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接近一种本质(1)
接近一种本质
我一直试图凭直觉去接近一朵花。闪亮的花瓣上露水晶莹,花萼硕大。我有时觉得它会发出尖锐的号叫。我偶然想起金斯堡,一个号叫的男人。但我清楚这不是城市里混乱的交响的模拟,它不属于单纯的某个离乱群体。在长长的河流两畔,在宽阔的绿得发蓝发亮的草原腹部,你不可能追踪它。时间的碎片轻易地击中人的脆弱的神经,使人迷失在这无边的盐碱地。这是开满野花的旷野,找不到人的足迹,它消失在花的中间,阳光从破旧的河床上折射过来。人的影子在这个陌生的新鲜的生物语言系统中间散解。河水涌动,心灵的清洁器皿涨满了春天的气息。人似乎也是一朵穿行于金色阳光下的游动的野花。野花刺眼,满眼的神秘。你的心性与气质和这些精灵相去很远,你的肉眼辨认不出这个家族的族徽。你迷失在人口的密度、种种俗语和美女作家中间。
田野一片静穆,河网密布,广袤,凶险。人的思想随着浓郁带有野性的花香不停地变换,到处是死角,到处是河沟和昆虫扇动彩色的小翅膀的声音。无人的野花,泥土湿热,豪华的车轮早已废弃腐朽。地气从人与花中间上升,沸腾,人面模糊,花形变幻。我一度怀疑这是从母体里蜕脱出来的剽悍的俗物;河流的水花煞白,洗净了这生命连接的声音。阳光热辣辣地落在脊背上,微风将这种痛苦吹向田野,吹向香草丛中隐蔽的深渊。野花浓香猛烈,极具冲击性,使人感官反应不及,口舌干燥,神经有一种幸福中浸渍过来的痛楚。呻吟的小溪穿过羊群和土坡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你无法握住它的触手,不能与它进行交流。听听这熟悉的呼吸声,像鲜嫩的胚芽在春天毫无顾忌地疯长身体。野花鲜艳,野花很野也很美。一个久居城市身心懒散的人容易迷失在突然袭来的花香中。我以为这是一个常识。人的繁衍、语言个性与此相比似乎成为一种虚假的东西。它永远不会是现代工业可以制造、复制的手工品一类。我宁愿相信它掌握着一种生存理念,一种嬗变过程中必须守住的东西。
我沉浸在这种神秘的花香溢满安谧的山冈。树枝伸进水里,弯着身体触到野花的花蕊。有的树枝桠伸过了河的上空,在空气中被野花霸道而浓郁的味道浸渍着肉体。滴进水里,野花的味道在阳光下洒播种子,在河流里漂向远处的村庄,融入那些不被我们重视的涣散的时间深处。也许这是我们青春遗失的某个原因和疾病袭击的缺口。
我仍然是孤独地相信着我的朋友和老师。我固执地相信他们就在这里。花香蛮横地出入夹杂着小动物的吱咛的声响的气味,漫山遍野,缠住树木,缠住河堤,贴在我的脸上,继而越过绿色的大片农田。花朵逸满雄性和金属的明亮光泽,密度很大,使我感到渺小卑微。粗壮的根茎、叶脉在阳光下被扭曲,我看到流水如蛇越过临近的竹篱笆。水纹映在野花的性感花托上,金色、土黄。如果夜晚有星光,你会发觉河水不同寻常的另一种延伸,直到进入你回忆和辛酸深处的方向。
我痛苦地觉醒在晌午一个人的田野。花香野力十足,以剧烈、高速令人震撼的速度在旷野奔袭。它在左冲右突,忽隐忽现,混合了水汽与尘埃钻进人的鼻孔,将人缠住,使记忆堵塞。我像遭到笨重的旧石器的打击,反应迟缓,好久才扭回头来。一双怅然不知所以的眸子溢满了忧郁。花香冲击着河滩,河边的礁石和浮游的鱼儿也陷入一种空前的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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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接近一种本质(2)
大风从背后的村子刮过来,羊群走回围栏,太阳在头顶直射下来,遍野燥热,泥土青灰,树木叶片在我头顶微微晃动。人群躲进孤独的风中,岁月的大风从花林掠过,野花摇头、扭动、起舞,惊艳,妖娆,节奏剧烈。我的小调急遽地哑喑,隐伏在隐隐作痛的干燥的喉咙里。
野花的头颅朝着阳光汲取生存的能量和养分,山冈成了野性的躁动的河流,不可抗拒,解脱,只能狂奔,呼啸,挣扎。
我惊异地想起,田野里大雁开始向南迁移的时辰,诸鸟高飞,秋天的成熟气息溢浸整个旷野。村庄安静,栅栏上还有一枝折下的断了的花。老鼠们打洞时咬住了野花的根,撕毁了花叶和野花灵魂中饱满美丽的东西;一直把它们拼命拖到大地的空虚处,企图让它们的青春在没有阳光覆盖的地方腐烂、分解,荣辱由命。
我发觉这是一种渗透性极为强烈的火辣但细腻的花香。遍野都是这种野生生命的热情及痛苦。在太阳的炙烤下,人和花都有一种钻心的刺痛感,血液迅速流过心房。我惊出一身冷汗,我已经站在金秋的边缘。
野花布满山野,布满人凄迷的眼睛。野花纯净,因阳光而血流清洁。
这是侵略人刺激人神经甚至迷幻视觉的气味。野花呼啸,没有恐惧和悲悯,哪怕一丝的忧伤。坚忍的野花,永不坠落的野花,明媚的阳光清洗它们的成熟的躯体;洁白的云彩从山岗隐去,阳光躲进云层,天空阴沉了下来,一如中年人骤变恼怒的脸色。我陷入了不可抑止的惊慌之中。我边跑边诱惑地回头,遍地的野花开始低沉地发出怒吼,雨水打下来,打碎了野花美丽的唇。我淋湿了身体,满脸的迷惘,辨不清村庄在哪一个方向。那些金黄的橙色的湛蓝的苍白的忧郁的火辣的野花在兴奋地交头接耳,散发出生命原始的气息。我发觉我是个可笑的懦夫,无助地待在英雄的血域。
这些花仿佛每一株都像女人,站在山岗上或浑浊水浆中的勤劳的女性。
我陷入迷惑:这是燃烧的朱颜?是战国的美女还是西北女人的手指?
