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青萍之末(1)
燕云乱·风云初起
青萍之末
逃难
"小艺!小艺!"稻草垛外响起姜宛宛清脆的声音。她的声音中带些焦虑,但我不想马上爬出草垛。我叫罗艺,这个名字真他娘的俗气,是我那个懂汉字的爹爹给我取的。他是个高尚的流浪汉。是的,高尚的流浪汉。高尚,就是说他不偷、不抢,甚至连骗都不会,所以他活该饿得半死不活。
我们本是幽州人。幽州这地方,有三多:杂种多、死人多、蝗虫多。有一年幽州大旱,突厥也大旱,无数的突厥骑兵冲到幽州来抢夺粮食。他们人高马壮,腰间的弯刀特别明亮。我正在和邻居的二娃子打架,只听得冰雹般的声音砸到街道上。"突厥来了!"人群中响起绝望的叫声,一阵接一阵,仿佛地狱的恶鬼爬到人间,巨大的黑掌笼罩大地。我和其他人一起拼命奔跑。
我光着脚丫,不知踩到了什么,一阵刺痛。脚一瘸,我倒在地上。后面的人群跟着压上来,一个接一个扑倒。我以为自己会被压死在最下面。等不及我窒息,马蹄声席卷而至,接着是弯刀砍下头颅的声音。我能清晰地分辨出鲜血从头颈上喷射出的"嗞嗞"声。惨叫声叫得一半就断了。我趴在死人堆里,侥幸逃过了掠杀。
我眯着眼睛,从尸体的缝隙中看出去。烈日照射下,吐舌鼓眼的人头翻滚,和着鲜血和尘土,真有一种残酷的壮观和美丽。那一瞬间,我不恨他们。相反,我期望,有一天长大后,腰间也挎着这样的弯刀,万众匍匐于我的马蹄下。
那一年,我才八岁。
我现在还记得自己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身上、脚上都是乌黑的血迹。爹爹的面孔出现在转角,他一向平和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担忧。看见我的时候,他大叫:"艺儿!艺儿!"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正向我奔来。我的脑后又响起马蹄声,最后一个突厥骑兵出现了。爹爹飞身跃起,我被他整个人按到旁边的死人堆里。骑兵哈哈笑道:"还有两只活肥羊!"他在街角拨转马头,冲向我们。爹爹右手一挥,一道亮光闪过,骑兵发出疯狂的喊叫。我只看见一只穿着军靴的脚飞上半空。
"爹爹!"我震惊。
爹爹是个懂点文墨,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家中是有一把刀,我以为那不过是摆来吓唬外人的。没想到爹爹居然会用刀。我被他拖着逃跑的时候,没有害怕,没有担心,有的只是惊诧。
"艺儿,我们到中原去吧。"爹爹的眼神温和,"中原很富庶,也许我能在那里找份活计,咱们也不用再挨饿了……"他犹豫了一下,又喃喃自语:"我想祖上会原谅我们离开幽州的,这次的大旱太严重了。"
我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有的家当加在一起只是一个小小的布包,还有那把刀。我记得从那天起,爹爹带着我从幽州开始向南流浪。
一路上逃难的人群比蝗虫还要多。我跟着爹爹,穿越无数个黑夜。有些时候,篝火堆旁边,会有皮包骨头的男人们窃窃私语。他们的眼睛在黑夜中看起来就像饥饿的狼眼。爹爹也很饿,可是他一找到什么吃的,就首先塞到我的嘴里。
有天晚上,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盯了我好久,他忽然叽里咕噜地和我爹爹说话。他们的声音很低,语调很奇怪,我听不大懂。过了一会儿,我发现爹爹的脸色难看起来。他不是个轻易生气的人。我的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模样英俊,幽州的人喜欢当着他的面对我说:"罗艺,你好看得就像一个杂种。"他都只是和声细语地解释:"我们罗家是汉人。我是,他死去的娘也是。我儿子当然也是。"
我看出爹爹真的生气了。我拖着那把刀,冲到那个家伙面前粗声喊道:"他娘的!你想干什么!"男子吓了一跳,咕噜着说:"我呸,一条野狼崽子都这么宝贝。"他看着我,舔了舔嘴唇,走开了。爹爹没有责怪我,相反,他起身只说了句:"艺儿!我们走!"
我们连夜离开了那群逃难的人。天空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我忍不住问:"爹爹,胖小三怎么不见了?"
"什么胖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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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青萍之末(2)
"就是和我们一路的胡大叔的儿子啊。"
爹爹没有说话。他的眼角有点晶莹的东西。我知道他这个表情就是不会再对我解释什么了。我还是个孩子,已经知道该说什么话,于是我跌跌撞撞地拉着爹爹的衣襟,第一万零一次地问:"爹爹,娘呢?"
爹爹神色黯然,话气却更加温和:"你娘生你的时候去了,艺儿。爹爹对不起她,没钱请个好大夫。"他摸着我的头,仿佛在对着空气中娘的灵魂说话:"柔儿,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照顾好艺儿的。"
夜色中,我回望幽州的风景,暗暗发誓,终有一天,我要骑着那种高大的骏马回来,腰间挎着雪亮的弯刀。
姜家村
爹爹带着我一路南行,路过一个小村庄的时候,我病了一场。我们只得在这个叫姜家村的小村庄里落了脚。房东也姓姜,夫妻俩以前有过一个儿子,得瘟疫死了。我们父子俩很得他们的照顾。
我的病好得很快,爹爹却被房东夫妻和村长挽留,重操起他的老本行,教姜家村的子弟识字--识汉字。
我不是个安分的孩子,很快和姜家村的小子们干上了架。他们都有家传武学,比起幽州那些伙伴来说,他们的拳脚更精致,更讲究。我常常被他们揍得鼻青脸肿。好在我的力气很大,也常常把他们揍得脸似猪头。我从来不哭,这点就不像有些小孩子了,他们一疼就大哭大叫,骂我是幽州来的蛮子、杂种、混球……
我不喜欢这里的人。啊,幽州。我想念幽州,想念那里疯狂的马蹄声,想念突厥人吃剩后留下的烤羊骨,在草原上散发着醉人的香气。我想念幽州的杂种同伴,我和他们成天打得灰尘滚滚。只有在幽州,我的相貌才不会让人惊讶……
除了爹爹坚持说我是个汉人,我几乎已经相信我就是一个杂种。不过长得像杂种一样帅气也有好处,譬如我早就发现村里的女孩子都喜欢有事无事找我聊天。尤其是那个最漂亮的姜宛宛,她甚至送给我一个香荷包。为了这件事情,我和姜白发生了冲突,他在村里号称少年枪神。我被他打得几乎爬不起来。吃晚饭的时候,爹爹把我从小河边背回了家。
我养好伤后的一个晚上,爹爹严肃地对我说:"艺儿,我一直不赞成你学武。但是,男人总得先学会自保,再保他人。"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也许我这次错了。"他慢慢从灶台旁边取下一把刀。我记得这把刀。
在幽州,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武器,谁也不知道突厥、鲜卑,也许是汉人,再也许是杂种,他们什么时候会冲进你的家中,抢走你的粮食,杀了你的亲人,甚至你也变成他们的肉食。
月光下,爹爹舞动那把刀,渐渐由慢转快,身形在刀光月影中穿梭。我坐在院子里一块半边长着青苔的长圆形石头上,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我爹真的会武功呀!我一直以为他砍下那个突厥人的脚只是凑巧,不然这么好的功夫为什么不去从军。我激动得心都在怦怦乱跳,想象着自己穿着雪亮的盔甲,在战马上挥舞弯刀的威风模样。
爹爹停下来,似乎在倾听风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面前说道:"艺儿,这刀法是你外祖父家传下来的,现在你还小,我不能告诉你刀法的名字。那个名字……"他的神色中有崇拜也有畏惧,"对幽州来说就像魔咒,所有人都害怕这个名字。"
"包括鲜卑人吗?"我从石头上跳起来问,"包括突厥吗?"
"是的,所有胡人都害怕这个名字。"
我有点兴奋,又有点怀疑。爹爹在幽州的职业,明里是木匠,暗中在教一些有钱的汉人学汉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幽州做这种勾当,教汉字会被杀头的。但爹爹说:"这是祖训!艺儿,你的祖父和外祖都有训诫,罗家一定要留在幽州,这里是我们的根。不能让汉字在幽州断绝。"
原来是祖训。去他娘的祖训!我看不出汉字有什么意义。我因为学得不好常常被爹爹打手心,一向宽宏的爹爹在这上面一点都不宽宏。我宁愿从军,我也希望爹爹从军。可是爹爹不肯,军队也不接受自称汉人的爹爹。换了是我,一定说自己是个杂种,也许能混进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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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青萍之末(3)
"祖训!艺儿你听着!罗家人不能从军!"爹爹看出我又走神了,叹了口气,"咱们这次到这里避避大灾,以后重返幽州,你将来也要教人们汉字。明白吗?"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狗屁!但又忍不住问:"真的不能从军吗?那,我到南方从军可以吗?"
爹爹看看我,犹豫了一会儿道:"一切都是天命啊。算了,我不逼你了,等你长大再说吧。"他喃喃自语:"南方,南方,南方的皇帝都是孬种,在那里从军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小艺!小艺!"我眼前的稻草突然被拨开,一张少女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
"我可找到你了!"姜宛宛喜悦地笑着,她悄悄拉开手边小竹篮上的碎花布。"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我低头一看,有米饭、青菜,中间居然卧着一条小小的咸鱼。我的思绪立即被咸鱼的香味驱赶得无影无踪。我从草垛上跳起来,搂住宛宛叫了声:"宛宛姐,你简直比我亲姐姐还要亲。"我接过饭菜就大口大口吃起来。宛宛的脸有点泛红,她伸手拨掉我头发上粘着的一根稻草。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我有些小小的得意。
"罗艺!罗艺!"房东大婶的声音很焦急。我把最后一块咸鱼用力咽下去,差点被鱼刺卡住喉咙。姜大婶急急走来:"快跟我回去,你爹今天又昏倒了!"
也许是这几年流浪的缘故,爹爹的身体越来越差,终于抗不过深秋的寒风,倒在了姜家村。仿佛他所有的力气都已经透支,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他的手指还是那般修长干净,握着我的手,冰凉。即使在病中,他都那么爱干净,比起我成日脏兮兮的模样,他和我实在不像父子。"艺儿……"他的声音很微弱,"我对不起你娘和你,没有保护好你们。"
我的火气很大,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爹爹,你有完没完?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爹爹笑得很宽容:"我一直没有说过你的身世,其实你娘……"他的声音很低,"她叫冉柔。你外祖家人丁凋零,我答应保护她,才娶得了她。"
我喉咙里咕噜一阵,不明白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爹爹笑了笑:"记在心里就是,别告诉外人。"他的眼皮合上,似乎疲惫得不愿意再苏醒。
死别
一连几日我都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不再四处惹事。姜大婶看看我手脚都没处伸展的模样,便道:"小艺,去帮大婶挑担水吧,你爹爹也该洗洗身子了。"
我有些奇怪,爹爹很爱干净,但现在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为何这时候洗身子呢?我没敢多问,取了水桶连蹦带跳地来到小河边。宛宛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用洗衣的木棒槌敲打着几件湿衣服,见我走来,她仰脸微微一笑:"小艺,回头你到我家来,大婶让我帮你爹爹做了一套新衣服。"
我蹲到她身旁。宛宛的脸蛋圆圆的,像水润的苹果。我喜欢宛宛的笑容,便帮她拧干衣服。这时,听到带着冷笑的声音:"大男人,没出息,给女人洗衣服。"我转头,原来是姜白和另外两个少年走来。我懒得理睬他们。姜白又笑嘻嘻道:"没办法啊,有的人穷得要命,连死人穿的衣服都要别人送。"
我霍地起身,沉声道:"姜白!你说谁是死人了?"
"谁的爹要死了,我说的就是谁!"
我抓起宛宛洗衣服的木棒槌,劈头砸到姜白头顶。宛宛尖叫起来:"小艺,你不要和小白打架!"姜白似乎被这一棒槌砸晕了,好一会儿才跳起来叫道:"你等着,少爷今天非挑了你不可。"他撒腿就跑。宛宛使劲推我,急道:"赶快回家,姜白要拿枪来了。"
我的热血冲到头顶,吼道:"为什么要逃跑?"难道我罗艺见了姜白的长枪就要逃命?我不管宛宛怎么劝说,只顾低头在河边的石头里寻找。等姜白执枪赶到时,我坐在一堆石头中间。他狐疑地看着我,把枪横在胸前。我抓起一块石头,大喝一声:"猛牛开山!"石头飞出,直奔他的前胸,姜白不防备,石块砸到枪杆上,他手腕一颤,险些握不住枪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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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青萍之末(4)
我暗喜。从小就在边境用石块管教羊群的我,终于发现这种对付"高手"的绝妙手段。但姜白的枪法还是很厉害,他很快扎紧马步,腰胯一摆,枪头舞出数点枪花,我那些扔出的乱石被他的长枪打得粉碎。我抓起最后一块锐利的石头,猛扑向他的长枪。他惊叫一声:"你不要命了?"见他的枪势略有迟滞,我右手一抓,一把抓住了长枪的枪头,顺势转身一拽,他的力气不如我大,被我拽得跌了两步。我闪进枪圈,石头砸向他的胸口,左手抱住他的腰,运劲一摔,正好把他摔过肩。我们纠缠在一起,我手中的石头用力砸到他身上,他发出惊恐的叫声。忽听喀嚓一声,原来枪杆被我砸成了两段。他呜咽起来:"不算,你是小人,没有正大光明和我决斗。"
我讥讽道:"枪都断了。姜家枪被你使成这样,狗屁!"我放开他,走到小溪旁边。我的手中还握着那块尖石,石块上染着姜白的鲜血。夕阳在河面闪烁着光芒,如一溜打碎的铜镜子。摇晃的倒影中,我浑身粘满血迹斑斑的碎叶和泥土,头发乱得像疯子。村里的小孩子们后来都说我那一刻帅气得惊人。我瞪着姜白,心中满是鄙夷:会耍几个花枪算什么?你敢和我拼命么?你知道什么叫近身肉搏么?
姜白还在地上蠕动,断成两截的枪杆扔在地上。他突然抬起头,又惧又怒地瞪着我嚷嚷:"我知道了!罗艺!你是个杂种!你根本不是汉人!你是个杂种!"
"去你娘的!"我转身狠命踢他的胸口。我知道村里人都在传说,说我其实是个杂种,因为只有杂种才会长得那么帅气,浓黑的眉毛,高高的鼻梁,上唇有些薄,据说这是薄幸的特征。好吧,我长得帅,长得高,这些猥琐的家伙就会嫉妒我。等到村里的大人们赶来拉开我时,姜白几乎丢掉半条命。这个号称姜家村最有前途的少年,就这么败在我--一个只会拼命的无名少年手中。
"小艺!你怎么还在这里?"姜大婶又怒又急地叫道,"快回去见你爹爹--"她的话顿住了。我一惊,冲进父亲的小屋。爹爹躺在床上,他的两颊泛着奇异的红色,颧骨却凸得很高,我跪倒在地,哭得很伤心。他的大手无力地搭在我的头上,手指垂下想擦干净我脸上的脏东西,却什么都擦不掉。"艺儿,爹爹对不住你,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世间,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他的声音很微弱。"爹,爹……"我傻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想拼命拽着他,不许他的魂灵被带走。"艺儿,千万别忘了,我们的根……在……幽州……"他的手指一松,落在我的面前。我木然看着他,忽觉天旋地转,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半夜,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炕上,只听外面的北风吹得呼呼作响。"爹,我冷。"我说。没有响动。我又撒娇地叫:"爹,我真的很冷。"窗户仿佛咯噔了一下。我从炕上跃起,奔到窗户前,猛推开,院子里仿佛有人走过,脚步很轻,就像爹爹平日的模样,再一听,只不过是一阵风声。我跌坐在地,终于明白,爹爹是真的离我而去了。
一个异乡人,死在乱世,本不该享受什么葬礼,我也没钱买棺材。只是村里还有人怀疑他是死于瘟疫,建议把他一把火烧了了事。我一言不发,从灶台旁边拔出那把刀,冲到爹爹的身边,用力挥舞着,大声喝道:"谁他娘的敢来烧了我爹!老子杀了他全家!"我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谁说十二岁不能杀人?我只觉双眼似要滴出血来,只管瞪着那些逼近我的村民。有人说话了:"别傻了,罗艺。我们也是为了全村的安全。再说,你那点本事抵不过我们随便一枪。"
"哈哈!"我得意地笑着,举起一个枪头,人群中有人惊呼:"枪神在他手中!"姜家村敬奉枪神,这个枪头是姜家村的神器,据说对着它发誓无不应验,尤其是恶誓。我偷了这个神器,举着它面向众人:"我罗艺对枪神起誓,谁敢烧了我爹,我生要屠他满门,死后要化为恶鬼,缠他九世。"
众人一凛,我有种痛快的得意。村长是姜白他爹,他眉头一皱:"罢了,到了这个地步,只有把罗先生葬在乱坟岗上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我送你一副薄板棺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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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青萍之末(5)
我恭恭敬敬地放下枪头,把刀插到地上,再对着村长拜了数拜,大声道:"多谢大叔!"
爹爹下葬那日,天色阴暗,重重叠叠的云层纠结在乱坟岗的上空,十来只瘦瘦的乌鸦蹲在不远处的树杈上,冷冷地蔑视着我。我没怎么哭,木然按着人们的指点叩拜行礼。等到坟头上堆出一捧新土时,我才突然想起,我连爹爹的大名究竟怎么写都不知道。天哪,天哪,我终于失声痛哭,爹爹,儿子真是个混蛋。
成长
安葬完爹爹,房东姜大叔和大婶拉着我回到房间。大叔问:"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低声道:"我想去从军。"
大婶摇头道:"你还太小了。不如在姜家村再等几年。正好大叔和你婶没儿子,你就当帮帮大叔吧。"
我明白他们是收留我的意思,我不是那种不知道好歹的鲁莽小子,便跪下给大叔和大婶磕了三个响头。
晚上,我打开爹爹留给我的包裹,里面有本很薄很破的书,一大半都染上了黑色的污迹。我用手指抠了一下,一股腥气从书页里透出来。翻开,书里画着一个舞动弯刀的男子,下面还有一些文字。"他娘的!"我绝望地把书扔到一边,上面的文字是汉字。我想起爹爹一直叮嘱我,千万不要把这本书给外人看,"哎呀,能是什么宝贝呢。"我想。
爹爹的声音似乎在耳旁回响:"艺儿,这关系到你外祖家的秘密。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世。"
我那时不是很看得起我爹,总而言之,我不是很看得起那些善良的人。我记得爹爹有时会摸着我的头说:"你外祖上可是个大英雄,咱们罗家曾经辅助过他。"
我问:"是谁?"
