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飞集团公司原名远飞汽车制造厂,其厂址位于京兴市的外环路上,建于五十年代,据说是苏联老大哥的援建项目。主营的产品,是一种又土又笨的老式吉普车。它的兴衰也为京兴市的经济发展勾勒着一条异常清晰的轨迹。在京兴市以紧缺为特色的计划经济时代,能生产出京兴市自己的汽车就是京兴市人民的光荣和骄傲,因此,远飞集团公司这种又土又笨的老式吉普车,被一辆一辆地赶制出来,又一辆不少地销往全国,真可谓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也为京兴市幼稚的汽车工业争过一口气。而那时的远飞人也像它的产品一样辉煌,老厂长姓谢,名叫庄严,八十年代中期,他的事业也随着企业一块儿辉煌了,由厂长荣升为京兴市的副书记、副市长,现在更是一人之下近千万人之上,身居京兴市市委第一副书记、代市长的要职。而厂里许多人也都鸡犬升天,跟随谢厂长进了政府衙门,这其中就包括市府办公厅主任助理耿德英,他原来就是远飞集团公司的项目部经理兼京兴伟业公司总经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1节:第十章 借了贷款不用还(3)
但是,京兴市经济发展了,特别是进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后,这种又土又笨的老式吉普车不但再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甚至成了落后和乡土气的象征。但是,谢厂长走后,继任者葛浩同志,除了把企业的牌子由远飞汽车制造厂改为远飞集团公司,除了把自己的职务由厂长改为总经理,除了与银鹏公司合作,在华南薇洲和东北天海搞过两次血本无归的房地产投资之外,却始终把这种又土又笨的老式吉普车一厢情愿地认定为民族汽车工业的旗帜,依然几十年一贯制地进行单一生产。结果,这种单一生产,这种故步自封,把这样一个企业由历史的辉煌推到了不得不破产的境地。
"柳小姐,您坐得惯我们的车吗?"我继续低头恶补远飞集团公司贷款情况的时候,葛总派来接我的司机开口问。等我坐上这种又土又笨的老式吉普车之后,他又对我挤了一下眼睛。
他是一个圆头圆脸的小伙子,典型的"文革"期间成长起来的无产阶级,除了热情,没文化,没规矩,满口都是"他妈的"、"丫挺的"、"操",标准的京骂,一副不土不酷、概不吝的德行。他不等我回答,就打着了车。吉普车剧烈抖动几下之后,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怎么感觉像坐拖拉机似的!"见司机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一副顽皮的德行,我的神经也放松了许多。
"很带劲儿吧,这感觉?"他瞥一眼我,问。
"到大草原开你们远飞集团公司的车,一定好玩!"见吉普车的挡把足有半米长,车窗上的玻璃被发动机震得抖个不停,我感觉好玩,不觉笑了。
司机大概是见我没架子,更露出了顽皮劲儿,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比比划划的,说:"你们支行那个方子洲,过去可没少跟我借这种车。嘿,这他妈小子,一开,就奔大草原啦!"
方子洲?怎么和迫害我的男人一个鬼名?难道支行里还有一个叫这种怪名的人!我很是诧异,想问,但又没好意思直接追问,便有意把话绕了一个圈:"你们到草原干啥子?"
"干吗?"司机诡笑一下,"瞎他妈作呗!"
"怎么个作法?"我好奇了。
"到内蒙古大草原上,追着太阳跑!而后,我喝酒,方子洲拍片子。那叫一个爽!只是那方子洲,上海人的劲儿太重,抠门儿极了!"
我又诧异了:支行的这个方子洲也爱好摄影?居然也是上海人。莫非此方子洲真就是彼方子洲?我旁敲侧击地问:"方子洲现在还在支行吗?"
司机转过脸来,睁大了眼:"怎么着?这该是我问你的问题呀!"
我红了脸,支吾道:"我是新来的!"
司机大大咧咧地说:"我说呢!"而后,又若有所失,"自打方子洲跟你们支行的老行长闹翻了之后,他就辞职溜达了。有人说,丫辞职是牛X了一把;有人说丫是捅了娄子,被勒令限期调离,没辙,是被轰走的。反正,我压根儿就没听到他的信儿了。"
"老行长是谁?"我担心司机提到的这个老行长就是王学礼。
"姓王,叫什么"礼"之类的!据说,丫已经当上分行的副行长啦!"
我心里多少有了一点数,再别有用心地问:"你说的那个方子洲长得啥子样?"
司机笑了,学了我的口音和用词:"长得啥子样?人样儿呗!"
我穷追不舍:"是不是瘦高个儿,络腮胡?"
"没错!"
看来,此方子洲即为彼方子洲,真是天地虽大,可冤家路窄!原来,方子洲也曾经是天竺支行的一员,而且是王学礼的下属。并且,他们之间不知道因为什么,早已经结下了宿怨。看来,我无意之间成了方子洲攻击王学礼的靶子,成了他们之间斗争的牺牲品。
但是,我又糊涂了。那么,方子洲为什么做出好心的姿态,给我那张光盘呢?目的是什么?难道他想挑起我和王学礼以至我和王学礼老婆之间的仇恨,他再从中渔利吗?
我正准备从司机嘴里再探听出一点有关方子洲过去的情况,吉普车却停了下来;前面的路堵塞了。
只见外环路上,人山人海挤满了人,汽车横七竖八地杂乱停着,人声嘈杂、喇叭齐鸣,却一辆车也无法通过,整个交通已经塞死了。这在相对偏僻的京兴市外环路上还是不多见的。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2节:第十章 借了贷款不用还(4)
"牛×嘿!没琢磨出来,这帮老东西玩儿真的啦!"司机停车熄火,打开车门,脚站在车沿上,探头远眺。
"是出了交通事故?"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我们公司这帮退休人员,半年没领到工资,一千多人,都在公司门口静坐示威呢!人太多,把整个外环路都堵死啦!"
"怎么会这样?"我只从报纸上听说过这样的事儿,从来没想到这样的事儿真的会在眼前发生。
司机见我一副疑惑和好奇的模样,坏笑起来:"柳小姐,咱俩别跟这儿逗闷子啦。我送你回银行得了!你琢磨呀,我们葛总和头头脑脑们一准儿都在这大马路上做疏导工作,哪儿有空儿接待你呀!"
我没好气地问:"这不是葛总有意安排的吧?"
司机笑了:"怎么可能呢!我们公司早就他妈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啦!您虽然是个银行的"爷儿",但也是个小姐不是!葛总才不会给您一个银行小姐支撑这么大个场面呢!"
请示一下栾副科长,我只得回银行了。
在回银行的路上,司机告诉我,他姓苟,叫连生,十几岁就顶替早逝的父亲来远飞集团公司工作了。他还有意跟我套近乎,告诉我一些天竺支行的事儿。他说他跟天竺支行的人很熟悉,他认为天竺支行最愚蠢的主儿是栾国庆,最操蛋的主儿是王什么礼,最好的革命同志就是方子洲。
我问他为什么,并驳斥他:"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你这不是和现实社会唱反调吗?"
他坏笑几声:"这个年头儿,就他妈这操行,好人会下地狱,操蛋的人也能上天堂!你别瞧我开这种破车,可我们葛总牛×着呢!不但自个儿开好车,丫给你们分行那个姓王的借辆车,还是奥迪呢!"
原来王学礼的新奥迪轿车竟来自于已经濒临破产的企业。我更惊诧于王学礼黑手的长度了。
等我准备下车走的时候,苟连生对我挤了挤眼睛:"今儿还有一个人我没说呢。"
我站下了,通过侧面了解一下天竺支行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你说嘛!"
"你们天竺支行最聪明的主儿,也是最漂亮的主儿是……"
看他那副坏笑的德行,我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推门下车,"行啦!谢谢你的一路陪同!"
他玩笑着追一句:"你不想打听原因?我是怎么摆估这帮子人的?"
我站住了,他却又顽皮地住了口,开动吉普车之后,从车窗探头出来,丢下一句玩笑话:"甭问啦!我要瞧你的表现,以后再决定是不是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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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我把远飞集团公司退休工人集体静坐阻塞京兴市交通的情况,跨过栾副科长,主动向章副行长作了汇报。他阴沉着脸没说什么,静静地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把远飞集团公司的财务报表推敲了很久。而后他才一字一顿地跟我说:"看来,这个企业不光是问题成堆,而且还真的很不简单哪!不碰,不行!银行资产无法保全,也无法对上对下交代。真碰,也难,咱们还没怎么着哪,人家就先给你下马威了!"
我惊愕了:"你是说,这次工人静坐,是企业有意安排的?"
章副行长从办公桌旁站起身,一对不大的圆眼睛注视着窗外蓝天上一片慢慢飘动的乌云,停顿片刻之后,他声音很轻地说:"现在当然不好下结论。据说,天竺支行这四个亿贷出去之后,通过空壳公司京兴伟业给了分行的银鹏公司,而后两个亿去了东北天海,两个亿去了华南薇洲,都是搞房地产,结果都血本无回!"
我不安地问了:"我要不要查他们贷款的具体用途?"
"顺着资金走向的线索就查到分行去了。据说,当时分行银鹏公司的董事长是副行长--孙德融,继任的总经理就是现在的王副行长。"
"敢情银鹏公司还不是王学礼一个人在运作?"我诧异着,也感叹着。原来分行那个高高在上、一直坐着副行长位子的孙德融,不但指使余主任对我进行了无情清理,还扮演过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在账外经营方面还像一个无形的阴影,隐藏在王学礼的身后,充当过王学礼的后台老板。
"据说,拐弯抹角地给分行银鹏公司贷款就是这个孙姓花老头儿的馊主意。银行里与银鹏公司沾边的个人都富了,与银行串通的企业也得了一个大便宜,可银行自身和国家却惨了!"章副行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起了步,"看来,你光看他们集团公司的财务报表没用,什么也看不出来!不深入下去不行!"
章副行长忽然把话停下了,一脸的坚毅,似乎有了主意。
"你是说,我还应该去调查他们那四个亿投资的具体情况?"我问。
章副行长重新坐回办公桌旁的椅子里,手里拿捏着一支签字笔,说:"下星期,我安排你和栾副科长出趟差,把远飞集团公司在东北天海和华南薇洲投资的实际情况搞一下。我原来设想把这四个亿贷款转到爱农资产公司去,让他们按照市场原则处置,资产公司在这方面比咱们有经验、有手段,可分行却偏偏计划着要进行行内核销。不管怎么处理这些烂账,咱们起码要把事情调查清楚。只有掌握了最基础的情况,才能把问题搞清楚,也才能把措施想清楚。到底怎么处理,等你们回来再说。"
栾副科长听说要去东北天海和华南薇洲,嘴角莫名其妙地抖动了几下,而后却立刻在脸上堆起了几块笑肌,做出乐不可支的模样:"出差调查那四个亿贷款?好呀!我已经好久没出过差,好久没见过大海了!"他立刻布置我买了星期一的飞机票。当我把两张飞机票都交给他时,他却立刻拒绝了,说:"还是自个儿拿自个儿的。咱俩到飞机场集合,你瞧行吗?"
我没想到他会打小算盘、耍小阴谋,听他这么说,还能有什么意见,立刻答应了。
星期五快下班的时候,章副行长主动给我打来电话,我本以为他要具体布置一下出差的事儿,他却说让我一块儿参加一个客户的应酬。我推托有事儿,但是,章副行长却拿出领导的做派,强迫我说:"你是客户经理,远飞集团公司的事儿,你怎么能不参加呢?"
我只好同意了,心想:能与远飞集团公司的头头脑脑一块儿吃一次饭,见识一下庐山真面目,对我日后的讨债工作也许能有所帮助。
司机苟连生特地赶来接我。他在一个叫做京港娱乐城的大花园里停了他的吉普车。
此时,不知在什么时候,天上开始落下了雨点。雨点打在身边的树叶上,"沙沙"地轻响。天很黑,路旁的圆圆的街灯是暗黄的,在细雨中,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眼前的花儿,是红是白,也辨不准那树叶,是黄是绿。
苟连生见乘坐黑色奥迪轿车来的葛总、章副行长都已经到了,便先用一把像扳手一样的大铁锁锁住了吉普车的方向盘,再用粗糙的吉普车钥匙锁了车。对我说:"柳小姐,这儿可是皇家庄园!您可是银行的"爷儿"!您那些客户,有没有请您来过?"
离开分行,到储蓄所当了出纳员之后,我已经好久没进过京兴市的高级餐厅了,便诉苦般地玩笑道:"我还算"爷儿"?那怎么一直没机会进行腐败活动呀?在京兴,我还从来没到过娱乐场呢。"
不知道为什么,在苟连生面前我总感觉很放松,跟他说话时,不是挖苦他,就是和他开玩笑。而他呢,像一个天生的受气包,也不生气,反而乐不可支地接受了。现在,他见我说了这么不见外的话,又大大咧咧地开口:"我觉得当官的一帮子"爷儿",都会他妈的装孙子。活得忒累!你们也是一辈子,怎么就不能剥去自个儿的面皮,活出个真样儿!该哭你就哭,该笑你就笑,该打你就打,该骂你就骂呢!"
"你说得不对,不是所有的干部都这样。"
"我不会咬文嚼字的,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可我算啥子干部?还不够装孙子的规格吧?"
见我脸色不怎么好看,苟连生赶紧自己圆场:"不过呢,我知道,柳小姐在当官的堆儿里,还是可以改造好的。而且,我也不是专门儿指你。"
"那你专门指谁?"
苟连生诡秘地眨眨眼,支吾道:"我们葛总有一句著名的顺口溜:"谋事在人,成事在吹!成事大小,看心多黑!"反正人不少!还是你自个儿咂摸着瞧吧!"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34节:第十一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2)
吃饭的时候,苟连生却忽然不见了。一张大餐桌上,只有我、章副行长,还有久闻大名而才见其人的葛总。
葛总五十九岁,矮胖的身材,头发花白,嘴唇厚而大,一对大眼睑像金鱼的眼泡一样下垂了。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感觉像进了明代坟墓,总从这个老男人的身上,嗅到一股难以名状的腐朽的味道,而且,这腐朽的味道似乎洋溢在他的口、鼻、眼之间,泛滥在他所有的毛孔之内。
据说,他出生于河南的穷山村,十三岁就流落到了京兴市。原来大字不识几个,是个地道的工人,而且是那种没有半点技术含量的搬运工。在手上长茧就是文凭的时代,他由组织推荐,凭着一手老茧,光荣地成为京兴市第一代工农兵大学生,学的是与他现在的工作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的"民间文学"。据说,葛总不但自己喜欢创作、编纂顺口溜,而且他的毕业论文也居然是《论顺口溜对中国文化的构造》,在他的眼里,顺口溜无异于上可安邦、下可育民的大学问。
这里的饮食是粤菜。京兴市像中国所有的大都市一样,在餐饮方面已经到了非粤菜不足以体现其高档的地步。然而,在摆得满满的餐桌上,那"手抓虾"却明明是死虾,虾肉既白,且木和糟;那"三文鱼"也分明不是新鲜肉,软塌塌的,吃了让人恶心。
"这京港娱乐城可够黑的!不新鲜的三文鱼片,就三片,居然卖到一百二十块钱。我看,咱们都要到消费者协会告他们去了!"章副行长惊诧着。
"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这儿的服务可是盖了帽,没治了!待会儿,您自个儿瞅瞅就知道啦!"葛总粗声大气地说,没一点文化人的意思。别看葛总貌似粗人,他慢慢地剥着虾皮的时候,手下的活却真细:他居然吃掉了虾肉,而完完整整地保全了虾皮,并且,把那吃过的虾皮,齐齐整整地摆了一盘,比碗里那没吃的虾还好看呢!
我没吃过几次这东西,自然不得要领,可章副行长是机关衙门出身,对于吃手抓虾,想必也应该有过无数次经验,却也始终不懂得这里的诀窍。我想,苟连生说当官的会装孙子,不会是专门指葛总吧?看他吃虾的水平,绝不是一般的腐败训练就能修炼成如此正果的。
"瞧,这不?服务不是来了,您看盖了帽没有?"葛总向前面努努嘴。
我顺势看去,只见三个着泳装的妙龄女郎,像三只美丽的花蝴蝶一样,从一面龙凤呈样图案的巨型屏风后轻盈地闪出。她们在屏风前稍作停顿,各自把一只纤手叉在细腰上,扬起另一只,向客人们挥舞,弱如杨柳枝一般,算作亮相。爱好捧场的人,稀稀落落鼓起了掌。听到掌声,三个女郎立刻精神大振,大约她们的感觉也爽起来,又用挥舞着的那只柳条般的纤手,从各自的嘴唇上,漫天遍野地扬洒起了她们的飞吻。于是,满堂响起了掌声、口哨声和欢呼声。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三位靓女开始在餐桌中间铺着红地毯的宽敞的过道上,甩开模特步,花妖一般款款地走起来。
"葛总真是行家,这儿果然不同凡响!"章副行长半真半假地恭维道。
我也感到了这里老板的不一般,那经营方面的花花肠子,真像葛总用京兴土话赞美的那样,不可不说是"盖了帽"!