雨还在下,野香阵阵,令人为之烂醉,令人短叹长吁。在这个生命之秋,它们开始摆脱城市邪恶的诱惑,它们狂欢的舞蹈打动了山野所有刚刚迎来丰收与成熟的生命,不亚于注入一支灵异的药剂。它不是来自消费白菜、石油、灵与肉的城市,而是越过下流小调的蛊惑,定居山坡,与青春同居。
我想应该是这样。野花嘶啸,如马。野花生息,繁衍,从一个细小胚芽开始,迸溅生命的灵感和火花与灵异的令人激动的力,以及强大的适应自然恶劣粗糙环境的能力。这就是所谓青春,或者民风中弥留的秘密。
缄默的花儿保持神秘,如黄金般舞蹈;旷野安寂,如生命最初的黎明。自然界中,电闪雷鸣,风雨冰霜,没有野性没有坚忍品格的花朵断难生存。这是自然的规律,它不讲任何私情,适者生存。这是一种进化论,也是自然生命无法回避的生存问题。我喜欢野百合,因为它的一丝野性,它是自然的宠儿。野性是自然界最富深蕴的一种尊严,这是生命的大无畏,蓬勃的茁壮成长。野性是人体一种原始性质的起码的健康,起码的理性繁衍的需要。野花强烈的生存欲望足以藐视城市里繁忙的医院流水线上硕大的人、冰冷的手术刀。
我开始感到惭愧。一个不能理解这种强悍生命力的人会深深陷入这种乏味且不能自拔的境地。通常,这是人的悲哀,他的脾胃、心脏、血压无法抑制这种大自然的宠儿的略略带有破坏性的冲击。脆弱的身体经不起这种自然的力量的强烈颠簸,我终于发觉了悲哀,站定了脚,站在我劳动与游戏的土地上,我不会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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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接近一种本质(3)
阳光重又光临大地,河带飘摇,野花又恢复了兴奋。体香越过发亮的深秋的河水飘向村庄、牲畜和远方。也许这就是真正的野花的性情,性格。我琢磨着,思考着,让自己漫游在它们中间。是转折点,是死亡,衰老,代谢,也是新生。这是我们农耕文化人唯一的信念。出于这种信念我决定留守我理想栖息的土地。
这是毫无隐私、毫不媚俗的野花。野花欲望如焚,像百兽之王的狮子。这是永不熄灭的野花,赤红的火把。通体没有一丝阴暗,经络与大地的骨血相连;有柠檬色,橘黄色,绯红,浓黑,赭褐,还有绛紫。这些花不能在城市狭窄的充满自以为是的角落生长,淘米水和闲言碎语会玷污这大自然的精灵。我佩服,这种理想的颜色,这种不可干涉的野性,至少人与羊群、暴雨无法干涉它们的自由。它们永远是热烈的生命运动中舞蹈中的陶醉的生命。有时人会嫉妒野花的这种存在或生命方式。它生长在我们的村庄里,使我们骄傲。
野花纷飞,野花健康。我已经走不出这炽热撩人的野花。
我觉得,失去了跳跃能力、伸展技能的人是悲剧的人。人不能以野性为核心,但人不能缺少它。这是拒绝冷漠、死亡和服从的生命。这是才能的体现,智慧的姿态。
这是亲密的野花,这是素面朝天的野花。
这是自私的人所不能企图的健康。
我想不起这些神秘的物种的起源,它深深影响着我的神经脉络,我的性格、理想。
我想拥抱这些热烈的生命,连同村庄,山岗。我独偏心这种幸福。如果丧失了生命内在动态的美,思想就会随时搁浅,触礁。当初的诺亚方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消失在都市人的视野和理想中。
站在民间村塬的高地,我面朝荒山的花林,新生不息的理想潮水般涌来。野花起舞于人间精神枯萎的龟裂旱地,展示着生命不灭的浩然与天生的个性。我知道这是不可以预约的野花,不可以亵渎的野花。尊重这种健康和美也是自我的反省和对健康的理智认识。它怒放于生命的暗角,车马的前方,黑暗的裂隙,民间、道德的前沿,始终如一。那就是相信青春或一种本质。
偶尔我见过那些灿烂的疯狂的倔强的野花,躺在阳光下的岩石上,肉体糜烂;随光线一点点枯去,惊心动魄地演绎着生命的高贵、不屈与壮烈,野性十足地死去,像古代战死于沙场的英雄。这是对我们脆弱生命的嘲笑吗?我们没有重视过,这是我们村庄文明的一种符号。我宁愿相信是我的另一种坚定的理想。
我由衷地赞叹那些岁月风霜中的野花,顽强、具有饱满意志的不屈生命。在如此坚忍的生命面前,有一种宝贵的信仰和通向理想前沿的心声,有一种我们坚守的青春立场!
青春的觉醒在于理想旗帜的飘扬;
青春的本质就是坚忍,就是开始接近一种思考的姿态。
而青春的道路只有一种,接近青春的本质也永远只有一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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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怀念铜(1)
怀念铜
我一直认为我的母语和中国古代的鼎都来源于青铜的精华。一言九鼎,把语言的美推到了一个后辈难以企及的地步。
青铜,应该是英雄青春的延续;与黄金不同,青铜有着感性和理性的光芒。青铜是我所知道最有尊严感的金属;一尺青锋,不失青春的立场,自由的锋芒,美的状态。
我一直这么固执地认为,是青铜赋予汉语以本质,汉语赋予青铜以韬略。风流俊秀的青铜铭文让我欲说还休!我不能忘记那些以青铜为鼓的黑人奴隶用母语歌唱的音调,因为有了铜,异族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隔膜。青铜就是心灵的知音,是劳动者的悲悯和感恩。
青铜是心灵的修行,是入世的感恩;它是一种大节的金属,它坚守着语言和劳动的立场。我因此而坚信,它,就是为美而生的金属;劳动者古铜色的肌肤象征着大地健康的气象,这自由吮吸山水精华的青铜,奠定了美的传统,它是我们民族的山水之父!
怀念铜,一唱三叹。这诞生于民间的神祗、俗语两地纯净处女地上的青铜,守着民间的福祗与千秋的山水、精神、韧性。你企图通过旅游和NIKE去接近这种本质,是对母语的误解。
黄金象征着狂猖,霍乱,殖民。白银也仅是虚伪的假象。只有青铜,才是真正的内心的觉醒。青铜,生于忧患,栉风沐雨。百年多病的身躯在艺人的冶炼下闪烁不屈的光辉,让我深深体会到一种铿锵,一种震撼。
山的氏族,水的部落,火的种族,河朔之脉,这就是青铜栖居的地方。我想起那些坚守流浪的本质,嗓子像粗陶器灌满江河水的民间汉子,思考这种姻缘。这古色古韵的青铜就是深入劳动的沧桑意义和民心的天然尺度。悲悯的青铜,是民间山水独辟的精华,是心灵的水墨丹青。
我深深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所在。触摸青铜,就像和苦难的父亲握手,就像在无尽的诉说中用身躯去感受劳动者的襟怀和泥土的湿润。
青铜,我的父!
青铜,在你面前没有泛滥的抒情;我是你穷山苦水中的一块铜,穷且益坚!
青铜,我坚信有了你就有了守卫母语、青春和理想的可能。这种民间福音的金属,可是带着民心千钧的重量。
青铜,就是母语的底色,是民间朴实无华的孩子。你是民间野火煅烧,水土哺育的大器。汉子们用美的火焰打造这心灵的金属,历经老火烧淬,阳春白雪,变得脉象凝重;水墨民间,劳动者的知音几度无眠。
一把粟米,几册汗青,大音希声,长乐殇殇,风骚汗青,民心茹苦,使我如芒在背。畅想安居于民间的青铜,那难道不是民间的肉身与精神?这种心灵的经验,难道不是劳动者美的本质?
夜读贾谊的《吊屈原赋》,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杜工部的"三吏""三别",看不见古人衣襟,听不到汨罗水声,然而青铜的击节之音声声入耳。历数灵均子长,樊川陆辛,少伯希文,子美达夫;灯火下阅读这些青铜节气的理想光芒,使我心寒骤去;接近铜的本质,拍案而起,时常已是天亮。
青铜是心灵的经验,是民间的孤独语言,是心性的休息,是文明的静脉。
青铜为美而生,是劳动者的胸襟,是山河的风骨,混沌初开,它的轮廓就是深蕴美的大陆的轮廓。这是觉醒,这是对耻辱的洗刷,对心灵的贴近。了解青铜,就理解了民心所向,青春的本质,劳动的意义。
我一直相信,青铜,是经验的回归,心性的澄净;青铜,这是布衣的颜色,赋予我贫贱不移的本色。
安静的青铜出于泥沙俱下的山水之中,有着仁者悲悯的品质。我每每抒情总是搁浅在这贫瘠的土地上,猜测这个民间的哑语和谜底。感受着古老青铜的呻吟,呐喊和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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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怀念铜(2)
青铜,这是劳动者悲郁仁慈的心旌,是劳动者的知己,是劳苦大众的心灵史。带着母语青春和美的诱惑阅读风流的铭文,仿佛就是阅读慈母的年轮,阅读苦难的灵与肉。阅读美的经验,阅读心灵的原罪和虔诚。我如梗在喉,欲数还休,泪湿衣襟。这是民间春秋孤独的磨砺,对青山绿水,对最朴实的劳动价值的追逐和诉说。青铜当歌,歌以咏志。
青铜赋予我血性和理性,我用这已经不能再制造木器、玉器的手写下这些关于美的浅薄经验。
我一直就这么坚信着,青铜是我心中最具有美的禀性的金属。青铜当歌,召唤为美而生的后代。青铜的传统当成为它后代的品质。这是青春与理想的本质,美与劳动的价值所在!