他那时面色一变,神情中带着崇拜:"等你长大后爹爹再告诉你。总之,你牢记,他是个前所未有的大英雄。"
我并不太相信,总怀疑外祖父是胡人,但爹爹坚持说:"咱们罗家世代读书,是汉人。外祖家也是汉人。你要记住,你是一个汉人。"
是汉人很重要吗?我不觉得。我只觉眼角有些湿润。在幽州,汉人比狗还不如。不管是齐还是周的皇帝要杀汉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我默默看着书上的刀法,那些动作渐渐流动起来,仿佛和我通灵。可惜那些见鬼的汉字……我真是愧对爹爹。
我的生活很平淡。每日帮大叔和大婶做做农活,不算太累。我最喜欢偷看姜家村的人练枪。其实这个村子的人很不错,他们有武功,并不外出惹事。他们仿佛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满足于这一片天地里的平安和温饱。他们对于偷窥者的惩罚非常严酷,我便想出自己法子。譬如我会和村里的男孩子打架,打得激烈时,他们就会找出一根木棍,像模像样地向我进攻,我从他们的步伐和动作中可以猜测出招式。我也会闭着眼睛躲在他们的练武场附近偷听,即使被他们发现,我闭着眼睛,他们也找不出什么碴儿。我的耳朵很敏锐,一点都不比那些瞎子差。我一边听着他们长枪舞出的风声,一边回想他们和我过招的情形,我甚至能把讲解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我真是习武的天才。
宛宛发现了我的秘密。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喜欢骄傲地挺着胸脯在村里走来走去。我知道很多少年都喜欢她,不过她只喜欢我。我的脾气不好,甚至有些粗暴,但是我对女孩子一向很客气。也许这是她喜欢我的原因。
宛宛的脚步很轻盈,声音也很好听:"小艺,我知道你想学姜家枪,对吧?我们姜家枪是蜀汉姜维大将军传下来的,很厉害哦。"
我撇撇嘴:"姜维?没听说过。我才不想学这见鬼的枪法,有屁用啊!告诉你,我有家传无名刀法,也很厉害的。"
宛宛笑嘻嘻地并不生气。她不是个有耐心的女孩子,偏偏对我很有耐心,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她拉起我的手,悄声道:"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们来到一个隐秘的山洞,宛宛递给我一本书,我翻开一看,原来是姜家枪要诀。我吃惊地看着宛宛的眼睛,她笑得很甜蜜:"这是我们的秘密。"我心头热乎乎的,差点想说:宛宛,你做我老婆算了。转念一想,我一个穷光蛋,就算长到十六岁,只怕还是穷光蛋,没人肯把女儿嫁给我的,便一本正经地问:"宛宛,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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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青萍之末(6)
宛宛想了想,轻声道:"小艺,你肯亲我么?我听说胡人的孩子十岁就会亲人了。"
我摇头:"我真的不是胡人。"看见她娇俏的嘴唇,我心头也有点慌乱。我常常对着村里的少年吹嘘自己在幽州、在路上多么风流。其实天知道,我连一个女孩子都没有亲过。我甚至,根本不懂男人和女人那回事情。宛宛的神情还是很期待,我不忍她失望,便凑上去亲了她嘴唇一下。她的唇有些软,有点香。我不想她看出自己的青涩,便努力回想自己见识过的亲吻,重新和她的唇舌纠缠在一起。那真是一种美妙的感觉。
远行
时光荏苒,我在姜家村一晃就是两年。
"罗艺!挑两担水过来!"姜白大声命令我,像一个大少爷似的。我没有生气,不管怎么说,村长给了我一副棺材,我帮他们家做事也是应该的,我不喜欢欠债。
"姜白,你认识这个字吗?"我异常谦卑地请教姜白。他鼻子顶向天空,傲慢道:"呸!我偏不告诉你。"我微微一笑:"明白了,原来你根本不认识。"
"胡说!"他急得脸都涨红了,忙道:"这个字读闵。"我仍然一脸的不信,心中却在偷笑。我就这样把书上的字拆散了,又在每一个字后面标上符号,一个字一个字询问不同的人。回到自己的小屋,再把汉字按照顺序辛苦地拼在一起。我得意于自己的聪明,又后悔着爹爹在世的时候,我从没这么认真过。
我担着两个大木桶摇摇晃晃地来到小河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自顾自的将练武练得红肿的双脚泡到清水中。眼光一转,看见宛宛正向我走来。她全身的衣服焕然一新,连发辫上的红头绳都特别鲜艳。
"小艺……"宛宛红着脸说,"你知道我要出嫁了吗?"她的眼神透着渴望。
我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早就听姜白说她爹为她找了个好人家,那时姜白还特别地数给我听男方送给宛宛家多少聘礼,数一样,他就会瞅我一眼,还说:"罗艺,你看都没看见过吧。这次宛宛出嫁,可让你这傻小子开眼了。"
是,我只是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她是特意来嘲笑我娶不到老婆的么?我装作漠然的样子道:"那,就恭喜你了!祝大小姐夫妻富贵,白头偕老。"
宛宛的眼睛瞪得很大:"这是你的心里话?"我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她很生气,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于是又加了一句:"能请我喝喜酒吗?"
她更加生气,可是气了一会儿,却没有像平日一般使劲捶打我的后背,反而低垂着头,呜咽起来。我有点慌乱了,又找不到话来安慰她。她的头绳扎成一朵小花,末梢在轻轻颤动。她呜咽了一会儿,才抬头道:"小艺,我对你好吗?"
我握着她送给我的荷包,真诚地道:"你对我很好啊。"
"好在哪里呢?"
"嗯,你常常给我好饭好菜啦,送我荷包啦,还有,帮我补衣服啦,对了,还有给我那本书。"我努力回忆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对她似乎不算太好。我为她做过什么呢?就是赶集的时候帮她爹娘挑过东西,种地的时候帮她家挑过水。村里其他男孩子也帮她做过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我想着,忽地难受起来,便握住宛宛的手,认真地说:"宛宛,等我从军以后,挣了钱,我给你买一个龙凤缠丝玛瑙玉镯子,好吗?"
宛宛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揉了我一身:"小艺,你为什么这么小呢?"
"我今年已经十四了。"我愣愣地说,"只比你小两岁呀。"
宛宛收住眼泪道:"你还是不明白。"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我真的有些糊涂,女孩子真怪,莫名其妙就会哭。可是,我心里还是酸酸的。
这两日,村里来了一群商队,为首的姓张,我们叫他张大叔。我躲在他们车队的马肚子下偷听他们的谈话。原来商队是从北边运来皮毛,到南方去贩卖。我听到激动处,从马肚子下摔了出来:"大叔,带我走好吗?我想去南方。"
张大叔在抽一种精致的烟叶,不像幽州的烟叶那么冲鼻子,他笑眯眯地问我:"去南方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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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青萍之末(7)
我大声道:"从军!"
商队里的人脸色一变,我这才想起不该说这两个字,便低声道:"我是汉人啊,亲戚都在南边。"
商队的气氛还是有点紧张,张大叔慢悠悠道:"我们做生意的人,可不敢带你这孩子走。"他疑惑地打量我的身量,与姜家村的少年相比,我明显是个外乡人。
我忙道:"大叔,您带上我吧。我能赶马、烧饭、打猎,野地里我还能辨认方向,分得清毒草和野菜。我什么活儿都能做,不会拖累您的。"我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从幽州逃难到这里的,我不怕吃苦。"
张大叔一拳打到我肩膀上,点头道:"今年多大了?"
"十四。"
"好小子,身子骨很壮实啊。不看你的模样,还以为十八岁了呢。"
张大叔没有答应我,但他请我吃了一大碗热烩面。我郁闷地躺在马队附近的草坪上,思考着怎样才能让大叔带我去南方。忽听耳边有人轻笑。我抬头,原来是个清秀的少年。我见过他,知道他是张大叔的儿子,只是第一次这么近看他,才发现他好生漂亮。少年坐在我旁边的土块上,正好捉住一只蛐蛐,用草根挑逗着。他笑嘻嘻道:"叫什么名字?怎么一脸晦气呀?"
"罗艺,你呢?"
"小蝶。"
"小蝶?"我笑起来,"像小女孩啊。"
小蝶瞪了我一眼,嗔道:"我爹怕我养不大,特意取了个女孩子的名字,这有什么奇怪的。"
"哦。"我有些羡慕地问:"你去过幽州吗?那是我的老家。"
"去过。我们还去过高句丽呢。"他的下巴微微一歪,嘴角还有个小小的酒窝,在远处阑珊灯火的映衬下,显得特别可爱。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超级大帅哥,看见他的模样,竟会有些着迷。
"你怎么流口水了?"
"什么?"我手忙脚乱地擦嘴巴,不知道怎么会在这么一个娘娘腔的少年面前失态。
"你真的想和我们一起去南方吗?"小蝶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去陈国很危险的。你知道吗?现在是隋了。"
"隋?"我非常惊讶,"我们不是周国的子民吗?"
小蝶有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又悄声道:"三年前,大将军杨坚废周帝宇文氏自立为隋主。现在他正在大肆征兵,要攻打陈国。"
我愣了片刻。无论是周还是齐,幽州都是一团乱麻。鲜卑人、突厥人、汉人、杂种都在那里杀来杀去,甚至还有高句丽人混迹其间。现在隋主新立,我是去隋还是去陈从军呢?
小蝶扯了扯我的耳朵,问道:"想什么呢?不敢去南方了吧。"
我不高兴地说:"我什么都不怕。爹爹说了,要从军也要去南方。"我把那句南方的皇帝是孬种给省略了。
"行!大叔带你走!"张大叔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他喝得脸上红彤彤的,旁边是同样醉醺醺的村长。我猜测是村长急于把我这个外乡祸害送走,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激他的。
明日就要出发了。我躺在床上,好久都不能入睡。窗棂响了一下,我觉得有点奇怪,走到窗户边,却看见了宛宛的小脸。她的脸上挂着泪滴,在清冷的夜晚,像只迷途的小羊羔。我伸手把她从窗户拉进来,她的手冻得都青了。我抱着她钻进被窝,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小艺,"她哽咽着,"你要离开我了。"
她的眼光很奇怪,盯着我的时候,总让我想起那些扑到火焰里的蛾子。"小艺,我和你一起走吧。"她激动地说。"宛宛?"我吓了一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路上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孩子,很危险啊。再说了,你不是要嫁人了吗?"
她低声抽泣起来,哭得我的心都乱了。其实我也舍不得她啊,可是她马上要嫁人了,嫁了人,她就不能再和我一起去赶集,一起去摘花,一起去喂小羊。"小艺,你喜欢过我吗?"她的眼神好忧伤。我忙忙地点头道:"喜欢。我很喜欢你呀。"
"那你还走?"
哎,女人是不讲道理的。我生平第一次叹了口气:"宛宛,我从军后,一定带镯子给你的。当我补送你大喜的礼物吧。"
宛宛伏在我的胸前,渐渐止住了哭泣。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忽地紧张得要命。她的头发刚洗过,还留着皂角的香味,她的身子柔软得像小羊羔的绒毛。我的身体越来越硬,脑子里一片热烘烘的迷糊,隐隐有声音在一次次提醒我:她要嫁人了,她要嫁人了,她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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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青萍之末(8)
"小艺……"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妩媚,越来越低,"别忘了我,别忘了这个晚上。"
……
我想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的,可是她,终究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路途
坐上张大叔的马车,我的心情有些沉重。宛宛没有送我,可是她给了我一个女孩子最重要的东西。马蹄声声,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到这个小村庄,那时的宛宛应该已经子孙满堂了吧。我低头,不敢多看一眼姜家村,怕自己转身一看,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这里。
我的行李不过是一把刀和两三件旧衣服。小蝶坐在我旁边,好奇地摸着刀柄,他抬头道:"罗艺,我能看看这把刀吗?"
我没有心情,懒懒地道:"刀有什么好看的?当心划破你的手指。"
小蝶撒娇般握住我的手,摇晃着:"给我看看嘛,给我看看嘛。"他的手指纤细而白净,细腻的手指压在我粗糙的大手上,有些麻酥酥的痒痒。我诧异,在白日的光线下,他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我恍然大悟,车队加上我一共有十一个人,只有小蝶是女孩子。张大叔十分健谈,他走南闯北经历丰富,常常会讲些精彩的故事,逗得我和小蝶大笑不止。其余的伙计却比较沉默,他们总是警惕地四处张望,仿佛护送的是金银珠宝似的。
我粗声道:"你看仔细了,刀刃很锋利的。"小蝶的眼睛瞪得很大,注视着我慢慢把刀从鞘中拔出。阳光直射刀面,上面隐隐可见繁复古怪的花纹。"爹爹!爹爹!"她娇声叫道,"这是把胡刀呀。"张大叔的眼睛里微微透出精光:"小艺,这真是你家传的宝刀吗?你真的是汉人吗?"他想了想又道:"借给我看看。"
我恭敬地把刀平举递出。他接过刀,眼睛微眯着,似乎想从刀锋上看出什么秘密。旁边赶马的一个伙计道:"大爷,这可是把魔刀。您仔细看那刀面上的花纹,不是中原的锻造方式。这种方法早就失传了两百多年了。"他从身边拔出佩剑,"试试看!"
张大叔轻轻一挥手中魔刀,刀剑相逢,几乎是刹那间,宝剑一分为二。所有人眼中都射出炽热的火焰,仿佛饥饿很久的人看见了一只烤羊。我暗暗担心,后悔自己太孟浪,不像爹爹会藏宝。我紧张地舔舔嘴唇,低声道:"大叔,能把刀还给我么?"
无人回答我。男人们都死死盯着宝刀,灵魂出窍。我更加紧张,右手握紧刀鞘,正待趁张大叔不备,重击他握刀的手腕。
小蝶忽然咯咯笑起来:"爹爹,快看啊,这对蝴蝶好漂亮。"一对艳丽的蝴蝶飞到马车前,在刀锋左右上下翻飞,竟然停在刀面上。小蝶的小手慢慢伸到刀前,由魔刀引发的杀气顿止,人人都盯着那双小手,手指一捻,捻住了一只蝴蝶,另一只蝴蝶慌乱地逃走,刀面上散落着蝶粉。
张大叔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额上汗水淋淋。他把刀还给我,苍白着脸道:"物归原主吧。这刀不是普通人能用的。"其他人还有几分恋恋不舍。张大叔神情渐渐恢复正常,他爽朗地笑道:"你们别眼红了。咱们走商队的,不能动那些不该动的东西。"他又拍拍那个懂铸剑的伙计:"如今陈主新登基,隋主下诏说:不伐新丧。这才给了咱们这次北行的机会。大伙儿保个平安吧。尽快把从高句丽买来的货物运回南方,也算发财了。"
晚上,我躺在帐篷里睡不着,悄悄起身。月明星稀,原野里萤火虫闪着幽幽的微光。小蝶也走到我身边轻声问道:"你在想家吗?"
我一愣,低声道:"我早就没有家了。"
小蝶嘴角的笑容收住,歉意道:"对不起,我不该问你的。"她仰头看向星空,缓缓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娘也死了,这才跟着爹爹走南闯北。娘活着的时候说,那些大人物都是天上的星辰下凡,我们小百姓就是地上的小草,风吹雨打,活到哪里就是哪里罢了。"
我心中有说不出的忧伤,又有一种愤懑不平:凭什么我爹那样的好人就是草命,凭什么有的人就是天上的星辰。我认真地对小蝶说:"你相信吗?我要到陈国,成为名震天下的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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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青萍之末(9)
小蝶看我的眼神有些怜悯:"你不了解陈国的,那里的大将军都是世家出身。你再有本事,如果无名无姓,最多做个卖命的小兵。"
"我可以建立军功啊!我一定可以升官的。"
"那你为什么不到隋从军呢?"小蝶犹豫道,"隋主开明,已经灭了齐的残军,还收了萧国。贺若弼、韩擒虎都是隋主的名将,正在招兵买马。你在幽州长大,隋主和突厥也在交战,他们正需要你这样的土生子去抵御突厥。"
我道:"我是汉人啊,不是鲜卑人。他们不会信任一个纯粹的汉人的。"
小蝶眼中的怜悯更深:"可是你不说出来的话,没人以为你是汉人。幽州那里胡汉杂居,没人能分得清自己的血统了。"
"别人分不清楚,我自己心里很清楚。"我说,"我不能欺骗自己。"
"说得好。"张大叔这时忽然从后面走来,"咱们不能自己骗自己。小艺是个好孩子,大叔很欣赏你。这次咱们平安回到陈国后,我和陈国大将军周罗喉有些交情,大叔会向他举荐你的。"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忽地凝重,低声叹息道:"陈国的人都道隋主仁慈,不因居丧而伐陈。哪里知道他的狼子之心,若非突厥的战火燃烧,隋的铁骑早就跃过长江了。江南啊江南,富庶的江南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次的兵灾。"
逃亡
过了黄河,商队折向东行。大家连夜赶路,渐渐要接近淮水。一日凌晨,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忽地被伙计叫醒:"快!快!小艺快上马车,我们要立刻动身。"
我睡眼惺忪地上了马车,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哈欠。身旁的小蝶神色十分慌乱。我隐隐听见一个伙计道:"老大,隋军来了!"
张大叔用力鞭打马儿,厉声道:"大家要快!不要被他们追上!张四、小胡、柳七,你们三人带马换道,把追兵引开,我们在淮水南坪码头碰头!"
三个伙计立即驱马从一条岔道而去。马队继续前进,再到一个岔道口时,张大叔跳下马车,他伏地听了良久,转身上马:"没有甩掉他们。老胡你带小来、小剑再换道,务必要把他们引开,老地方碰面!"
老胡焦虑道:"老大,他们从幽州一路追到这里了,我们走开,你们怎么办?"
张大叔沉声道:"前面就是魅林,我们先到魅林躲一躲。慕容坚不敢追进魅林的。"
看见众人惊慌的神色,我忍不住问小蝶:"发生什么事了?慕容坚又是谁?"小蝶的眼中充满恐惧,牙齿格格作响:"鬼军来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鬼军。幽燕一带鱼龙混杂,齐国皇帝高欢又异常残暴。不少有权势的贵族就组建了自己的军队。鬼军是慕容家族的铁杆部队,杀人如麻,被其掠过的地界,男死女辱,颗粒无剩,宛如人间地狱。我从来没有料到他们竟然会到中原活动。
我紧张地抓住小蝶的手,发现她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便安慰她说:"不会的,中原没有鬼军。"
小蝶说话都带着颤声:"慕容家被隋主招安,鬼军已经并入隋军,权势更大了。他们,他们从幽州就在追踪我们,这次不会是假的。"
我大吃一惊,不明白一个普通的商队怎么会被鬼军盯上。"难道他们看中了你们的货物?"我胆怯地说,"那就给他们一些货物吧,留条命才更重要。"
张大叔瞥了我一眼,他的眼中没有鄙视,有的倒是怜悯。他忽地扬鞭对剩下的人喝道:"小余,你驾货车转道,我们去魅林。"
小余驾车而去,张大叔和小蝶,我和小虎分乘两匹快马继续前行。
小虎道:"老大,进了魅林只怕出来不易!"
"先避开鬼军再说!"