""吃得孬,经济糟;档次高,效益好!不吃又不喝,经济难搞活!"我这是被逼出来啦!"葛总咧着大嘴,当着我的面,笑咧咧地对章副行长说,"记着小姐腰上的号儿,待会儿,让她陪陪您!您瞧,这中间的八号,不寒碜吧!"
走在中间的八号女孩,真是一个靓姐。她的脸型异常地精致、可爱,说不出是圆、是方,还是长,可那每一根线条都是恰到好处;她的脸色是白、粉、黄的中间色,也说不清其中哪种颜色更浓重一点,滋润得像奶油一样;眼睛很大,水汪汪的、明亮亮的,洋溢出一股稚嫩劲儿;鼻梁高高的,显得很俏;嘴唇很薄,上唇高,下唇低,红艳艳的,显露出少女的清纯、活泼。她的身材很高,大约在一米七二左右,略显消瘦,使得胸部的曲线弧度偏小,大腿根部也不够圆润。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35节:第十一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3)
"风华正茂,怎么会寒碜?"趁我扭头张望的时候,章副行长小声对葛总说,像是在评判一件艺术品。他大概以为我听不到,但是,我却依然感到很不自在,看到其他餐桌上的女宾客也都兴高采烈地叫好,似乎没什么不爽的感觉,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为了不至于因为我不自然的脸色扫男人们欣赏美女的雅兴,我借故去洗手间,悄悄地溜出来。
在大厅外,我发现苟连生和那个给葛总开奥迪轿车的黑脸司机正躲在角落里挤眉弄眼地瞎议论。原来,葛总给他们专门安排了饭菜,没让他们上客人的餐桌。
"告诉你,那八号可是这儿要价最高的。那玩意儿,像他妈镶了金边似的!"黑脸司机说,嘴里含含糊糊的,仿佛流淌着口水。
"条儿顺、盘儿靓。真没治了!什么价儿?"苟连生挺好奇地问。
"小丫头的,没个千儿八百的,可拿下不来。"
等我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美女们的表演还没结束,而且正进入高潮。三个靓女走到章副行长和葛总身边,再返身向回走,那穿黑泳装的八号女孩儿,借着换位到章副行长桌旁的机会,轻甩秀发,送了一个潇洒的媚眼给他。
"嘿,八号,我老弟相中你了,待会儿可别再找别人了。"葛总及时地对她喊。
"好的,能陪这位英俊潇洒的酷哥,是我的福分哟!"八号女孩儿用一个很夸张的手势,大方地对他们挥挥手,含笑而去。
"咱们玩什么呀?"久经沙场、想必也见过大世面的章副行长,此时竟像个童男子,被当众搞了一个大红脸。
葛总低声玩笑道:""进门笑嘻嘻,坐下像夫妻;小费拿过去,去你妈个×!"您想玩儿嘛都行!"
章副行长听了葛总的荤段子,更是充满了好奇:"这可是在京兴市呀!没人抓吗?"
""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老家伙都这德行样儿!谁敢管您呀。只是……"葛总见我走过来,像小偷看见了警察,赶紧刹车不说了。
章副行长怕我已经听到了什么,嗓子"吭吭"咳了两声,面露尴尬之色。大家正感到需要没话找话的时候,一个男人却一声不吭地坐在了我的对面。
这个男人戴一副深度近视镜,干瘦,一对三角眼里正神秘兮兮地闪着光,凝视着我,嘴角上挂着微笑。
"孟宪异!"我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章副行长和葛总都像遇到了救兵,纷纷惊异而热情地起身:"您这个主角,怎么才来呀!"
章副行长看一眼我,再看一眼孟宪异:"怎么?你们两位老同学就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我恍然大悟,原来今天要应酬客户的饭局,竟是孟宪异设局的聚会。我立刻红了脸,一来为着孟宪异那居高临下、肆无忌惮盯着我的眼光,二来为着我被这些男人们的愚弄。但是,我终于忍耐住了性子,没有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现在的我,毕竟是一个银行职员,这种聚会也必然有着因公的因素。
孟宪异对我微笑之后,落落大方地就座,泰然自若地吃喝,跟章副行长和葛总按照中国人的礼数、套路酒过三巡之后,又对我举起了酒杯:"小柳师妹,咋说俺也得敬你一下子!"
章副行长热情地附和:"对啦,你们是老同学,早就该喝一杯啦!"说罢,他就借故去卫生间,悄没声地走了。
葛总见状,也起身,对我眨一下色迷迷的眼睛,一副颇为遗憾的样子,说:"我得盯一下按摩的事儿,你俩先侃着。"说罢,也莫名其妙地走了。
餐桌上只剩下我和对面举着酒杯的孟宪异。他索性走过来,坐到了我的旁边,三角形的眼睛里充满深情似的,说:"小柳,咱俩喝一下子,咋样?"他终于没好意思叫我他曾经叫过的"韵"!
我终于近距离地端详了他。几年不见,他真的老了,眼角有了鱼尾纹,眼袋也出来了。应该说,我对他已经没感觉了,现在的我对于他,既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于是,我端起了酒杯,从他的手里接过那瓶所剩无几的五粮液,倒满。
孟宪异见我要和他喝酒了,做出感慨万分的德行,说:"还是老校友好使!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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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像演员演戏一样,做出诧异的神态:"为啥子?"
"为啥?"孟宪异面部有了痛苦的表情,而且这表情似乎是真的,"为了你能体谅俺!"
"体谅你?"我轻轻地笑了,故意把自己包装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架势,异常平淡地说,"谈不上。"
孟宪异不知道是因为又喝了酒,还是因为受了我话语和表情的刺激,脸上更红了,"这是咋整的?你没原谅俺?"
没有爱,也就没有恨;没有恨,更不会再有爱;没有恨也没有爱,我的心就宛如一片平静的湖水,没有半点微澜。现在的我以至于都没有兴趣再谈及现在以及过去的谁是谁非了。于是,我打岔:"她还好吗?"
孟宪异异常颓唐地坐在我的旁边,大概我的无动于衷无形中成了一根带着酸楚的针,刺得他大为伤心,他又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看也没看我一眼就独自一饮而尽,道:"你是咋整的?俺给你写过许多信,不是被退回来,就是杳无音讯。你这是咋的了,信里,俺给你解释了许多事儿。首先解释的就是咱俩分手的原因,是性格差距太大,而不是……"
我没有和孟宪异重谈感情的兴趣,更不想把我俩尘封已久的情感伤疤再揭开来看,就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继续坚持我刚才的话题:"她还好吗?"
"你是说那个公安大学的小女生?"
"她没嫁给你?"
孟宪异叹了一口气:"那个时代,人咋就那样儿保守呢?把男女关系看得太重。那也算捅了娄子?!俺们是一块被学校开除的。咋?你不知道?"
"那娄子捅了,不正好?比翼齐飞嘛!"我挖苦道,说罢,又有些后悔:何必把自己摆到小肚鸡肠的小人的位置上去呢。
孟宪异像一个自知犯错的学生,根本不敢拿他的三角眼正视我。他死死地盯住手里的酒杯,做出忏悔的样子。但在他的话语里,我却依然可以感觉出他的虚假。他说:"是俺害了她!"
我快乐地脱口而出:"应该是你帮了她,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是我却听说,她早已经傍上了美国阔佬,开宝马、住洋房,正在世界各地逍遥自在呢!比我这样读完大学再读硕士,而后又四处谋生的主儿强!"
孟宪异的脸上没按照我预想的样子露出痛苦,反而惊异地看着我,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得了吧!你快别道听途说了!"
我咯咯地笑出了声,继续刺伤他:"大学里全晓得!怎么,唯独你不晓得?"
孟宪异的脸依然没什么变化,沉吟片刻,冷冷一笑:"据俺所知,她早已经从美国回来了。而且,就在中国内地就职。"
这时,司机苟连生嬉皮笑脸地走上来。他说:"葛总这么安排,他陪章行长在斜对过儿洗个桑拿,我和你俩在这儿唱歌,不知道成吗?"
孟宪异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起身说:"就这么地儿!俺来买单,你俩先走。"
我才不愿意陪孟宪异唱什么歌,更没兴趣同他叙什么旧,推托着想走。苟连生拦住了我,对我挤挤眼,小声说:"柳小姐,您不还得听我说你们天竺支行的事儿吗?我待会儿跟您汇报嘛!"
我毫不客气地在他的后背上拧了一把,嗔斥道:"别想耍我!"
苟连生被我拧得越发高兴了,又挤眉弄眼地低声道:"柳小姐,孟总过去是我们东北天海公司的总经理,现在又要买断我们的京兴公司呢!您不去听,以后怎么管理我们远飞集团公司的不良资产呀!"
谁说高学历的人就一定比没学历的人聪明,我感觉身为司机的苟连生就一点不比我笨。现在,我像一个魔术师手里的玩偶,只得听苟连生的。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37节:第十二章 温柔之乡亦陷阱(1)
第十二章 温柔之乡亦陷阱
这是京港娱乐城,也是京兴市最好的KTV包房。
整个房间足有四十多平方米,地面全部由大理石铺成,四周是黑色,而正中央则用白色、红色的大理石拼成一个直径三四米的圆形图案,像个国民党党徽。日本进口的背投式彩电,放在门口,两个巨大的主音箱放在电视两侧,环绕声和后置音箱固定在两边和后面的墙上,使得整个房间里音乐的剧院效果非常明显。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迎着电视机,环着地面上的圆形图案摆放,跳舞者可以在沙发后面和两侧舞动,既不妨碍坐在沙发上唱歌的人看电视,又避开了别人的视线。这一点,让跳舞者感觉很轻松。
我在餐桌上的表现,大概真的刺痛了孟宪异。他一进歌厅的门,就大喊着让服务小姐拿啤酒,而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喝开唱,颇有一点借酒浇愁的意思。
我不管孟宪异如何表现,总保持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有意视而不见地晾着他,只管听苟连生大谈特谈天竺支行的人和远飞集团公司的事。一连半个小时侃下来,那个黑脸司机耐不住寂寞了,粗声说:"我得踅摸两个盘儿靓的小姐,陪咱哥儿俩吼两嗓子,蹦跶蹦跶!反正孟总买单,我也不能白糟蹋时间不是!"而后看一下我,"柳小姐不忌讳吧?"
我根本就不明白黑脸司机问我话的意思,随口搭音:"你们随便。"
此时的孟宪异依然十分投入地大唱《把根留住》:"多少岁月,凝聚成这一刻,期待着旧梦重圆!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却在命运中交错……"
苟连生见黑脸司机出了门,低声跟我说:"我带你瞧一眼老爷们儿的德行样儿吧!"
我说行,就傻乎乎地跟在苟连生的屁股后面,老老实实地来到了一个大会议室的门口。苟连生把手指往嘴上一竖,示意我别出声。他把会议室的门拉开一条缝,探头进去。我也学着苟连生的样子探进了自己的头。一看,不禁惊呆了。
大会议室中坐满了花枝招展的女孩,人数众多让我惊叹:只见软背钢腿的椅子,环着大会议室的墙,一溜儿排放着,足有一百多把。每把椅子上,都坐了一个妖艳的女孩。即使这样,还有三十多个女孩子没座位,只得坐在室内中央的长凳上。
那黑脸司机大概此生好不容易冒充一回"爷儿",逮着一次亲自腐败的机会,正徜徉在美女堆里,现在已经挑美女挑得花了眼。他迎着女孩们的微笑,像个傻子,"嘿嘿"干笑着;他面对女孩们热辣辣的目光,像个呆子,却始终拿不定主意。他大概发现这一百多个姑娘,千姿百态,花枝招展,每个都有动人之处。可爱了肥的妖,就丢了瘦的俏;不是这个皮肤黑点,就是那个眼睛小点,或者是显得俗气点。每个美人都不能让他完全地可心。
作为一个女性,我感到心中像扑满了苍蝇,剧堵无比;作为一个女性,我也仿佛感受到了一种难于言说的污辱。我正准备给司机苟连生一点颜色看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大叫:"抓流氓呀!抓流氓呀!"转身四顾,楼道里又没一个人影。
"抓流氓呀!抓流氓呀!"声音却越来越大。
我正纳闷的当口,一个瘦高的男人突然从楼下跑了上来,手里端着一台小巧的摄像机。
我感到来人有一点面熟,仿佛似曾相识,还没醒过闷儿来,那男人就从我身边旋风一般的跑过,冲进了我们那个KTV包间。不一会儿,四五个娱乐城的保安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楼道里没人,便继续往楼上追去。
苟连生和黑脸司机也顾不得挑小姐了,急忙跑回我们的那个KTV包间。我惊恐,更好奇,也随着他们快步回来。此时,孟宪异已经停止了歌唱,正充满狐疑地盘问这个不速之客。
高个瘦男人见我们进来,大声说:"我是《京兴晚报》的记者,我刚拍了卖淫嫖娼的录像,娱乐城怕我揭发,反而诬告我是流氓。我看,他们个个男盗女娼,才是真正的流氓!"
我突然惊呆了,原来这个男人就是我痛恨的那个雅皮士方子洲。此时,苟连生也认出了方子洲,拍着方子洲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叫:"哥们儿,别怕!娱乐城这帮孙子想毁你,我帮你抽他们丫挺的!"
黑脸司机本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见突然有了事端,也立刻来了精神,帮腔道:"他们丫挺的,敢挡咱哥们儿的横?姥姥!"
苟连生和黑脸司机的豪言壮语未落,KTV包间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小姐不等我们开门就先推门进来了,问:"一个流氓是不是跑进来了?"
门外,站着几个保安。
方子洲还没开口,苟连生就突然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推了服务小姐一把,怒不可遏地粗野大叫:"孙子!你丫说谁流氓哪!我吐口唾沫,把你们丫挺的都淹死!"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8节:第十二章 温柔之乡亦陷阱(2)
服务小姐被苟连生这一把推傻了,退到后面,张大了嘴巴,不知所措。
几个保安见苟连生动粗,以为这就是刚逃进来的流氓分子,个个奋勇当先,一窝蜂地冲上来。
黑脸司机见状,索性脱了上衣,露出疙疙瘩瘩的一身黝黑肌肉,大叫一声:"老子一巴掌,就把你们小丫挺的扇到月球上去!"喊罢,抡拳扑了上去。
于是,一方是捍卫方子洲的苟连生和黑脸司机,一方是要抓流氓立功的保安,不由分说地大动其粗,扭打成一团。
方子洲望一眼继续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熟视无睹的孟宪异,再看一眼怒目而视的我。终于,他也认出了我,眼神里洋溢出的却是惊喜:"真是你?"他一把把摄像机塞给我,"我拍下来章亦雄和葛浩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明天就在电视台上曝光,现在,你先帮我藏一下机器好吧?"
岂有此理!他对我的伤害简直罄竹难书,我对他的仇恨更是杀之而后快。而他,却视我为朋友,要我帮他。这个扮酷的雅皮士怎么会有这样的思维逻辑?
"你有没有搞错!"我心底的声音最终还是喊了出来。
方子洲此时却顾不得我,对扭打在一块儿的两拨人马大叫:"别打了,我跟你们到派出所。是非曲直,一定能说清楚!"
不知道我的脑子是怎么想的,方子洲和扭打的两拨人都出去了,我也没把摄像机交出去,呆呆地傻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孟宪异突然像个活过来的死人,没任何声响地走上来,对我说:"你做得对!就应该保护反腐倡廉的证据!"
此刻,我对孟宪异充满了蔑视,我觉得他根本就不配叫个男人。事发的时候,他躲得远远的,没事儿人一般,生怕惹火烧身;事儿过去了,他又来唱高调。我心里骂道:"如果你晓得这个方子洲曾经拍摄过你在王学礼家苟且的镜头,不晓得你还会不会这样虚情假意!"
趁我无所适从的时候,孟宪异拿走了摄像机,取出带子,锁上房间的门,就在电视机上播放起来。
我虽然不情愿,但也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办,也只好呆坐在沙发之上,随孟宪异一块儿看方子洲的带子。
这是一个非常豪华的浴池。
浴池的大厅,足有二百平方米,地面及一米高的墙围,全部铺着奶白色带一点黑色花纹的大理石。浴池建成六瓣梅花的形状,四面各立着一尊欧式的汉白玉雕塑。池内清澈得呈蓝色的水,冒出热腾腾的白色蒸汽。池子里,每隔一米便有一个热水喷口,滚滚的水流涌出如球状。
章副行长和葛总都赤身裸体地泡在池子里。
"老弟,不瞒您说,其实我倒不敢享受这儿的池子!我嫌它忒脏!一不小心染上淋病之类的,到时候上厕所都疼!"不一会儿,葛总腰里围着一个白色的大毛巾,单腿蹬在浴池的台子上,说。
"有这么严重?"章副行长倒是漫不经心。
"越高档的地儿,富贵病越多。赶上自个儿点儿背,一不留神,还就真染上了。"
"您染上过吗?"
葛总没正面回答,顺口来了一个荤段子,颇为感慨地以示廉洁:"父母给咱一杆枪,枪枪打在老地方!市场经济政策好,可惜子弹打光了!"我哪里有这福气!"
见章副行长笑而不语,葛总大概怕别人说自己做人不够爽快,便补充道:"一个叫赵自龙的泰国佬在这儿染上过。害得他撒不出尿来不说,反而流脓,又黄又绿的,可恶心了。他也是面儿上人,又好个面子,不敢自个儿到医院治。就到药房淘换来"淋必治",一连几天自个儿打针。那洋罪受的!"