怀念铜,接近一种青春的本质;
怀念铜,是一种美的感悟;
怀念铜,怀念一种击节之音。
怀念铜,欲说还休……
后 记
劳动的价值,青春的理想,我一直都是这样定义青铜的。静夜的时候阅读辛弃疾的"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那种感觉,大概真的与易安无关,它与青春,劳动如同青铜一样的品格有关……
谁造昆仑,我填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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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与马有关(1)
与马有关
我一直在谈论马匹,安静冥想的马,忧郁的眼睛折射着一个诱惑的世界的神秘光线。
我以为这就是草原的赤子,透过它饱和湿润的鼻息,我的目光被丰腴的草丛俘虏。刺亮的光线从这匹马的眸子里扎进我的后背,我感到剧痛袭击了我的神经末梢。想象中的阳光像一件钝器,像一匹思想裸奔的马和它主人理想飘泊的岁月。马的种群就是草原人性灵的先河,也是我日常生活的精神模范。
在外祖父的家中,我静静地注视着那匹石槽边雄性的马。它慢条斯理地嚼着草料,在这样一个和它一样脾性的阳光的清晨,外祖父吸着旱烟,坐在草芥上和我说起关于马的事儿。他侍弄了一辈子的牲口,富有经验,熟悉马儿的脾性让我吃惊。他对马的了解已经在几十年前超出了马与劳动价值的本身。
我就是和外祖父坐在湿漉漉的草堆旁度过这个早晨的。
我以为马是一种浑身充满灵性的动物,四肢矫健,嘶鸣中有一种极度的欢愉和痛苦混在空气中反复回荡。马匹是一种语言,一种奇迹,一种使命。他们在平原上充满灵性的奔跑引发周围的躁动,马背上的民族语言在与灾难的赛跑中诞生,那是荒野里最有力度的奔袭姿态,最有美感的身姿。我见过那些盲目奔跑的烈马,心灵顿时被震撼了。它们的影子在大地上越过村庄、河流和野径。这是心灵的放牧。
我见过年老的牧马人曾经为了一匹走失的马潸然泪下。马是他的一种生活方式,他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毫无办法。他永远都失去了那匹健壮的骏马,甚至他也失去了情感的表达方式。老人待在空旷的草原,脚步迟缓,目光凝重。草原上的生死泯灭如尘灰一样,那匹马的走失注定了老人的憔悴。我从此知道了一匹马对人的真正意义。这与草原上的生活习性有关,与马头琴奏出的凄凉音乐有关。马的消失引起一个人的病情加重,一个人的生命竟也因此发生改变。不能说与马为生是一种陋习,这是一种生命原本的感性的注释。留给我印象很深的是一匹沉默无比的马,这是保守的生存态度;我原以为它是弱不禁风的,它却在险恶的环境下生存了下来。它的沉默是牧马人孤独时的伙伴,是牧马人的大知音。两个生命依偎在柔软的草垛边,星光落在土坯、皱纹、衣角和草房子上,湿湿的影子缩进了沉默的人语之中。
野心勃勃地进入这时间的大草原,却阻止不了青春迅猛的衰退;从民间,弱势群体相继退出,剩下的是善于饮酒、围猎、本性粗犷的英雄,他们构成了浪迹苍狼大地的与马有关的家族。马匹,草原上第一个醒来的土著人的内心整个世界。它们仿佛是在论衡举道,而草原就是解脱的归处。在古老青铜辉泽的阳光下呼吸是脊背铁黑的马,踏碎思想的泥塑,剑鬃竖起,这就是生命真实的肖像。
我喜欢在草原的阳光下谈起马匹,在泥土的芬芳中孤独思考的土著。与马有关,草原是马的福乐世界。天地间,奔跑的马就是时间唯美的力量与肌体的最佳结合形态。那些嘶鸣的,在时间与历史血火煎熬的罅隙里怀孕的忠实的马匹,它们已经驰骋出寂灭的荒草原,墨绿的思想沼泽地伤痕和世俗审美的范畴。
听过那首著名的《黑骏马》吗?
马,是世间尘埃和山水哺育的彪悍之物,草原岁月的幽冥。与马相关,我看到草原深沉的肌体饱含健康的色素。心脏在奔跑,卷入的是情歌、苦难、家园、知音、放浪。跑出天地之间,在自己的野地伫立。在草原和砾石中间伸展自己健美的肢体,鬃毛竖立,坚硬的蹄子踩踏着被太阳光芒刺破的岩石和清晨的露水,鸣啸的声音传到很远的山谷上空,袅袅上升。在我成长的日子,我接受了这种发声的精神引领。与之相关,日渐变得珍贵的下里巴人的民谣、鼓、木琴、顺口溜、劳动号子,被我称之为自己的理想音乐或者自己的阳春白雪,同时也是我对外祖父的劳动经验、价值的接受和对现代社会的理解的真正的开始。
这本身是一个骚动的理想,一种面对自然界的无畏和源自内心的力量和勇气。我想起了"小人骑马"这四个字,思想划价为肉体的一部分令人汗颜。一些经济学家轻佻地以为价值规律也可以顺利渗透并殖民世界的任何角落。这是公开的言论,但是我们惊异地发现立论遭遇的抵抗。这是思想或一种价值观的越界。
鲁迅先生说过:青年中也有懦夫、叛徒、混帐。
我视马匹为我的偶像,马是英雄的一根动脉。
如果你想越过这根动脉,就有必要正视自己的惰性、做作与软弱。我在这个疾风暴雨的世界以马为师,接受它一切物质和灵魂的教导。我抚摩着外祖父的那匹马儿,我的情绪慢慢地就会恢复平静。我知道,忧郁理想中草原的内部世界是一个溢满死亡、革新、唯美、力量、衰老和理想气息的新陈代谢的宇宙;英雄与走卒并存,仁者与叛徒共舞。它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暗示;高亢、澄静、孕育着新的胚芽,新的姓氏、新的技术和人格,还有新的序幕。2002年10月4日是我十九岁生日,我在电影《嘎达梅林》中看到了这些。
我喜欢听马的温暖的耳语。它不同于任何一种形式的韵语。我喜欢轻轻抚摩它健壮的身体,光滑的皮毛;一双幽深的眼睛,炯炯有神。这是从死亡和险崖边跨过、从年岁的阴影中挣脱牵羁绊的马匹。马匹的世代生息,马匹的善良与倔强,都是充满神秘与幻想的。
在古代的沙场,那是纯种的烈马的冒险乐园;他们在兵不血刃的屠杀中猛烈地奔跑和穿梭,从一座城池到另一群大山。马铃作响,热血沸腾,踏过战争的丑陋废墟,仰天长嘶。马就是草原上死者的性灵、生平、理想和血性的遗孤,是隐藏的另一种锐气和光芒。这些马匹是我心灵的修行,更是思想的开始,是草原心性的蛰居,是随时准备追踪飞逝时间的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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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与马有关(2)
时常在我小心地观察马匹时,我会想起一个与马紧密关联的男人。他叫吕布,那匹马是人所共知的赤兔马。我在电视上见过那匹道具的马,它没有任何野性,这是英雄的耻辱和悲哀。没有灵气的马是不能成为英雄的坐骑的。
后来,我看到了《牧马人》的电影版,岁月的沉重氛围使人产生了错觉。感到紧迫,压抑,遗憾。我没有忘记那个年迈、衰老的牧马人和那匹瘦弱的马。沉默的马匹以及艰难的老人,在相依为命,煎熬了很久。我赞叹他们心灵合一的灵性和通性,我以为这是一种美感的存在。你对灵性的态度基本上就是你对生活的立场。马,在我们俗语的语境中就是勤恳和奔腾。
与马有关,时间的鬃毛在人对自然的征服中如利剑竖起。圆滑的石头和匕首在岁月最辉煌的时刻碎裂、折断,饮酒的皮囊在历史的废墟中冒出气泡。马不是俗物,是自然情感的民间遗留的硕果。一种时间的自由跨度,蹬、蹭、嗅、俯身,弯曲下肢,是它亲近母体的动作。