马蹄声更急了,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指关节都已经发白。马队渐渐靠近魅林。张大叔对我和小虎说道:"记住,进入魅林就找杀人树躲起来!"他又抛给我们两个荷包,"把香精涂上,护住自己!"
"杀人树!杀人树!"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以前听说过这种树木,它们纠缠血肉宛如妖怪。我急忙把荷包打开,耳边响起利箭破空之声,小虎惨叫一声,他死死抱住我,鲜血染红了我的衣领。我一把接过他手中的缰绳,疯狂扬鞭。半空中有狂笑的声音:"张知,看你这次怎么逃出本将军的手心!"张大叔一声不吭,手中的马鞭挥出数十个鞭花,马匹奔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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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青萍之末(10)
冲进魅林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进入了死林。幽暗的大树参天而立,灌木和不知名的野草纠缠成一个个罗网。看不见阳光,耳边甚至没有鸟鸣。马匹已经跑远了,小虎从我的背上跌落,他的鲜血很快染红了周围的草地。身后的一棵大树似有了知觉,树枝犹如胳膊一般,伸向小虎的后背。我死死拦住树枝,只听得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将军!张知逃进魅林了!"
林外有声音淡淡道:"什么魅林,本将军鬼神不忌,进去!"
我侧眼看见张大叔在慢慢拉弓,就听得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大约二十几个士兵涌进了树林。张大叔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背着小虎,慢慢挪动位置。只听嗖的一声,一名士兵已经中箭倒地。士兵们喧哗起来,一个白色的影子闪过,直逼张大叔藏身之处。他的掌风如同旋风,卷得我们身旁的树木都摇晃起来。
我和小虎躲进一个树洞,外面惨叫声连连。小虎喘着气道:"杀人树显露神威了。"忽然,我们藏身的大树树身用力摇晃,接着,三个人头滚到我的脚尖处。我大惊,竟然是小余、小胡和小来的人头。小虎惨白着脸道:"三路人马都被他们杀了。"
树林中又响起那个笑声:"张知,看看你兄弟们的人头!想骗本将军,你还差得太远!趁早交出东西,本将军看在你女儿如花似玉的面子上,放你这老丈人一条性命。"
小蝶发出恐怖的尖叫声,似乎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小虎猛地把我推倒在地:"你!活下去!"他冲出树洞,大声叫道:"小蝶!小蝶!我来救你!"我倒在地上,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对。接着又是刀剑相撞的声音和无休无止的哀号。
声音突然停止。
很久。
黑暗弥漫了魅林。
禽兽
我握紧刀柄,慢慢走出躲藏的树洞。夜色中,一片寂静,没有人的声音。我嗅到了荷包的香味--暗夜中只有这么一点线索了,我悄悄向香味飘散过来的地方移动。香味越来越浓,很快一股更浓的血腥气掩盖了香味。树丛周围挂着一些残肢。我看到了一只熟悉的手,它曾经握过马鞭。我的心怦怦乱跳,只想大喊,脚下忽地一绊,我差点跌倒。脚下似乎有个人。我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满手都是黏湿的腥物。那个"人"动了动,声音嘶哑而熟悉:"小艺--"
我大惊,俯身道:"张大叔--"借着月光,我才发现面前的这个张大叔几乎就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他只剩下一条胳膊,一条腿,眼睛里还有一点残余的微光,支撑着他的生命。我想哭,可是我不敢出声。我是男子汉啊,我不能哭。
张大叔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手,将一个布条放在我手心,仿佛用尽最后一口气:"小艺,这个东西,你一定要替大叔带到陈国。答应大叔,你要用生命来保护它。"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里残留着渴望。我又惊又惧,只得点头。他嘴角的鲜血慢慢地涌出:"转交给周罗喉将军--慕容坚,我也重伤了他。可是小蝶--小蝶已经落到他们手中--"他的话音断断续续:"你帮大叔杀了她吧--那些禽兽--"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张大叔死了,可他的眼睛还睁着,似乎把内心的不甘冻结在挣扎当中。
我把张大叔留下的布条系在腰上,紧紧握住自己的刀柄,悄悄在树林中潜行。鬼军们不见了,风声停止了,寂静得犹如在坟地里。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到了小蝶微弱的抽泣声。循着声音,我悄悄拨开树丛,看见五个士兵把小蝶围在一小块空地当中。另一个士兵正在树丛的一边小解,嘴里哼着小曲。
我将杀人树的液汁涂在刀刃上,悄悄绕到士兵身后,慢慢拔刀,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后背,然后猛地捅入他的身体。他惨叫一声,即刻断了气。正要羞辱小蝶的那五个士兵同时一惊,我已经像蛇一般滑到死人的身体下。小蝶拼命尖叫:"爹!爹!"一个士兵给了她一记耳光,骂道:"臭丫头,住嘴!"
三个士兵握着刀一步步走到尸体旁边。我仰着脸,死人趴在我身上,惊恐而惨白的面孔正对着我。我心中一阵恶心,手中的刀握得更紧。只听得一个士兵喊道:"伤口在后背,你们帮我望风,我仔细看看。"我一声不吭,在他俯身准备翻转尸体时,刀尖从尸体肋间中穿出,正中他的心脏。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无穷无尽的诧异和惶恐,跌到了尸体上。噗的一声,刀尖穿透了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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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青萍之末(11)
我被这两具尸体压得死死的,耳边就听得有人在不耐烦地说:"看好了吗?你耳朵聋了?"
"啊--"尖厉的叫声几乎刺破我的耳膜,"有鬼!有鬼!"士兵大叫起来。我从重叠的衣服中看出去,两个士兵跳起脚就往后奔。我用力推开两具尸体,从尸体腰间抽出一把剑,掷向一人的后背。那剑去势很快,正正插入他的身体。另一个士兵大喝一声,步子停下,转身面向我。我的脸上鲜血淋淋。他又惊叫起来:"鬼啊!"手中的剑乱挥,似乎想砍下我的脑袋。我提刀,阴森森道:"鬼是杀不死的!"
我迎上,他后退,声音都变了调:"别过来!"我再上一步,挥刀,刀刃碰上了他挥舞的宝剑,剑断,刀平推,他的喉咙立断。
我转向那两个挟持着小蝶的士兵,他俩怪叫一声,放开小蝶的胳膊,撒腿就跑。我快步奔到小蝶身边,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充满了恐惧,身上仅挂着几缕碎布。我抓起她的手就跑:"快!赶快躲起来!"她痛苦地叫了一声,仿佛胳膊断了似的。我这才发现她的身子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和齿印。我心中腾起怒火,把泥浆一般的衣服裹到她身上,撒足狂奔。
"小杂种!往哪里逃!"那两个逃跑的士兵折返回来,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鲜卑男子。小蝶惊叫:"慕容坚!"
慕容坚身上看起来很干净,似乎刚才的杀戮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游戏,而现在,正餐才刚刚开始。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喜悦,言语也很轻松:"上去,杀了小杂种,本将军要品尝张知的女儿。"
两个士兵拔出佩剑,也许是有了靠山,他们的畏惧之色全消,一脸得意。我拉着小蝶连退十来步,退到一棵杀人树前。杀人树的枝叶正不耐烦地摆动,如果不是我抹了荷包中的异香,早被树枝缠住了。我把小蝶移到身边,刀尖垂地,看着两个士兵步步逼近。慕容坚在不远处站着,脸上堆满了让人恶心的笑意。
我出刀,刀锋锐利,杀向左侧的士兵,他剑走偏锋,刺向我的肋下。我忽地弯腰,从他的胯下滑出,回身一刀,右侧的士兵猛地把自己同伴向前一推,他堪堪避过我的刀锋,却撞到树干上。枝藤哗地从上面弯下,眨眼间,他被吊到树顶荡来荡去,发出恐怖的尖叫。剩下的那个士兵吓了一大跳,我的弯刀已经逼到他胸前,他连着几个跟斗,退回慕容坚身旁,紧张地说:"将军,杀人树!"
慕容坚飞身而起,宝剑一挥,藤蔓尽断,那个家伙从半空中落下,面色发青,翻白的眼睛鼓得极大。慕容坚突然抓到他的胸前,刹那之间,一颗心脏已经从胸腔中揪出。小蝶哇地一下就吐了,我和那个士兵也吐了,只有慕容坚镇定自若地将心脏破开。墨绿的血液涌出,他把剑尖反复地在上面涂抹,嘴角含笑:"这个药引不错,终于不用担心这见鬼的杀人树了。"
他起身,慢慢逼近我。我的腿有些轻微的颤抖,手中的刀横在胸前。他微微一笑:"不错,连干粮都准备好了。"我狂挥手中的弯刀,只愿拼得一刻是一刻。他忽地反手一掌,正中士兵的胸膛。那士兵倒下的时候还在哭喊:"将军!为什么!"
他笑了笑:"没办法,那些死人都中了杀人树的毒,只有你的肉新鲜一点。"
我把小蝶抱到怀中,不让她看慕容坚的利剑。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不要生而为人,不要遇到这样的魔鬼。他的剑风迫近眉梢,我的刀锋奋力挑向他,剑折。他咦了一声,手腕伸进刀光,只一拍,我已经瘫倒在地。弯刀落入了慕容坚手中。
他一手搂住小蝶,一手握刀,细细打量,连连点头:"好刀!好刀!有新鲜干粮,又有美人相伴,连带赠我名刀。张知以为引我进魅林,就能置我于死地,哈哈,大大失算了。"
我深知此刻就是生死一线之间,便用鲜卑话道:"将军如果想出魅林,恐怕还需要我罗艺效劳。"
他微微一愣:"鲜卑人?小杂种?"
我继续用鲜卑话道:"我是幽州大旱逃难到这里的,对魅林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所以张知雇我做他的向导。将军要想走出魅林,只怕用得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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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青萍之末(12)
慕容坚看向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我:"证明给本将军看。"
梦魇
我们在魅林里穿行,越走越深。慕容坚受了伤,可我仍然不是他的对手。我不停地为他寻找食物,否则我和小蝶就会成为他的食物。小蝶几乎变成了一个木偶娃娃,一个破烂的木偶娃娃。她的下巴越来越尖,眼睛早就失去了神采。前几日,慕容坚办事时还会制住我的穴道。渐渐地他看出了我的怯懦,根本不再避开我。
又是一个午后。
我吞着残羹冷炙,大树旁边照例传出小蝶的哭泣。
我看着那个男人,不,那只禽兽,他正裸着身子趴在小蝶身上,疯狂蠕动着。我屏住气息,慢慢拿起一块尖利的石头,悄悄走到他的身后。我刚举起石头,他忽地转头瞪着我,眼睛血红,尽是杀气。我的心漏跳了半拍,露齿一笑,带些天真地说:"大爷,您看,我们又有好吃的了。"
慕容坚冷冷地看着我手中的石块。"什么好吃的?"他嘿嘿一笑,"大爷吃了你!"
我镇定地指着石头上的泥土,几条蚯蚓正在其中蠕动:"地龙!我们家乡有种烧地龙的方法,听说吃了对男人是大补。"我甚至对着他胯间那已经有点耷拉下来的东西挤了下眼睛:"大补啊。"
小蝶仰躺在地上,身上很脏,脸上是绝望的泪水。我不敢长久和慕容对视,目光便自然地转到小蝶的身体上。慕容坚爆发出一阵狂笑:"小杂种,没开过荤吧。等大爷把这小娘们玩够了,会给你这兔崽子尝尝鲜的。"他伸手捏了下我的下巴:"还是童男子?"
我后退几步。我听说有些家伙无论男女都不放过,老子长得这么帅,可不想和这只禽兽扯上什么关系。我瞪着他,一言不发。
慕容坚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阴险地笑道:"小杂种,大爷现在有这只小雏儿,对你还没什么兴趣。等到了有泉水的地方,先把你这小杂种洗剥干净,大爷要看看货色。"
又是一日。时间是那么漫长。
"小杂种,手艺不错啊。"慕容坚吃着我烧的蚯蚓,一条条吸进嘴巴,"再去给大爷挖些过来。"
我起身,慢吞吞走开了。我这里挖挖,那里挖挖,渐渐走出了慕容坚的视线。前面有一片沼泽,我暗暗欢喜。这几天来,只有此刻慕容坚对我的监视才放松了一点。我慢慢靠近沼泽,装成在水坑里寻找鱼虾。一步一步地踏入了沼泽地。我像猫一般匍匐在地上,仔细观察沼泽的地形。我知道一旦进入沼泽地,慕容坚决计不敢追进来,我手中的木棍探测着泥地的松软程度,辨别着任何一个可以判断的兽印。
"小杂种,你死在水里了?"身后传来慕容坚的怒喝。他已经起疑了。我没有回答,还是在泥地里挪动。他的声音暴怒起来:"你敢逃走,老子砸死你!"我微微侧头,看见他正在周围寻找石头,就是不敢跃入沼泽地抓我。
森林里破碎和腐烂的树叶不少,石头却不多。要么就是那种特别大的岩石,他根本无法挪动。我移动得不快不慢,渐渐深入沼泽腹地。他终于找到了石头,用力向我掷来,我左躲右闪,一些石头砸到水中,立时陷入,再无半分声响。我失笑,这只禽兽在保护我吗?慕容坚见打不中我,忽地大笑起来:"也罢,去了这只小杂种,老子只好再享受享受那只小雏儿,皮肉那么嫩,也能填几日老子的肚子。"
我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回首一看,慕容坚的身影不见了。偌大的沼泽地只剩下我一个人,像条将死的泥狗趴在中间。小蝶!她怎么办?我逃走后,她怎么办?我没有本事救她,我只是个没用的混混。
我不敢回去面对慕容坚,我见过他吃掉自己的士兵。我的胃中一阵痉挛,是的,我怕他!非常非常怕他!我继续向前爬了几步,忽地看见手腕上淌着泥水的吉祥手镯。它原是用五彩的丝线编织而成的。不过是十天前,阳光那般明媚,小蝶点着我的鼻尖轻笑:"给你啊,这只吉祥手镯会保佑你平安的。"我放声大哭,哭得鼻子、眼睛里都是泥水。
看见我浑身是泥的回来,慕容坚似乎没有一点惊诧。他甚至呵呵地笑着,话音还带些亲切:"不错,不愧带了咱鲜卑的血液。"他头一次和颜悦色地问我的家世:"爹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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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青萍之末(13)
我闷声道:"早死了。"
慕容坚抚摩着那把刀上的花纹,连连点头:"这把刀是神器,怎么会落到你这个小杂种手中?"他弹着刀刃,"杀人无数的刀上都聚集着鬼魂。这把刀,至少聚集了数十万的怨魂。你不配带着它。"他挥刀,刀锋逼到我的脸上。一阵剧痛,一丝鲜血从我的脸颊流下。"下次再想逃走,本将军把你剁成肉酱。"慕容坚冷冷地说。
我木然地看着刀锋,鲜血流到上面,居然浸润着,没有流动。慕容坚一惊,收刀细看。浸润鲜血的地方有奇特的文字或隐或现,"这是羯胡文字,羯胡这个种族早就被灭绝了。"慕容坚头一次带点敬意地看着我。"不可能,你这个小杂种不会是羯胡的后代。但是刀的主人应该是你先祖才对。"他兀自思量,自言自语道,"罗!罗这个姓氏上面有什么出名的人物?"
我听他嘟哝着一个个名字,又连连摇头,忍不住骄傲地道:"这不是罗家的刀,是我外祖上的刀。"
"哦,你娘姓什么?"
我忽然想起爹爹的话,有些后悔,顺口道:"我忘记了,对了,好像姓柔。"
"柔?"他又想了半日,道:"羯胡哪里有姓柔的?这把宝刀肯定是小杂种从哪里偷来的。说不定,嘿嘿,说不定还是咱慕容家一直想找的那把刀。"
"慕容家想找的刀?"我惊讶,"是什么刀?"
他瞪我一眼,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却伸伸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兴致盎然起来:"要是我们活着走出这片森林,本将军干脆收你这个小杂种做亲兵算了。反正大爷的亲兵都死光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又道:"怎么样,大隋的高官厚禄等着你呢。"
我勉强笑道:"多谢将军。"
杀妖
魅林的黑夜真长,无数的野兽在丛林里穿梭,我仿佛能透过黑夜看到它们狰狞的獠牙和血红的舌头,能嗅到它们身上一阵阵的血腥气。但是最恐怖的野兽在树上,是那只两只脚的野兽。除非我杀掉他!我一定要杀掉他!
我默默回忆书中的刀法,那些书页仿佛在我的脑海中快速翻滚,刀光时隐时现。我能够感觉到刀气就在我身上流淌,水流一般急速涌动。我又想起宛宛给我看的姜家枪要诀,突然醒悟到姜家枪的本质--缠字诀。在马上遇到力气比自己大的敌人,可用姜家枪的缠字诀化解对手的力气。而无名刀法正好相反,它适合与力气巨大的人近身肉搏。每一刀都不花哨,刀刀致命。我想着刀法与枪法之间的相异和相通之处,渐渐沉入梦乡。
接连数日,我都像一个得了相思病的少年,除了为慕容坚找食物烧饭,脑子里盘旋的都是一柄刀和一杆枪,它们在我的头脑里疯狂交战,惊天动地地响着、敲打着。慕容坚有时会疑惑地看看我,我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他,甚至也没有了他最喜欢看到的畏惧之色。
但是每当他强暴小蝶时,小蝶的尖叫声还是让我震颤。听见那只禽兽的淫笑:"叫啊,小娘们,大爷就喜欢听你叫。"我会从幻觉中醒来,只觉气血翻滚,双手死死掐进泥土,我越来越恨,十指都塞满了泥土,塞得指甲都在发疼。如果手边有一把刀,我一定会砍下他的脑袋。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一刀砍下他脑袋的情形,那刀,就这样反复舞动着,反复砍下那禽兽的脑袋。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一个温热的下午,禽兽再发兽性。我的手指插到很深的泥地里,忽地摸到一块极硬的东西。我的身子仿佛僵住了,手指却用力抠掉周围的泥土,那个坚硬的东西渐渐显露出轮廓来--是一柄断刀。我用手指从刀刃上划过,一阵剧痛,接着有温热的东西流出。我的心被狂喜塞得满满的,一股大力涌到手腕处。我猛地拔刀而起,无数的尘土被我的刀锋带起,撒向正在卖力冲刺的慕容坚,他揉着眼睛,破口大骂:"兔崽子,找死--"声音戛然而止,那一刀,快若闪电,一刀便划断了他的喉咙!他垂死前猛力一掌击向我前胸,我踉跄而退,却是来不及了,掌力已到胸前,我索性迎了上去,一刀捅进他的心脏,再拔,他的鲜血喷了我一脸。我口中吐出的鲜血,也喷到了慕容坚的脸上,他居然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血,龇牙一笑,倒地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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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青萍之末(14)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好久都不敢相信我真的杀了他。小蝶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一具女尸。我忽然狂笑起来,笑得胸口的伤和手指上的伤一起作痛:"他娘的!老子终于杀了你这禽兽!"我抹了抹脸上的血迹,蹲到慕容坚尸体旁,狠狠地笑道:"老子也尝尝这禽兽的肉,看看滋味如何。"我一刀从他的胳膊上划下一块肉,放到鼻子前,忽觉一阵恶心。我扔掉那块肉,踉跄地站起来,心中呼喊:爹爹,爹爹,我还是你的儿子,这辈子也做不了一个禽兽。
小蝶仿佛动了动,我走到她面前,轻声道:"起来吧,他已经死了。"小蝶身子还裸着,她没动,似乎麻木了。我剥下慕容坚的衣服,给她穿上,她不说话,任由我拉着往前走,仿佛变成了一个哑巴。
走了半日,终于遇到一个水潭。小蝶慢慢走进水潭,开始洗澡。她拼命搓着自己的身体,似乎要把全身的皮都搓掉。我坐在水潭旁边,看着她如疯子般清洗自己,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话好。
她已经洗了半个时辰了。
她已经洗了一个时辰了。
她已经洗了两个时辰了。
我终于开口道:"你看,我烤了只野兔,分一半给你吧。"她站在水中,冻得嘴唇发青,却没有上来的打算。我走下水潭,一把将她抱上岸。她尖叫起来,一声接一声,绝望而恐惧。我紧紧抱住她:"过去了!过去了!"她一口咬到我的肩头,我忍着痛,她终于呜咽着哭了。我一次又一次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过去了!过去了!"