章副行长听罢,以平日里难以见到的敏捷,从池子里跳将出来。但是,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又栽回池子里去。幸亏葛总手脚麻利,抓住了他。
我不好意思看下去,气愤地指责:"这些当官的,怎么都这样?"
孟宪异又拿出了在大学里的较真劲儿:"咋能这么说?应该是个别人这样!"
我终于对他没好气了:"也包括你!"
孟宪异却做温和敦厚状:"比如,就不包括你!"
我没心思和他斗嘴,看着他私自看方子洲的带子,就转移了话题:"咱俩不能这样。应该把带子还方子洲或者直接交给公安局。"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9节:第十二章 温柔之乡亦陷阱(3)
孟宪异不动声色地诡辩道:"这是咋整的?你不瞧瞧啥内容,咋知道交给谁!"
我只得走开。本想一走了之,但又不甘心。拉开的门,又被我偷偷地关上。我又悄悄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孟宪异对我的行为只当没看见。
此时,录像带里的章、葛二人已经到了休息厅。这儿的单人沙发,一溜三排摆放着,在每个沙发前,还摆着放腿用的沙发墩。三排沙发的前面,有一台背投式大彩电,正在播放香港的三级片。
他们在沙发上躺定,服务小姐走过来,伶俐地为葛总点着了一支烟。而后又一手端了烟盘,一手拿了打火机,笑望着章副行长:"先生,来一支吧!"三五",还是"云烟"?"
"我不抽,谢谢。要杯凉白开吧!"章副行长老实巴交地说。
一个男服务生走过来说,那态度谦恭极了:"两位老板,你们点的八号和新来的二十号小姐,已经来了,在等你们。看你们是不是马上按摩呀?"
"溜达着吧,小姐来了,咱俩还抻着干吗!"葛总在烟灰缸里捻掉了才抽一半的香烟,蹬掉搭在腿上的浴巾,从沙发上一下子坐起来,大大咧咧地说。
章副行长跟在葛总身后,穿过休息室的玻璃门,上了二楼。楼道虽然狭窄,但是装修得却非常讲究。地面铺着鲜红的长绒地毯,墙壁贴着暖色暗花的壁纸,隔不远,便挂着一小幅裸女油画。画功虽然算不上精湛,但那股温馨的气氛,那种肉欲的诱惑,已经烘托得恰到好处了。
"老兄,我可只想按摩一下,不想干别的。"章副行说,赶上几步,拍了葛总的肩膀。
二楼是环形的结构,进了楼门,向左走,转到头,又回到了原来的人口。这儿所有的按摩房,全部是淡粉色的木门,门的上方一色地镶嵌着一个磨砂玻璃的小窗。向窗内看去,却只能分辨出室内是否开着灯。看来,即便是此时房内正进行着一场世界大战,外面的人也无从知晓,也什么都看不见。
"老弟,这儿很安全的,尤其是二楼,既安全,又安静,不是熟客,这儿的老板还不让上来呢!"
"老兄,我觉得……干那个不灵呀。"章副行长嗫嚅着说。章副行长的窘态,逗得葛总豪放地昂头大笑起来。
前面引路的服务生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又怕惹客人生气,赶紧用手捂了嘴。葛总的笑声,像他说话时一样的洪亮,"哈哈哈、哈哈哈"地轰响,像能掀翻了房顶似的。
"先生,请进去坐吧。"服务生打开了两个房间的门。
"八号和那新来的妞儿呢?"葛总问。
"先生选好房间,小姐马上就会来。"
"我俩一人一间,好让我这老弟方便点儿。"
葛总走到一个按摩间的门口,又转回身对章副行长说:"老弟,"男近五十是疯狗,一见女人咬一口!"人生在世几十年,咱俩已过一半啦!一个"钟"之后见!您多花,我多付;您少花,就当是为我省钱啦!"说罢,葛总推章副行长进了房间,再帮他关上了门,而后自己也赶紧进了隔壁的房间,销魂去了。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0节:第十三章 与"小姐"共舞(1)
第十三章 与"小姐"共舞
录像停顿片刻之后,又出现了章副行长的身影。
借着昏暗的灯光,章副行长打量着这个按摩间。一张按摩床摆在墙边,它与医院打针用的病床大小高矮相似,不同的只是在床的一头,有一个大窟窿,是让趴在床上的人放头、呼吸用的。按摩床的上面,挨着房顶,固定有两根像体操运动员用的双杠一样的杠子,是让按摩小姐扶着,为客人踩背用的。在这间按摩房里,在墙的另一侧,居然放了一张双人席梦思床垫。
当章副行长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位靓丽的女郎出现了,正是餐厅里花妖一般艳丽的八号。她有着一对乌亮的水汪汪的大大的丹凤眼,从她那长睫毛和大大的双眼皮下,直刺过来的目光里,带来了几乎可以让男人熔化了的热浪,那么让人销魂,那么让人迷惘,那么让人不知所措。她的白白的脸上那只俏丽的高鼻子,线条挺括而柔美,不由得人不顿生爱怜。她穿着几乎透明的短款白纱连衣裙,人未立稳,一只纤纤细手,早已是不由分说,直捣章副行长的老巢。
"别、别、别,我不是来干这个的,我只想按摩一下!"章副行长倏地坐起身,狼狈之极,说话时,居然结结巴巴的。
"您在饭厅相中我,敢情只是为了按摩?不是觉得我不如走模特步时漂亮,后悔了吧?"
她笑了,笑容妩媚而充满诱惑。她笑时,露出一口大而白的牙,其中,左侧第四个是黑灰色的,大概是个死牙。
"不是,我觉得你现在比在饭厅还漂亮呢!"
"真的?"她用身体贴近他。
"在饭厅时,觉得你有一点瘦,现在一看,挺丰满的。"章副行长老老实实地说。
"没动手摸,您就晓得?过来,您先躺在床垫上,比这按摩床爽!"为了让生意尽快成交,她用语言诱惑他。
"这床垫就是干这个用吗?"章副行长此时居然还有好奇心。
"也可以搞泰式按摩呀!不过,我不会。好像别的小姐也不会!"她说,笑语里满是嗲声嗲气。
"你为什么不读点书,偏偏干这个?"章副行长把身体向床里挪了挪,避免触及她的身体。
"您这个人,还这么会怜香惜玉的!"她索性坐在了他的按摩床上,身体离他不足半尺。
"书中自有黄金屋嘛,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大学一毕业,还不是前程似锦!"看来,章副行长已经决定把这一个"钟"的按摩时间,消磨在聊天上了。
"我想,您肯定是个雏吧?要么就是一个老天真。怎么还不了解社会?我本来就大学毕业了,可就是没有锦绣前程。"
"哪个大学?"
"舞蹈学院呀!"
"当舞蹈演员不是挺好嘛!"
"京兴市的歌舞团不要我,因为我是外地户口。"
"你是农村来的?"
"瞎说,农村来的,能学舞蹈吗!是安徽的。不过,我的父母除去多读了几本书,没什么本事,也没发现您所说的"黄金屋",他们跟农民也没多大区别!"她说,显出一副刻薄和城府很深的样子。
"那就回安徽吧!"
"回安徽有什么意思,省文工团一年也没几次演出,一个月挣不了几百块钱!"
"那就在京兴市嫁人,踅摸个好老公,也挺好嘛!"
"得了,男人可操蛋了!嫁给同龄的年轻人,乳臭未干,没房子没地,过起日子来,苦不堪言。最可恨的是,等他有房子有地了,我也老了,又被他甩了。嫁给比我大十岁以上的老东西吧,优秀的主儿也是凤毛麟角,结婚之前还要搞什么财产公证,结果呢,我付出了青春却得不到任何回报。我才不犯傻呢!"
录像突然停顿了,孟宪异不怀好意地对我龇牙笑了笑:"看,俺还能说啥?你们南方妹子,嘴就是好使,多厉害呀!"
我没接他的话茬,板着脸问:"你觉得咱俩应该怎么处理这带子?"
孟宪异见我主动和他商量问题了,脸上立刻开朗了许多,说:"咱俩还得看,搞清他们在鼓捣啥鬼把戏呢!"
不一会儿,录像重新出现了人影:
章副行长跟那个女子说:"所以,你认为在这儿干这个,最好?"
女子"咯咯"笑出了声:""父母给我一块田,已经荒了二十年,市场经济政策好,为何不用来赚钱!""女子又厚颜无耻道:"男人们每天都排队找我!要不是您订得早,我又瞧您干净,我还不来这儿呢!反正男女之间就那么一点事,跟谁、跟多少个男人,还不都是一样的。男人喜欢我,情愿为我付出金钱,我的漂亮,我的美也获得了回报。这也算为人类中男人这一半作出了贡献吧。"
"真是一门新的理论。不过,你以后怎么办?"
"我有的是钱,还有什么可愁!"她的脸上浮现出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染上病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我要用工具的,没一个男人拒绝过。即便是想拒绝,我一说:"我有病!"他肯定老老实实地听我使唤。"她说着,竟独自笑起来。
这真是妓女的经历,妓女的理论,妓女的手段,妓女讲的一堂课。
"大哥,咱俩谈得这么投机,您为什么不肯摸一下我呀?"
"我有病。"章副行长的语气里显出一点不耐烦了。
"净瞎说,是不是舍不得花钱呀!"她的脸上没了笑容。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1节:第十三章 与"小姐"共舞(2)
"多少钱?"
"才两千块嘛!我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而且随您怎么样做都行,还不便宜吗?"她说着,把她的身体作为商品推到章副行长的身边来。
"不值!"章副行长没好气地说,他第一次对这女孩子不尊重了。
"那就便宜您一点,一千五百块,总成了吧!再少,我就没面子了嘛!"她把白白的脸,贴到他的眼前,越发嗲声嗲气地做出媚态。
"还有一点时间,你给我按摩、捶背吧。"章副行长说。他翻转身,把头伏在床上的大窟窿中,说话的语气平静而冷淡。
"真的?那可影响我的生意了。"
"真的,反正你们老板之前就告诉我,跟你干吗都行。你不能拒绝给我按摩吧!"
"遇上你这样的主儿,我太倒霉了!"八号小姐带着哭音说。她的一双纤手,在章副行长的背上,轻而杂乱地捶着。恐怕这一辈子,她还是第一次为人按摩、捶背,挣这几个小钱呢。
突然,门外传来了男人的大喊声:"抓流氓呀!抓流氓呀!录像就此断了,后面就再也没什么了。我想,大概是京港娱乐城的监视系统发现了偷拍的方子洲。
"就这么些儿,没啥说的,高风亮节呗!"孟宪异收了录像带似真似假地说,三角眼里流露的似乎却是真诚。
"章行长,怎么能……"我和孟宪异的看法正相反,我开始感到了章副行长的龌龊。
"把带子还给那个人。他咋揭露腐败,这内容也不能整出啥动静来。整不好,倒让大家看出,章行长是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呢!"
拒绝卖淫代之以接受异性按摩,在孟宪异的眼里竟然成了高尚行为?道德是单独在他这儿,还是在这个社会里沦丧了?我本来想说:"你要晓得这个人给你和王学礼拍了照片,你还会这么说吗?"但是,我却懒得开口。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接过带子,索性不再答理这个在我心目中越来越猥琐的人。
门被突然推开了。
一高一矮两个身着制服的警察闯进来,后面跟着刚才进来的那几个保安,还有方子洲。保安们个个面露得意之色,分别在房间里翻来倒去地找东西。方子洲的脸上却是一副气哼哼的样子。
"带子在啥地儿?"高个警官问。他长着一对挺吓人的大眼,死死地盯着方子洲。
保安们七嘴八舌道:"哪儿有啥带子!;这小子是在打马虎眼。"
见我没主动交出那摄像机,方子洲把脸转向我,嘴张着,却没说话,他现在大概搞不明白我和这个京港娱乐城以及这些保安的关系,也吃不准在他和京港娱乐城的斗法中,我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了。他只是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我,那意思分明是:"你说,带子在你这儿!"
我面对方子洲的注视,没吭声,也没站起来,眼睛索性盯住了自己的脚尖。我的耳畔此时回响的是余主任对我说的那些刻薄话:
"小柳同志,人嘛,在社会上混,要学一点真本事!"
"做事得悠着点,千万别捅了娄子,让人抓了把柄,自个儿还蒙在鼓里哪!"
我的报复心已经统治了我的全部理性。现在,这盘带子无疑就是我报复方子洲的最好武器,就是我准备投向方子洲的沙土--上次在清水洼的旷野上我没投出的秘密武器,我这次一定要投成功!
恶人以恶待我,我一定要以更恶报之!这应该就是适者生存的本质和真理。
方子洲见我不动声色,由茫然变得焦急,突然,对我大喊:"录像带呢?交给警察!"
面对一个男人的大吼,我从来没这么冷静过。我慢慢地抬起头,表情平淡,而后突然做诧异状:"啥子录像带?"
此时的方子洲已经憋红了脸,由于面部充血,脸似乎变得比原来大了,两撇八字胡也剑一样挺直了。
我感到快慰,心变得更硬了,继续做茫然状,态度坚决地说:"我不认识你!我哪儿晓得啥子带子不带子的事情。"
我话音一落,保安们立刻停止了寻找,个个怒目圆睁,都做狼犬状,围到方子洲身边。矮个警察心里有了底,立刻推了方子洲一把:"好小子!耍了流氓,还竟敢涮我们!瞅你人模狗样的,也不像一个好东西!走,到派出所说去!"一伙人立刻就把方子洲推搡出门。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2节:第十三章 与"小姐"共舞(3)
望着方子洲狼狈的背影,我快慰至极,在心里唱出了一段常香玉唱的河南豫剧段子:"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揪出四人帮哎!"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儿突然发生了。这时,孟宪异却悄没声地突然站起来,用一根瘦指头指着我的鼻子,像一条恶狼一样对我咬牙切齿地低鸣:"柳韵,咋整的?你这是咋的了?咋变得这么没良心呢?简直整不明白好歹了!"
一个坏人居然指责我比他还坏?我一时被他弄蒙了,竟呆在沙发上不知所措。只见那孟宪异收了瘦手,甩开两条瘦腿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在门外大喊大叫:"警察同志,这儿就有一盘带子,就在柳韵手里。俺亲眼看见的!"
我简直不知道孟宪异这个猥琐男人是为了什么。一个最不应该说实话的主儿却突然说了实话,救了雅皮士并出卖了我,打击了章副行长!
"真是小瘪三儿!我到底他妈哪一辈子欠了你的!"我又一次骂道,虽然我并没骂出口。
矮个警察见孟宪异主动杀出,一脸的冷峻突然消失,他笑了:好呀!这儿还有人窝藏证据。走!跟我们一块儿去派出所。"
◇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43节:第十四章 醉酒也难吐真情(1)
第十四章 醉酒也难吐真情
在孟宪异铁嘴铜牙的狠咬之下,我一个小女子终于没敢碰人民专政的铁壁铜墙,老老实实地交出了带子。我这举动虽然触怒了人民警察,却感动了章副行长和葛总。
一高一矮两位警察同志把我带进一个单间,对我交代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要我对我的犯罪动机毫不隐讳地进行交代。
"我这是犯罪?"我瞪大了眼睛,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个陌生字眼。
"妨碍公务,隐瞒罪证,当然有包庇罪的嫌疑!"矮个警官没把我当成美女对待,不但没对我多看过一眼,而且对我也没一点客气。
"方子洲是个坏蛋。我藏带子,就是让你们抓他!"
高个大眼睛的警官此时倒把眼睛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而后笑了:"他是好人坏人,不是你说了算。抓不抓他,也不是你说了算。"
矮个也调侃道:"坏人该不该抓,都听你的,还要咱警察干吗?"
我有生以来还从来没和警察打过交道,找不着跟他们过手的感觉。想他们是专政机关,自然应该为我这样的弱者做主,便继续揭露道:"他曾经爬到爱农银行小区的宿舍楼,拍银行职工的黄色照片!"
高个大眼睛的警官诧异了:"他拍黄照片?啥时候?"
矮个又笑了,着实有几分不怀好意:"你咋知道的?证据呢?"
