是我非常尖刻地连续写文章批评她。可康导见我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可你还是应当以人为善、注意方式方法。
这就是他善良本性的一部分。
张 西:您认为史今的退伍,很有让古典美德向现代社会完美谢幕的意思;所以人们才会因为传统美德正一点点消失,而为其哭一曲挽歌。那么你觉得这种令人心痛的感悟,只是由于《士兵突击》所引发的?还是社会浮躁现在真的走到了一个拐点?
何 东:当然是你说的第二个原因。
主持人张越看完《士兵突击》,有一个形容非常有意思。她说:张译演史今,一不留神,就把雷锋给演成耶稣了。而"雷锋叔叔没有了",这是二十多年以前,人们就已默认接受的一个社会现实。
我意思是说,《士兵突击》本身创作得非常成功,但观众对社会的善意期待、对好人的呼唤回归,也在很大成分上,促进了这部电视剧的精神推广。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42节:何东:康洪雷的"第二口气"(5)
只可惜,像这样面对现实困惑的东西在身边太少太少了。我来接受你采访之前,顺便到某大网站去看一眼新闻。四小时之内,谁的乳罩掉了、谁露点了,居然首页之上就有十六条。这么多让人恶心的八卦,真就是人们每天都不离的"精神食粮"吗?可它们仍然还在不停地被制造生产出来。 还有电视剧编得更为荒唐,年轻女性一失恋、一生气,下边故事就编她转身出国"去散散心",我天天在想,现实中那么多女人,当她们一遇困境,就能够出国 "去散散心"吗?恐怕连郊区的风景区都去不了。
综合所谈,这就是梦想照不进现实的社会尴尬。
所以当史今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以一种非常古典美的朴素姿态出现,观众们当然会拥抱这个人物,尽管他是完全虚拟的,却代表了很多人的梦想与怀旧。
张 西:《士兵突击》里钢七连红旗招展、口号连天的经常性场景,就像是对20世纪五六十年代生活的过滤性回顾,曾经的动荡岁月变得简单清洁;曾经的沉重现实变成了理想的飘扬。您是否认为,钢七连就如同一组象征性电视剧词汇,并以一种崭新的姿态列队于90年代人的身后,以提醒他们重新认识那个年代的特别标识?
何 东:我当年在东北兵团当农垦战士时,表面的生活就是红旗招展、口号连天。但在红旗与口号之下,却是最残酷的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并且痛苦无穷。结果兵团战士们的后期状态,就完全变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