我拉着小蝶走了整整十天,终于走出了魅林。十天中,她总是半夜在我怀中哭醒,却没有说一句话。走出魅林后,我说:"我要去陈国从军,你呢?"
她终于说话了:"谢谢你,罗艺。"然后就紧闭嘴唇,松开了我的手指。
我的心中一阵疼痛,她甚至连求我都不肯。我看着她转身一步步离开,瘦小的身子裹在慕容坚肮脏而宽大的衣衫间,似乎仍被看不见的鬼怪纠缠着。我想: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还要去陈国,我要做大将军。带着她当然是累赘,再说她也没求我带她走。我这么想着,转身也走了。走了几十步,我心头更疼了。我忽地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娘的,她不求我留她,我难道就不能求她留下吗?你是男人啊,难道要女人求你?
我狂奔回去,她还在蹒跚而行。我冲到她面前,她眼如死灰,看见我,才透出点光亮,却又匆匆把这光亮隐藏起来。我说得很流畅:"小蝶,跟我走吧。我保护你!我养你!"
她的眼泪淌了一脸,可是她终究重新牵起了我的手。我们手牵手,一起走向淮水。如果她愿意,我想,等我从军挣钱后,我可以给她一辈子的幸福。
危渡
幽燕一带有一种传说,死去的人灵魂会附着在他随身携带的宝物上,譬如玉佩、金锁、手镯等。这个宝物归了杀人者所有,如果杀人者够强大,他不但不会被该物所伤,还可以用此物震慑其他妖邪。我相信慕容坚死后也是一只恶鬼,而我,却不怕他。
我从慕容坚的衣服里找到了一些银两,还有一个玉佩,这玉佩做工十分精致,花纹间似乎刻有更细密的图文。我看它白得剔透,就留在了身边。银两则为小蝶购置了几件男装,又买了些干粮带在身边。
我用布条缠了刀鞘,背在背上像根小小的扁担,小蝶则把那柄断刀藏在了身边。她不怎么说话,甚至忘记了笑。看见她酒窝的日子变得十分遥远。
淮水码头很热闹,但是问过很多船家,却没有愿意摆渡我们这种散客的。我拉住一个面善的船夫问:"大叔,我们要赶到河对面奔丧,能不能请大叔行个方便?"
船夫脸晒得很黑,他摇着头道:"过了淮水,就是隋陈交界之地。两边的军队都出没无常,一不小心你就会被当做奸细拿起来,现在谁敢渡河啊?"他又上下打量我的模样,看看旁边的小蝶,饶有兴趣地问:"你弟弟?好清秀的孩子。"
我有些不高兴,拉了小蝶要走。他突然拦住我,压低声音道:"有没有五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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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青萍之末(15)
我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行囊,盘算了一下道:"两个人,二两如何?"
他摇头:"最少三两。"
我咬咬牙:"行!"
他低声道:"明日凌晨,到这儿码头候着,正好有几个客商也要渡河,你们和他们搭伴儿吧。"
我和小蝶在集市附近闲逛,到处是卖臭豆腐的,烘得街上都是臭味。我们找了个小饭铺,要了馒头和米粥。我狼吞虎咽地只顾着吃饭,小蝶却吃得不多,她忽地开口道:"那个船夫怕不是好人。"
"为什么?"
她不做声。我一见她这种表情,心里就痛,只得道:"除了他,没有其他船肯载我们了。"
小蝶犹豫道:"他的眼神。"她不再看我,只管低下头啜粥。
"那我们再换一家问问?"
她摸摸怀中的断刀,轻道:"算了,这个时候,也只有这种船肯载散客。"又看向我,"我们当心点就是。"
凌晨时分,江水呜咽。我们来到码头,陈大--我们听别人这么称呼那船夫,正在让几个散客上船。看见我们赶到,陈大笑眯眯地说:"我当你们不来了呢。好了好了,凑齐十个人,可以开船了。"
江风不大,但带着几分寒意。船上除了陈大,还有他的兄弟陈二在摇橹。船上的客人连我们一共十人,四个商人,都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口音带西北腔;另外一对是父子,父亲三十来岁,儿子十八九岁;还有两个是朋友,中原口音,也不过二十来岁。
我暗暗担心,因为只有我和小蝶年纪最小。船到江心时,陈大温了两壶酒出来,只说给我们御寒。四个客商接过,其中一人观察了好一会儿,旁边人都沉默不语。他笑道:"果然是好酒。"这才又叫道:"多拿几个酒碗来。"气氛缓和下来,其他人都接过言谢,只我和小蝶不要。陈大嘿嘿笑道:"莫非小兄弟嫌弃咱家船上的酒不干净?"
我道:"我们兄弟打小就不喝酒。"
客人们话多起来,几个商人开始在船上划拳。小蝶有些困意了,便靠在我身边合上眼睛。我也觉眼皮沉重得要命,只管狠命掐自己的大腿。喧哗声越来越模糊,偶尔一阵江风吹来,我激灵一下,又昏沉沉地半梦半醒。
胳膊忽地一疼,我醒来,是小蝶掐了我一下。四周很安静,我微眯着眼,发现另外几个客人都倒在了船舱里。我暗惊,右手握到刀柄上,身体仍保持半卧的姿势。但见陈二蹲在地上,手里的麻绳不断抖动。陈大在翻动几个包裹,微光下看去,很像那四个客商的包裹。陈大突然笑起来:"发了,发了,这几只肥羊还真肥。他们真傻,老子怎么会把迷药放在酒里呢,老子的迷药是涂在酒碗上的,一温就化入酒中了。"
陈二的眼睛转向我们这边:"这两只小羊也绑起来吧?"
陈大嘿嘿笑道:"小雌儿不捆,玩起来爽快。"他朝我们走了两步,小蝶忽地尖叫起来:"你想干吗!"
乱船
陈大笑得很奸诈,或者说淫荡。他的眼睛似乎黏在了小蝶的脸上:"哈哈,咱哥儿俩一直没钱娶老婆,你这小妹子就留给我和老二做老婆吧。"
小蝶的身子缩向我,有点痉挛。她的一只手握着断刀,神经质般握得很紧。我低声安慰她:"别怕,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陈二没说话,他早被小蝶吸引住了,忘却了身后的几个客人。我忽地发现陈二后面的两个中原客人悄悄挣脱了束缚,其中一个已经摸到了一根船桨。我微微一笑,对陈大道:"想娶我妹子,聘礼呢?"
陈大唾了一口,拎起从四个北方客商身上搜来的包裹,一边捏一边笑:"他娘的,小兔崽子,老子送你一条全尸,自己跳水里去。还想要聘礼?"
就在这时,中原客纵身而起,木桨重重击中陈大后脑勺。他一声不吭地扑倒。陈二这才回过神来,手中的杀鱼刀扑向对手。那中原客身手利落,一脚将昏迷的陈大踢入江中,陈二嚎叫一声,冲到船舷边想捞起大哥,中原客的木桨再次重击他后背。陈二翻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那中原客的下腹。另一个中原客早已拣起陈大落下的刀,正好捅进陈二的心脏。陈二落入江中,江水激浪,转眼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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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青萍之末(16)
我暗暗惊骇,不敢稍动,就见那中原客给自己受伤的同伴包扎好。伤者话语极为强硬:"管我做什么,先把这剩下的肥羊一只只做掉--他娘的,老子黑吃黑,还会被陈二暗算--"他目光转向我和小蝶:"这两只肥羊为啥没捆上?"
中原客道:"大哥莫慌,只是两个孩子。倒是这四人,好像是军官。"他打开包裹,里面滚出不少金锭、银锭,还有四面令牌。
四个北方人有些慌张,其中一人道:"两位大哥,我等是韩擒虎将军手下士兵,奉命渡江见贺若弼将军,还求大哥给条生路。这金银就送给大哥。"
小蝶的身子微震,我有些奇怪,只管看事态的发展。
伤者下腹的鲜血浸湿了衣襟,口气虽然微弱,仍不减凶悍:"官兵更要杀,回头找我们麻烦便惨了。"中原客一脚就将一个士兵踹入江中,士兵只叫了两声,已经不见头顶。他正要踹第二名时,那昏迷的父子俩突然醒来,"父亲"道:"慢!请留下他们的性命。"
中原客一惊,只见父子二人自行挣脱绳子,悄然而立。他惊怒道:"你们是什么人?"
"儿子"笑道:"你们黑吃黑,我们爷儿俩也来沾点儿荤腥。"
中原客执刀扑向"儿子",小船摇晃不已。中原客在摇晃的小船上步伐稳健,反倒是那"儿子"似乎不习惯船上打斗,有些吃不住对手凶悍的攻势。两人缠斗在一起,不一会儿就各自见红了,但都没有伤到要害。眼看中原客手中的刀打飞了"儿子"的剑,那"父亲"竟笑道:"你还不放开他!"原来他早把宝剑架到了伤者脖子上。
中原客瞅瞅自己同伴,横腿一扫,正好把"儿子"扫在脚下。他一脚踏住"儿子"的要穴,粗声道:"大哥到底是哪条道上的人马?"
"父亲"道:"我们是来追这几个家伙的。"他指指那三个士兵,"不过,你我应该是河水不犯井水。他们的金银归你们,包裹里的文书归我们。大家握手言和如何?"
中原客正好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右肩蓄势待发,知他决计不肯善罢甘休。只听得他呵呵一笑道:"好,好,你我走马换将!"他的脚尖在"儿子"的要穴上踢了一下,提起他走向"父亲"。"父亲"也把伤者推向他。电光火石间,他的鱼刀扎进"父亲"的心脏,"父亲"的宝剑则堪堪割断伤者的喉咙。中原客反手又一刀,"儿子"也变成一具死尸,他放声大笑:"要老子为这个半死人放过你们,做梦!"
"父亲"倒地,嘴角牵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中原客喝道:"你笑什么?笑什--"话音突止,我的弯刀已经斩到他的后背。他往前一扑,跌到"父亲"尸体上,刀锋极快,他的尸身几乎断成两截。
我执刀转向三个士兵,三人面如土色,其中一个哆嗦着道:"小爷!小爷!您才是老大!求小爷,不,不,大爷放过我们三个的狗命吧。"
我没有理睬他们,小船在江水的中心急速打转。我拿起木桨,问小蝶:"你会掌舵吗?我来撑船。"
小蝶坐在船尾道:"向右划。"
船行进得很艰难,好在没有风雨,也算顺顺当当靠了岸。我把三人拖上岸,三人继续哀求我放开他们。小蝶则拿了他们的令牌反复端详,好一阵子才问:"韩擒虎不是在突厥边境吗?什么时候南下的?"
一人道:"大隋和突厥停战了,韩帅的大军开始南进了。"
我忍不住问:"那父子二人是什么人?"
"我们猜该是高颎将军的人马。"
小蝶又问:"高颎和韩擒虎都是隋军的大将,为什么他要派人盯住你们?"
士兵犹豫了一下,我的刀锋一闪,他的胡子少了一半。他立即道:"高将军和我家将军不和,彼此争功,所以……"
我拿了他们的包裹,起身对小蝶道:"我们走吧,管他们怎么回事情呢。"
隋军
有了银子的确好办事。我买了套马车,给小蝶添置了两件女装,自己也焕然一新。小蝶执意穿男装,我不解道:"我喜欢看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蝶低声道:"漂亮有什么用,我宁愿自己是个丑妇。"
我不大会猜测女人的心事,但还是猜得出她话语的含义。我忍不住道:"你折磨自己做什么呢?那个禽兽已经被砍了,你天天这样愁眉苦脸,不是正好遂了那禽兽的心意。活在世上不容易,快活一天,就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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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青萍之末(17)
小蝶看着我,她的眼珠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潭中埋藏着沉寂了数千年的魂灵。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罗艺,你不明白。你不是女人。"她见我还要说话,就把食指放到我的唇边,"好,我换回女装,给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蝶。"
小蝶穿上女装那天晚上,月亮特别明亮。她的头发黑亮亮的,梳成两个发髻,斜垂在肩上,睫毛有些细长而微卷,遮住了那双眸子。我轻轻抬起她尖尖的下巴,她的眸子中有点瑟缩。我道:"小蝶,我买衣服那天,给你买了一个小礼物。"我取出一只绿玉钗子,顶端雕刻着一只小小的蝴蝶。她眼睛一亮,接过,小手摩挲着玉钗,过了一会儿,柔声道:"你替我戴上好吗?"
我将玉钗插入她的发髻,端详了一会儿,有些痴迷,忍不住在她的红唇上亲了一下。她的身子一震,又怕我发现似的,竭力保持姿势不动。我暗暗叹息,只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笑道:"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又要上路了。"
那晚,我躺在旅店客房的地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听床上的小蝶道:"你上来吧,地板凉,对身子不好。"
我抱着被子来到她床前,闷声道:"你不怕?"
她道:"我怕什么?总要慢慢习惯的。你,能不能温柔点……"她的声音渐低。我抱着她的身子,温暖而柔软。我就这么抱着她,想:什么时候,她才不会害怕呢?一开始她的身子僵硬着,慢慢就松弛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我听见她轻微的鼻息声。我就这样抱着她柔弱的身子,眼睛睁到天明。
我们驾着马车,走得极快,眼看就要到达广陵。忽在广陵郊外遇到五六个喝得醉醺醺的散兵。他们横七竖八倒在狭窄的道路上,我的马车越来越近,可无论我怎么吆喝,他们都不肯让开。我只得慢慢把车停下,拱手道:"各位兵大哥,请借个道。"
一个兵士坐在地上,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斜着眼道:"此路是我开--"他望望同伴:"下一句是什么?"
那人捶地大笑道:"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我道:"各位要多少?"
"打酒钱了,马马虎虎,给五十两吧。"
我从怀中扔出一锭银子,打马就走。走了没多远,小蝶在车上道:"罗艺,你不该给他们那么多,这下露了财,只怕麻烦更大了。"
"我只想赶快走。"我也懊恼起来。
我大声吆喝马匹,只盼快快进入广陵。刚走到一条小河边,耳边已是马蹄声声。回头一看,十来个骑兵和刚才的几名散兵一起骑马奔来,其中一名散兵指着我对一个骑兵道:"王大哥,就是这小子,差点让他蒙混过去了。"
我一惊,这王大哥正是那天渡船上的三人之一。那姓王的一见我就分外眼红,他怒道:"弟兄们,这小子是个奸细,不但截了我们弟兄的金银,还拿了我们的军文。拿下他!"
我见他们执戟向马车冲来,急忙把小蝶从车中拉出,不待我们下车,五六柄铁戟已经穿过车厢,又是数声巨响,马匹的绳索被砍断了,我俩从车上跌下来。我抱着小蝶,连滚数下,堪堪避过铁戟之锐。我仰首,只看见马蹄向我踏来,左手匆忙抓起几块石头,用力砸向马膝。但听马儿吃痛暴嘶,马上的骑兵被它掀了下来。我抓住那骑兵头盔,头盔上的带子正好勒住他的脖子,他一用力挣扎,带子便勒得更紧。我拔刀,向其他人喝道:"哪个胆敢上前一步,我就砍了他!"
骑兵们都愣在当下。姓王的道:"兔崽子,你以为能逃脱大爷的手心?告诉你,周围都是军队,你长了翅膀飞上天,爷也能把你射下来。不如早早缴械投降,爷还能赏你一具全尸。"
我咬牙,暴喝一声:"有本事上来啊!上来一个我砍一个!一个足本,两个老子就赚了!"
姓王的知道不是我的对手,迟疑着不敢单独上前。见他畏缩的模样,其他骑兵也迟疑起来。旁边忽然有人斥道:"没用的东西!一个小孩子就让你们怕成这样!"
我斜眼一看,不远处有数人,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盔甲的将军,身材异常高大魁梧。他气愤得胡子都在抖动。他身边还有一个贵公子模样的男子,一身淡黄色长衫,悠闲自得地摇着一把羽扇,笑道:"弼将,何必生气,军中有勇士,也必有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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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青萍之末(18)
将军更加恼怒,贵公子的这几句话仿佛比指责他本人更让他难堪。他胡须一挺,厉声道:"杀了这兔崽子!要么砍了自己!"
"慢!"贵公子笑道,"春日无事,何不观赏一场争斗?你们不得群殴,一个一个上,谁杀了这小狼崽子,本王重重有赏!"
贵人
我看着面前的骑兵,他们顶盔贯甲,利器在手。我忽觉他们的眼睛似乎都散发着兽性的光芒。我仿佛又回到魅林当中,手中的刀随着我的脉动呼吸。我微微躬身,利箭一般射向他们。
骑兵们没有料到我会如此胆大,匆忙间拉马闪避,而我的刀锋已至,一个动作最慢的士兵被我劈下马来。受惊的马儿左冲右突,我飞身悬于马腹,左手紧紧抓住马鞍,右手的弯刀往外一推,又一个骑兵的铁戟和刀锋相遇,铁戟头落地,刀锋继续推进,随着惊马的步伐,骑兵的大腿上被拉出一条巨大的口子,他大声尖叫:"我的腿断了!断了!"
三名骑兵闪开后,重新围成三角队形,向我追来。他们手中的铁戟猛力戮向我的前胸。我手中的弯刀挥出一个半圆,借力跃上马背。他们还来不及从铁戟断裂的震惊中抬头,我已经挥刀狂劈,一个骑兵的头被砍下半边,鲜血四溅。其余骑兵被我的杀气震慑,一时不敢追击。我驱马奔到小蝶身旁,把她拉上马背,面向众人道:"你们上吧!"