他们这一问,我被弄了一个大红脸,反倒不知所措了,只得把自己当成一个闷葫芦,索性不说话。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两个警官都被叫了出去。我不知道他们又在玩什么把戏。他们会怎么处理我呢?莫非他们和方子洲、孟宪异之流有什么猫儿腻?难道他们真会给我定一个窝藏罪?我真有点忐忑不安了。但是,我相信,一片乌云只能遮住一片蓝天,永远不可能让黑暗代替了光明。如果他们真敢这样对我,那我一定要像"秋菊打官司"一样,上诉到底,宁可这个银行信贷员的工作不干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那一高一矮两个警察,而是救兵章副行长和葛总。
葛总一脸难堪的模样,一进门就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章副行长板着脸进门,一副乌云压顶的神情。他对我勉强做出的笑容,也很不自然,也难以掩饰他的一脸懊丧。但他握住我手的时候,那双不算大的手却握得很有力,我分明能感觉到他的双手竟有着几分颤抖。当他说出"谢谢你呀,小柳"时,他的嗓音也分明有些哽咽。我明白,章副行长一定以为我隐藏带子是为了保护他。我沦落到被警察审问的地步也是为了维护他的荣誉而作出的英勇牺牲。我一下子成了大义救主的英雄。
不知道葛总是怎么跟派出所同志解释的,反正我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那两个警察看我的表情已经大变了,他们没了审犯人一般的严厉,代之而来的是对英雄一样的尊敬。
舍身救主,是中国人推崇的传统美德,牺牲自己维护领导的荣誉,在当今社会自然可以和这样的美德相提并论。我没想到,我一不注意,竟使自己的头上多了一顶如此辉煌灿烂的花冠。
葛总为了给我压惊,特地带我和一直表情不自然的章副行长来到了灯红酒绿的京兴市酒吧一条街。这里是京兴市最时髦的地方,世界各方来宾,不中不西的香蕉人,中国的嬉皮士、雅皮士、时尚前卫者,咸聚于此。
葛总先打发走了苟连生和黑脸司机,而后拉我们进了一个幽静的咖啡屋,在临窗的雅间就座。这里完全是按照美国西部片的酒吧模式装修的。葛总要了一瓶人头马洋酒,见我四下打量,就一边给我斟了半杯酒,一边寒暄:"小柳,你年轻,应该常到这时髦的地儿吧?"
我笑了:"我一个小城妹子,没勇气赶这时髦。"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平日里彼此都关着心灵的门,没遇上事,也就难以有什么深交。过了一次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心灵的大门就敞开了。方子洲的这次折腾,不但拉近了我和章副行长的距离,甚至葛总和我们银行的两个人也成为铁哥们儿一般。借着酒劲儿,我们无话不谈,话一出口,无不是掏心掏肺的。
"小柳,你一来,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分行那个王副行长,色鬼一个,不是一个善茬子!"章副行长的脸被酒精搞得很红,他第一句掏心窝的话,就让我感动。
葛总见章副行长提到王学礼,也破口大骂一般的附和:""对上汇报高调子,挖空心思捞票子。"爱农银行的人,数他最黑!"
此时,我的心涌动起了暖流,也有了几分真的感动,我把酒杯举到章副行长面前,慨然碰杯:"在柜台上有人认为我点钞票都不合格的时候,是你帮了我。那时,我真的窘迫极了。"
章副行长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再与我碰一次杯:"你可别多心,我没别的,就是看不惯分行某些人任人唯亲、一手遮天的德行!"
葛总拿出一副豪气万丈的样子,分别与我和章副行长碰了一回杯,慷慨激昂地附和道:"国有企业,都是一个操性。"
章副行长喝了一口酒,稍稍沉默之后,却一语惊我心:"你来的时候,分行那个余主任亲自打电话过来,指示支行把你安排到最艰苦的储蓄所去,目的就是整你。而且交代,如果你不去,就立马儿和你解除劳动合同!"
我的心立刻像被泼了一杯冷水,感到从里往外的凉。我望着章副行长,没吭声,但是,我想,我此时的眼里一定充满了泪水。只是这泪水是委屈,是感动,还是愤怒,由于心中五味俱全,我倒一时辨不清楚。
"因此,小柳呀,你的厄运还没完全结束呢,你起码也得有个思想准备。"见了我的表情,章副行长又为我打气,"不过呢,我不信邪!我现在把你调回支行了,我看他们也没什么辙。"
葛总端起酒杯,又与章副行长单独碰了一下:"我也得感谢你老弟,支持我向资产公司划账的计划,我这户企业,如果按照王学礼的辙:破产,让银行核销,工人咋安置?还不得跑中南海静坐示威去!"
"谈不上感谢,这也不是我自吹自擂。我这完全是为了坚持原则,这是唯一让企业和银行双赢的法儿。可跟你我的交情没关系。"章副行长红脸上的表情带了几许匪夷所思的尴尬。说完,又对我说:"小柳,你也一样,我把你调回支行,也只是秉公办事,可别背上私人感情的包袱。"
葛总见我没说话,望一眼章副行长,再看一眼我,心里像打着什么小算盘,狡黠地转动几圈眼珠,玩笑着对我说:"我还欠你的情。而你们俩,彼此彼此,已经扯平了。"我知道,葛总这么说,又是指我藏匿录像带帮着章副行长保护隐私的事儿,我实在不想贪天之功,又怕章副行长再提起这事,就打岔地问章副行长:"星期一,我们还去不去东北天海和华南薇洲?"
章副行长虽然已经有了醉意,但依然斩钉截铁地说:"当然要去,不把具体情况搞清楚,咱们怎么办!"
葛总似乎有了几分尴尬,可文学功底颇深的他,马上应和出一段顺口溜儿:""查下面的问题,怕选票减少;查同级的问题,怕关系难搞;查老领导,更怕位子难保!"欢迎你们去,公司许多具体问题,我当老总的也难,恐怕还不全掌握呢!"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4节:第十四章 醉酒也难吐真情(2)
而后,葛总又要来许多嘉士伯啤酒。没想到,他一个集团公司的老总,倒稀里糊涂地先醉了。
大概是由于今天在京港娱乐城发生的闹心事,章副行长也多喝了几杯,最后也是有一半清醒、有一半醉的。
杯盘狼藉,醉眼惺忪,面对此情此景,谁也不应该怀疑,章副行长、葛总,包括我,是一条利益之船上的同志;谁也应该确信,孟宪异、方子洲是想置我、章副行长甚至包括葛总于难堪的境地。但是,以后事态的走势却大相径庭,甚至是南辕北辙。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那葛总醉得像软棉花,东倒西歪的,我们决定打出租车,先送他回家。
一辆被称做"面的"的小面包车驶来,在我们的身边停下,我和章副行长把葛总连拖带架地弄上车,心里刚刚舒一口气,"面的"车却又停了下来。
"大哥大姐,你们这兄弟八成喝多了吧?可别在我车上吐啦!"司机回过头,极为焦虑地喊。
"你放心,我带了两个大塑料袋。他要吐的时候,我连头带嘴,只一套,保管弄不脏你的车!"我说。
"面的"又勉强开起来。可走不远,车又停了。
"大哥大姐,您这趟活儿算我没趴着得啦。我可受不了这味儿。不瞒您说,他这味儿,让我都要吐出来啦!这段的钱,我不要,行了吧!您……您还是换个车吧!"司机重又探回头,用恳求的语气说。
按照我平日的性格,非要同他争吵、理论是非不可。但是,现在我的脑子也懵懵懂懂的,根本就没想这司机现在做法的对与错。既然人家不愿拉,又挺客气,便只得把葛总拖下车来。
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我们不敢再拦"面的"了,专拣好车招手。
终于,有一辆桑塔纳轿车驶来了,在招手的我身边停下来。我使出浑身的力气,真的似乎包括了儿时吃奶的劲儿,才和章副行长一块儿把越来越感觉沉的葛总拖上车去。
"我们这位先生醉了。不过,你放心,他会吐到塑料袋里。你多包涵!"我一上车先作了声明。
"没事儿,我趴个活儿也不容易。"司机很客气、很热情地说。
司机的话音未落,葛总突然张大了嘴巴,那肚子里的东西马上就要喷之而出了。我急忙用早已准备好的大塑料袋子,把葛总连头带嘴地套起来,一股湿热的物体一下子便倾泻到了袋子里。
"放在车上,可别丢下去。"前面的司机提醒着。
到了葛总家的楼下,当我交完钱,和章副行长一块儿拖他出车的时候,司机也下了车,问:"要不要我帮着架?"
"不啦,这已经够麻烦你啦!"我说。心想:看来,这世界并没坏透,干吗的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
送完了葛总,我又去送章副行长。到了章副行长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天蒙蒙亮的时候了。好在章夫人在家,我把晚上宴请客户的事儿作了简单描述,当然略去了录像带的细节。不管章夫人是否相信我的话,就径直走了。
万万没想到,在楼道里,我偏偏碰上了人事科的张科长。这个我眼里的老大姐正准备起早出发,到京兴市的远郊去钓鱼。
"你咋在章行长家?"她不嫩装嫩的德行一点没变,把眼睛睁得比平常大了一倍,用十二分的疑惑问我。
我把晚上宴请客户的事儿又作了一遍简单的描述,当然我依然略去了录像带的细节。
张科长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咧嘴笑着,头点得鸡叨米一般:"好!宴请客户好!好!"
当时,虽然感觉张科长的表情有一些莫名其妙,但是,我也没多想什么,就赶紧走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5节:第十五章 飞贼美少女(1)
第十五章 飞贼美少女
虽然发生了如此不愉快的事儿,可星期一一早,我还是按照和栾副科长的约定,准时赶到了京兴市机场。
机场的广播已经响了好几次:"飞往东北天海的乘客请注意,飞往天海的1209航班就要起飞了,没有办理登机手续的乘客,请您尽快办理登机手续!"可满世界里,我就是看不见栾副科长的半点人影。
我看遍了所有男人的脸,只要是背影像他,连那些老的、瘦的脸,也没逃过我寻找的视线。但是,没有,真的没有,栾副科长真的没有来。
机场大厅里,那黑色的石英显示屏上,令人惊心地赫然写着:"天海,1209航班,准时起飞。"
我没有栾副科长家里的电话,而且他也没有手机。如果找不到他,我一个人怎么去外地查账?我的心仿佛燃烧了,感到浑身发热,急得满头满脸冒汗。再加上天气闷热,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脸颊落了下来,沁进了眼睛,汗水里的盐分,杀得眼睛直淌泪。
"妈妈,妈妈,那个阿姨咋了,是哭了吗?大人敢情也会哭。妈妈,妈妈,她那么大了,还为啥哭?"一个偎依在妈妈身边的八九岁的小女孩,眼光极为敏锐地发现了我脸上流淌的汗水和泪水,好奇地问她的妈妈。她黄头发、白脸蛋,一对大大的杏眼,婀娜的小身段。
"别讨厌,大人也有伤心的事。"妈妈一副友善的样子,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我,呵斥好管闲事的女儿,而后急忙转过身,用背对着我,以使女孩看不到我,可人却没离开。
"她哭,为啥不出声呀?妈妈!"
"谁哭了?别再瞎说。"
"她是不是找不到她的小孩啦?"那女孩很执拗,又把头转过来,死盯住我看。
有这么一个小孩捣乱,我实在不愿意在大厅等了。我抹掉了脸上的汗水,对小女孩苦笑一下,只得自己领了登机牌。
可我刚拿到登机牌,我的手机就响了,是栾副科长打过来的电话,仿佛他在哪里盯视着我的行踪一般。我劈头就问:"栾科长,急死我了!你在哪儿呢?"
他的回答让我吃惊:"家蹲着哪!我的脚崴了,哪儿敢到处溜达呀!"
"你不来了?"我诧异而惊愕,简直不相信他的脚就伤得这么寸,伤得这么是时候,"那我自己怎么去呀!"
"我刚和天海公司通了气儿,他们在飞机场候着你。"他似乎早有准备,胸有成竹一般的说。
"我自己怎么查呢?"我焦急,进而气愤。
栾副科长慢条斯理地敷衍我,舌头也依然在嘴里拌蒜:"没问题,你是研究生,查个账还有问题吗!"
我没好气地问:"章行长晓得吗?"
对面却传来了栾副科长莫名其妙的笑声。我急了:"你笑啥子?我问你章行长晓得不晓得你不来?"
听我说话很冲,栾副科长越发柔声细语地应付我:"我先把你安排了,待会儿就和他汇报。"
我感觉栾副科长一定在玩什么猫儿腻,他敷衍我时的虚伪,从他结结巴巴的话语里,我都能咂摸出味道来。难道这里有阴谋?也许在飞机上,也许在东北,也许在华南,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我想到了泰国的遭遇,仿佛有一根冰柱从头贯穿到脚,蓦地感到全身透心地凉。但是,此时的我已经领了登机牌,有如上了贼船,不好再退票了。回头望一眼机场大厅,那个闹腾我的小女孩和她的妈妈还站在原处匪夷所思地望着我。难道这里也有什么问题?她们是某人或某组织的耳目吗?
终于,被诱上飞机的我,没退票。我横下一颗心,就是此行真是上了贼船,到底也要看看,栾副科长怕什么?躲什么?到底还要看看,远飞集团公司能把我这样一个小女子怎么样!
让我想不到的是,进行安检的时候,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却像影子一样又出现了,而且偏偏挤到了我的前面。我只得权当是秀才遇上兵,让小女孩先于自己进行了安检。可小女孩的妈妈也挤了上来,一边嘴上说着女儿:"别挤,来得及的。"一边对我歉意地点头,人却实实在在地加塞儿通过了。
过了安检,没走几步,我的手机又响了。对面果然传来栾副科长的声音:"小柳吗?我是栾国庆。"
我没好气地劈头就说:"有变化吗?"
栾副科长支吾着:"章行长同意了,只好你自个儿辛苦一下了。"
我现在倒平静了:"没啥子,你联系好让公司接我就行了。"说罢,我索性关掉了手机。
在飞机上,找好座位坐下来,刚刚舒一口气,我却惊奇地发现那个引起我的疑心并加塞儿的小女孩原来就坐在我的身后,并且用小腿不住地顶我的后椅背,搞得我内心剧堵,但又急不得恼不得的。小孩的妈妈依旧没效果地管教着女儿:"别闹腾!阿姨该有意见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6节:第十五章 飞贼美少女(2)
心里虽然剧堵,但我还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绪,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转过头来,扮了一个酷相,对小女孩狰狞地龇牙笑笑。小女孩却毫不畏惧,也对我回报了一个鬼脸。
飞机由爬升变为平飞。空姐给大家送完了饮食,我也水足饭饱了。感觉飞行平稳得好像巨轮在大海里航行一样,精神稍一放松,瞌睡就来了,我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孤寂的梦乡。
我仿佛来到了一片旷野之上。看这草、看这树,看这水,分明是我宿舍外的清水洼。昨天的绿叶已经落尽了,只有突兀的树枝在冷空中孤独地伫立着。我漫无目的地徘徊。正在我感到孤独落寞的时候,突然,我的眼前蹿出一个男人的身影:高高的个子,络腮胡子,上唇还留有两撇八字胡。他正端着那台笨重的照相机向我这边全神贯注地拍照。他的模样很英俊,拍照的姿势也很潇洒。
我一惊,忍不住大叫:"怎么又是你!"
我这一惊,梦就醒了。赶紧睁开眼睛,我的眼前的确有一个个子高高的络腮胡子,上唇还有两撇黑黑的八字胡的男子。
我疑惑了:"方子洲!你怎么在这儿?"我简直搞不清楚现在是梦是醒了。
方子洲依然笑着,这笑容我已经分辨不出是伪善还是真情了,仿佛在我和他之间就没发生过两天前我在游乐城藏匿他录像带的事儿。他依然热情地对我说:"柳小姐,你还睡哪!你的包都让人家偷走啦!"
"有人偷我包?在飞机上?"我赶紧摸怀里的挎包,包真的没了。
"你怎么晓得的?"我焦急万分,以为是方子洲对我的蓄意报复。
空姐走过来,用她那职业的微笑望着我,说:"小姐,您别着急。您的包和偷您包的人都在机尾部。请您跟我来确认一下。"
我只得懵懵懂懂跟着空姐走。空姐对我说:"多亏了刚才那位先生。他不但抓住了小偷,而且,还给小偷的作案过程拍了照。"
听空姐这么说,我不但没为方子洲的所谓义举而感动,反而却在内心深处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方子洲怎么这样关注我?他怎么这么快就从派出所里放出来了?他怎么也会坐这架飞机呢?难道只是巧合?"
空姐见我低头沉思,以为我担心自己的包,便又解释道:"小偷用刀片割断您的挎包带,刚拿走包,就被刚才那位先生抓获了。您来查看一下,我想,不会丢失任何物品的。"
空姐一撩开飞机尾部乘务员办公空间的帘子,我竟又惊呆了:原来,现在被飞机工作人们看管着的偷我挎包的小偷,竟是在机场大厅偎依在妈妈身边的那个有着黄头发、白脸蛋,一对大大的杏眼、婀娜小身段的小女孩。旁边还有她那曾经是一脸慈祥现在却是一脸沮丧的妈妈。联想到我和她们在机场大厅的遭遇,我想,她们为了钱,也一定像方子洲一样,早就盯上我,并随时准备着下手了。
下了飞机,小偷母女被警察带走了,我和方子洲也被要求一同去取证。我虽然没丢失任何物品,也自知自己应该去协助公安机关取证,但是,我非常为难:如果错过了在机场外接我的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的人和车,我怎么办?虽然我在东北天海读了四年的大学,但是,对东北天海的交通路段并不熟悉。
于是,我跟警察说:"我等着人接,能不能不去?"