马,与时间在草原上神秘地消失有关。这奔走于四季的土著,带着树木和岩石的精魂,在北方的大地上奔腾呼啸,践踏萎靡的杂草。一个与马有关的草原过去必定是壮烈的英雄辈出的地方,一个骑马走遍天下河流的男人,一定是在寻找世间最美丽的女人。
安居在鱼肚白的草原,马匹和放浪天地之间的家族像英雄一样雄心勃勃。马匹,草原上涌流的性灵之物,嘲笑那些生病的追逐私利的混迹草原的草莽英雄。草原是马的宗教,但不是灵肉食性的围场,不是生死场或煊赫的名利场。它们的出生和沉没,族徽都粘带着草原散发的悠久气息。木头腐朽,车轮陷进泥土,肩膀泛起霜花。风蚀空马新鲜浓密的骨髓,时光如巨大的沙漏,遮住草原上百年动荡的暗流和人的足迹。百年易过,百代易去,但是物质的锋芒并不能轻易刺透草原上英雄们的坚固堡垒。在这个已经没有真正骑士的时代,让马匹孤独地引领我的灵魂,我看到物质的锋芒在人性的阵地销毁,尘埃纷飞。思想的战车、金币、斧钺、画戟闪烁着觉醒的光辉;我跟随导师,马匹,或者我的外祖父的播种经验在民间四季二十四个节气中,在精神的苍莽高地同日月一起生息循环;灵音的辉煌交响让我心如金石。站在人生理想的边缘,我蓦然回首,几度寂寞。
草原的辽阔男儿可以八方驰骋,波澜的大海有容纳百川的气魄,而理想则理应千锤百炼。我时常想起草原上的土著,岁月的粗砺劲风中模糊温暖弯曲的身影和脸庞;沉浸在阳光的仁慈世界,遥望远方。
读韩愈的《马说》我正襟危坐,向往徐悲鸿那撒蹄疾奔的《奔马图》上飕动的神韵,颌首钟子期俞伯牙千古知音的佳话。马,是草原上复活的部族,超自然形态的存在,色彩艳丽的狂欢的时间在它们身上持续恒久地流动。古代的大河从这里穿膛而过,冷漠的鱼鳞般的星辰坠落在浮出理想边缘的龟裂的河床,这就是后来的火种,以致有人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蛰居在草原深处,漫行在时间的鱼尾,我盯住马浑圆的肚子呆想,湖水淹没了我的脚丫,我饱满的男人的灵魂。我走进这一度是许多家族的禁区,它曾经被英武的豪爽的男爷们统治的肥厚的领地。
就是为了这些,我从遥远的地方如约而至,仿佛是领取自己的财物、马匹、弓箭、靴子和支配辖地的鞭子。十八年来,这是唯一令我神往的地方,也明白了他们与马有关的故事、幸福和生活的秘密。
这就是我站在与马有关的理想边缘的独白,我的青春,我的母语,我的永恒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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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虚构的村庄(1)
虚构的村庄
我用二十年的时间去虚构一个村庄,用经验,耐心,词语。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与蚂蚁或者蜜蜂,蜘蛛,燕子,黄蜂,甚至田鼠建造它们的巢穴的原理一样,都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精心建造。巢穴由枯枝败叶和泥土、草根组成,分布在村庄的每个角落。
工程的开始往往就陷入艰难的境地,我需要精心计算土方、木材、采光的标准,这和你在村庄之外的世界见过那些佛塔,清真寺的古老建筑,古代的宫殿和运河的规划都有一样的道理。在这个建筑的内部,田鼠、蟑螂、蚂蚱都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和禁区,包括臭名远扬的黄鼠狼,各自守着自己的领域,而不会陷入厮杀和疯狂。一般来说,如果你对这些动物的心理缺乏足够的了解,对它们的生存习性和怪癖一无所知,你就会乱了秩序,而无法建造你的传统。一个没有传统的村庄就像没有信仰的人,会失语,陷入混乱。
我在这个村子里居住了十几年,当我突然有一天在土墙边悠闲地晒着太阳的时候,我发觉这个村子就像巨大的迷宫一样,无法用直觉来描述。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和那些麻雀,蚱蜢,田鼠建立了友谊,还有高粱,玉米,也同时为自己建造了一座黄泥小屋,将自己的睡眠和食欲都交给它。我会建造桥,用村庄里生长了几十年的梧桐树、桑树、榆树。我首先用锯、凿、刨子、斧头清理枝节,然后拉墨绳,划虚线,丈量尺寸,锯掉那些蛀虫和树疤。有时候我在观察树木的时候,会发现在茂密的枝叶中间隐藏着麻雀或者别的鸟的巢穴。在树木的顶端,向光的地方,不规则的碗状的、圆形的小巢结实地被固定在乌黑发亮的枝桠上,甚至会在风中摇晃,但是我却没有见过它跌落的样子。有时候我会在雨天撑着雨伞或者穿一件旧雨衣来到梧桐树或者椿树下,看这些麻雀如何在风雨中安全度过一个夜晚。雨线从树叶密集的地方滑落到另一个方向,甚至风向和气候的某些特征都帮助这些麻雀,使它们的巢穴得以保全。雨过天晴,麻雀们站在巢附近的树枝上,展开潮湿的羽毛,阳光把水分蒸发得干干净净。雏鸟张开嘴巴,仰起脖子,眯缝着小眼睛,饥饿来临的时候,它们会有不同的表情表示出来。
首先应该解构村子里的所有建筑,形式上并没有佛教徒的木塔,伊斯兰的清真寺,但是作为心灵居住之地的建筑物,已经在居住在这里的人内心世界建立。在他们的内心有着与普通人的眼睛里的白昼和黑夜不同的光明与黑暗。他们对时间的感觉极其迟钝而又极准确,从来不会错过农时和收割的时节,他们是土地上的神秘主义。那些巨大的建筑物凸现的时候,你并不能看到它。它的力量可以延伸到你的身上,那是作物生长的秘密力量,从泥土里涌到你的脚下,你挣扎着就陷了进去。这种建筑的诡谲之处在于它可以通过口语传播自己的力量,它无处不在,永远不会坍塌,你也不能走出它的世界。春天,绿色的作物疯狂地生长,你可以看到它的影子,感觉到它的疯狂。无论是小麻雀、蚂蚁,还是那些候鸟,它们在这些居民的内心等于生命本身,和劳累的人一样栖息在建筑物的内部。
村庄与城市相比,一个是禁欲的象征,一个是大量消耗农作物的机器。城市由医院、监狱、戒毒所、警察、超市、仓库、报纸组成,村庄则包括了性格内向的修伞人、泥水匠,还有简陋的草房充当某些基督教祈祷的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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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虚构的村庄(2)
村子本身包含着不同的可能性。至于土地,只是作物生长的自然之地。
自然界的神秘在于这些小动物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饥饿和不同欲望的信息。有一次,我去钓鱼,我从附近的集市买来了精致的诱惑鱼儿的鱼饵,但是当我看到那些干涸的河床上,鱼的白骨、苍蝇和蚂蚁,我就扔掉了鱼竿,发誓不再钓鱼。其次,我还见过一条狗,因为它的主人的离去而在悲伤和饥饿中,狂叫着死去。
这个村庄由许多身份复杂的人组成,不同的口语、性格。我一直尝试用语言而不是词语,去虚构一个村庄。在我背后是真实的失去平静的村庄,我需要揭示,描写的是它的另一面。用语言本身蕴涵的可能性来暗示这个村庄的秘密,潜意识里的那个影子,幽灵一样的村宅。村子里那些住宅都有着迷人的雕刻、镂空、抗腐蚀的耐性。那些结实的柱、檩、椽、梁木都是经过加工之后的木料拼接的,能承受巨大的压力。