阳光下,我的刀尖上是滴滴鲜血,空中有闻血而至的飞虫,嗡嗡飞舞。骑兵们忽地齐齐后退。耳边响起利箭破空之声,我来不及细看,弯刀自然地往风声的方向劈去。箭断,我的虎口发麻,心中暗叫:好大的力气!又是数箭,弯刀舞成一片,耳边箭断之声不绝。胯下的马儿嘶叫着倒下,我和小蝶从马背上滑倒,抬头,上方已是刀钺重重。
"好!好!"贵公子摇着羽毛扇笑道,"能挡住贺若大将军的连珠箭,真乃奇才也!本王如果不给你生机,岂非错过一块璞玉。给这孩子牵匹马来!"他又转向我,问道:"用什么兵器?"
我道:"枪!"
"好!把本王那杆点金钢枪抬过来!映雪狮子也牵来!"他瞪着我,语音冷酷,"过得弼将铁槊二十招,本王允你生!"
我明白,当即接过士兵抬来的钢枪。枪在手,很沉。我握枪,翻身上马。映雪狮子颇为不安,在我的胯下咴咴躁动。我在幽州时常与马匹打交道,只用左手轻轻安抚它雪白的鬃毛。
对面的将军面色有点泛青,看得出来,他深以和我对战为耻。我暗思自己未必是他对手,只有以弱示强,或能偷得转机,便装成不熟悉马匹的模样,驱马乱奔向他,手中的钢枪也摇摆不定,仿佛一击便垮。
我们越来越接近,他脸上的不屑更浓了。我身子晃动着,枪头也随着自己摆动,他举槊猛扎向我,我仰躺在马上,硬接了他一槊,枪杆却沿着槊柄滑向他的胸前。他一惊,反应极为敏捷,猛拉马缰左蹦,堪堪躲过我的枪头。我催动马匹冲了过去,一招即完。旁边人都大声为那将军喝彩,无人看出他的狼狈,只道是他放了我一马。
二马回拨,再次对峙,他脸上升腾起一股杀气。我们目光相接,他的眼光中多了一分尊敬。我们同时大喝一声,一起冲向对方。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正式马战,心中只抱了一个念头--一定要抢先杀进他的空门。我奋起平生之力,钢枪直刺向他的前胸。他的铁槊来势凶猛,我早已无暇顾及。眼看我们彼此要把对方穿个透心亮,周围观战的士兵都惊呼起来。忽听一声震耳的巨响,我手中的钢枪猛地下沉,我知道他到底不愿意和我同归于尽,还是回槊砸我。我抬腕相抗,两匹马耐不住我们彼此的腰力,围着打起圈子来。我转而使起姜家枪的粘字诀,枪杆从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硬生生化解了他铁槊上的劲力。
贵公子大声叫好:"好!好!二十招已过,弼将且放过他吧!"
我们的兵刃同时分开,马退数步。那将军将铁槊往地下一扔,下马行礼:"王爷见笑了。王爷果然慧眼识英才,这少年的枪法末将还是第一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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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青萍之末(19)
那王爷看着我拍手道:"好!不愧是慕容家的才俊!慕容坚派你到南方做什么?"我呆立在马上,才发现我的那块玉佩不知道何时到了那王爷手中。
将军道:"你还不下马参见越王?"
我下马行礼,心中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越王微笑道:"这块玉是孤家赠与慕容坚公子的,想必你是他的心腹爱将,他才会让你佩戴。听说你家主人带鬼军南下,什么时候到淮水?"
我只得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越王一愣,又笑起来:"鬼军军纪森严,弼将啊,看到了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干脆跟了本王。"
我低声道:"罗艺。"想了想,又道:"小人奉公子之命南下,要小人侍奉大人,也须要公子的命令。"我心中暗想,看你到什么地方去找慕容坚这个死鬼。
越王又摇了摇扇子,我有些不解,这天又不热,他使劲摇个屁啊。他看我傻傻的模样,又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用鲜卑话问我:"小狼崽子,喜欢长安还是幽州?"
我不假思索地用鲜卑话回答:"幽州。幽州是我的家乡。"
越王吩咐道:"那就送这傻小子渡江。"
我道:"还有我妹妹呢?"
"一起送走。"他有些不耐烦了。
我们被士兵们带走时,隐约听见他在身后说:"这傻小子如果能活着回大隋,本王要他做亲卫。"
入陈
人世间的机缘有时候很奇妙。我做梦都没有料到自己会被隋军悄悄护送入陈。护送的士兵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真是命大,越王千岁竟然会罩你。"
我迟疑道:"越王是?"
"笨蛋就是笨蛋。"那士兵有些不高兴,"当今皇上的幼弟杨素大人。越王位高权重,贺若将军少不得卖他的面子。难道你家主人从来不给你提起吗?"
我没有搭腔。他们把我们送到镇江附近,再也不敢前行。那士兵道:"镇江是周罗喉的老巢,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我暗暗松了一大口气:终于能见到周罗喉了,张大叔临终的遗命也将完成。清晨,我和小蝶站在镇江的街道上,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蝶抱着我号啕痛哭,她哭得那么伤心,仿佛千辛万苦回到陈国只为了好好地哭一场。渐渐地各家各户的炊烟袅袅升起,挑担子的小贩们在青烟中摇晃着身影。关闭的街铺,也一家家开了铺面。吵嚷声、寒暄声、孩童的打闹声密集起来。我和小蝶站在街边的青石板上好一会儿,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到陈国,我们该做什么呢?
我看着小蝶,她腮边还挂着泪水。我低声道:"小蝶,我们先找个小店吃早饭好不好?"说着,我拍拍肚皮,里面传出一阵咕噜声。
小蝶微微一笑,这么多日子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和嘴角的小酒窝。"好啊!我们去吃蜜糖藕片。"
仿佛阳光洒满了街道,我们俩兴高采烈地在人群中穿梭,最后在一个卖糖藕的摊子前停下脚步。不一会儿,我们的嘴角都沾上甜丝丝的蜜汁。吃完糖藕,我们又去买油炸臭豆腐。一串一串,比起淮水附近的豆腐又有一番不同滋味。这时,街边一棵老槐树下坐着的一位老者忽地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衣服:"这位小哥,算个命吧。不准不要钱。"这个镇江人说话很有意思,带一点中原的口音,不是很难懂。我犹豫了一下,问道:"怎么算?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生辰八字。"
老人身后的泥地上歪歪斜斜地插着面小旗子,旗子上画着我不明白的符号。他神秘一笑,道:"小哥,我看你,不怒而威,眼相广长,开合有势,眉间有富贵之气流动。不过,目前尚有一股阴气阻碍,阴气一去,必定飞黄腾达。"
"什么阴气?"
老人微微一笑,指着我腰间那块玉道:"这就是根子了。"
我大为惊讶:"那如何破解?"
老人合眼无语。我想了想,恍然大悟,便递给他半两碎银子。他道:"十两。"小蝶厌恶道:"分明是骗钱呀。罗艺,我们走。"
小蝶拉着我的手走了两步,就听那老者连连叹息:"小姑娘为了区区十两银子,要误了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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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青萍之末(20)
我犹豫着停住脚步:"什么终身?"
小蝶早已抛开我的手往前急行。我赶紧追上,见她眼眉发青,便道:"我只是觉得好玩,你不要生气了呀。"
小蝶并不理睬我。我拉住她的小手,轻道:"小蝶,别为了算命的胡说八道生气好吗?"小蝶缩了下手,却被我紧紧握住,她不再挣扎,神色间却有些恍惚。好一会儿,她才道:"既然周将军在镇江,我们应该去拜访他,把爹爹委托的事情办好。"
我们一路打听着,辗转来到长江边的水师大营。门口一群士兵正在和几个鱼贩子争吵。原来士兵们要低价强买鱼贩子的鱼。那些鱼贩子也是悍民,一怒之下要把所有的鱼虾都挑走。一个士兵大喊:"老杜,老杜,你来说说看。"老杜是个领头的士兵,他不由分说,抓住箩筐道:"送上门的还要溜走,他娘的你当咱周将军的水师吃素啊。告诉你,一两银子,所有鱼虾全都留下,不给,咱就砸了它们!"
我和小蝶在一旁看着,小蝶道:"看来周将军今日不在营中,他们才这般蛮横。"
老杜眼光一斜,看到我俩,面上忽然堆上笑容:"呵呵,原来今天的大鱼在这里。"士兵们齐齐笑起来,有几个甚至哼上了小曲。我拉起小蝶转身欲走。老杜和三四个士兵抢在我们前面拦住去路。我喝道:"让开!"一群人还是哈哈大笑。我冷冷地看着着这群陈国的水军,拔刀厉声道:"谁来找死!"
士兵们互相看看,忽地一声呐喊,齐齐挺枪向我刺来。我纵身跃起,手中弯刀一挥,只听哐当之声不绝于耳,七八只枪杆断裂。我收刀回鞘,从半空中落下,正好踏在老杜背上,踏得他哇哇大叫。我双脚一沉,把他的脸踏入河岸的沙土中。旁边有士兵狂叫:"傻小子,快放开,他要被你闷死了!"
我这才松开一只脚,刚想说话,半空中飞来一人,就听他喝了声:"哪里来的杂种,敢到老子的水师营撒野。"我腿上一痛,来不及退开,整个人已经飞到了江中。脸还没埋入水中时,我就见一个独眼男子冲了过来。我在水中翻了个身,正好抓住他的左脚,我们同时沉入江水里。我死死抓住他的脚脖子,但在水中却无法施展拳脚。他却异常灵活,像条泥鳅似的揪住我的头就往水中浸。我呛了好多口水,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情急之下张口咬住了他的脚脖子,只听得他大叫一声,拳头像雨点般落到我的身上。我渐渐失去了知觉。
周罗喉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船板上,肚子里沉沉的,十分难受。老杜的脑袋出现在我面前,我想挥拳揍他,却没有半分力气。老杜伸手往我肚子上一按,我哇的一声吐出好多口浑水,胃里恶心得要命。
这时忽然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这小子醒了?"
我转头,眼前金星乱冒,好容易稳住呼吸,才发现离我不远,一个青年躺在一把铺着白色狐狸皮毛的大椅子上。他看起来约摸二十七八岁,一张娃娃脸,两撇小胡子,左眼蒙着金色的眼罩,身上只穿了条青色短裤,他的肌肉紧绷绷的,小腹的线条十分优美。看多了幽州长满胸毛的粗鲁汉子,这青年让我感觉好生亲近。他周围的士兵们衣着倒是十分整齐,但站在他的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脚尖,忽地踩到我胸膛上,冷冷地道:"小杂种,你属狗啊!他娘的,本将军的脚都敢咬。"我这才看见他的脚踝处有两排很深的牙齿印。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好笑,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痛。
他颇有点意外,冷酷的嘴角多了几分笑容:"嘿嘿,好久没看见不怕老子的人了。小杂种果然有种。"
我道:"我是汉人,不是杂种。我叫罗艺。你呢?"
青年的脚移到我的肚子上,略微用力,我哇的又吐出一大摊水,似乎肋骨都被他踩断了似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我就是周罗喉。"
我激动道:"您就是周将军,张大叔有东西要我交给您!"
他蹲下,脸离我很近:"张大叔?张知吗?"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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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青萍之末(21)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松软温暖的床上。刚想动,才看到自己衣服已被脱光了,全身缠着白布条,胸前、腋下阵阵剧痛。忽听有人道:"你醒了?"灯光下,床边站着周罗喉。他身着一件绣着金牡丹的黑色长袍,腰间系一条挑金的淡灰色腰带,如果不是那个眼罩比较突兀,他实在是少见的美男子。
我声音有点嘶哑:"我身上的布条,您没扔掉吧?"
周罗喉点点头:"我已经看过了。张知死前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了。"
他的右眼有些湿润:"多谢你杀了慕容坚。今生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灭了鬼军。"他的神情又恢复了正常:"你好好养伤,听小蝶说,你来陈国是想从军。一个月后,我军要举行军中选拔比武,希望你能胜出!"他又对着门外叫道:"杜名!"
老杜身着军服出现在房内。
"罗艺的伤,估计三天后就能痊愈。你来教他水战。"
老杜当即答道:"是!"声音十分洪亮。
他又对我道:"我让人把各种兵书搬到你这里,另有先生教你。"
见他要离去,我赶紧叫道:"将军,请问,小蝶在哪里?"
他停住脚步,淡淡道:"她病了,在我府内养病。你这个月认真学习,不可分心。"
周罗喉离开后,老杜才向我解释,原来这个月我必须学会马战、弓箭、水战。另有先生为我恶补基本的兵家常识。老杜怀疑地问我:"你这小子功夫不错,识字吗?"
"识一点。"我道,"其实我也不是旱鸭子,是你们周将军本领太大。"
老杜大笑起来:"咱们周将军,那可是天神般的人物,十五岁就纵横沙场了。有他在,隋军绝对越不过长江。"
我有些仰慕:"他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
老杜愣了一下,笑道:"还好是我。告诉你,周将军天生娃娃脸,二十来岁的时候看起来十六七岁,他现在可是三十八岁了。你千万不要说他年轻,他最恨别人拿他的娃娃脸说事。"
我不再说话,躺在床上,想起了姜家村,想起了宛宛。离开姜家村不过三个月,村边星星点点鹅黄的迎春花早已经谢了,小河边摇曳的该是蔷薇了吧,粉红的蔷薇,花柄上有小小的刺,一串串藏在青绿的枝叶当中。宛宛是不是早已穿上大红的衣服,在唢呐的伴奏下嫁了出去?我悄悄用被子蒙住了眼睛。
老杜还在一边唠叨:"……入水……呼吸很重要……闭气也很关键……但是换气……"
小蝶呢?小蝶她今晚可以安稳入睡吗?她能告别噩梦吗?离开了我的手臂,她醒来的时候,什么给她咬着哭泣?我摸着自己手臂上的齿痕,把头完全埋入被子中。
老杜的唠叨声音嗡嗡不止:"……你这北方小蛮子……哪来的好福气……周大将军的青眼……"
流光
"蹲下,再蹲!"周罗喉突然扫了我小腿一脚,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连人带弓跌倒在地。他神情很冷淡:"起来,再练!娘的,难道你这小胡人准备考弓箭的时候扔石子?"
我老老实实再扎了个马步,拉满弓,烈日下汗如雨下。不过十来天,周罗喉已经给了我一堆绰号:北蛮子、小胡人、乡下佬、狼崽子……基本视他的心情而定。他高兴的时候叫我狼崽子,小胡人是心情不好不坏的时候。发怒的时候就是小杂种不离口。我昂首回了他一句:"我不是胡人!"
他猛地又扫了我一脚,这次我站稳了。他嘴角微微有点笑意:"老子越看你越像胡人。那把刀呢?那把刀不就是胡刀。"
我的箭脱弓,硬硬地扎到箭靶圆心上。再仔细一看,还是偏了几环。我把头别了别,脸上发烫。老杜一溜烟儿跑来道:"将军,该练习马战了。"
周罗喉瞥了我一眼:"你那点本事,让老杜陪你练练?"
我摸着酸涩的腰胯,摇晃着起身道:"将军,贺若弼本领如何?"
"大隋猛将,杀人无数。娘的,这混蛋已经占领了吴州。"周罗喉习惯性地摸摸自己的小胡子,"下次老子偷袭吴州,把这混球赶回淮河北边去。"
"我接下了他二十招!"我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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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青萍之末(22)
周罗喉微微一笑:"原来那个和你过招的家伙是贺若弼。"他兴趣大增,"好!看看你的枪法到底怎么样!"
我们各自上马。周罗喉使长矛,看重量比不过贺若弼的铁槊。但矛尖锋利无比,阳光下明晃晃的。我握紧长枪,纵马冲向周罗喉。周罗喉的眼睛刹那间变得像箭一般锐利,刺得我双目疼痛。巨响当中,枪矛相交。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抵抗他强矛的进攻。忽地肩上一痛,我的长枪落地,矛尖冲向我胸口,我左手的弯刀出鞘,奋力一劈,虎口裂开,矛尖落地,两马狂嘶不已。
周罗喉骑在马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道:"不行!"
"什么不行?"我问。
"你怎么可能过得了贺若弼二十招?"他摇头,又道:"你这个枪法,虽然精奇,但是注重奇巧却失去实战的特色。必须根据马战的特点改进。"他忽地微笑,"这把刀倒是好刀!"
我催马上前,弯刀平举,高过眉宇:"将军请看!"
他接过弯刀,舞了几个刀花,但见光影如梦,风声都似被他劈为数段。我看他笑意痴迷,心中涌起冲动。"将军如果喜欢,我愿意将此刀献给将军。"
周罗喉大笑,笑声爽朗:"后生可畏。既是家传魔刀,自当随你建功立业。望你一个月后,能在军中选拔中脱颖而出!"
我高声答道:"是!"见他要走,我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将军,小蝶--"我迟疑着又道:"我想看看她好不好。"
周罗喉瞅了我一眼道:"晚饭后到我府中,有人会陪你去见她。"
我心中一阵欢喜。连续半个月的紧急练习,上午是弓马,下午是水战,晚上还要被先生逼着背孙子兵法。我累得要命,常常一觉无梦。但是休息间隙,却时常想起小蝶。这种想念,断断续续,丝丝连连,像江南的酥糖,渐渐浓厚得化不开。
头一次到周罗喉府,我很紧张,眼光都不敢斜一斜。被一个娇小的丫环带着穿梭于树木假山之间,心里又是激动又是不安。终于在一道道珠帘之后,我踏入一间小小的房间。雕花的木床上,小蝶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张宣纸。她的眼睛又圆又大,黑白分明。我搓了搓手,有种错觉,似乎坐在床上的不是小蝶,而是周家的大小姐。她的头发上插着精致的钗环,耳朵上明晃晃的坠子闪着金光,半身盖着团花锦被,身上罩着件粉红的彩蝶繁花缎子面小披肩。
"罗艺--"小蝶先出声。
我回过神来,小心翼翼挪动脚步靠近她,轻声问道:"小蝶,你好吗?"
她抬起头,下巴显得更尖了,尖得让我心疼。
"还好。"
我们相对无语。旁边的丫环扑哧一笑:"你们两个怎么这样生分?"她笑对小蝶道:"小姐,要不我帮你把给罗少爷做的衣服拿出来?"
小蝶这才醒悟过来,忙道:"好,你拿出来吧。"
丫环从墙角的一只描金箱子中取出一件亮闪闪的银色背心,小蝶笑对我道:"周将军给了我一些天蚕丝,他说可以抵御刀枪。我就拿它给你和将军各织了一件背心,你穿给我看看。"
我嗯了一声,脱掉外衣,接过背心穿上。她笑道:"再转身给我看看。"我转了好几下,她的小手在我的胳膊处比划:"肩膀窄了点儿,要改一改。"我胳膊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她似乎浑然不觉,只管拉着衣服比划着。
我低声道:"还有半个月,我就要参加军中选拔了。"
小蝶发丝上的一缕芬芳浸入我的心脾。她的头靠近我的胸膛,言语中带着一丝喜悦:"好啊,你总算要参军了。姐姐也放心了。"
"姐姐?"我吃惊地看着她,"小蝶,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姐姐?"
小蝶含泪道:"你本来就比我小两岁,难道你不愿意做我兄弟?还是你嫌弃我不配做你的姐姐?"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心中却冒出一股烦躁的情绪:"嫌弃你?这跟嫌弃有什么关系?你姓张,我姓罗。你比我大两岁又怎样呢?我没有姐姐!"