警察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可从你们那儿回来,我不认识去公司的路。"
警察好意地说:"你不认识,你先生也不认识?"警察居然把我和方子洲看成一对了。
方子洲听了,长着络腮胡的脸上立刻爬满了喜悦,他乐呵呵地赶紧搭腔:"就是。我认识,天海这地方我熟悉。"
警察眼皮都没眨:"那不结啦。"
我的脸上立刻热辣辣的,我想我的脸一定是红了。只是这血液的上涌是由于气愤还是由于羞怯,我一时还没判断出来。但是,从警察与方子洲的这一问一答之中,我忽然对方子洲有了一点好感。除了因为他帮着我保住了挎包,更是因为他对我的大度。自始至终,我都没感到他对我有一点的怨恨之意,却依然有着一如既往的热情,仿佛我通过藏匿录像带而毁他的事儿压根儿就没发生过一样。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7节:第十五章 飞贼美少女(3)
方子洲到底是个什么人?难道他真像清水洼那对老夫妻所说的是一个好人?我默默地摇了摇头:如果他是好人,他就不会干上房偷窥的鸡鸣狗盗之事了。我这次的被偷,包括现在一切的一切,弄不好又是他的阴谋诡计。
由于有了方子洲提供的这对母女行窃的录像带,取证工作很快就做完了。让我感慨万分的是,方子洲的录像带清晰展现的偷窃过程竟然是这样的:用刀片割断我挎包背带的人,居然是那个美丽的小女孩。
在取证的记录表上,我还惊异地发现原来方子洲竟是天海工学院八一级的大学毕业生。天海工学院和财经大学都位于东北天海市的黑石礁海滩,之间的距离只有公共汽车的一站路。
我的手机忽然响起了《致爱丽丝》的音乐,是章副行长打来的电话。他很急切地劈头就问:"小柳,听说你还没到企业?你在哪儿?"
我把在飞机上遇窃的事儿给他简要地说了一遍,最后,章副行长叮嘱我:"社会比你我想象的都复杂,千万要注意安全。你这次调查,也先量力而行,一次不清楚,宁可再来二趟,也千万别莽撞。你从天海回来,就先回行里来,这次别单独去薇洲了。"
我挂上电话,方子洲却站在我的身边,那神态宛如一个圣诞老人。八字胡翘得高高的,一对不大的圆眼睛笑眯着,炯炯有神地望着我。由于心里依然有着对他的戒备,我也就依然不想搭理他,准备独自走开。他急忙追两步,说:"柳小姐,我看你对我有一点误会。咱俩能不能沟通沟通!"
我毕竟不知道方子洲的深浅,索性在派出所门前站住了。我想,如果方子洲突然犯坏行凶也不敢在派出所门前进行,总比我独自走出去让他追上安全一些,就没好气地说:"我们之间没啥子可聊的。你先走就是了。"这也的确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方子洲没有生气的样子,也没有正面回答我,依然一脸的阳光明媚,依然一如既往地套瓷儿,他说:"你我都在东北天海读书,而且还是半个校友哪。整个一个你住海之头,我住海之尾。"
我没吭声,心说:"你这种和女人套瓷儿的手段我见多了,你还嫩点!"而后方子洲又果然如我心里猜测的,抛出了我们同在天竺支行工作的关系。他说:"柳小姐,你现在的那个办公室我也呆过。"
此时,我虽然对方子洲依然有着愤恨之情,倒的确没了恐惧之意,我料定,他虽然不一定是个好人,只是一脸络腮胡子看着唬人,恐怕除了鸡鸣狗盗的偷窥之能,绝没杀人越货、拦路打劫的本事。于是,我内心的猜忌与怨恨虽没像春天里的坚冰一样融化,却的的确确地开始淡然了。我问:"远飞集团天海公司在啥子地方?"
方子洲立刻热情作答:"就在咱俩的学校之间,是一座临海而建的烂尾楼。"
"你去哪儿?"我继续问,表面上很平静,心里还是想刺探一下他的来由。
他的脸上明显地飘过一片疑云,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才说:"我当然去学校,看一眼我过去的老同学。"
"这么说,咱俩真的是巧遇?"
方子洲见我一副不屑的神态,脸上露出了一点尴尬之色,终于支吾出一句他的秘密:"京兴大学有一个教授,姓袁,盗了我工学院同学的一篇论文,居然发表出来了。我来调查一下。"
见他如此说,我自然不信,便一笑,索性主动说:"那咱俩一块打车走。"
没想到,方子洲没顺坡下驴,更没按照我的想象在我面前做出男人理应做出的豪侠买单状,却立刻现出了上海人抠门的原形,唯唯诺诺地支吾道:"打车?何必呢!坐公共汽车,咱俩两块钱就到了。"
我笑了,天底下真找不出这么抠门儿的男人。我讥讽道:"也不用你花钱,我可以报销!"
见他一个大男人竟然是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我对他轻蔑的同时,心里反倒踏实了:这么个男人,我不欺负他已经不错了,怎么会给我造成人身伤害?
在车上,方子洲为我这样一个小女子主动买单而继续心里不平衡:"在上大学的时候,坐公共汽车,这段路一人才一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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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没搭理他,方子洲望着我,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柳小姐,看来,你对我的误会很深。可我觉得,没对你做错过什么呀?"
我一针见血地问:"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你为啥子来东北天海,咱俩相遇真是巧合吗?"
方子洲干笑几声,表情尴尬,几乎又泄露出他的秘密:"除了剽窃论文的事儿,当然,还有一个案子,我……"
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不会告诉我,你是采访啥子的吧!"
方子洲支吾着:"也是……也不是……"
我继续没好气地点道:"你又拍又摄的,除了偷拍窃贼,偷拍桑拿浴按摩之类的东西,为了钱,是不是也拍别人隐私啥子的?"
听我这么说,方子洲大概明白了我心中芥蒂的缘由,他的头低了许久,一直没吭声。
车已经到了远飞集团天海公司,我就要下车了,他才跟下了车,并且一直把我送到公司招待所。见我安顿好了,他木然地跟我告别,活像一个没人待见的受气包。
我好像忽然被一只手暖融融地触动了,心也随着这暖流莫名其妙地软了。我的身上仿佛又出现了一个温柔的我,她帮我言不由衷地说:"谢谢你!"这是我对他说出的第一句真诚的话。
他一定是被我的温柔打动或者搞糊涂了,在黑暗里怔了一会儿,竟一直没说话。等他就要扭身走开的时候,终于才说:"柳小姐,在天海,咱俩能不能再见一次面?"
见方子洲一副落寞而复杂的神情,我的心竟软得像个熟透了的柿子。我身上的另一个我,竟让我的语调变得比刚才更轻柔了:"为啥子?"
"有一些事儿,我想跟你谈谈。"
"有这个必要吗?"此时,我对方子洲的愤恨已经像暖春里的冰,几乎没了,但嘴上却没完全按照自己的心路走。
"或许,对你有必要。"方子洲说。我突然感觉他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在真诚地面对着我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母亲一般。我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另一个我和真我突然合二为一,竟匪夷所思地答应了:"好吧。"
方子洲走的时候,我送他出门,望着他消失在黑夜里的高而瘦削的身影,我突然感到内心深处一个酸楚的情囊破裂了,整个身心都很不是滋味。我的嗓音有一些沙哑,对他喊:"你还是打个车去!现在没公共汽车了。"
方子洲不为所动,远远地回答:"我还是走过去。已经不远了。"
虫工木桥◇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49节:第十六章 爱恨只隔一层纸(1)
第十六章 爱恨只隔一层纸
第二天,我几乎是学着企鹅望海的模样,从太阳东升直等到阳光当头,也没等来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的半个人。我只得绕了一个大圈,从栾副科长那儿找来了天海公司的电话,以联系贷后检查的事儿。而公司的人却以公司老板没在为由要我继续等待。
眼看着日头西去,我只得又拨通了栾副科长的电话。这次,他的声音里忽然洋溢着异样:"小柳,不知道你听说了吗?"
"啥子?"我很诧异。
栾副科长笑出了声,听出我有些不耐烦了,他才吞吞吐吐地支吾:"你真没听说?"
长时间的等待,已经让我难以对他再有好脾气,我的话音很冲:"有啥子你就痛快说!"
栾副科长停顿了片刻,大概是舌头在口腔里转完了圈,终于出声了:"我也是刚听说的,章行长捅娄子啦。听说,分行那边传来了消息,他的位子也要挪窝儿了。"
"那我这贷后检查还搞不搞?"我的心仿佛被人揪了一把,诧异极了。
栾副科长倒十分轻松:"章行长还没免嘛,当然要继续搞!我再给你联系公司的人。"
挂了电话,我的心里阴云密布,不断地反问自己,想让自己的心里亮堂一点:"章行长能出啥子事情?他这样一个好人,应该一生平安。"我倒忽然担心起那天晚上方子洲的录像带了。但是,那里的确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是章副行长和葛总一块儿把我从派出所里接回来的,章副行长应该不会在这方面出什么问题吧?
我的手机响了,正巧是方子洲打来了电话,约我到天海工学院去玩。我立刻答应了,想借此机会问一问那盘录像带的事儿。
我按照在这里读大学的习惯,坐上从星海公园到天海工学院的公共汽车,在终点站下了车。我按照约定站在校园里,在那毛主席挥手的巨型浅棕色石雕下,等待着他的到来。
在已经西斜的阳光下,我的心里忽然像揣了两个欢蹦乱跳的兔子,莫名其妙地忐忑不安,浑身冒汗了。
"老夫少妻!"
等方子洲出现的时候,他的同学甩下一句话,立刻让我更加莫名其妙地局促起来。我的眼睛,竟然不敢正视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像个才偷完东西的贼似的,声音喑哑得几乎不像我的嗓音一般了:"你怎么才来?"
方子洲很开朗,依然是一脸明媚的阳光:"怎么也甩不掉这帮同学,他们非要来看你!"
我竟红了脸,一边疾步快走,一边对他嗔怪道:"有啥子好看的?跟他们有啥子关系!"
方子洲跟在我身后,附和着:"我也是这么说,可他们却胡思乱想!"
"咱俩还是到外面说话!"我实在不喜欢工学院男生们怪异的眼光。这眼光是因为工学院长期女生稀缺而造成的一种对美丽女性的特有的专注。
"行!"方子洲憨厚地同意了,但却没一点让我到他母校的什么地方喝点什么、吃点什么的客套。
"你晓得吗?你真的犯不着出这趟差!"在校外没人的地方,他说。
"为啥子?"我将信将疑。
"在你来之前,京兴市还来了两个人!"
"谁?"我的心里感觉出了几分恐惧。
"一个是孟宪异,一个是耿德英!"
我没想到,方子洲对这两个人以及他们的行踪这样了解,就故意做出不屑状:"这跟我有关系吗?"
方子洲的圆眼睛里洋溢出狡黠的光亮:"一个是天海公司曾经和现在的老板,一个是京兴伟业公司前任老总。一个是破烂的接手人,一个是最早的投资者。你来揭盖子,你说人家应该不应该关注?"
我听王学礼和苟连生说过,孟宪异曾经当过天海公司的老总,没想到,现在这一直躲着的所谓老板,真的还是他。
方子洲低声告诉我:"你要调查的这两个亿是分行账外经营的烂账。天竺支行贷款给了京兴伟业公司,京兴伟业公司又存到分行,再以委托存款的名义经分行银鹏公司投资到这里来。那个王学礼胆大妄为,企业存款和银行投资竟都没入账。"
我对账外经营的事儿虽然有所了解,但是依然是一知半解,便做不屑状说:"以前的账外经营,京兴市不是都认了吗?也没啥子问题嘛。值得大惊小怪吗?"
方子洲见人多起来,就没再开口。我俩一前一后地走,一左一右地在人群里站,等候着公共汽车。我和他之间,始终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离。好在坐车的人不多,我们没怎么挤就上了车;好在车上,依然不怎么挤,我也没给方子洲提供英雄救美的机会。等公共汽车在车站停稳,我俩一前一后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和他继续一前一后地向马路西侧的山麓走去。这里是一个军队和家属驻地,很难见到人影。街道干净、整齐,一色的二层小洋楼,深棕色的楼身,在仅存的一点暗淡余晖中,朦胧、美丽,像仙境似的。
这时,我和他才走到一块儿,但依旧保持了一尺的间距。从这里经过一堵矮墙,可以绕进星海公园。走过矮墙,便到了海边。过去,这里是一个天然公园,不收门票。现在,我俩在无意之间却成为了逃票者。
"账外经营的确是时代的产物,是可以按照京兴市规定核销或划拨给资产公司。但是,我怀疑王学礼那些账外经营的利润,除了小集体分掉之外,还有不小的一笔直接进了他个人的口袋。耿德英在这个过程中私分了多少,也是一个大问号!"
"你有啥子证据?"我虽然巴不得方子洲能扒开王学礼的屎屁股以昭示天下,以解我被始乱终弃之气,但是,嘴上却没说出来。
方子洲看出来我依然不信任他,就咧嘴笑了一下:"我是经过思考才跟你说这些的。你完全可以不信。但是,现在你面临两难选择:不认真调查,交不了章副行长的差;认真调查,你将会面对分行王学礼之流的进一步迫害。所以,栾国庆老谋深算,在关键的时刻,恰到好处地崴伤了脚。"
▲BOOK.HQDOOR.COM▲虫工▲木桥▲书吧▲ 第50节:第十六章 爱恨只隔一层纸(2)
我的心里感到阴森森的,嘴上依然强辩道:"这是中国,我怕谁!"
方子洲见我一副天真、大无畏的模样,笑了笑,没吭声。他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放了一块大石头,那个大石头虽然对于不远处的黑石礁来说,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圈内的沙子来说,却无比巨大。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告诉我王学礼之流在某时某地的无比强大吗?我没有问。
一片黑色礁石横在面前。礁石路湿漉而坎坷,不好走了。男人仿佛天生就有这种机灵劲儿似的,趁我蹒跚不稳之时,方子洲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意识到,与我亲近的机会来临了。他鼓足勇气,借机拉住了我的手。
"这儿真不好走。"我没回绝他,同时找了一句话,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因为,我感到无论是拒绝,还是不拒绝,都不合适。如果他真的没对我干过坏事,那么,我和他不但是有缘分的,而且我还是应该感谢他的。此时此刻,我心中的那另外一个我又出现了,她让我在惊悚之间,感觉了一股甜蜜蜜的暖流。
我忽然感到自己的脸有一点热辣。我想方子洲也一定可以在傍晚的暮色里,依稀看到我的脸在发红。人真是很难说清楚自己,我都搞不明白,我这个见过多个男人,也算久经沙场的女人,现在怎么会突然有了处女般的羞涩?
过了难走的石头路,我赶紧把手从他的手里收回来,当然,在心里的确是有一点儿恋恋不舍的。
""阡陌交通,男耕女织。全心待客,不论魏晋。"你是装一下雅皮士,还是真的相信"怡然自乐"的桃花源?"我开始想了解他这个人了。
方子洲很认真地回答我:"我晓得商品社会欺诈成风,好人难有好报。"
我补充道:"比如,挤公共汽车。你文明,你就只有等下一辆。你再文明,你就还得等下一辆。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不挤而礼让你!"
"但是,桃花源的理想还是很美的,假如社会可以有一个行善链,哪怕这个链永远接不下去,但总得有人做这第一个链条吧?比如,刚才坐公共汽车,我们没挤,不也上来了吗?而且,我想,我是会有好报的,不在今生,也会在来世。"
我不屑地看他一眼,不无讥讽地一语双关:"只怕人家把你这个活雷锋当成真骗子呢!"
"敢情你是这么看我的!"在傍晚的暗淡微光里,我仍然看到方子洲的脸红了,而且红得像一个大大的番茄一样。
当天色已经擦黑,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问:"你真的不恨我?"
方子洲笑了:"我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一直把你当做一个大坏蛋,一直想报复你,而且也没闲着。"
方子洲摇摇头:"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你说。"
"孙悟空蹦出十万八千里的时候,如来佛正看着他呢!"
我不屑地反驳:"你是说,我怎么做、为啥子要做,你都明白?我来这儿做啥子、啥子时候来,你之前就一清二楚?"
他却笑而不答地点点头。
我诧异了:"你到底是干啥子的?"
方子洲也诧异了,笑答道:"你不晓得?我是记者。上次在京港娱乐城我就说过的。"
我冷笑两声,揭露道:"上次派出所的警察同志也说了,你这个记者只是松散型的。跟《京兴晚报》没任何人事隶属关系,充其量只能算他们的一个自由撰稿人。"
方子洲被我揭了老底,尴尬得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的好奇心空前高涨起来,立刻穷追不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一个大男人,从天竺支行辞职出来之后,到底混得怎么样?你靠啥子为生?"见他不答,我又补充一句,"我是说,你靠啥子获得生活来源?"
方子洲被我逼急了,吭吭哧哧地一个劲儿支吾:"我一个人支出很少。比如,你出门打车,我就坐公共汽车,有时候索性连公共汽车都不坐。"
我再冷笑一下,继续揭露:"你一个照相机、一个摄像机,这么高档,得值多少钱?怎么也要十万八万吧?胶卷、录像带不停地使,又需要花多少钱?"