比如这样的节气里,春分,谷雨,白露,小寒,我在田地里来回走动,我会发现许多令人惊讶的事情。事情总是在一个很小的空间和很短的时间内发生,不停的发生争夺,嘶咬,也会有不同形式的协作和友爱行动。有时候会看到野兔闪电一样从你的脚下跑过,瞬间就消失了。还有野鸭,笨拙的野鸭竟然可以在情急之下从小河的左岸飞到右岸,尽管它是扑腾着挣扎着越过小河的,但是这足以让我们惊讶,无可奈何。有时候它们会突然俯冲,隐蔽在长势旺盛的庄稼里,一下子失去了影踪。至于鹰,在平原上几乎没有机会见到它,但是我在建造我的黄泥小屋的时候,我感到我像被束缚的石鹰。
正午的时候,一切都在阳光下蒸发。装满食盐的水罐,混浊的黄酒,还有穷苦中医摆在院子里大堆的草药,芍药,当归,蒲公英,树根,百合,红枣,兽皮。满是补丁的衣服,刺激人的樟脑丸的气味在风中散开,阴暗的厢房里潮湿的年历字迹开始模糊,水气蒸腾,整个村子都陷入疲惫的休眠期。有时候焚香的烟火气息会使人有逃出这个院子的冲动。
十几年的时间,我发现了许多种小动物。它们吃青草、微生物的残骸,偶尔也会溜进农家的粮囤里越冬,但是这比较罕见。我惊讶这么多种不同的、聪明的、狡猾的、攻击性十足的小动物可以几十年相安无事,和气的过日子。这是人类应该学习的地方。我当然也见过蚁群争夺事物,麻雀啄食,黄鼠狼攻击鸡群,黄狗咬伤家畜。有时候你静下心来想一想,哦,原来它们就是这样过日子的。那么我们呢?我们只是整天晒着太阳,消费许多粮食,然后在黄昏之后进入梦境。只是我们会有持久的仇恨和报复心理,会精密的策划和那些小动物一样,但是我们会利用农具伤害那些我们的人。
我们的物质生活总使自己昏昏欲睡,而小动物仿佛总是节食主义者,总保持着旺盛的精力,时刻警惕着,也放纵着,快乐着。时间就是这样流逝的,它指明了我们健在的这些人所建造的迷宫的方向,我们身上的可能性,以及语言的限度。
每一个村庄都是神秘的,都有一批这样的神秘主义者,坚持着传统的生活方式和作息时间、耕作制度。歌谣和俗语都是这些神秘人物所擅长的技艺。在我的叙事中,时间的流逝中,语言是一个矢量,延伸,收缩,膨胀,冷凝。村庄拥有无限的形式,食欲,贪婪,世故,晦涩。它没有历史,没有家谱,只有象征的农具、路线、方位、贮藏室、家畜。语言的阴影里,我以神话、寓言、箴言的形式进入回忆。你可以冷静地随我的文字一起进入睡眠,醒来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这个村庄,阳光沐浴在你的脸上。只是你并非站在村庄的中心,你是在慢慢远离中心,成为我叙述需要的一个必要程序中的一个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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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虚构的村庄(3)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村庄。我们对村庄的理解可以是多角度的,可以有不同的观点和结论。
村庄是一种文明的形式,古老而充满神秘的诱惑。这不是现实主义者的村落。陶瓷的色彩和古董家具的朱红一样陷入模糊,雨水和雪花在无限的空间内丧失了哺乳的能力。我在不知不觉中建造了这样一座巨大的宫殿,它是相对静止的,骚动不安的。
我在开始的时候无法设想,它是一个封闭的村庄,一个寒冷的地穴,但不是迷宫。人的技术和经验只是一种模拟,它分散在众多的词语的夹缝中。粗壮的玉米,深红色的根茎暴露在土层外。黑色的渔船从长满柔软杂草的河里漂回来。时间巨大的力量把它封闭在一个旋涡里,叙事的原则和手法都必须根据旋涡的形状和中心的位置作出调整和策略上的改变。无法确定的测定出固定的纬度和经度。
我以工匠的身份沉思,按照语言的效率原则,所有的事物都必须平均分配,平均的意义就是等值。你可以设想,推理,按照逻辑论证你的设想,但是它不是理想的产物,而是语言的残渣,宿命的原点。你的知识和变动的野心毫无用武之地。它不是反知识反理性的幻象,而是被解构的有血有肉的文字。迫使你重新考虑语言的质量,作为建筑材料的语言,如何获得意义。
我是这个村庄的主人,在一个不断被消解的村庄里进行体力劳动、创造、分配、种植。从这个角度和意义上来说,我认为城市不过是村庄的一种模拟和虚构。在大自然中,我可能被文明的知识分子讥讽为保守的地主,但是我热爱我的生活,我会继续我这样的生活方式,对于我来说,它是有价值的生活。它是独立的,自治的,我在这里按照季节和气候的变化,调整农作物的终止时期和施肥的多少,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放下手上的农活,去观看两只蚂蚁之间的战争。
然而这并非那只是一个虚构的、词语堆砌的冷僻的村庄,没有温度和炊烟。榆木和槐树在生长到一定的年龄就可以被用作建筑的木料,粗壮而结实。有时候也用在葬仪上,建造成一生辛劳的死者的最后的家居。这些树木的年龄和死者的骨龄一样密集。植物和动物之间存在着不可断绝的联系,建造清真寺,佛塔这样消耗财力和体力的工程,建筑师本身必须是虔诚的伊斯兰教信奉者或者佛教徒,才能从根本上把握建筑的内在精神和实质,才能让建筑展现出光芒;只有亲近大地,从事体力劳动和作物的播种,收割的人才能对大地上的事物充满爱和信奉。大地和村庄那些沉积的记忆和经验会唤醒你所有的感官,让沉迷多年的疾病和顽性从你的世界祛除。
有时候,我在雨后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推开木门的时候,吱哑一声,一个陌生的小虫子从缝隙里爬了出来。也许包括它的前代,生息繁衍,我们做了十多年的邻居,这是第一次见面。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样生活的,它只需要那么一点空间就可以满足,而我却要面对这个茫茫世界。我叫不出它的名字,只是看着它慢慢的爬回暗处的缝隙里。木门又重新吱哑一声关闭了,满院的雨水淹没了地面,只有一些梧桐树的树叶在水面上飘荡。雨水带来了远处的苍耳,被虫子咬坏的死树叶,还有粘满鸟粪的枯枝,椿树的枝桠,从砂壶里煎熬过的中草药的汁液和残渣也混合在一起。
我不知道除了我的生活之外,别人在这个村子里是怎样生活的。或许我们对时间的看法也是截然不同的,更多的时候我们在这个村庄梦游。十年一梦,醒来的时候已经忘记了发生在这个村子里的种种变迁。
村庄在我们的写作和记忆里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影子,一个情欲和乡愁的虚构,一个陷阱,使写作无法轻松愉快的进行,时时会碰到障碍而被迫停止。然而我们其实也是在复制、在虚构自己的生活,借助那些朴素物质的力量,我们在自然界与记忆之间寻找路标。乡愁如陷阱中的一张网,而你只是这个虚构的世界懂得哭笑的鱼儿。在这个世界你除了关注麻雀、蚂蚁的生活状态之外,还有许多的酒疯子、乞丐、理想主义者、诗人、土匪、娼妓、郎中、老鼠、毒蛇、孩子、残障、白痴、穷鬼、保守顽固的老人、泥瓦匠、巫婆、干枯的河流需要你去认识,去理解。这些记忆里虚构的原型充满各种可能性,时时隐藏着自己的踪迹,微妙的影响着我的行文风格。一个村庄,一座穷人的宫殿,在饥饿的语言虚构的情节中,野火焚烧了这个村庄,连灰烬也没有留下。灰布衫、蓝格子布的衣服,还有一双草鞋,都被烧毁。这样的村子已经让我多次失眠,感到悲观。用修辞术、炼金术建构的村子,爬满毒草的院墙,袅袅的炊烟,青灰色的篱笆,使你无法进入,也无法逃出梦魇。它让你失眠,一梦十年,最终在我的精心规划设计的陈旧地图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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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蜀道难(1)