我不知道自己和小蝶之间发生了什么变故。她的眼睛中好像蕴涵着一种深深的悲哀,我却帮不到她。她在刻意疏远我,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是我姐姐,我绝对不要认她做我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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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青萍之末(23)
机遇
我开始狂热地崇拜周罗喉。在军中正式选拔之前的一个月内,我被周罗喉强迫着进入一个完全陌生而奇妙的军事世界。啊,他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尤其是水战,长江的惊涛骇浪对他来说就像柔顺的地毯。
老杜,其实他并不老,不过二十出头,夜夜给我讲述周罗喉的神奇故事。从他十五岁从军开始,讲到他平定岭南,再讲到他打过长江,逼退齐国的大军。老杜最后得出结论:"只要有周将军一天,隋军绝对打不过长江!"
我相信,完全相信老杜的判断。我的枪法被周罗喉改动不少,他的每一个见解都十分精妙,到最后他却说:"枪法是死的,活的是用枪的人。希望有朝一日,罗家枪能够名扬天下。"
我惭愧道:"也许应该改名叫周家枪。"
他的胡子微微上翘,天哪,将来我有了胡子也一定要留他这种式样。"放屁,你又不是老子的种子!"他笑起来,"如果你不是幽州的狼崽子,老子真会以为有种子留在外面了。"
我没有接口。老杜告诉过我,周大将军有过三个儿子,两个战死沙场,只有幼子仲安弃武习文才得以保全。阳光下,我看着周罗喉的眉毛,忽然想起死去的爹爹。他当初那么不赞成我习武,是不是也担心我终有一天会战死沙场?
离选拔还有三天,傍晚时分周罗喉让我到他的书房候命。早听老杜介绍过,周罗喉的书房是他的军事重地,一般人不得入内。我走进书房的时候,非常小心,总以为会看到一个神秘阴森的地方,也许墙壁上挂满敌人的头颅,就像那些突厥人的帐篷一样。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间非常普通的书房,唯一特殊的是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悬在半空,几乎铺满整个墙面,旁边还悬挂着一幅不知用什么材质制作的小地图,柔软的小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文字和符号。
我叫了声:"将军!"
周罗喉正背着手观看地图,听见我的声音,他并不回头,只是问我:"罗艺,你过来。看看这个地方熟悉吗?"
我走到他的身旁,他的手指在小地图上轻划。我迟疑着道:"好像是幽州!"
"不错。这是幽州,这里是高句丽,这里就是突厥的领地。"他似在沉思。我摸摸那小地图,觉得这种柔软的质感非常熟悉。他又叹息了一声:"这是张知用性命换来的。张知是我的心腹爱将。隋帝对我大陈虎视眈眈,所谓的隋国不伐新丧,不过因为突厥之乱,他们不得已而回师的借口。皇上,皇上却信以为真。"
我认真地听着。
他的声音在黄昏的光线中听起来有着说不出的寂寞:"我早就建议趁着隋军回师北上的机会,尾随追杀。当年的齐国何等凶悍,不是照样被我军杀得魂飞魄散。"他摸着自己的眼罩,又道:"我这只眼睛,就是当年对齐之时,被流矢所伤。"他微微一笑,笑容悲凉,"可是皇上不允。他,他觉得现在的平安足够了。"
我忍不住问:"但是您相信隋国绝对不会罢手,对吧?"
他赞赏地对我点点头道:"是的,我一直想从东边北上,趁乱占领原来齐国的领地。幽燕之地,两百年来混乱不堪,自从燕国灭亡后,慕容家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如能占领东北,则南北连成一线,足可与西边的隋国分庭抗礼。如今隋军占领蜀地,西边连成一线,大有对我国包围之势。你看贺若弼的军队居然进犯到了吴州,广陵一陷,建康岌岌可危。我不进,则敌进。大陈,唉,大陈--"
我脱口而出:"张大叔的这张地图应该不是一般的地图吧!"
他道:"这是从幽州到长江最详细的地形图,包括主要的山脉、河流,以及驻军的状况。他让你带回的还不止这些。"
他终于转身注视着我:"这是天意,罗艺。我相信这必定是天意,让一个幽州的土生子来到大陈。我希望,你能够代替我完成这个宏大的愿望,率军北上,占据幽州。"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声音有些低沉:"你必须做到最强!做陈国最强的军人!"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仲安,他姓了周,就无所作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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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青萍之末(24)
我不解,但我没问。我的心情非常激动,能够被周罗喉看中,无论他是什么目的,都是我最大的荣幸。
选拔
参加军中选拔是没有背景的下级军士得到破格提拔的唯一机会。陈国等级森严,嫡长子承袭父辈的爵位,非嫡长子的贵族子弟只要能立军功就可以封官晋爵。下等士兵,先要通过军中选拔才能有一个军阶,这种军阶,由陈国三大上柱大将军:周罗喉、萧摩诃、任忠核定之后,直接把名单上报朝廷即可。朝廷的圣旨不过是个形式。通过军中选拔之后,下级的军士才算是有小功名,可以带兵了。再立大功方能晋升为中等军官。做到中等军官之后,要想封侯拜爵基本无望,除非和贵族女子联姻,才可能继续晋升。
所以,军中选拔是每位将军推荐自己手下人才的最好机会。贵族子弟想印证自己的本领,也常常要求参加军中选拔,但他们的参加只是装装样子。中等军官真要晋升,还需要参加在建康举行的由皇帝陛下亲自主持的破格赛。
军中选拔是在镇江的校场举行。萧摩诃因为赶赴庐江抵御隋军,没有来参加,鲁广达代他出席。周罗喉、任忠、鲁广达坐在校场高台的正位上。其余的将军们分坐在下面两侧。
镇江校场有六道大门,我和其他候选人都等在校场的右侧门旁边。但见高台上众军官相互问好,气氛热烈。候选人中也有相识的,各自笑着打招呼。
卯时一到,点名开始,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报名官洪亮的唱名声:"报!第七号,罗艺。推荐人,周罗喉!"我仔细倾听,似乎每一个在职的将军都有推荐人选,总共有四十个人。报我名字的时候,并无异常,待周罗喉三个字一出现,人群有些骚动,仿佛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我。我有点如芒在背的感觉。
第一天的上半日比试弓箭、骑术。我的弓箭糟糕得要命,由于紧张,十支箭居然有三支脱靶,其余多数都在三环、四环的水平。唯一值得骄傲的是骑术--我在最短的时间内驯服了一匹烈马,跑完障碍路程。休息的时候,我听见有士兵议论:"这小孩子是周大将军举荐的?怎么连箭都不会射。"
老杜面色也很难看,他忍住怒气对我道:"下午军事策论,娘的,别写别字上去。"他悄悄递给我一些像小泥块一样的东西:"这是一段段的话,你实在忘记怎么写了,就摸一摸。"
我的脸有点发烧。幸亏下午的策论不难,问的是"如何应对吴州的隋军?"我想,还好每晚补课。这倒不难:混战。
次日校场比武,一对一。我握着长枪,骑在马上时,心里升腾起莫名的不安。我想起第一次和周罗喉对枪,十招就被他挑落长枪。当时一直不解,为什么我能撑过贺若弼二十招,却撑不过周罗喉十招。今日面对对手,突然大悟:我用长枪,还做不到收放自如,当日淮水江边,我只能拼命,杀气一起,方得一线生机。而我面对周罗喉时,心里已经告诉自己不可伤他,自是难以取胜。所以这次面对强手,必须再拿出拼命的勇气。
伤!伤!伤!我连伤了三十五人!我的长枪似有了生命,它不受我头脑的控制,只随我的杀气肆意翻搅。校场上又拖下去一匹死马,因为我收不住枪势,只有转刺对手的马匹。校场周围有轻微的议论声,又听令官报:"第三十六号,秦安。举荐人:秦彝。对阵第七号,罗艺。"
秦安很年轻,执双锏。他的锏法极好,我勉强压抑住的杀气再度被他引发。我们交锋到第五回合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的一个破绽。几乎是嗜血般的兴奋,当他的右锏招数使老时,我的长枪挑向他的右肋,他的左锏回救,不料我这招是虚招,枪头忽地上挑,直刺向他的喉咙。他脸色刷地变白,双锏齐向我的枪杆砸落,来不及了,我已经收不住,枪头继续前挑……
突然,我感到脑后有风声,刹那间,本能让我的枪杆后撤,人往马背上一伏,风声从我头顶飞过。我打马侧奔而去,长枪再挑,又一个东西正好被我挑向秦安,原来是一柄金锏。短时间内我的长枪连挑两柄金锏,金锏旋动和秦安的双锏战成一团。看台上有人大声喝彩:"好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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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青萍之末(25)
喝彩声刚落,秦安的双锏已经脱手。我的杀气被两柄半空飞来的金锏搅局,终于平息下来。我伸手接过金锏,转向高台。高台上一个年轻将军起身道:"是我的。见你杀气逼人,我担心秦安丧命,不得已抛锏相救。"他又转向周罗喉、任忠:"秦彝为了手下家将性命,妄自出手,破坏军规,甘愿受罚!"
任忠起身,冷冷地道:"你先坐下!"他走下高台,来到我的马前。他的个子不高,年纪约五十出头,颌下三缕长须,眉毛淡细,但双眉之间是凌厉之气。
我翻身下马,只听他厉声道:"枪法不能收放自如,那是武艺高低之别;校场横起无数血腥,那是不容同仁。你有何话说?"
我单腿跪下,沉声道:"战场之上,不生即死!"
任忠的严厉不减:"校场也做战场!说得好,拿我弓箭来!"手下士兵急忙抬上一张硬弓,他道:"你我于马上对射三箭,避过去,便饶你不死!"
我一惊,回头看周罗喉,他的神色如常,甚至还带些冷漠。我明白此刻只能靠自己,便躬身答道:"遵令!"我催马回归本队,老杜紧张地递给我一张硬弓和三支箭。我一看箭头已被卸下,上面还裹着厚棉,低声道:"今日该我死?"
老杜道:"他是上柱,自然不公。他伤你可以,你怎能伤他,认命吧!"
我想了想,赶紧道:"把三个箭头给我,放心,我装不上去的。"场上战鼓声声催逼,老杜犹豫着掏出箭头。我一把从他手中抓起,策马奔向校场左侧。
任忠胯下一匹岭南黑马,从校场右边门而入。战鼓声更大。他顿住,张弓搭箭。这是正午时分,箭头反射出锐利的光芒。早听人说过,陈国三大上柱,周罗喉擅长水战,萧摩诃擅长马战,任忠弓箭无双。我无语。鼓声、呼喊声从我的耳边自动消失,那箭头在我眼中变成一个亮点。
马动,我的眼睛紧盯着箭头。
马奔,亮点变成一条光线,光线在半空中跳跃,很快化作滔天巨浪,向我袭来。我运气,箭头很硬,我用力掷出,箭头相撞,火星四溅。巨浪翻落,碎片一地。
我催马冲向前,第二个箭头已出,我必须抢先!他的第二只箭几乎同时射出,半空中,箭头相撞,再碎。
我的马速更快,冲刺,第三个箭头抢进他的射程范围。他的箭速不减,两声巨响,我的头盔震动,他的护心镜碎成数片。
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我只觉耳边嗡嗡轰鸣,摇晃了一下,我想取下头盔,却被一支箭扎进头盔纠缠住了头发。我用力一扯,头盔裂开,头发飞散。我跌下马来,勉力支撑着单腿跪地:"谢大将军!"
任忠微微有些咳嗽:"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周罗喉十年不荐人,一荐即英才!破格擢拔,本将军准!"
公子
军中选拔之后,我有了一个称谓--散骑常侍,实职是周罗喉的副将。第一次领到军饷的那天,我在镇江的一家脂粉铺子里买了一盒胭脂。揣着胭脂,我来到周府,府里的家人已经和我非常熟悉:"罗少爷来看小姐了?"我笑而不语。
经过花园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府内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几个我熟悉的丫环都行色匆匆,似乎来了什么重要人物。我转念一想:先把礼物送给小蝶后再告辞吧。小蝶的房间在花园南边,窗棂晒着阳光,触手是暖意。旁边的湖中漂浮着睡莲,如小蝶舒展的笑颜。我想:小蝶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于是快步走到她的房门外,忽听房间里有一个年轻陌生的声音:"贱人,你以为你装病,本公子就不会碰你!"
我掀开帘子,小蝶还是躺在床上,神情漠然。她的房间里多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圆圆的脸,身着一件紫色的滚边锦袍,眉宇间尽是傲色。听见我进来的声音,少年转头瞅了我一眼,鄙夷道:"好啊!还没嫁进来呢,野男人都有了!"
我怒道:"你是谁?谁许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平日服侍小蝶的丫环从外面小跑进来,急道:"罗少爷,这是仲安公子啊。公子您怎么在这里?老爷要您过去呢。"
周仲安伸手就给了我一记耳光:"小杂种!原来你就是爹爹举荐的那个小杂种!我还以为长着三头六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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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青萍之末(26)
原来是周仲安,我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我不能生气,不能生气。我没有理他,大步走到小蝶面前,温言道:"小蝶,我们出去转转吧,这里阴风阵阵,对身体不好。"
小蝶这才抬眼看着我,读着她眼底的寂寞和悲凉,我更加心疼。她却伸手轻触我的右脸颊,眼泪簌簌落下:"罗艺。"我柔声道:"外面太阳很好呢。"她摇头。
我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径直走出房间。周仲安跟着追了出来,一边走一边道:"小杂种,你想干什么?"
花园中间高高低低地装饰着太湖石,我抱着小蝶坐到一块中心微凹的石头上。小蝶似乎很久没有享受阳光了。她眼睛眯缝着,头靠着我的胸膛,努力地呼吸着:"好香啊,好香的太阳味。"我笑了笑,周仲安根本不会影响我的情绪,只要小蝶高兴,我就开心。
周仲安也命人端了把椅子,跷着脚坐到我们的面前。他的目光并没有放在小蝶身上,事实上,他死死盯着的是我。他的目光中有恶毒,有好奇,也有深深的厌恶。他忽地咧嘴一笑:"他们都告诉我说杂种长得很英俊,我以前不相信,现在信了。"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道:"让本公子好好看看,爹爹喜欢你哪点?那么着力地提拔你?"
我冷冷看着他的眼睛,看来他今日的目的就是羞辱我,或者他本来要羞辱的是小蝶,我的出现让他转移了目标。我一字一顿道:"我数三声,你不放开爪子,我就打爆你的脑袋。一、二--"他的手指突然松开,然后又飞快地打了我一记耳光。看见我来不及避闪,他仰躺回椅子上哈哈大笑,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的确是蠢人!杂种都是蠢人!"
正在这时,周府管家奇伯带了两个家人赶来,他们抬着一个藤编的大躺椅。奇伯道:"罗少爷,您把小姐放到躺椅上吧,这么抱着,着实不成体统。"我把小蝶轻轻放到躺椅上,忽听周罗喉的声音:"我思虑不周了,小蝶的确该多晒晒太阳。"
我急忙转身行礼。周罗喉身着淡青色的便装,笑颜宛如一个温文的书生:"仲安,这是罗艺!他是我最新提拔的副将,他会随你去岭南一次。"周仲安早已从椅子上立起,举止和语调都文静乖巧得要命:"爹,我们已经认识了。"
我身子略侧着,怕周罗喉发现我脸上的指痕。周罗喉已转头面向小蝶温言道:"多吃点燕窝,补一补吧。还是罗艺这孩子心细。"
周仲安道:"爹,我想到镇江街上走走,让罗艺陪我去,好吗?"周罗喉没有回头,只管帮小蝶掖被子:"去吧,你们多熟悉熟悉。"
我不得不陪着周仲安上街。他背着手,走在前面,心情似乎很好,时不时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忽听有人叫我的名字:"是罗艺罗小将军吗?我家公子正找您呢。"我转头,街边站着两个男子,一个正是秦安,另一个有点面熟,面带淡金色,二十岁出头。秦安快步走到我面前,笑道:"我家公子仰慕小将军已久,特意留在镇江等着和将军见一面,还请小将军过来一叙。"我还来不及说话,周仲安已经大叫起来:"秦兄,怎么是你?何时大驾光临镇江,也让小弟尽一尽地主之谊啊!"
秦彝含笑走过来,向我略略点头致意,却被周仲安一把拉住寒暄个不停。秦彝笑道:"你算什么地主,何时从建康回的镇江?我是因为军中选拔,为了推荐秦安来的这里,明日就要回建康了。"
周仲安拍拍秦安的肩膀道:"不错,强将手下无弱兵。"又冲秦彝笑道:"咱们好久不见,我过几天要走趟岭南,回头给世兄带点岭南的奇瓜异果吧,也孝敬孝敬太傅。"
秦彝哈哈笑道:"我爹对那些奇巧之物没有兴趣,你每次送来的东西白白便宜了小珠子,把她的胃口养得越发刁起来。"
周仲安手中的羽扇微微摇动:"承蒙秦大小姐赏脸,这也是那些瓜果的福分啊。对了,上酒楼,咱哥俩好好聊聊。"
巧遇
我跟着他们上了一家临水的酒楼。在雅间落座时,秦彝忽地笑道:"秦安虽然是我的家将,我一向当他是自家兄弟一般,所以喝酒必定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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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青萍之末(27)
周仲安笑道:"小安这般才华,自然受世兄重视。一起坐吧,一起坐吧。"
秦安看着我,只笑而不肯落座。周仲安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拍手笑道:"罗艺是我爹的心腹爱将,我也把他当亲兄弟看待的。对吧,罗艺。"他亲热地把右手搭到我的肩头,"一起喝酒。"我坐到他的身旁,微微侧了下身子,卸下他那只右手。
酒菜上来后,周仲安一一指点菜名:"秦兄,这清炖蟹肉狮子头是这里的镇店名菜,猪肉丸子中掺入切碎的蟹肉,倍增鲜味;白汁鱼也是极为清淡,鱼肉质鲜嫩,但有土腥味,按常理该红烧才是。但这白汁以猪油为底,加入香辛料烹制,浇在鱼肉段上,格外美味。还有鸡汁干丝、清蒸刀鱼那都是镇江的特色菜肴呢……"我没有插嘴说话,只管埋头猛吃。就听得秦彝问:"岭南有什么变故吗?何至于要你亲自前往?"
"你知道的,岭南人只服我爹。这次去岭南是冼夫人来的信函,我去也是打我爹的旗号,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爹还没对我说。"
秦彝叹了口气:"我回建康不久,也要赶赴巴州。现在军中都觉得隋军大军压境的可能性很大,只有朝廷不觉得危险。"他喝了口酒,又问:"你是文官,如果岭南有什么巨变,孤身前往,岂不危险?"
周仲安大笑道:"多谢秦兄关心。俗话说,打狼还需恶狗。咱们周家要对付恶狼,总有办法的,你说对不对,罗艺?"他猛地在桌下踩了我一脚。我的筷子一抖,一个狮子头落到桌面上。周仲安连连摇头:"你不会听到要护送我去岭南,就吓成这样吧?"