方子洲又不说话了,尴尬得一个劲儿地咽口水。我立刻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千军万马中取得敌方上将脑袋的英雄,志得意满起来。但是,而后我又感到自己有一点过分,甚至有一点讨厌:我真是对这个男人太刻薄了,给这个男人的自尊心没留下半点舒缓的空间。同时,我还感觉,虽然我依然不能了解他,但是,与他的相处,的确给我自己带来了几许的惬意、几许的轻松和几许的温馨。
我和他时而一前一后,时而一左一右地漫步在海边。我像个哑巴,而他则像个聋子。我们不谈学习、不谈周围的趣闻逸事,更不谈理想和未来,可以说,我们什么也没有谈。我望着那黑蒙蒙的大海,数着天上的星星和远海的船灯,听着海的涛声,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此生从来没有过的释然。
不知道方子洲是怎么感觉我的。大概能有我这么一个美女陪着,即便这个美女性格不好,经常不给他好脸色,甚至忽然之间就一言不发,他也是快乐的。因为,我们一块儿听潮漫步,一块儿忘却了吃晚饭,一块儿忘却了时间的存在。
在他把我送到招待所门口准备离去的时候,我望着他的脸,玩笑着挑衅道:"你为啥子要留胡子嘛!"
他很认真地反问:"难看吗?"
我顽皮地打趣道:"络腮胡嘛挺酷,像个艺术家!"
"那嘴上的胡子呢?"他依然认真地问我,手还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八字胡。
"酷过了头,真像个大坏蛋!"我咯咯一笑就进门了。
虫工木桥◇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51节:第十七章 天上飞来大板砖(1)
第十七章 天上飞来大板砖
我像个傻瓜一样,一连在招待所里等了几天,天海公司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搭理我。我去过几次电话,他们也总是一句话:老板不在。让我耐心地等着。我便想直接搬出孟宪异,压压这些小鬼。方子洲不是确认他现在还是这儿的头头,而且就在天海吗?
我试探着问他们的人:"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孟宪异的老板?"
对方迟疑了片刻,用很虚伪的语气敷衍我:"柳小姐,俺来得晚,对公司里的情况,还不是很清楚。"很狡猾地把我的问题绕开了。
我被撂在了招待所,整个一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倒是方子洲帮了我的忙,他引导着我,找到了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的房地产工地,也算使我不枉来一次。
没想到,因为昨天我关于他胡子的一句玩笑话,他的胡子却惨遭劫难。今天他竟然把自己那酷过了头的八字胡刮掉了。人除了显得年轻、精神,也更艺术了。
天海公司的房地产工地是一座倚山傍海的建筑工地,极目远眺是浩瀚的东海,海平线上,海水因阳光的照射,粼波闪烁,耀眼而迷人;不远处的海面上,几只白肚皮的海鸥正自由自在地翱翔着,时而发出几声空灵的鸣叫。海岸上,那从星海公园一路延伸而来的黑色礁石,在这里已经变得细碎而稀少,海滩也由难走的石子全部变成了金色的细沙。再看一眼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的大楼,真是大煞这里的自然风景。这座十几层的建筑,裸露着水泥外墙,顶部居然没封顶,裸露着一根一根黑乎乎的钢筋,简直像美女裸体上一个黑乎乎、惨不忍睹的疮疤。
方子洲告诉我,这楼是1992年邓小平南方视察之后就动工修建的,十几年下来,依然是这个鬼德行。而且,据说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的银鹏公司就是这个楼的最大股东。
我想起栾副科长对银鹏公司的介绍,不由得感叹:"这么说,分行的王学礼应该是这儿最大的老板?"
见我这样感叹,方子洲露出一副愤恨而无奈的模样,皱着眉头,说:"(19)93年,他曾经是。当时,大楼奠基剪彩的时候,分行的孙副行长也来了,而且还大出风头,亲自用金剪子剪彩呢!"
"后来呢?"我问。
"后来,国家不准许银行搞非金融业务,这个楼断了银行的资金供给,就成现在这个德行了。"
"银行转着圈投资,利润小集体分,损失国家担,难道这是合法的?"我想起在市委大院崔科长曾经对我解释的账外经营。
"当时,没有管这个的法律,小平同志号召大家胆子再大一点,于是王学礼之流就大胆钻了空子。小平同志号召让小部分人先富起来,于是,王学礼之流自己就先富起来了。你不是已经看到王夫人的情况了吗?无业的地球人。满世界里飞来飞去,哪儿来的钱?"方子洲愤愤不平。
"那怎么办?银行就这么亏了?王夫人就这么富了?"我说到"王夫人"三个字,有意加重了语气,以示讥讽。
"一个黑色钱网实实在在地摆着,可没人能深入进去。在没证据之前,也只好这么完了。"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2节:第十七章 天上飞来大板砖(2)
我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我明白你是干啥子的了!"
方子洲听我这样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不等他开口,我就先猜测道:"你一定是检察院的。记者呀,自由摄影师呀,只是你的摆设。"
方子洲的脸上没有了灿烂,代之而来的是一脸的阴霾,他无奈地苦笑一下:"我要是检察院的还至于在京港娱乐城被抓,还至于出门坐公共汽车吗?一人独行,怎么也得带把手枪吧!"
我对神秘的方子洲充满了好奇,当然,这好奇已经不是恶意的诅咒,而是善意的猜度了。
这时,我俩已经来到了烂尾楼的下面,我昂头上望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人影的晃动,飘飘忽忽的像蚂蚁那么小。我问:"这儿还有他们公司的人吗?"
我的话音未落,忽然听到楼上一声哨响。抬头上望,却见楼顶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急速落了下来,我急忙本能地推了一把方子洲,自己也往外跑了两步,同时,惊恐地大叫:"小心!"
立刻,"咚"的一声巨响,在我俩刚离开的地方,不偏不倚、着着实实砸上了一块板儿砖,不大的砖头由于高空落地,竟把土地砸进一个坑去。如果不是听到那声哨响,提前躲开,这砖头落到脑袋上,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方子洲似乎比我更明白现在的处境,不等我再琢磨那块板砖的来由,就不由分说地拉了我,没命地疯跑。刚跑出楼下的危险地带,几块大大的砖头就又"咚!咚!咚!"着着实实、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俩躲过第一次袭击的地方,地上依然被砸出了几个大大的坑。
大概跑出了一百多米远,几乎来到了海边,方子洲才站住了脚。他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群小瘪三!今天忘了带相机,否则,我非给这些小赤佬照下来登报纸上去不可。"
我非常紧张,而且紧张的程度不亚于在曼谷与王学礼一块儿被追杀的感觉。见身后并没有追兵,远远望去,那座高高的烂尾楼也依然安静,没半点人影,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叹道:"我怎么总碰上倒霉事!"
方子洲苦笑一下:"怪我,你不跟着我就没这些事儿了!好在先听到一声哨响。"
我惊诧了:"你是说,这是有人蓄意谋害你?"说罢,不假思索地拿出手机,准备拨打110报警。
方子洲一把拦住了我,咽了一口吐沫,苦笑一下:"没用!而且还可能是自找麻烦。"
我不以为然:"怎么会呢?"此时,如果不是我自己的嘴风严实,真有可能把自己在清水洼通过找警察来对付他的事儿交代出来。
"蓄意谋害?警察和社会可能不这么认为。没砸上,就像现在一样,没人管,报了案,人家也会以为我是神经病;如果砸上了,抓不住人,我们也是被白砸;就是抓住了人,也会被定为误伤。"
我对他的话,不完全相信:"你是说,在光天化日之下,真的有人敢蓄意杀人?"
方子洲摇摇头,望着我一字一顿,但是声音很轻地说:"就像你一个小女子都要报复我一样,一个组织、一股势力被揭了疮疤,还不更应该报复我吗?"
"在石头落下来之前,是谁吹了哨子?难道这哨声完全出于偶然?难道坏人堆里还藏了一个好人?"精神一放松,我的心里就产生了许多疑问。
此时,方子洲已经捌过气来,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再故作高深地说:"也许吧。"
从这一刻开始,方子洲在我的心目中恢复了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他仿佛又是在晨曦下迎着阳光慢跑的那个潇洒得很酷的他了。我心里明白,一个人再狡猾、再虚伪,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来和我做这样的赌注。如果今天不是我拉了他一把,如果今天不是他提醒我继续远离烂尾楼,我们的命就一定会一同呜呼在高楼的板砖之下了。
"听说,你在分行,因为漂亮还惹出了是非?"方子洲望着远方的海岸线,故作平静地问。我看着他望着远方的深邃眼神,知道他一定早就想问我这个问题了。
方子洲的话触动了我心底里脆弱的神经,也有如一股暖流融化了我冰封已久的往事,我终于有机会把这段不明不白的委屈倒了出来。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在爱农银行引起绯闻的面试。
◇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53节:第十七章 天上飞来大板砖(3)
那是个上午,阳光明媚的。朝阳的金色透过由清一色的淡蓝色玻璃构成的楼顶部,给本已经是富丽堂皇的分行大楼又增添了几分壮丽,但却使在大会议室门外坐等面试的我和同伙数十人,越发显得猥琐。我站在走廊上,透过拱形的玻璃顶,可以看到万里晴空中有几朵丝带一样多彩的火烧云正在舒缓地飘舞而过。我再向两侧眺望,楼外正是市中心大街立交桥。桥上,汽车如潮如流,上下左右交织着,蔚为壮观。我当时就祈祷了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吧,哪怕能够坐柜台、点钞票也行。
负责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同志,她在会议室的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我们像看病一样,都被她编了号。她叫许佳佳,有一张诱人的脸蛋和一个婀娜的身段。据说,她原来在最基层的储蓄所工作,才到分行不久,虽然只是一个大专生,可级别已经是正科,现在是给分行人力资源部帮忙的。后来听人私下议论,说她是一个卖花高手,一旦遇上有权有势的采花领导,她总能够把自己的身体卖出一个最好的价钱。
"四十四号!"许佳佳科长叫了。见应聘者无人响应,她便再提高声音叫:"四十四号,柳韵!"
"是我!"我的名字终于被叫到了,刚才只顾向观世音菩萨祷告,竟忘记自己是四十四号。
"想什么呢?别因为号码不吉利就不答应。"许佳佳批评道。
我的心真就紧张得提到嗓子眼了。其实,我不是一个胆小的女孩,但是,我还是无法控制我的紧张,因为,我太需要这里的这份工作了。
会议室里,三个大会议桌拼成了一个足有六七米长的考台,考官七八人,一溜地端坐对面。许佳佳科长先给他们进行了通报:"四十四号,柳韵,硕士研究生,财大金融系毕业。"而后她就出去了。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七八张陌生的脸。
我行吗?我从来没有这样忐忑过。
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到来,考官们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他们几乎没有人抬头,几乎都做矜持状,只顾低头看着材料,我想,他们看的应该是我的简历。有一点我很自信,就是简历里的美女照应该还算耐看。
最先抬头的考官是位居中央的分行人力资源部一把手余主任。他见了我,脸上似乎立刻有了几许不快,小声叨咕一句:"怎么又是女的!"他说话时,好像是咬着舌尖发音的,声音又尖又细。
余主任脸上不快的表情和无意之间叨咕出的话,让我的全身立刻冰凉了。
当时,坐在余主任身边的就是王学礼,是余主任的小声嘀咕才让他抬起了头,他看到我的第一眼,眼睛就放了光。这一点我非常明白地发现或者说感应出来了。
见余主任一直没有开口,王学礼大概怕我尴尬,便很友善地微笑着,率先开口了:"看了你的简历,不错!二十五岁,硕士研究生,英语六级,计算机熟练,还是财大的文艺骨干。"
余主任见王学礼有倾向性地表了态,怕被他左右了招聘形势,便嗽嗽喉咙,赶紧像咬着舌尖似的说话了:"你希望应聘我们的什么部门?"
我当然希望到信贷部门,因为,早就听孟宪异说过,银行最有权、最有发展、最肥的部门就是信贷部门。但是,我没敢直说,我现在需要的是先进银行的门,还没有资格挑肥拣瘦。于是,我做出乖女孩的模样,用最迷人的小尖嗓,慷慨陈词:"我服从组织分配,我崇敬爱农银行的企业文化,我到哪个部门都可以。"
大概是我这很传统的谎话赢得了生于、长于传统计划经济时代的余主任的好感,他的脸上立刻阴转多云,而后就开始有笑模样了。
以王学礼为主,考官们又问了我几个比较简单的业务问题,其中王学礼问的都是最简单、最好答、最能够发挥我口才的小问题,我自然对答如流。我想:这是他有意照顾我;继而我又想,我应该得满分了。看来,爱农银行的金饭碗就要端上了。
可没有想到,我的确高兴得有点早,那个余主任对我这样顺利过关却不死心,似乎不给我这个拿了硕士学位的人一点难堪就无法显示他当领导的水平,他问:"你认为我们爱农银行未来的发展方向是什么?"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4节:第十七章 天上飞来大板砖(4)
"改革。与国际金融接轨。否则,就没有出路,亚洲的金融危机也就有可能在中国爆发,而且,我们也无法面对中国入世之后的国际性金融竞争。"我不假思索地照本宣科,这句话在几乎所有的教科书上都有,肯定是颠扑不破、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余主任咬着舌尖,用尖、细的南方口音继续问:"具体说,怎么改革,怎么接轨哩?"
我蒙了,把颠扑不破、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细化到爱农银行,对我来说,无异于巧女难为无米之炊。但是,改革必是铲除陋习,爱农银行要改革,想必一定有陋习存在。我曾听人说爱农银行到现在为止依然是国有企业的大锅饭体制,官本位严重,把市场作官场,人浮于事、任人唯亲。只是我本是慕名而来,人家的疮疤,怎么好在这个时候揭?我又怎么能说应该从改变人事制度上入手,铲除官本位,力避人浮于事、任人唯亲的计划经济时代遗留下来的弊端呢?
诸位考官见我支吾着不回答,都抬眼看我了,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脸蛋因红晕而变得更加美丽迷人,还是因为我的模样因窘迫显得很尴尬滑稽,他们看我时都很专注,弄得我浑身发热,都有无地自容的感觉了,而我的心却像孤独地落入冰箱;凉透了。我想:"这回可完了,一个金饭碗就可能因为这么一个问题,砸了。"
突然,王学礼发话了:"柳韵同志刚才说得很好!我们爱农银行就是要改革,就是要与国际金融接轨,就是要规避类似亚洲金融危机的风险。"之后,他把已经有了花白头发的脑袋挨近余主任,看了余主任一眼,又望着我,"至于国有商业银行普遍存在的人浮于事、任人唯亲的陋习,也要大胆改革。但是,你在大学里,不可能体会国有银行内部的更深层东西,难以回答,这不是你的问题。"
一个星期之后,许佳佳科长居然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她通知我说:"柳韵,到我们分行来取商调函吧!"
当时,我还没有明白我的面试成功与王学礼个人的色心有关,更想不到会引起什么美女脸蛋、妖精身段的绯闻,而一直以为真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显灵呢。那个时刻,我只知道什么叫做心花怒放。
我大着胆子追问一句:"能告诉我,我被分配到哪个部门了吗?"
"分行信贷管理部。除了王主任的那个部门还能有哪儿?"
进了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的大门之后,有一次我碰到了许佳佳,她当时已经正式到信贷业务部当科长去了。她很热情地主动和我说话,腾出时间和我闲聊。她鼓励我好好干,并暗示我:我一定比她强,一定比她有更美好的前程。
她还悄悄地告诉我一个秘密:如果没有王学礼,就没有我的今天。因为,我面试出来之后,王学礼见有几个考官因为我是女生,都在评审意见栏里给我打了"×",便拿出老同志的做派,硬说分行信贷管理部特别需要我这么一个女性研究生,因为,他所领导的部有几个老的女性公民经常在家里写稿子,还总要出差,为了取稿和陪她们出差的革命工作需要,一定要录用我。据说,余主任早就看出王学礼是个有当分行副行长相的人,立刻给了这个未来分行副行长面子,对在场的考官们动员道:"我们可不能够在职工招聘问题上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这对我们爱农银行的百年大计不利呀!"
旁边的人很会拍马屁,诡秘地笑着,开了一个玩笑:"男女搭配,工作不累"!于是,全体考官像心有灵犀,都莫名其妙地笑了。于是,全体考官在余、王两位主任的动员下,只得为爱农银行的百年大计计,在评审意见栏里,有的改"×"为"√",有的本是一张白纸更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直接给我漂漂亮亮地打了一个大大的"√"!
◇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55节:第十八章 性爱欢乐颂(1)
第十八章 性爱欢乐颂
晚上,方子洲走了,我突然感到很孤独。
我又独自一人步行到黑石礁的海滨。在一个临海而建的餐馆旁,透过餐馆的玻璃窗我竟看见了孟宪异。他戴着眼镜,依然是一副尖嘴猴腮的德行,正和一群陌生人推杯换盏呢。我没停留,装作没看到,赶紧走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通了天竺支行办公室的电话,办公室里接电话的人竟然是自称伤了脚的栾副科长。我向栾副科长报告了企业不合作的情况,还没等我说起险些被砸的事儿,他就同意我回来了。或许,他对我此次调查压根就是反对的;或许,正像方子洲说的,他是为了不来而演了苦肉计,才突然伤了脚的。要不为什么他伤了脚不能出差,而在家闲了几天之后,就能上班了呢!