蜀道难
(一)
我一直记得我学习高中地理课本关于中国西南的区域地理时的心情。填充图练习是我最激动的作业,我可以准确地根据地形、符号标记做出判断。尤其是书册里那些穿着红色油彩一样浓艳吹佛号的喇嘛,那样的插图曾经给我梦境般的幻象和震撼。
倚仗着年轻,你可以亲自去寻访那些神奇的地方。
年轻的时候你输得起,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去充实你的阅历。
尺寸大的破旧廉价地图上,中国的西南方逶迤的山岭,连绵起伏的等高线曾经是我最看不透最拿捏不准的地方。一山接一山,一水接一水,山穷水尽,人的视野渐渐萎缩,有一种身陷囹圄的痛楚。悲壮的阅读此刻最好停止,理想主义的旅行者最好彻底退出无聊的游戏。
触摸如水柔软的勾勒时局图,看着风云际会墨迹斑斑的地图,这是把握地理和局势的开始。大西南东有长江三峡之天险,而北望是巴蜀秦岭的横空出世,南方是云贵高原的红土,西面则是青藏的苍茫。居高临下,独特的地形映对着感性诡谲的文明史,比如广汉三星堆或者汉藏语系的彝族的幽亮火把,傣族的象脚鼓舞。我一直习惯把所有的历史书堆聚在一起,然后进入誊抄和资料的剪贴的过程。尤其是关于巴蜀的历史和文化的章节我一一作了抄录。比如三国乱世,蜀地天险,所谓的势与劳心术的路途让人苦于跋涉。历史曾经记录了许多悲壮的事迹,在西南革命的年代展示了她惊人的魅力。贫穷、疾病、战争、枪炮、杀人如麻。然而大西南青山不改,依然坚持着包容着今天的青年用日产美产的富士和柯达留下红色年代高洁的面孔。无聊者只知寂寞饮酒的李白和长年穷困潦倒的知识分子杜甫,然而不知蜀道的凶险和漫长,不知大西南真正的丰姿和巍峨气象,不知频繁的水土流失和精神的塌方。重读民众抗击侵掠的争取自由的历史,应该有这样的思考,这样的苦于寻找自由解脱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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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蜀道难(2)
四川盆地,这是中国的西南燥热的腹地,收缩,绵延,阴柔起伏。大西南山水纵横,这里表现得最为特殊。这是一块真正的激情泛滥而又不失理性和温和的敏感盆地。穷山苦水无疑是思想巨大的温室,古老栈道无疑就是理想主义者挑战物质主义的唯一退路。历史突兀地留下了革命的红色和西方奸商的价值观,影响着人的思考和判断、水准。天府之国,山石迷茫,水气奇重撩人心怀,雾里看花,放眼四方,空谈政治的险恶和自由的局限。我苦苦地寻觅出路,寻觅杀出理想重围的机会,寻找知识分子一贯的敏感和弱点。然而现实的世界不能势如破竹,百步九折,徒手一搏只能是作为乌托邦的空谈。涉江入蜀,亦不过是破产的理想童话。蜀地湿热,滋生着茫然消磨着你的年华和意志、无畏和决心。玉石俱焚,只是一厢情愿的迷信。大西南的历史不允许轻狂的结论和任何虚无的抒情。密麻的等高线让人隐约感到了呼吸的急促、眩晕和判断的盲目。种种语言混合在一起,不免忘记了虚弱的语言贫贱的身份。毫无疑问,突破这种虚无的价值观将对自己一生有着决定的作用。
我曾经有许多次打算去接近大西南真正的风骨和朴素。我觉得了解一段历史必须先从那些红色的光荣归纳了叛逆与民族志气的历史证据开始。哪怕是触目荒凉的废墟,遗志也可以得到传承。放浪于苍莽大野的世界,尘土与疲倦则越发可以激起我对理想的热情。这样的旅行终极的意义正是如此。大西南郁郁苍苍的森林,隐伏在苍山野地冲出深谷的怒江、澜沧江都给了我这种终极的感受,我极端珍惜这大面积接触民间思想村落的机会,喜悦不时像湿热的山风一样涌来。翻看从滇西北的香格里拉到成都平原铜质光泽的照片,我被一种民风的真实所感动,被一种耐心、野性、自由的思考俘获。
(二)
古代的道路大多是缘水而生,然而我相信这里的道路应该是倚山而开。
西南多水,地质科学史上记载有海水曾经多次进退,冲刷着贫瘠刚劲的山体。乌蒙山,邛崃山,高寒的大凉山,横断山脉的主峰贡嘎山,雄浑苍劲不失郁秀。没有王朝贪恋权力的俗气,这里成了民间部族宗教的禁地。"贡"意思是冰雪,"嘎"则是指白色,贡嘎山,这是巴蜀川地第一高峰的内涵和意味。西南的山脉风骨绝佳,看上去便心气陡增。巴山楚水,蜀地尤是有着独特的品性吸引着人们。开门见山,没有任何世俗的隐讳之言。从川西的康定,到川北那些到处是剧烈活动恐怖的地槽区,我出没在苍山林海的世界。特殊的审美角度、时空使我的感官和精神进入了极端敏锐的状态。
如果说西北是大漠黄沙放浪癫狂的世界,那么这里就是理想者窥伺绝崖之上信仰终极意义的山脚。浮云在上,山道凶险,骄傲的勇士是不会畏缩退却的。古人眼中的理想之路就在这里,这是横绝蛾眉直上红尘人世间青天的路,我觉得只有这条路才具备了路的本质,昭示了青春信仰的意义。这是贫穷的路而不是仕途,这是天下唯一能令懦夫惭愧,令朱颜褪色、壮士心力衰退的路。
就是在一位四川的朋友那里,他介绍了路的本质给我。
在路上,这应该就是一次心的仪式。人脆弱的感情和恐惧的心理交织在一起,直面这危耸的绝崖,俯首唯唯诺诺,人的思考在绝地挣扎,砂石粗砺,火苗慢慢地占据人的整个存在。知识分子的理想人格已经被廉价的技术击破,我明白了在病态的书斋里难于达到真正的界限。眼量的高低直接导致怯懦庸俗的泛滥和道德、理智的缺失。儒家积极入世,经典汗牛充栋,然而缺乏对自己的剖析和对时弊的有力针砭,未能一针见血。西方的术语以及大量的外来词被极端盲目地生吞活剥,自以为是的济世心态虽然难能可贵,但是缺乏足够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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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蜀道难(3)
耻辱与尊严,主导着仪式的终极。虚妄的文字和对古人的崇敬割裂着肉身和灵魂的信仰。语言和世俗的锁链,虚幻的根源主宰着青春的真理。眉睫之间,卷舒经验的轻薄神色。触摸铁黑硬冷的山体,战战兢兢,当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气力在慢慢消耗,信心在慢慢磨蚀。山高海深,山外有山,却已不容我有任何别的选择。西面是我向往的拉萨,耶路撒冷和金字塔,北面是长安、祁连山和黄河大漠,而东面远隔大海落日则正是纽约的美元金色泛滥的时刻。我只需要对我的肤色和文字负责,对生存的意义负责,对血液中的红色负责。耻辱,就是来自心与心之间的看破和咀嚼。