秦安忍不住道:"公子可不要小看罗小将军,他是这次军中选拔第一名,连任大将军都夸他勇武应变之能第一呢。"
周仲安哦了一声,又笑:"罗艺的本事,绝对是以一抵万狼。"他又踩了过来,我的脚一缩,他没踩到我的脚,却踏住了我的衣衫。他用力一划,我的衣服"嗞--"一声就被他靴子上的钉子拉破了。我连忙弯腰查看,只听当的一声,一个东西从怀中掉了出来。我赶紧去拣,周仲安眼明手快地抢到手中。他讶异道:"胭脂!罗艺你--"顿了一下,他诡异一笑,道:"又买胭脂了。"
我只恨自己口拙,还来不及问他这个"又"字是什么意思,他已笑对秦彝道:"世兄勿怪,我这个兄弟,样样都好,就是喜欢玩胭脂。你看他眉清目秀的,如果涂上胭脂,会比大姑娘还漂亮呢。"他说着说着,手指往胭脂盒中一点,就要往我脸上涂抹。秦安在旁边同情地道:"周公子,您可别开罗小将军的玩笑了。"
我右手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正在这时,秦彝忽地起身,拦住周仲安那只贼手:"兄弟既然喜欢开玩笑,不妨抹在我脸上,让我这天生黄脸也漂亮漂亮。"
周仲安这才笑道:"还是秦兄大度,看这孩子,急成这样子。对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礼物托秦兄带给大小姐呢……"周仲安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有人噔噔噔地冲上楼来。
"哎呀,公子和罗少爷在这里啊!"原来是奇伯。"老爷要你们马上回府。"
我们当即告辞。秦彝挽着周仲安走在前面,秦安悄悄在后面拉我的袖子,我顿住脚,听他低声道:"你今晚有空吗?我家公子想和你在校场上切磋一下枪法。"
我想了想,答道:"我会到那里等你们的。"
比武
黄昏的时候,我独自骑马来到校场。守卫的士兵都在外面,夕阳下,秦彝的笑容充满了一种特殊的温暖感觉。他从马上翻身而下,抱拳相迎:"多谢罗将军!"我没有下马,只是握紧手中的长枪。我对贵族子弟产生了戒备心理,秦彝职位比我高得多,他究竟想做什么?我不喜欢比武,我只会杀人。
他见我警惕的模样,宽容一笑:"我看你那日破秦安的锏法似乎易如反掌。"他迟疑了一下,又道:"我一向以为秦家锏法当世数一数二,如今败在你的枪下,着实不甘,总想着和你亲自比试比试,也算你我二人的切磋吧。"他又补充了一句:"仅仅切磋,不做生死之搏。"
我认真道:"既然这样,我们还比什么?我不会切磋。"见我转身要拨马离去,秦安急忙拦住我的马头:"小将军且慢。"他对秦彝道:"公子,既然是切磋,何不用树枝代替刀枪,树枝上加生石灰,看谁身上的印记多,就算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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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青萍之末(28)
秦彝大喜,恳切地看向我。我想了想,应道:"好!"
我握着那根长长的细木杆子,总觉得怪异,好像使不上劲力。秦彝大喝一声:"别走神,我来了!"双"锏"当头砸来,我反身一"枪",树枝震荡。此"枪"太软,我想:如何较量?正在思虑中,身上险些着了一"锏"。我仰身避过,马匹冲锋,反手从下往上挑,直刺他前胸。他的"锏"压下我的"枪",我滑"枪杆",从他的衣服上拖过。两马再度盘旋,秦彝的双"锏"换作狂风暴雨般袭来,我催马周旋,枪枪刺向他的空门。他的"锏"法狂躁起来,三根树枝忽地缠在一处,我们同时大喝一声,手中树枝化为齑粉。秦安在一旁高声喊道:"公子且住!胜负已分!"
我们同时看向对方的身上,秦彝的身上只有五个左右的白点,我身上却有一大片白灰。我拍拍手道:"我输了。"秦彝的脸涨得通红,摇头道:"输的是我。"他催马来到我面前,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道:"请教罗兄弟,适才我使出那套狂风锏法,不但招数繁复,而且虚虚实实,少有人能分辨得清楚。为何罗兄招招直指核心?难道罗兄以前见识过这套锏法?"我愣了一下,道:"我从小逃难,听力、目力特别好。你的锏法虚实夹杂,不过虚招和实招的风声大不一样。我只是本能反应,并不是熟悉你这个锏法。"
秦彝呆坐在马上,好像我说的话很可怕似的。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一笑:"你这话说得太玄妙。两将交战,刹那功夫,如何来得及分辨风声的虚实?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拱拱手道:"秦将军,罗某告辞了。"我独自策马出了校场,夜晚的风柔和地吹拂着我的面颊。我取下头盔,头发早被汗水浸湿。我索性取下包头巾,任由头发披散下来。后面响起了马蹄声,秦彝和秦安追了上来。秦彝道:"罗兄弟,你这样的本事,望你早建军功,升职之后便有机会参加建康的破格赛。如今破格赛的主考不再是皇上了,皇上已经授权给我父亲,他正在为大陈寻觅良才。"
我听他说得诚恳,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冷淡,便道:"多谢将军提醒。等我从岭南回来,一定争取多建军功。"
他笑道:"好的。"又道:"对了,周仲安外号建康第一狐,他虽是文官,但机变百出。我看他对你颇有猜忌,希望你不要被他激怒,做出后悔的事情。岭南之行,多听周大将军的意见,愿兄弟一路顺风。"
告别了秦彝,我的心情有点沉重。我真的不愿意陪着周仲安去岭南。下午的时候,周罗喉说过了,岭南有变,有些土司受南诏蛮族的怂恿,勾结起来,要软禁冼夫人,自立王国。让周仲安过去,是为了减少对方的提防之心,先静观其变,再相宜行事。我想着想着,忽地想起那盒胭脂,可惜被周仲安弄脏了,只能重新为小蝶买一盒。街上有骑兵巡逻,有人叫住我:"站住!是谁骑马!"我回头,却是老杜带人巡逻,老杜失笑道:"罗艺,是你啊!周公子到处找你呢。"
我的头立刻大了几倍,果然周仲安骑着马赶来了,他满脸笑容:"罗艺,我有好事找你。跟我来。"我被迫随他上了一个酒楼。他一落座就叫店家:"快快上菜,这位罗将军饿坏了。这个,这个,对,通通上来--"他还要再点,那店小二问道:"大爷,不知还有几位大爷过来?"周仲安瞪了他一眼,不悦道:"罗将军肚子大着呢,都上来没错的。"
店小二一溜小跑下了楼梯,口中唱着:"发菜刀鱼圆汤、素菜香橼豆腐、素溜桂鱼、素溜鹅皮、桂花白果各一份哪!"
周仲安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道:"今天下午对不住你,把那盒胭脂弄脏了。我赔你一盒。"我有点奇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黄金的盒子,上面镶着银色的春山花鸟图纹,小巧精致。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果然是非常艳色的胭脂,比我买的好很多。我嗅了一下,香味沁人心脾。抬头看周仲安,他正含笑盯着我,仿佛我的脸上长出一朵花来。我淡然道:"多谢。"
他笑眯眯地说:"不用谢。你头发这么披着,细看长得还真标致,有些魏晋美男的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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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青萍之末(29)
我听得莫名其妙,见店家已经上了好几盘菜,又听到肚子里咕咕乱叫,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口吃起来。周仲安的眉头微微一皱:"你这粗鲁的小杂种。对了,你这盒胭脂要送给谁?"
我没有理睬他,继续扒饭。他用筷子敲了敲桌子道:"不用说了。让我猜猜!小蝶!哈哈,不许抵赖,一定是她,对不对?"我瞅了他一眼,觉得他莫名其妙。我不送给小蝶,还能送给谁。他兴奋起来:"你很喜欢小蝶,对不对?"
我把饭菜咽了下去,呷了一口酒,直截了当地答道:"没错。"
"那,为什么你还会看着我爹纳小蝶为妾都不吭声呢?"
我的酒杯咣当落地,我吃惊地盯着他道:"你说什么?小蝶要嫁给大将军?"
周仲安笑得很满意:"不是嫁。是被我爹纳为如夫人。"
纳妾
我冲进周罗喉书房的时候,他正在赏鉴一个半尺高的细颈大肚双系青釉花瓶。他瞄了我一眼,道:"参军了,不要总像个野人似的。披头散发什么样子,半夜装鬼啊?"
我愤激地道:"我要娶她!我要娶她做妻子!"
"娶谁?"周罗喉有些意外。
"小蝶!张小蝶!"
周罗喉自顾自地把玩着花瓶上的云彩纹路,那神情仿佛我是只踢腾的小狗。"娶她?你胎毛还没长全,娶什么女人?"
我脱口而出:"你以为你长相年轻就可以装小伙子?你年纪比他爹还大,怎么好意思娶她做小老婆?"
周罗喉转身盯着我,我挺起胸膛:"怎么着?我说的实话。"
他突然放声大笑:"罗艺,狼崽子,听说你想留和本将军一样的小胡子?"他不客气地拧了我鼻子一下,痛得我有点哆嗦:"娘的,胡子都没有就想娶老婆,再等几年吧。"
我气急道:"老子比你小几岁,迟早也要长胡子的。这跟娶老婆没关系。"
他端坐回太师椅,脚跷起来,悠然道:"知不知道,你如果想往上爬,必须结一门显赫的姻亲?譬如现在,你无名无姓来到陈国,军功再高,也升不上去。我早就准备再等两年,帮你挑选一个世家小姐,只有通过岳丈家的支持,你才能真正成为陈国的大将军。"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血统这么重要?穷小子永远不能出头?"
"是的。"他不客气地说,"没有背景,你做得再好,只要一点流言,就可以让你万劫不复。譬如你身边这块玉佩。"
我拿起玉佩奇道:"这个东西有什么不对?"
周罗喉点头道:"知道上面的几个小篆是什么意思吗?"
"我看不懂。"
"敬献大隋皇帝陛下。"
我吓了一跳:"不可能。"
周罗喉鄙夷道:"白丁就是白丁。告诉你,这上等白玉是突厥向隋帝称臣之后,突厥可汗敬献的。一共有六块,其中五块分别赐给了汉王杨谅、秦王杨俊、越王杨素、晋王杨广和隋太子杨勇。你这块是杨素的,杨素获赐后又在上面加刻了赏赐的时间和自己的徽记。随便谁想要诋毁你只需要一句话,身配隋王室重宝,除了细作还会是什么?"
我汗如雨下。
"如果你要辩解,就要扯出鬼军的事情,能为你作证的,只有小蝶。而小蝶,实在是微不足道。"
"可是你信小蝶,对不对?"
"我信!但我不会出来证明张知是我派出去的。因为皇上本来就猜忌我。"周罗喉不客气地说,"或许结果会变成我里通隋国,冤狱就是这样罗织而成的。"
我急忙道:"那这块玉扔掉好了。"
周罗喉笑起来:"你已经戴过了,扔掉反成了欲盖弥彰。我只是举个例子,你不用紧张。"他想了想又道:"你一定要娶一个血统高贵的女人,这样才能获得军权。我的很多想法,还必须通过你去实现。"
我端详着手中的玉佩,它见证着我和小蝶的苦难与迷茫。可是,我们终究手牵着手走出了魅林,也许我们还能手牵着手继续走下去。我不信命,不信天,只信自己。我昂首道:"将军,请让我娶小蝶吧。我相信靠自己的努力,一定能够给她幸福。"
他的脸上全是诧异的神色:"我刚才的道理白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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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青萍之末(30)
"您的话,我记着呢。但是小蝶,她对我很重要。"
周罗喉一脸厌恶:"蠢材,小蝶的事情你都清楚吧?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收她入室!你知道慕容坚那个混蛋--"
"将军!"我拦住周罗喉的话头,"请您不要再提那件事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我只想娶她!"
周罗喉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如果是我儿子,今天非打死你这小杂种不可!"
我不客气地回敬:"还好你不是我爹!"
我们两人大眼瞪小眼,彼此怒视了一会儿。他忽然消了气:"好!你有种!你自己去问小蝶,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你!"
岭南
我安静地站在小蝶的床前,她已经入睡。看着她的容颜,我又想起路上的情景。忽地,她眉尖微皱,仿佛在睡梦中挣扎,额头渐渐出汗。她哽咽起来,在梦中哭出了声:"罗艺,你不要走,罗艺,救救我--"我心中酸楚,伸手抚摩她的面颊。她突然捉住我的手,死死抓住,不肯放开。我低声道:"小蝶别怕,我在你身边呢。"她哭起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把她拥入怀中柔声道:"我在这里呢。"她这才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
我道:"小蝶,你嫁给我好吗?我已经和周大将军说过了,只要你愿意。"
她默默无语。我又道:"等我去了岭南回来,我们就拜堂好吗?我不要你做我的姐姐,做我妻子好吗?"
她悲声道:"罗艺,周将军给你讲了我的事情吗?我不能嫁给你啊,那会让你蒙羞的。"
我低声道:"小蝶,我和你之间还需要别人来说吗?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能快乐。"
小蝶呜咽起来,我亲吻着她的泪水,请求着:"答应我,嫁给我吧!"她的小手握住我的手,忽然坚定地说:"好,我嫁给你,你去岭南吧。我会好好准备的。"
和周仲安带军前往岭南的路上,我还在自顾自地发笑。我真的很开心,有了小蝶,一切不如意的事情都微不足道了。周仲安骑在一匹白马上,他一直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我,仿佛看见了什么怪物一般。快到罗州城的时候,周仲安终于忍不住道:"罗艺,你真的要娶张小蝶?"
我快乐地回答:"是啊,谢谢你上次提醒我。"
周仲安呸了一声,喃喃道:"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意兴阑珊,似乎我的愚蠢让他觉得捉弄我都成了件无聊的事情。
冼夫人是岭南一带的圣母,被大陈封为高凉郡夫人镇守岭南罗州城。不料岭南十八家大土司受了南诏蛮族首领的挑拨,汇聚罗州城,企图脱离大陈自立为王。因为尚未公开举事,周仲安和我才来到罗州城,希望平息干戈,将可能的叛乱扼杀在萌芽状态。
作为周罗喉的公子,又是陈国侍中大人的周仲安到来,冼夫人自然和十八位土司共同出城相迎。看见冼夫人尚能出来行动,我和周仲安都松了口气,至少表面上看来,土司们的背叛还是地下勾当。
冼夫人看起来约摸四十岁左右,颧骨较高,肤色微黑,形容十分端庄。她本是俚族人,但是汉化已久,此刻身着陈国的官服,珠翠满头。周仲安早早下马,行至冼夫人面前时,立即大礼参拜,早被她一把拉起,笑道:"周公子是我岭南贵客,何必行此大礼。"
周仲安呵呵一笑:"家父早就说过,夫人风采,岭南第一。今日见到,才知道家父说得还不够准确。"
十八土司中的卓木土司,面相慈祥,他接口道:"大人觉得应该如何说才好?"
周仲安笑道:"夫人的风采岂止是岭南第一,放诸大陈,又有几个比得上夫人这样的巾帼英雄?"他又打量了一番众土司,笑道:"更何况,还有各位岭南重臣在此,更觉皇上对岭南的信任,不是没有道理的。"
冼夫人挽住周仲安的手道:"这孩子,真是嘴甜,来,随我进罗州。"她又侧身打量了一下我:"这个小哥?"
我赶紧躬身道:"小人是公子的家人。"
众人说笑着,一起进了罗州城。
当晚,冼夫人和众土司举行了盛大的欢宴。周仲安一身飞金绸缎长袍,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我穿了件素罗袍,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我没有带弯刀,只把那柄断刀藏在靴子里。老杜等人身着便衣,也守在宴会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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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青萍之末(31)
宴会上除了土司们,还有一个来自南诏的使者。宴席开始不久,南尊土司就起立致意道:"久闻周大将军为陈国上柱,想来周公子家学渊源颇厚。我有两名武士,略通武功,让他们为周公子表演对角可好?"
周仲安道:"好啊!好啊!下官虽不会武功,看一看的水平还是有的。"
南尊土司粗粗短短的手掌连拍三下,两名身材矮小的武士走了上来。他们裸着上半身,各自执刀,彼此对鞠一躬,便开始比试。我紧盯着这两名武士,周仲安忽地拉拉我的衣襟,低声道:"笨蛋,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两武士比到精彩处,周仲安大力鼓掌:"高!高!高!比试这么久,既不见汗,又不见血,宛如小孩子过家家。不容易,不容易啊。"
南尊土司面色一变,冷笑道:"周大人要见血,你们还迟疑什么!"
武士刀法一变,杀气顿起。
欢宴
两名武士刀光突变,诡异莫名。我手指中早扣了一粒铁弹子,恐有不测。忽地一名武士手中的弯刀脱手,那种刀,与突厥人或者一般人用的刀大不相同,更像"有去有回"的旋转飞刀。那飞刀直奔对手的脖子,在座的人都大声叫好。另一名武士挥动手中的弯刀,只一挑,那把飞刀就绕着他的刀尖旋转起来,叫好声不绝于耳。失刀之人揉身欺上,试图以拳脚夺回武器。两人争夺,两刀同时脱手,飞向冼夫人的方向。卓木土司头一个起身,拦在冼夫人前面,随身的铁棒一击,两刀同时转了方向,径直斩向周仲安。我手中的铁弹子弹出,半空中只听得金属碰撞之声,两柄刀同时落下,正正扎到周仲安的席上,兀自摇晃。
席上一时无声。周仲安面不改色起身笑道:"好刀法,周某敬此刀一杯!"他把手中的酒杯一斜,酒水倾倒在刀刃上,一缕青烟飘起,伴随着嗞嗞的声音,一股怪异的气味弥漫了酒席。我立时明白刀上有毒。
周仲安并未发作,只是拊掌笑道:"好了,该比的也比完了。久闻岭南艳舞是罗州一绝,君等何故藏私?还不快快上歌舞!"
冼夫人起身笑道:"各位尽情享用,我头晕,先行退席。"
众人都起身相送。待她离去后,响起一阵叮当之声,十来名俚族舞女,舞动着出场。那些舞女都裸着手臂、大腿,脚踝上系着铃铛,每跳一下,便有勾人的声响。她们腰如细蛇,扭摆之中尽是甜腻。我觉得面颊滚烫,再看老杜等人,俱身心摇动,沉醉不已。
周仲安一边饮酒,一边对其中两名艳女笑道:"过来,周哥哥疼你们。"他左拥右抱,恣意挥洒,席上也是欢声淫语不断。这时卓木土司笑道:"敢问周大人,可曾娶妻?"