我没主动向章副行长汇报情况,我对我的无能感到不好意思,反正他也叮嘱过我,安全第一,如果这次不行,下次可以再去。
下午,百无聊赖的我再没有心思独在空屋观太阳,悄没声地外出了。我有意没坐公共汽车,学着方子洲的样子,沿着海滨,一边看海,一边踏浪,一直溜达到天海工学院,主动找到了方子洲借住在学校的那间宿舍。
此时,方子洲正伏在学生用的小课桌上写着什么,外面披着一件大衣,里面却只穿着一件小裤衩,光着脊背,一副"膀爷"的德行。被子摊在床上,根本就没收拾,满屋子杯盘狼藉、乱七八糟的。见到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美女,他竟慌得不知所措了。
我也不由得红了脸,心口也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为了给他和我自己找台阶,我嘴上支吾道:"我……先去卫生间,一会儿再过来。"
等我估摸着方子洲应该整装完毕了,我才从卫生间里出来。想不到,方子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衣冠楚楚地等候在女厕的门口了。我的心里虽然甜滋滋的,但是,一男一女的,站在女厕前幽会,总觉得有一点尴尬。
"你等在这里干啥子?"我用不满的语气埋怨道。
方子洲憨厚地笑了:"以示惩戒!"
"我为啥子惩戒你?笑话!"
方子洲挤了挤圆眼睛嘿嘿地笑出了声:"你说呢!"
见他一副傻呆呆、神经兮兮的样子,我的神经立刻放松了,瞥了他一眼,娇嗔了一句:"晓得就好!"
想不到,原来杯盘、被褥狼藉的小房间,此时已经被方子洲奇迹般地收拾一新,而且,满屋子里还飘散起了茉莉花的淡淡芳香。
"真虚伪!"我言不由衷地笑骂了一句。
方子洲用圆眼睛盯着我的脸,只顾嘿嘿地傻笑,却没反驳一句话。
与方子洲第一次主动相处,是愉快而甜蜜的。我一边翻看他宿舍里的书,一边听他讲故事一般的诉说过去。他的经历让我大开了眼界。原来的我觉得,人离开了某一个单位就无法生存,他让我明白了,这个社会上,还有他这样没组织、没行业的人群。他的职业很酷,是非常自由的。对国家和受害人来说,他应该属于私人侦探一类;对报社和杂志社来说,他又应该是自由撰稿人,可以归入枪手之流;而对图谋不轨的人来说,他应该是最可怕、最可厌的对头,像一个神出鬼没的猎手。他的收入不是每月有人给的,而是按照案件和稿费的字数由自己挣来的。
"你真的没拍到我的照片?"我对方子洲在王学礼家对面楼上拍摄的一幕一直耿耿于怀。
"我是跟踪赵自龙而来的。怎么会晓得你在王学礼的家里!"方子洲急赤白脸地辩解。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到方子洲说"你在王学礼的家里"这几个字,我感到特别别扭和刺耳。我现在竟不堪回首我和王学礼还曾经有过那种苟且之事。
为了排遣掉自己的尴尬,我赶紧跟着方子洲的话题几乎是机械地追问:"你只是拍赵自龙和王学礼的交易过程?我的出现,难道完全是巧合?"
"嘿,我只是在窗户口看到了你。"方子洲叹口气,而后做不屑状,说:"你可别生气,实话说吧,我对男女之间鸡鸣狗盗的事儿,还没你设想的那种兴趣呢。"
方子洲的话仿佛抽了我的嘴巴,立刻让我的脸热辣起来。我不知是羞是恼,望着方子洲竟尴尬得无言以对。
方子洲大概意识到他自己的言语失当和我此时的尴尬,赶紧给我找台阶:"我知道你的心,我也明白你的处境,我可没一点贬低你的意思。"
"我就是这么个人,你要贬只管贬好了。"我顺着方子洲给的台阶溜下来;嘴上依然得势不饶人。但是,我感觉我心里释然了,对方子洲的误会就此冰雪消融了。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第56节:第十八章 性爱欢乐颂(2)
原来,方子洲那次的拍摄是摸好了赵自龙、孟宪异的行踪,准时而去的。我在分行的遭遇,完全是谢莉娟那盘录音带导致的。分行的孙副行长拗不过那个肥胖女人,自然按照她的旨意对我进行了无情打击和定点清除。
当时,方子洲不知道,我也不明白,当余主任把我赶出分行时,他在抽屉捣鼓的照片是谁的呢?后来我才知道,余主任手上的照片原来是他的异性好朋友--许佳佳科长的。道貌岸然的余主任其实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与许佳佳早就暗地里有了那么一腿。而且也与王学礼一个德行,竟假借出差的名义,带着许佳佳漫游美国。可惜的是美人命短,许佳佳竟死于非命。不过,这是后话。
现在,虽然工作不顺利,但我还是非常高兴的,甚至说是亢奋的。大概谁也想不到,甚至连我自己也没思想准备,在那个普通的下午,我的心突然被一种甜美的情感之箭射中了。这种情感在不经意之间突然来临。而那个射箭的人,就是我曾经最最痛恨的方子洲。
这种情感或许是好奇,或者是感激;或许是好感,或者是爱情,或者兼而有之,我一时还说不清楚。但是,我和他性爱的进发过程就像捅破一层窗户纸一样的简单,几乎没有任何过程的曲折和情节的跌宕。
当时,他给我沏了一杯茶水,并想给我端过来。我感觉不好意思,急忙过去接。一忙乱不要紧,我的脚却绊到他放在地上的摄影包上,一个趔趄,身体就向他那边倒了过去。于是,我的身体被他及时地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于是,两个肉体就像本来就有着强大的磁场一般,谁也没有决心和毅力再彼此分开了,像被爱神涂抹了大量的猪皮胶,时间越长粘得越紧,我们的爱情就像干柴遇到烈火,在他同学的宿舍里,在寂静无声的校园中,熊熊燃烧起来。
这种两个肉体、两个心灵战栗的交会,这种性爱得酣畅淋漓,是我从来没体会过的。我和方子洲的这段情,如此的热烈,如此的戏剧性,让我永远都不会忘怀,以至于在他被害之后,我依然能时时体悟出他肌肤的温暖与生命的律动,每每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息和生命的朝气,并且能让这种体悟和感觉回味无穷。
因为他有了我,更因为我有了他,第二天一大早,我俩便从学校的宿舍里搬出来。虽然我不敢料定远飞集团天海公司是个贼窝,但是,也断然不敢继续住他们的招待所了。于是,我和他就一块儿住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这也是我准备离开东北天海回京兴市的前一天。
这家酒店位于闹市区,是一家四星级的涉外酒店,细高的楼体,像一个未成年的半大小子。方子洲在房间的门把上,挂出了"请勿打扰"的绿牌子。在几乎让人窒息的长吻后,他用双手抓住我紧身衣领口的两侧,轻轻顺着我的肩头向下拉。立刻,我的一双白皙的小脚丫,站在落了地的紧身衣上。我想,现在的我一定像欧洲名画里出浴的美人,应该比画中的人更苗条、更多姿;应该像童话世界里破蕊而出的仙女,又比仙女更鲜活、更真实。
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因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溢出一股热气,仿佛体内的器官被熔化了一样。
他的意志,死死地按捺着他自己肉体的冲动:我想他是要珍惜这美好的时光,在我们这两个人的世界里,尽情地徜徉,慢慢地流连。他要使我同他一块儿,飘向那极乐的世界,一同漫游那虚无缥缈,分不清苦、分不清乐,不知是生、不知是死的幻境。
后来,方子洲用漂亮的篆书写了一篇短文,偷偷地交给我,来描绘他对我俩这一次性爱的感受: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唇,它最先从你的额头开始,在丰腴的软玉上,一路地吻下去,把它的湿热印遍了你的全身,印遍了每一个角落。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鼻,它跟着唇,闻尽了你的芳香,晓得每一处芳香最细微的差异。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眼,高山、峡谷,鲜花、绿草,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只是似乎还没有看够。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7节:第十八章 性爱欢乐颂(3)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舌,尝过了你小巧、光润的舌,又尽情地滋润那玫瑰的花瓣,舔尽那玫瑰花心的朝露。
还应该说,我最不幸的是花之茎,在煎熬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在春光最明媚的时刻,却含着点点露水,先于花儿枯萎了。
看过这篇短文,我捏了他的鼻子,娇嗔道:"你们这些在体制外工作的人,或者叫下海的人,真是流氓!"
之后,我也按照他的笔调写了一篇短文,回赠给了他:
在这虚幻的世界里,突然间,只剩了我。我仿佛来到了一个多么孤独的地方!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量在奔跑,为的是抓住前面的你,抓紧,紧紧地抓紧,用全部的力量抓紧你。
可是,我拼命的奔跑,浑身已经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还是无法抓住你……难道这就是我与你今生的宿命吗?
在渴望与痛苦的挣扎中,在筋疲力尽之后,我不知不觉地睡熟了,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我的短文之后,却阴沉了脸,拿笔写道:"韵,你太悲观了,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不吉利。"
但是,住在酒店的当天,我俩却没浪漫到始终,因为,完事之后就又被人算计了。
"叮当,叮当!"突然,传来了门铃声。他吃了一惊,以为听错了,以为响铃的是隔壁的房间。
"叮当,叮当!"更急促的门铃响。我确认,这真的是自己房间的门铃声。我浑身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会是谁?我俩已经谢绝了一切拜访。不会再有人来找。莫非进门时过于招摇,被饭店服务人员或者远飞集团公司那一伙人报了警?会不会是公安局的人,已经等在外面,待门一开,便冲将进来,抓我两个卖淫嫖娼罪呢?我真是太倒霉了。
"柳韵!快起来,到卫生间躲一躲。"
"我不,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有处置权,我怕谁。"我的自尊心膨胀了。
他却很神经质,不由分说,一把抱起了我,径直奔向卫生间。撞开门,又一把把我放在马桶上,让我坐了下来。而后,他撞上了卫生间的门,对着门缝,压低喉咙对我说:"锁死门!"
"叮当、叮当!"门铃第三次响起,显得有些不耐烦。
"谁呀?我在休息!门口不是有牌子吗?"方子洲故作平静。
"请开门。"门外果然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急忙穿上衣服,把我的衣服压在被子下,走到门前,似乎平稳而镇定。他慢慢地取下房门的插销,轻轻地推开门,颇有点大义凛然。
可门一开,进来的人却让我忍不住哧哧笑了:原来是一个小服务生。他一手端着一个水果盘,一手拉着一个小餐车,站在门口,一脸的媚笑。就是他把我俩吓得魂飞魄散的。
"你没看到我门口的牌子?怎么到你们这里,这个就不管用啦!"方子洲怒不可遏,络腮胡也翘了起来。大概是一种受到侮辱的感觉,逼使他似乎想冲出去,抽服务生几个嘴巴。
"对不起先生,这是我们酒店免费给您送的水果。打扰您,不好意思。"服务生继续是一脸的媚笑。
服务生很职业的几句话,使外面的他和里面的我都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怒气顿消。服务生按照方子洲的旨意,留下了一些水果,说声:"打扰了,先生。"推车走掉了。
方子洲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卫生间门口,说:"韵,开门吧。"语调里早没了惊恐。
"进来嘛!"我用娇滴滴的声音逗他。
他推开了门:"你没锁门?"
"跟你,我为啥子要锁门嘛。而且,向你学习,顺着门缝,我还要偷窥呢!"我继续坐在马桶上。
"我是说刚才!"
"没锁。咱俩怎么啦?为啥子怕他们。你说,我是你老婆,不就行了嘛!"
"结婚证呢?"
"咱俩还没结婚嘛!"
"这么简单?"
"那还能有啥子嘛!"我做出大度的样子。
他走过来,抚摸我的长发,那头发是自然的深褐色,软蓬蓬、光润润、滑溜溜的,一定比黑头发更能衬出我脸蛋的娇艳。不幸的是,我的唇,正好触到了他那欲望的船头。于是,一条欲望的船儿,在萎靡和惊吓之后,终于张篷扬帆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8节:第十八章 性爱欢乐颂(4)
他抱我回床。这回,他忘却了欣赏美丽的山和谷,忘却了欣赏湖的光、山的色,径直闯入了我美丽的百花园,向园的深处冲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带着我进入了那太虚的世界:我俩在不知色彩的云里飘呀飘,在似水似地的地方舞啊舞。我俩像飞天,像跨海,一切有的都好像无,一切无的都好像有……
但是,好景不长,门外又有人敲门了。
这次,还没等我俩开门,来人已经闯了进来。只是这次进来的,不是服务生,而是由刚才那个小服务生引导、由酒店保安带领的身着警服的真正的警察。
我和方子洲又一次被带到派出所进行取证了。只是上一次是英雄和受害者,而这一次却被作为了卖淫与嫖娼者,理由再简单不过了:我们在宾馆同居却无法提供夫妻证明,因为,我俩没有结婚证。
我是由天竺支行现在还在任的党委副书记--章副行长亲自接回去的。方子洲真的惨了,他没单位,没人能证明他的清白,只有面临被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元的份了。在我的恳求下,章副行长出面保他,说方子洲曾经是我们天竺支行的模范员工,没任何不良行为。派出所有所松动了,可方子洲却一副不依不饶,不讨个一清二楚的说法不算完的架势。我们反复开导,均告无效。他竟敢对着众警察,口出狂言:如果讨不回清白,他宁愿蹲十五天的拘留所,再接受五千元罚款。
在飞回京兴市的飞机上,章副行长始终阴沉着脸,一句话也没有。我自知辜负了他的期望,一来对远飞集团天海公司没调查出个什么东西,二来还给他找来了麻烦,弄出个桃色新闻,反害得他亲自飞来一趟东北天海。
飞机就要抵达京兴市了,章副行长才阴沉而带着几许尴尬地开了腔:"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明白章副行长的意思,反问:"啥子打算?好好工作呗。"
章副行长苦笑了几下,摇了摇头,神情庄重:"你没想过换一个工作环境吗?"
我的心一惊:难道为了我和方子洲的事儿,我要被爱农银行再开一次?我疑惑了,争辩道:"我和方子洲不但是真正的爱情,而且也是未婚男女,如果为这事处理我,我也一定要像方子洲一样,讨还公道!"
章副行长凝神望着飞机窗外的风景。外面是异常瑰丽的海阔天空,天空在远方汇集成弧形的天际,白云浩瀚得像万里白雪,大海则迷茫得深不可测。
"事儿总没想象的这样简单。什么叫处理?什么叫不处理?都很难说。"章副行长掉过头来,表情很凝滞,"我已经准备调离天竺支行了。"
我十分惊讶:"为啥子?"
他没正面回答,喝了一口空姐递过来的茶水,阴沉而尴尬的表情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你出差之前送我回家,走的时候是不是天已经亮了?"
我点点头,感觉云山雾罩的,对他的问题,也感到匪夷所思。
他继续问:"你是不是在我家楼道里见到了人事科张科长?"
我再点点头,依然对他的问话不理解。
章副行长叹口气:"小河里翻大船呀!"
"出了啥子事情吗?"我问,想到那天张科长见到我时怪异的表情,我似有所悟。
"她起码也能当小说家,更应该当宣传部长!"章副行长终于放大了说话的音量,见我依然睁着眼睛疑惑地望着他,他又问:"那天在京港娱乐城,你们发现几盘录像带?"
"一盘。"
"一盘?你们看了吗?"
我不好意思说看了,也不能撒谎说没看,窘迫间憋红了脸。
"有什么吗?"章副行长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认定我看了。
我只得红着脸引用孟宪异的话:"孟总说:你这是高风亮节,起码也能算一个布尔什维克!"
现在的章副行长一定是尴尬而痛苦的,因为,他听了我的话,脸上的肌肉便抽搐起来,而且那肌肉带动面部皮肤的跳动十分明显,我只是一瞥就发现了。
章副行长阴郁而悲愤地低声说:"录像带竟然寄到了分行监察室。最后加给我的罪名是:共产党员接受异性按摩,还要受到党纪的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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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愕然:"方子洲说,那盘带子被派出所没收了,还没要回来呀?谁会寄这盘带子?"
"大概先是张科长把事儿添油加醋地闹到了分行,分行监察室又由一个叫许佳佳的副主任带队,还有信贷管理部的一个崔科长,浩浩荡荡地下来找张科长核实情况。而后监察室就收到了录像带。"
我没想到昔日负责招聘工作的许佳佳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分行监察室的副主任,竟也有了副处级待遇。不知道这个卖花高手又怎样做了一单好生意?我更加痛恨孟宪异,虽然这往分行许佳佳副主任处寄录像带的人不一定是他,但是,如果不是他向警察举报,如果我能把这盘录像带一直藏起来,就不可能有章副行长现在的窘境,也就没有许佳佳的这次风光无限。当然,我现在的想法还是太幼稚了。以后,我才知道,对章副行长在按摩间的行动,除了方子洲之外,还有另外的人对此感兴趣;除了方子洲的录像带之外,还有一盘更阴毒的作品。即便是没方子洲这盘录像带,章副行长也是依然要下岗的。不过,这是后话。
此时此刻,飞机在蓝天白云之间平稳飞翔。但是,我和章副行长都没有鸟儿翱翔的快乐。我俩对人生、对前途同样有着因为无法把握而产生的惆怅与迷惘。
"我和葛总,那是地道的银企关系,这银企关系不搞好了,咱们的讨债工作怎么做?恐怕连一点实情,甚至连葛总本人也踅摸不到!这葛总,就喜欢这口,见到女人就走不动路,荤段子总结得一套一套的。我不入虎穴焉能得到虎子?"章副行长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喝干了,说出了这些话,他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当然,怎么在河边溜达又不湿鞋,如何把握这个度,是门学问。分行领导已经找我谈了话,当然,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不理解这些。最后说,为了工作需要,我将被安排到另一家支行去,当机关工会主席,享受支行副行长级待遇。让我靠边养老啦。"
我同情章副行长的遭遇,同时,也感到愤怒,但是,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样的话来安慰有恩于我的领导,只得念叨着:"他们怎么能这样?谁能这么歹毒?"