我抱着贫瘠的文字走在这条路上,几年以来,我都是这样极端地信任自己的感觉和孤注一掷的抉择。让蒙古长调和川地热辣的山歌民谣包围着自己,我破釜沉舟,流水般的歌谣一泻千里,密密麻麻的地图线路几次模糊我的眼睛。我相信应该有一条心的等高线,为此我不惜代价地奔赴我青春文字理想的阵地。人心惟危,四面敌意,轻视,然而我无视世俗的官本主义者丑陋卑下的下三滥哲学,不相信精美印刷的名片和玩弄汉语言的人们。路途漫长,希望渺茫,然而可幸我没有失去任何自信力!当乌托邦文字流向浅薄,当文字彻底变成工具、糖块,我庆幸我不发一言,庆幸没有因此玷污蜀地的古意山水。我已经回过了头来,猜破了虚假的谜底。中国的大西南和北方的黄河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蜀地的幽幽古谶将验证一切市井、投降的知识分子的真伪和小资们的文字良心。一切人性的美感,一切道德的价值或者心的自由、学识的意义,都将在这条路上分出高下。这是心与心的分水岭,壮士理当深入不毛,激流勇进,天梯石栈,黑崖绝地,沐浴朔风与虚伪的文字决裂,兵戎相间。思想和青春的关隘,理应经得起风沙侵蚀,心中青春篇章理应经得起浊水的汹涌和腐朽的镂空。我仿佛可以看到,巴蜀大地青山巍巍,没有病态没有动摇,理想之路破土而出,踏碎蓬蒿直指大道青天。
(三)
长久以来我就这么以为,路的本质与行路的人就是历史与现世的关系。人的选择必然要传承某种神秘积极入世的力量和信念。
革命的本意在于建造一个民生为本的社会,历史的芜杂需要人有焚草除根的决心和果敢。川流激涌,青春思想的阵地固若金汤,当不为后来者所轻视。当你真正走遍了整个大西南,你会有这种感受和知觉。翻遍厚厚的札记,读读美国西进运动的历史,你会有一种激进的欲望。这是人的一种有价值的欲望,民族的语言和价值观都在这个简单的理论下培育。诸多的方言和文字,这是传承的精华和所有企图理解大西南的本义和气度的必修。它足以让你理解贫穷、道德、伦理和理想,这些闪光于民众和山野的中国汉语言的本意。攀越蜀道,这是必须的一次启蒙,不分口语、地域、方言。它赋予你足够的理智和冷静,以及时代的骄子所必备的信念和眼光,提醒你警惕,使你敏感、稳健、果断。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不耻于后人,这是一千年前古人的健康心理所沉淀的浩然哲学。人间烟火世风浇薄,难得的是无畏和老成的心态。
这里一度就是时代的大后方,红色坚实激进的风俗教化着像我这样唐突的青年,知耻而后勇,理当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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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蜀道难(4)
旅途的凶险和大西南的苍茫林海,让我又一次有机会领会世界的惊人的美和古德古风千秋不死的波澜。无论是黄土高原的窑洞还是江南浓重濡湿的歌谣,我惊异地体会着这罕见的美的震撼。古老的巴蜀大地培育着我对山水、盆地、流浪的感情。惊险的独木桥、茂盛的森林、朴素的草堂,给了我续写理想的机会。
残酷的现实以及玩味的闹剧一度让我怀疑学院哲学的意义。只有考古和历史学还在竭力提供可以参考的蜀地的地理以及民俗的和经济生活的数据。然而历史说教考据的虚伪使我更加相信这条路的真实。我坚持着这种理想的可行性,尤其是当话题触动隐私倍遭攻讦,我坚定了我的判断。
观化百代后,独立万古前。蜀道艰险,必须有一贯到底的决心。然而,我需要一次思想的启蒙和指导。不毛绝地孤立的颓崖,枯松峭壁,沟壑众多,要的更是胆识和能力。纯粹的苦行僧、匹夫之勇早已经丧失了把握大局的可能。大道长远,遥望或思索,离不开心血与火的体验。
这是一种处于孤岛的心境,然而火势已经开始了蔓延,骄傲的囚犯、迷失的知识分子在满布迷津的蜀道或优柔寡断或甘心逃亡。传统或者伦理拘束左右着人群复杂的心理,集体的迷惑大面积蔓延,一发不可收拾。思想的病毒如火势参天,理想的栈道危机四伏。我行走在大西南的山水之间,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古老悠然悲怆的蜀道,那是失去自信的知识分子、庸俗艺人和信仰者的界限所在,也是水准的大限,境界的高低所在。应该有这种理想和眼界,让肉体和精神接受极限的考验。每一条等高线比例分明,每一步的意义都昭然若视。这不能只是一次改良,而应该是青春和理想旗帜的昭示。
民众的眼力从来不用怀疑,也不必苛求,真实往往就是这样承命降临,高傲地分娩。然而界限早已分明,知音早已心领神会。
(四)
蜀道销魂,乡下书斋里我一度沉浸在照片上的山色。临窗没有洁雅尺牍,然而笔下清风悠悠飘然寂寞,令我的心想一度黯然失色。天然的秃石山道直上绝顶的高度。浮云遮住了湮没我沉迷象形汉字的眼睛,众多的语支造成的冲击和神秘的体验都变得难于解释。如火的粉脂悄悄剥离,露出的就是虚妄的无能的底色。虚妄的毒火焚烧的残山死水,使人感到前驱脚步的迟钝和沉重。巴蜀地形封闭,复杂,隐蔽着一种不可捉摸的神秘和诡异的美。感觉和湿热的空气复合,熏陶着一种高贵的性格。复杂的内心活动助长着激情的疯狂滋长。以美见做人写字的道理,这里最好不过。川地的杜甫草堂苍楠翠竹祠宇掩映,一度是我躲避凶猛的物质主义者的好去处,然而我也需要明白杜甫毕竟道破了出世的消极和伪诈。哪怕我简陋的书房茅屋破败,我依然对这样的文字抱有信心。
我已经习惯了遭受拒绝,遭遇粉饰的寓言,让自己得到一个参破文字因果的契机。
我不怀疑拒绝有时候可以是突围的另一种绝佳时机。拒绝就是死地的冲破,就是腐朽的破灭。
我觉得,一条路应该有这样的一种神秘而高尚的根基。拒绝自己或者黄河枯水的事实,肉体的麻木和初入蜀地那种难于琢磨的心情。进入思想的僻静角落,有利于检讨自己一贯的轻薄,还可以感受山野的大气象。民间朴素的群落和坠入苦难的人一样倔强,誓不妥协。我敏感地接触到隐踞深山苍莽深谷处的秘密,现世的话语肢解完毕,我耐心地寻找、体会、猜测路的尽头那种大海波澜壮阔的不归境界。陷入死地而后生,这是蜀地美的古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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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蜀道难(5)
大西南惊心动魄的泥石流继续上演着历史的惊心,起伏的地势连绵着思想的绝路。读完《风骚》,四下静寂,泛滥的乐队的词调也归于沉没。泥沙,砾石,浊水,枯叶,巴蜀苍老古旧的面孔支离破碎,仿佛死地的阴郁,低调。西北渭水流不过八百里秦川,无法遮住青山的寂寞和浅薄的哀愁。历史的沉淀造就着民众集体的悲观记忆,革命的理想主义色彩都功利地折旧,被通俗或者沦陷在书房里窒息在荒野的死寂。无论这里出土多少青铜,多少豪华的器皿、丝绸、镯子、古卷、玉器,高贵和神秘暴露在阳光下,我们出乎意料的感到疲倦。我们因为没有能力把握这条路的方向,失去了追踪、求解的机会。然而历史仍然给了大西南一次机会,斑驳的红色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现场或者遗迹的真实。在红水河、赤水、夹金山、大渡河,我们看到和感受了一种真正的民众理想主义的演绎的真实和撼动人心的力量。历史的魅力,也成就了大西南和追随他的人的心力和义理。
应当深信,巴蜀古道热肠,当不乏勇士的身影。理想的引导会造就万死不辞的攀登者。