周仲安道:"尚未。"
卓木土司笑起来:"如此巧了,我的女儿年方十六,也还没有婚配,不如让她来侍奉大人,也成就你我两家的佳话。"
席上的欢声渐渐低下去,人人都注视着周仲安,特别是那个南诏使者。周仲安哈哈大笑起来:"各位土司大人,今日如此佳宴,仲安感激不尽,请听下官高歌一曲,以表心意。"他拿起手中的竹筷,在面前的酒盅上轻轻敲了几下,便醉醺醺地唱起来:"南诏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歌声渐止,席间鸦雀无声。我不明白周仲安是什么意思,这时只听他朗声道:"周仲安不求凡间美女,但爱天上仙殊!"
南诏使者忽地起身怒道:"周大人,你好生无礼!我家公主岂会相中尔等凡夫俗子!"
席上众人顿时醒悟,响起一片吵闹声。我这才明白周仲安说的佳人是南诏公主,只不知道南诏公主与此事又有何关系。周仲安放开艳女,微微一哂:""公主",南诏并未立国,何来公主称谓?你那蒙舍诏头领的女儿也敢自称公主啦?"他起身笑嘻嘻对使者道:"敢问尊使,仲安相貌如何,比之诸位土司大人可有逊色?"
使者一愣,道:"大人年少风姿,自是仪表不凡。"
"那,仲安才华如何?"
"大人才华横溢。"
"仲安家世可比诸位土司大人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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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青萍之末(32)
"这,周大将军的公子,自是贵不可言。"
"那,仲安如果配不上你那蒙舍诏的贵女,这些在座的大人,又有哪一位配得上这位贵女?"见使者语塞,周仲安愈加狂放。他举杯来到土司们的席位前,笑道:"各位听见了。一个蒙舍诏贵女,至多选一位佳婿,要扶持土司之王,也至多扶持一人。诸君蠢蠢之心既动,不外乎美色当前。忘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大陈待诸位,一向不薄,可不要为了水中的肉骨头,失却在身的荣华富贵,各位细细思量。"
我暗中打量在座的十八位土司,倒有七八个面有异色,心中已经有数。南诏使者虽怒,却敌不过周仲安唇舌之利,只能坐回原座。卓木土司早起来打圆场,席上重又热闹起来。只是热闹当中多了些犹豫,一开始的腾腾杀气也减弱了许多。
周仲安低声对我道:"你捧着酒坛,跟在我身后,一会儿我会安排你和南尊土司同住,你按照计划行事。"我抱着酒坛,有些好奇。这南尊土司满脸凶悍,对我们又十分敌视,怎么肯听他的安排。
周仲安举着酒杯,开始四处敬酒。敬到南尊土司面前时,周仲安一边笑,一边道:"下官听说土司大人颇好新风,早想和您讨教讨教。"
南尊土司的凶相顿时消融不少,满脸堆笑道:"没想到周大人也爱这个,我手下有个小幺儿,十分机灵,回头让他来侍候大人。"
周仲安伸手:"再倒酒,我和大人多喝几杯。"我正往他杯中注酒,周仲安突然伸脚绊了我一下。我略一踉跄,酒水洒了南尊土司一身。我赶紧道歉,南尊土司却温和得要命:"好俊的小哥。大人怎么舍得让他抱酒坛子,还是我来替小哥抱吧。"
我莫名其妙,就见周仲安一脸奸笑:"他叫周小艺,是我父亲的新宠。怎么样,漂亮吧。"他又装出神秘的模样凑到南尊土司耳边轻道:"告诉你,他还会几手功夫,大人什么时候也教教他?"
南尊土司的老脸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子尖了,他的话语也让人听来颇不舒服:"周大将军什么时候也爱上这一口了?这孩子,真是世间极品。眉毛这么黑,没半点柔软气。可是眼睛这般清澈,又远胜于那些孩子。个头还这般高,真是难得、难得。"
我突然明白过来,愤怒地盯着周仲安,他只是对着我眨眼乱笑。然后他咳嗽两声,郑重道:"周小艺,既然土司大人这么赏识你,今晚你去陪陪大人吧。"南尊土司早把我的酒坛子接过,放在桌上,一把拉住我不放。我虽然觉得恶心,还是挺佩服周仲安的鬼点子,便一声不吭和南尊土司一起走了。
杀戮
南尊土司的卧室里,香风浓郁。我随他走进房间时,见几个半身赤裸的少女和少年正在往香炉里加香料。南尊土司拉着我的左手,笑道:"小哥儿,你的手怎么这么粗糙,难道周大将军半点都不爱惜你?"
我道:"从小做农活,天生的粗手。"
南尊土司叫过一个少年:"小幺儿,给这个哥哥看看你的手。"
少年盯着我,一脸的恶毒和讥讽。他慢慢把手放到我面前,手指突然一伸,直戳我的眼珠子。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极细极长,柔软得像女人。南尊土司给了小幺儿一记耳光:"混账,你胆敢对周小哥无礼。"我放开小幺儿的手,拦住南尊土司的第二记耳光:"大人请不要动怒。"
南尊土司大笑:"好好,我很喜欢你。不卑不亢,只是还少点柔情。"其他人退出后,南尊土司携我入席。卧室里早已备好一桌精致的饭菜。南尊土司并没坐到我身边,反而坐到了桌子对面,笑容暧昧:"你看,这是我们岭南最有特色的百虫宴,喜不喜欢?"
我低头一看,一碟碟银盘里放的是什么蚱蜢啊、蚯蚓啊、白蚁啊、蝗虫啊、蜈蚣啊,甚至,还有蜘蛛。我举起银筷道:"大人,我真的饿了,我先动箸了。"见我夹起一个葱煎蝗虫,南尊土司满脸堆笑道:"好胆色,果真好男儿。"
我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东西吃了个干干净净。南尊土司感叹了一声:"我越来越喜欢你这孩子,竟然舍不得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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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青萍之末(33)
我抬眼望向他,他神色凝然道:"周仲安让你来刺杀我的吧。我本想玩玩你再杀了你,见你这样可爱,竟然想起过长久的日子了。"
我的手哆嗦起来:"你放毒了。你--"我软倒在椅子上,他缓步走过来,得意道:"我这百虫宴是极品,这个香熏却是引子。你不该一边吃百虫宴,一边嗅香熏。"他一把抱起我,走到床前。"你不叫周小艺,告诉我你的真名。"
"罗艺!"我手中的断刀突然捅向他的心脏。他一声惨叫,我又是一刀,同时身子退出十来步。他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异常大,喘息着道:"原来,是军中选拔,第一,第一名,我,我大意了……"
"是的。"我道,"你忘记了冼夫人非常了解你们,早就给了我解药。"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幺儿握着蜡烛冲了进来。他瞪着我道:"你杀了他!"我点头。南尊土司叫得凄凉:"小幺儿,叫,叫,侍卫--"小幺儿温柔一笑:"好的,大人。"他突然把蜡烛插向南尊土司的下体,火焰烧得他发出最凄厉的叫声。我实在看不下去,挥刀割断了南尊土司的喉咙。
小幺儿一把拽住我道:"跟我走!侍卫马上就要包围这里了。"
我道:"我已经安排了士兵在周围,待我杀了南尊土司,他们马上就动手。"
少年定定地看着我,兴奋无比:"你还要杀多少人,我知道地道,可以带你过去。"
我反手抱起他,冲出房间。外面的院子里已经杀成一团。老杜一见我,急忙把弯刀递给我:"将军,你怎么还抓了只小鸡出来。公子在院外等你。"
弯刀在手,我杀性顿起,几乎是瞬间,我左冲右突,连杀二十名侍卫,其余人等都被老杜的人解决了。周仲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道:"罗艺,蠢材,叫你制住南尊土司,你杀了他做什么?"
我摇头:"已经杀了,索性把有异心的今晚一并干掉。不然你公推冼夫人还是会被阻拦。"
周仲安抽出一张雪白的锦帕,擦擦脸上的血迹,嘲弄道:"你真当自己是索命恶鬼啊,那些人都躲在自己的大院里,你如何杀得了他们,别忘了,我们不能惊动罗州城的军队。"
我把小幺儿一提:"他给我带路。"又转身喝道:"老杜,带上十名好身手的士兵跟我一起走。"想了想,我对周仲安说:"你怎么样,要不让老杜留下保护你。"
周仲安怀疑地看着小幺儿:"这家伙可信吗?"
我道:"我自有分寸。"
周仲安嘻嘻一笑,递给我一张名单。"既然这样,你有本事只管去,这岭南还没人敢动我周某人一根汗毛!"
妖兽
我挟着小幺儿,和十名杀手回到南尊土司的卧室。小幺儿掀开南尊土司的大床,床板底下安有机关,地道的入口就在他的床下。小幺儿在床边左右乱摸,摸到一大串钥匙,系在腰间道:"爷,可以走了。"
将入地道时,我顿住脚问:"这地下,除了地道直通各土司住所,还有什么?"
小幺儿哆嗦了一下:"还有地牢,关着不听他们话的奴隶;还有他们狂欢的宫殿,在这里他们折磨那些男人和女人。"
我略一沉思,便钻了进去。这地道很长,狭窄处仅容两人通过。每隔一丈有盏微弱的油灯,映着壁道上怪异的花纹。我们在地道内走了十来步,我趴到地上,仔细倾听。各种奇特的声音潮水般涌向我的耳膜,有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尖叫、淫迷的浪笑,甚至有着鞭挞和火焰灼烧的声响。我一凛,不知道这地方究竟有多深多广,藏有多少暧昧。小幺儿显然很熟悉这里,他捏着那串叮叮当当的钥匙,带着我们步步潜行。
这一夜,我连闯了七个土司府。我的弯刀接连砍下六颗曾经颐指气使,生杀在握的头颅。但是第七个土司--青山土司却不在他的府中。我杀得眼红,抓住一名土司的侍从逼问:"你们主子到底在哪里?"
"在,在地下欢殿。"
小幺儿眼珠一转道:"那还在下面,我带你过去。"那侍从怒视着小幺儿,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的什么。小幺儿紧张地捉住我的袖子道:"爷,他威胁说要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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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青萍之末(34)
我一言不发,一刀砍了那个侍卫,冷哼一声:"走!"
小幺儿大喜,他的身子靠着我不停地颤抖。我们折回地道,这次绕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走着走着,面前突然光彩熠熠,一座恢弘的地下殿堂出现在眼前。只是殿堂当中,黄金和白银打造的不是奢华的装饰品,而是各色刑具。漆黑的鞭子悬挂在四周,两名裸体少女和两名裸体少年正被缚在刑具上,遭受着酷刑的折磨。青山土司肥大的身躯也赤裸着,俯在一名少女身上吮吸她的身体。
天哪,这是怎样一个妖兽的世界!
青山土司抬头看见了我,面色大变:"你是谁!"
我这才想起自己满脸是血,只怕比地狱的恶鬼好看不了多少。他取下鞭子,大力向我抽来,鞭梢灵动,犹如游走的毒蛇。我身子一侧,躲了过去,却发现鞭尾中寒星闪动,似装有倒刺,于是顺势弯刀侧削,长鞭断成数段。我纵身前跃,左手正好锁住青山土司的咽喉,略一用力,他就两眼翻白。小幺儿突然激动地道:"爷,你不要杀他,把他给我好吗?"
我一脚踢中青山的重穴,小幺儿拖着他肥大的身体,走到一架刑具前,取出铁炉中的烙铁,在他的肥肉上"绣花"。青山土司发出疯狂的叫声,周围弥散出一股焦煳的肉味。我见小幺儿脸上带着残忍的微笑,一点点地折磨这家伙,心中不寒而栗。跟来的士兵把几个少女和少年从刑具上放下来,他们瘫倒在地,只剩下微微的喘息声。我仔细打量周围,忽地抓住小幺儿道:"放手吧,给他个痛快。"
小幺儿的额头上满是兴奋的汗珠子,他的面孔因极度的喜悦而扭曲着,仿佛折磨这个土司成了世间最快乐的事情。他正得意地揪出青山土司的舌头,把烧红的铁丝慢慢穿过去。他哼着我听不懂的小调,根本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我厌恶地对小幺儿道:"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慢慢玩吧。"
小幺儿把烙铁捅进青山的喉咙,急忙追上我道:"爷,你不要丢下我好吗?让我做你的随从吧。"
我略微踌躇,他已经跪下,死死拉住我的衣角:"我家世代为奴,我的家人、姐妹都已经被南尊土司折磨死了。您如果不收留我,我一辈子都脱不了奴隶的命,一辈子都比猪狗还不如。"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残忍又卑微,恐惧又兴奋。我忽地想起自己逃难的经历,想起往事。此刻的小幺儿,仿佛就是那时的我,那时的小蝶,只等着有人拉他一把。我道:"好,你跟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他狂喜,亲吻我的衣角和靴子:"我没有名字,求爷给一个。"
我想,取名字这种事情大概周仲安在行,但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多半是瞧不上小幺儿的。便道:"那你跟我姓罗吧,你是岭南人,叫罗岭吧。"
罗岭恭恭敬敬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谢谢爷。"
我带人回到周仲安的住所时,已经是黎明。周仲安正在饮早茶,我把七颗人头扔到他的面前。他扑哧一下把茶水喷到了我的脸上,连连咳嗽:"罗艺,你要吓死我啊!"
我满脸的杀气,一下子就被他的茶水洗干净了。头脑中燃烧的火焰慢慢平息下来,我道:"你公推冼夫人的祭天活动必须提前了。趁着群龙无首,正好打压。"
他慢吞吞地在房间里踱步,突然扭头盯着罗岭:"这个小鸡仔怎么带回来了?"
我淡淡道:"我收他为随从了。"
周仲安笑着对罗岭招手:"你过来。"罗岭小心翼翼地挪到他面前,周仲安突然捏住他的下巴,点头道:"的确漂亮。你知不知道奴隶背叛主人的下场?"
罗岭面色发白:"知道。五马分尸。全家都要五马分尸,保护他的人也要五马分尸。"
周仲安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狗东西!既然知道,你还敢欺骗罗艺收你做随从。"
祭天
正在这时,冼夫人推门而入。她神色凝重:"周大人,罗将军,你们下手太狠了。如今箭在弦上,祭天活动必须今日举行。迟则生变。"
周仲安把茶杯一放:"夫人言之有理,我们立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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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青萍之末(35)
祭天活动由冼夫人亲自主持,所谓祭天,其实祭祀的是海神娘娘。保全了性命的十个土司和南诏使者都参加了。周仲安身着官服,我身着软甲白袍,腰挎弯刀,也站在贵宾的位置。土司们脸上的颜色十分难看,南诏使者更是面色惨白。
祭祀海神娘娘,必须用祭祀之物,除了活猪、活牛、活羊外,常常还用人头。此刻祭祀台上摆着的正是那八个土司的人头。卓木土司第一个质问道:"这算什么?他们八人犯了何罪,为何成为祭物!"
冼夫人森然道:"他们妄图背叛皇上,乃逆天大罪,成为祭祀之物,也算他们赎罪的方式。不然天威震怒,八司都会灭门。"她对周仲安拱手道:"此乃周大人的恩典。"
卓木土司恨恨地瞪着我,一字一句道:"这位将军夜屠八司,喋血罗州,还请留名。"
我道:"罗艺。"
众土司面色大变,卓木土司惨然道:"周大将军一向神鬼莫测,这次竟然只派了不会武功的周公子来,我们只道--哪里料到随从中竟然藏着一个玉面阎罗,罗州的人都走眼了。"他厉声道:"既是祭祀海神,还缺一个活人。"
冼夫人冷然道:"你们要谁做祭物?"
卓木土司冷笑道:"那个背叛主人的狗东西必须揪出来!来人,把小幺儿带上来!"
我一惊,见罗岭被他们五花大绑推上来。老杜悄声在我耳边道:"他们刚才强抢的,着实拦不住。"
我上前一步,出刀。罗岭身上的绳索尽断。他急跃而起,躲到我的身后。卓木土司怒极:"罗将军想怎样?"
周仲安暗中拉了下我的衣袖。我甩开他的手,厉声道:"本将军已经收他为随从,他现在叫罗岭。为将者,岂容手下一兵一卒受人欺辱?诸位不服气,不妨试试罗某的弯刀!"
周仲安又拉了下我的衣袖。我根本不理睬他,只是怒视着众土司:"罗岭效忠皇上,不惜舍身伺贼。如今逆贼服诛,普天共庆,各位大人得保富贵,罗岭功不可没。要找祭祀活物,好啊!"我飞身而起,抓住南诏使者道:"就是他了!"
此刻,周仲安只得站出来笑道:"祭祀之物既然觅得,还请夫人主持大礼。"
南诏使者被砍头之后,众土司再无退路。强压之下,祭天之礼终成。当众人一起向冼夫人参拜之时,半空中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好个周仲安,敢杀我使者。"笑声瞬时即近,我拔刀而起,一个身影宛如鬼魅,直扑周仲安。我的弯刀再无半分思考,连砍十八刀,逼退那人。周仲安大声道:"阁下何人?请留尊名!"
"原来周大公子是叶公好龙,既然高唱最爱天上仙殊,为何如今吓得如小老鼠!"那身影转动如风,谈笑间,竟然试图空手夺我兵刃。我屏住气息,刀法突变,转砍为刺,对方身形虽快,奈何我听力极佳,并不受其虚招蒙蔽,刀尖以逸待劳,直达其拳脚破绽处。那笑声再度响起:"好快的刀!军中第一果然名不虚传。"几缕头发飘落在地,笑声早已远去。
再转身,南诏使者的头颅已经消失,我们连她的面容和身形都没有看清楚。
周仲安拾起那几缕头发,长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原来是南诏"公主"。"
永别
岭南既定,周仲安和我也告别了冼夫人。临走时,周仲安向冼夫人要了一大车瓜果,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建康秦太傅府。冼夫人笑道:"莫非这秦太傅府中有位小姐,极得大人的青眼?何时妾身去建康也认识认识这位秦小姐。"
周仲安放声笑道:"天下庸脂俗粉甚多,唯有这秦小姐,年纪虽小,却极有风骨。夫人见过后就明了了。仲安狂傲,对着秦小姐却是不敢不敬。"
我见他说得这样坦白,也有些好奇,不知道这秦小姐是什么模样,和小蝶相比如何。周仲安转头看我正盯着他,曲起手指就敲了我脑袋一下:"小胡人,休要胡思乱想。你那张小蝶怎么敢和我的秦大小姐相提并论,连提鞋都不配。"
我暗自嘀咕:"你的秦大小姐?还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你呢。"
冼夫人忽地向我招手道:"罗将军,妾身有几句话想和你私下说说。"我随她来到内室,冼夫人道:"我听周大人说将军这次回去要办喜事了,妾身这里有几件首饰,你喜欢哪件,就挑一挑,送给未来的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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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青萍之末(36)
我心中欢喜,看那些首饰多是金银制品,做工精致。内有一只翡翠的玉蝴蝶,通体碧绿,翅膀的花纹栩栩如生。便拿起这枝玉蝴蝶的佩件道:"这个吧。多谢夫人。"
冼夫人微笑道:"罗将军少年英雄,妾身十分佩服,有几句话,还是想赠予将军。"
我道:"夫人请讲。"
"为将者当断则断,是好事情。但是杀戮太多,终究有违上苍好生之德,请将军以后挥舞弯刀之时,多多思量。"
我点头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