章副行长见了我的样子,自己倒坦然了:"我到爱农银行来,本来是想大干一番事业的,谁曾想一时疏忽,刚一放松自己的思想,就在阴沟里翻船,四十多岁就沦落个靠边养老的地步。我只有一走了之了。"
"你到哪儿去呢?"我迟疑着问,不知道这样的问话,会不会让章副行长感到唐突。
章副行长苦笑一下,说:"现在,我还想保密。"
见我没说话,他大概是怕我不高兴,就开始打岔了,问:"小柳,你想不想到合作银行去呀?据说,他们那儿是认业绩不认人,我感觉倒适合你。"
见章副行长第二次提到要我走,我的心里凉了大半截。我想,章副行长是不会空穴来风的。想必在他看来,我如果继续留在天竺支行,一定比找不到工作更难堪。我只得接了章副行长的话茬,忐忑不安地说:"合作银行我倒是接触过,那儿有一个骆行长,势利极了。他们是要存款的,没存款是进不去的。而且,我……"
章副行长终于笑了:"存款?我帮你搞嘛!那个骆行长手下有个副手,姓吴,工作中认识的,也是军人出身,总是让我帮着拉存款呢!你说,你到合作银行,需要多少存款?"
我也分不出我现在的心情是惊是喜还是悲了,我迟疑地说:"我上次到他们的南郊支行应过聘,那个骆行长跟我说,不拿三千万存款,是进不了他们银行的门的。"
章副行长一扫满脸的阴霾,爽朗地说道:"我这个人,搞歪门邪道的本事没有,实实在在的朋友倒有一大堆。存款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只是……"
我明白章副行长是想问我是否愿意离开爱农银行,我不等他的话出口,就接过话茬:"我也走,像章行长学习!"
章副行长脸上的愁云立刻散尽了,第一次快意地说:"人生要舍得付出,要知道放弃,只有舍得付出,主动放弃,才能得到,才能收获!"
虫工木桥◇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60节:第十八章 性爱欢乐颂(6)
出飞机场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我的眼前一晃,就幽灵一般的不见了。我好奇地四处打量,不一会儿,一个面部线条刚硬、很有一点男人味儿的中年男子正好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他有着一口整齐而短粗的白牙。
"耿主任!怎么是你?你也坐了东北天海的航班?"
耿德英突然看到了我,一丝不自然像风一样掠过了他的脸,但很快就被微笑取代了。他做出慈祥的模样问我:"您这是才回来?"
他的膛音依然很重,声音也依然很有男人的磁性。不等我回答,他也对章副行长打了个招呼,解释道:"市里要和东北天海搞一个合作项目,我去考察一下。"
章副行长笑了,但笑得很勉强,满脸全是不自然,他也寒暄道:"市里领导总是忙,辛苦辛苦!"
等耿德英钻进来接他的奥迪轿车走了,我诧异地问章副行长:"你也认识耿德英?"
"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
我把在市委大院开会的事儿跟章副行长描述了两句,之后,我问:"他人怎么样?"
章副行长面无表情,也没正面回答:"过去我在市经贸委,他在京兴伟业公司,为了项目的事儿,他一天可以给我打十几个电话,煤气罐都帮我换过,而且还亲自扛上楼。可他到了市政府,我还在经贸委,我打十个电话,他也不接一个了。说请他吃顿饭吧,约十次,也准是十次有事。瞎,人嘛,好坏很难评说呀!"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耿德英此行到天海,正像方子洲推测的那样,根本就不是偶然的,完全是针对我和方子洲的天海之旅有意安排的。至于在我和方子洲此行的遭遇中,哪些是孟宪异的发明,哪些是耿德英的手段,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在这一轮无形的较量中,原本对京兴伟业公司的烂账不感兴趣、只是为了摸摸情况的章总和我,因无心恋战而彻底地输了;他们得逞了!此后,章总和我都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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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明清时代破平房
章副行长对我可谓用心良苦,他在飞机上的一番话,我回到天竺支行之后就品出了滋味。
第二天,到天竺支行一上班,我发现我已经根本不可能再在这儿工作下去了。除了张科长、栾副科长看我的眼神越发怪异,除了我在东北天海和方子洲的遭遇还没作为风流韵事广为流传之外,天竺支行上上下下传遍了我的绯闻:什么我在章副行长家留宿,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偷偷摸摸地溜走。什么在章家扔出来的废纸里,一下子就发现了一红一绿两个留有精液的避孕套。什么章夫人与章副行长打了一上午架,起因和焦点都是章副行长与我通奸。什么章副行长不要江山要美人,就要因作风问题被分行免职。什么我是狐狸精变的,到哪里,哪里的头头儿就要完蛋。等等,等等,不亦乐乎!最恶毒的流言是有人出了个谜:"请猜一猜章行长家那一夜,他和老婆及柳韵,一男两女,是咋摘的?一红一绿两个留有精液的避孕套是谁与谁用的?猜对者,有奖!"
我真是不会看人,那个总是不嫩装嫩的张科长,在我心目中原本是热心肠的老大姐,没想到原来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以拨弄是非为能事的坏女人。
在收拾自己物品的时候,我发现在计算机的电子信箱里,王学礼居然又厚颜无耻地给我发来一首歪诗,同样是龌龊的意淫:
让我好不失意又伤神
几日不见
你我便成陌生人
网际里我对你把手招
你却只是诅咒般回应
难笑笑
苦害了无尽的相思
网际难得的相逢
你却不肯E-mail一个字
我的心儿多悲伤
你却依旧飘飘速去
不声又不响
这个时代怎么了?四十岁的男人竟然也要扮酷!我开始怀疑这个爱农银行的巨头是否被其胖老婆搞成了神经病。我真想找一找他那胖女人的电子信箱地址,好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转发给她,以期再引发这对狗男女之间的一次内战。但是,我没费这份力气,此时,我的心里对王学礼只有轻蔑。我点击了"回复"键,写道:"Are you a man?"立刻,点击了"确定"键。
由于与方子洲分手时,方子洲把他租赁的房子钥匙给了我,因此,我现在倒踏实了,即便离开爱农银行,他们收回了我的集体宿舍,我也不怕。
用京兴市土话讲,此生我做了一件最牛×的事儿,就是主动写了一份辞职报告,并又义无反顾地交到了天竺支行人事科张科长的手里。她睁大了看起来依然友善的眼睛,热情地劝慰我:"小柳呀,你这是何必呢?人生遇上一丁点儿挫折很正常的嘛!你得正确对待同志们的善意批评才是。而且现在,在社会上踅摸一份工作有多难,尤其是到我们这样的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就像大爷似的,还不等于吃上了唐僧肉?还不跟登天差不多?"
"我晓得。"我微笑着,看着她热情地装出来的嫩德行,也换上了亲亲热热的口气,"个人原因,我感觉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张科长的眼睛很明显地转动了一下:"你是踅摸好了新的工作吧?"
我撒了谎:"没有。工作嘛,等支行同意了我的辞职申请再说吧!"之后,我以胜利者的姿态走了。我从来没感到这么扬眉吐气过,此时,我才懂得了什么叫"无欲则刚"。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下雨了,而且这雨整整下了一天。我没再去天竺支行上班,也没再去清水洼的旷野上漫步。想到集体宿舍马上就要交回去,等到老天终于雨过天晴的时候,我起程出门,准备去考察一下方子洲现在的窝。我对此,依然充满了好奇心。
京兴市的街景,有时想来,真像是一个老丑而又酷爱打扮的妇人,在厚厚的脂粉覆盖下,在她的面部,还可以看到一点灿烂,当你的眼睛再往下瞧时,却发现了她脖颈处,似松柏一样的年轮的褶皱,简直惨不忍睹。在京兴市著名的回民聚集区,在高楼大厦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叫做"细米巷"的小胡同。自行车,在胡同口还可以勉强地骑过去,可骑了没几米,便实在是骑不进去了。我只好原路退回,索性把车扔在了胡同口。
小胡同的两边,是清一色的低矮的小平房。房顶是用青色长条形圆瓦铺成的,在圆瓦的中间,那排水的凹道里,稀稀落落地生着一两尺高的野草。墙是灰色的,墙面糊着的灰石灰,已经脱落了许多,露出了墙壁的碎砖,斑斑驳驳的,掩饰不住那历史的沧桑。方子洲的居所就是这胡同里一个大杂院儿中的两间小平房,这两间小平房是套间,外面的房子小、里面的房子略大。
进到屋子里,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外面的小房六平方米左右,经不住一天来细雨的蹂躏,湿得像个蒸汽浴室,纸糊的顶棚,已经全部变成了深褐色,地上也汪了水,昨天的雨已经把这间小屋淋漏了。小房子里除了一个木凳子上摆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旧款彩色电视机外,再没有其他的任何摆设。里间九平方米的所谓正房,比小屋略好,只是在同样是纸糊的顶棚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两尺长的褐色水痕,像一个腾云驾雾的哪吒闹海图一般。整个房间里都是黑洞洞的,好在房子的后墙上,开着一个不大的小窗户。几缕微弱的光线射进来,使得我才能勉强看清房内的摆设。
在这九平方米的房间里,一张单人床再加上一个三人沙发已经占据了面积的大部分,一个大书架则把其他的空间严严实实地占满了,以至我连下脚都很困难。那个三人沙发很破旧,是木制的。虽然我来自遥远的古镇,虽然我们青山绿水的家乡并不富裕,但是,不到此处我也无法想象偌大的一个京兴市居然还有像方子洲这样居住和生活的人。
他的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除了书、杂志、报纸,就是录像带和插满相片的相册。我被他收藏的报纸吸引了,因为,这里几乎所有的报纸上都登载着他的摄影作品,有风景照,有静物艺术照,更多的还是纪实作品。
1999年12月1日,《京兴日报》刊登着一则专访:《游侠擒狡贼,君子动手不动口》:
入冬以来,本市某小区接连发生桑塔纳轿车被窃案,警方出警数日均被狡猾的窃贼逃脱。今年11月25日,京兴市分局刑警队接待了一个神秘的举报者。此人提供了一盘录像带作为举证资料,使奉案在接报二十四小时之内即宣告全破,涉案的犯罪嫌疑人无一漏网。
WWW.HQDOOR.COM←虫←工←桥书←吧← 第62节:第十九章 明清时代破平房(2)
这个神秘人物是谁?他是如何获得窃贼犯罪材料的?日前,本报记者带着上述疑问,根据警方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这位举报人。原来,这个神秘人物就是本市民间职业打黑人、著名的自由摄影师方子洲先生。下面就是记者的采访笔录:
记者:"久闻您的大名,今天才有幸见面,很感荣幸。"
方子洲:"我的职业优势就是戴着一层面纱,如果我像明星一样每日上镜,那我不但不可能再获得犯罪嫌疑人的第一手罪证,甚至连生命都会有危险了。"
记者:"我尊重您的职业习惯,所以今天我既没带照相机,也没带录音机,完全是笔录。您能不能把您这次的取证诀窍给读者透露一点?"
方子洲(笑):"要说诀窍吗?就是我的摄影和摄像器材还算是先进。我利用照相机的长镜头,白天在数百米以外就可以清楚地拍摄犯罪嫌疑人的特写镜头;我利用摄像机的红外功能,躲在暗处,不用任何辅助灯光,就可以在黑暗中拍摄犯罪嫌疑人的全部作案过程。比如,这次获得桑塔纳轿车窃贼的材料,他们盗车过程,便是我在某小区黑暗处蹲守拍摄的;他们在修理厂重新油漆盗窃车辆的证据,就是我在五百米远的楼上拍照的。另外,我还有隐蔽拍摄设备,几乎对犯罪嫌疑人面对面拍照的时候,他们都不会察觉。"
记者:"除了物质保证之外,还有没有人的因素?"
方子洲(玩笑着):"如果说人的因素吗?大概就在于我身怀猴子一般的绝活吧!"
记者:"您能不能具体解释一下?"
方子洲:"我虽然已经快四十岁了,但是,爬树上房选择最佳摄像位置的能力一点没减退。现在,我比十几岁男孩子的活动能力一点也不逊色。"
记者:"方子洲先生,您是自由摄影师,也是民间打黑能手。据我所知,这两项工作都是很难有稳定收入的。您是怎么维持生活,尤其是哪里来的资金购置这些高档设备呢?"
方子洲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存折,很自豪地说:"这是京兴市公安局给我的破案奖金。他们计划给我五万元,我认为我自己没付出那么多,所以,交完个人所得税之后,我只领了两万元。另外,我个人的支出很少,过日子也算计得比较仔细,我没别墅,更没私家车,而且,有的摄影器材,还是我自己改装或加工的,也节省了大笔开支。"
记者采访结束时,方子洲先生以玩笑的方式总结他的打黑取证工作,说:"我这里的犯罪嫌疑人证据就是他们被记录下来的行动,他们有没有犯罪,我不需要用嘴来解释,我动手拍摄就是了。别人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到我这里,就是君子动手不动口了!"
2000年1月12日《京兴晚报》的一则图片报道也很有意思,标题是《鸳鸯火锅热腾腾,锅底已历万人尝》:
本报特约通讯员方子洲报道:京兴市某火锅店为挣昧心钱,不惜砸掉老招牌,他们居然把客人已经使用过的红锅底,重新收集起来,继续供客人食用。
下面附着六幅照片,揭露某火锅店循环使用锅底的事实。
看了这则报道,酷爱吃火锅但肠胃极弱又极敏感的我,立刻就恶心起来,真的想吐。呕了几次之后,脾胃才恢复过来。
刚轻松一下,手机响了。打电话过来的竟是合作银行南郊支行的那个吴副行长。他寒暄之后,又把他依然欣赏我的话说了几句就言归正传了:"您还愿意到我们这儿工作吗?"
我感到突然,章副行长不会这么快就已经给我联系好了工作吧?我依然记得上次应聘时被他们那个叫骆敬业的行长拒之门外的事儿,便不冷不热地说:"你们那个骆行长是要存款的,我没存款怎么有资格来?"
吴副行长此刻表现得挺实在,说:"小柳同志就是谦虚。今儿这个电话就是骆行长让我打的。他说,京兴摩托车股份公司的章总找了他,说准备在咱们南郊支行开户,开户时就存过来一个亿。还指名道姓地要求我们让您做客户经理,说您能干,和他在爱农银行时合作得非常愉快。"
"哪一个章总?"我诧异了。我想,总不会是章副行长已经摇身变成京兴摩托车股份公司的章总了吧?
吴副行长更加客气了:"我就说您是个人才,在我们这儿一准儿能干好。瞧,透着您联系的客户多,这么大个老板,您竟然忘了。就是主管公司财务的章亦雄副总经理呀!京兴摩托车股份公司,是薇洲摩托车集团公司的分公司,资产好几个亿哪!"
我不禁脱口而出:"他这么快就过去了?"心里又惊又喜的。
"小柳同志,骆行长指望着您明儿个就来报到。"
我对如此快地改变工作环境没心理准备,心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嘴上也就支支吾吾:"那一个亿存款不是还没存过去吗?我这么过去……"
吴副行长确实是实实在在地为我考虑:"我们这儿进人已经没问题,骆行长已经把给分行人事处的报告写好了,只要您愿意来,他就签字送批。我不是不惦念着您马上来,我倒是想给您几天时间休息,下星期再来上班。"
鉴于我目前的工作状况和章副行长的良苦用心,我也很爽快,立刻答应下星期到合作银行报到上班。
吴副行长竟连声和我说谢谢,说马上就向人事部门报材料,争取我下星期一上班就能成为南郊支行的正式员工。我想,他和那个势利的骆行长一定已经把我将给他们带来的存款业绩以及盈利算清楚了,否则,他们对待我同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样天翻地覆的改变呢!
心情平静下来之后,我继续看有关方子洲的报纸。在下面的报纸里,还有方子洲炮制的更刺激的采访和报道,什么《扮小贩,揭开生猪注水黑幕》、《暗访京东妓女街,嫖客五成是农民工,五成竟是国家干部》,什么《斩断伸向学生钱袋的黑手--书商与教职人员沆瀣一气行销盗版教材纪实》等等,简直是一部揭黑打假大全。
我正准备翻看他的相册时,却听到外面的门突然有了声响。我一惊,不知道又有哪路的神仙找到这儿来了?想到方子洲的所作所为,对好人和政府来说是英雄事迹,对恶势力和搞阴谋诡计者来说,这当然是不可容忍的多管闲事。他们当然要除之而后快。而方子洲房间里的相片和录像带,我没看也知道都是些什么,一定记录着某些人某些组织已经曝光或者还没曝光的丑事恶行。因此,这两间小屋也就无异于是一个随时可以喷发的极为不安全的火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