当饥饿的身躯匍匐在理想高贵的阶梯,我领悟了一种青春大义。文字的先驱和死者的碑铭,炼狱者的勇气都是使人清醒的药剂。铁与火,灵与肉,历史和民众的血脉、迂腐的儒和革命的仕,使我书写的时候依稀看到了久违的灵魂。风与沙,义和理,现实和诚心的高贵、激动和卒的斧钺,使我看到了残酷和文字演义者终极的庸人无法企及幸福。我看到大西南曲折险恶的道道雄关、千古蜀道铁血斑驳浪漫、无数的文字书简与悲剧的祭奠,然而追随者百炼成钢的心性足于达到信仰的文心正道。蛾眉清秀,不和溷浊,青色的栈道危耸,真理和青春绝美的剧本在自然界和历史之间被时代所临摹,膜拜。心的绝路曲折回肠,青天弥高,而心比天高,横绝俊秀蛾眉,直上青天!理想之路已经随历史的烟尘和民间的觉醒在笔下一道铺开,浩荡苍茫。
危乎高哉!我知道这是一条发自心灵的历史和劳动真义的理想之路。这就是寻找和祭奠青春的开山之路,俗人望尘莫及!这就是寻找历史和直达美的信仰之路,这是真理的雄关,青春的终极。蜀道千古寂寞,川隘苦远,盼望远道的英雄少年知音。仁者的浪漫、中正、精诚、胸怀,英雄的血勇和骨气已经渗透了大西南古老坚忍不会磨灭的肉身和真性、山石草木的精魂。
书写的理想之路,当是这样绝云天,横沧海,磨砺文字和精神的民众之路。
"蜀道难,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噫吁唏,噫吁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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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铁(1)
郑小琼,女,1980年生,2001年来东莞打工并写诗,有多篇诗歌散文发表于《诗刊》《山花》《诗选刊》《星星》《天涯》《散文选刊》等报刊,作品多次入选年度最佳等选本,曾参加第三届全国散文诗笔会、诗刊第二十一届青春诗会。2007年获得人民文学奖"新浪潮散文奖"。代表作有诗歌《黄麻岭》、《铁》、《内心的坡度》,散文集《夜晚的深度》。
铁
我对铁的认识是从乡村医院开始的。乡村是脆弱的,柔软的,像泥土一样,铁常常以它的坚硬与冷冰切割着乡村,乡村便会疼痛。疾病像尖锐的铁插进了乡村脆弱的躯体,我不止一次目睹乡村在疾病中无声啜泣。每当我经过乡村医院门口时,那扇黝黑的铁门让我心里凉凉的,它沉闷而怪异,沉淀着一种悬浮物,像疾病中的躯体。有风的时候,你便会感觉一个脆弱的乡村在医院的铁门外哭泣。疾病像幽魂一样在乡村的路上、田野、庄稼地里行走,撞着一个人,那个人家里通亮的灯火便逐渐暗淡下去,他们挣扎、熄灭在铁一般的疾病中,如铁一样坚硬的疾病割断了他们的喉咙,他们的生活便沉入了一片无声的疼痛之中。我在乡村医院工作了半年后,无法忍受这种无可奈何的沉闷,便来到了南方。
在南方,进了一家五金厂,每天接触的是铁,铁机台,铁零件,铁钻头,铁制品,铁架。在这里,我看到一块块坚硬的铁在力的作用下变形扭曲,它们被切割,分叉,钻孔,卷边,磨刺头,变成了人们所需要的形状、大小、厚薄的制品。我在五金厂的第一个工种是车床,把一根根圆滑闪亮的铁截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丝攻粗坯。一根大约十二米长的钢条放进自动车床,车床的钢铁夹头夹住钢条的左右、上下、前后,在数字程序控制下,车床进退移动,钢条被锋利的车刀切断,又被剥出一圈圈细而薄的铁屑。铁屑薄如纸样,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在冷却油的滴漏下,掉下去,丝丝连接着的铁屑断了,变成细碎的铁屑,沉入塑料盆里。
一直以来,我对钢铁的切割声十分敏感,那种"嘶、嘶"的声音让我充满恐惧,它来源我自小对钢铁的坚硬的信任。在氧电弧切割声里,看着闪烁的火花和被切割的铁,我才知道强大的铁原来也这样脆弱。面对氧电弧的切割,我感觉那些钢铁的声音像从我的骨头里发出来,笨重的切割机似乎是在一点点一块块地切割着我的肉体、灵魂,那声音有着尖锐的疼痛,像四散的火花般刺人眼目。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顽固地认为那些嘈杂而零乱的声音是铁在断裂时的反抗与呐喊。但是在五金厂,在那些凝重的冷却油的湿润下,铁是那样悄无声息地断裂了,分割了,被磨成了尖锥形,没有一点声音。十二米长的圆钢被截成了四五厘米长的丝攻坯,整齐地摆在盒子中。整个过程中,我再也听不到铁被切割、磨损时发出的尖锐的叫喊,看不到四处纷飞的火花。有一次,我的手指不小心让车刀碰了一下,半个指甲便在悄无声息中失去了。疼,只有尖锐的疼,沿着手指头上升,直刺入肉体、骨头。血,顺着冷却油流下来。我被工友们送到了医院。在那个镇医院,我才发现,在这个小镇的医院里原来停着这么多伤病的人,大部分都像我一样,是来自外地的打工者,他们有的伤了半截手指,有的是整个的手,有的是腿和头部。他们绷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上浸着血迹。
我躺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六人的病室里,我的左边是一个头部受伤的,在塑胶厂上班;右边一个是在模具厂上班,断了三根手指。他们的家人正围在病床前,一脸焦急。右边的那个呻吟着,看来,很疼,他的左手三个指头全断了。医生走了过来,吊水,挂针,然后吩咐吃药,面无表情地做完这一切,又出去了。我看着被血浸红又变成淡黄色的纱布,突然想起我天天接触的铁,纱布上正是一片铁锈似的褐黄色。他的疼痛对于他的家庭来说,如此地尖锐而辛酸,像那些在电焊氧切割机下面的铁一样。那些疼痛剧烈、嘈杂,直入骨头与灵魂,他们将在这种疼痛的笼罩中生活。这个人来自河南信阳的农村,我不知道断了三根手指,回到河南乡下,他这一辈子将怎么生活?他还躺在床上呻吟着,他的呻吟让我想起了我四川老家乡村的修理铺里电焊氧切割的声音,那些粗糙的声音弥漫在宁静而开阔的乡村上空,像巫气一样浮荡在人们的头上。在这座镇医院,在这个工业时代的南方小镇,这样的伤又是何其微不足道。我把头伸出窗外,窗外是宽阔的道路,拥挤的车辆行人,琳琅满目的广告牌,铁门紧闭的工厂,一片歌舞升平,没有人也不会有人会在意有一个甚至一群人的手指让机器吞噬掉。他们疼痛的呻吟没有谁听,也不会有谁去听,他们像我控制的那台自动车床夹住的铁一样,被强大的外力切割,分块,打磨,一切都在无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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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铁(2)
伤口在我的手指上结痂,指甲盖再也没有原来那样光滑与明亮,与其他九个相比,虬起而斑驳,过程就像一次生硬的焊接。平静的时候,我看着这个在伤痛之上长出来的指甲盖,犹如深渊生长出来的一个异物,如此突兀地耸立在内心深处。我知道,它是那些尖锐的疼痛积聚起来的,在斑驳凹凸的纹路上,还停留着疼痛消失之后的余悸。疼痛在我的感觉上彻底消失了,但是那感觉潜伏在我内心的深处,不会消失,也不会逝去。在无人安慰的静夜,我目睹着我曾经受过伤的手指,慢慢思考着与它有关的细节,仿佛听到乡村那个修理铺师傅的电焊声在我的耳畔响起,"嘶--嘶--"那钢铁的断裂声逶迤而来。我听到的只是声音的一部分,更多的声音已经埋藏在肉体之中,埋藏在结痂的疼痛里,甚至更深处。在那里,已经消失了的,以思想的反光昭示着它们的存在,在我的手指与我的诗歌上凝聚,变得更加坚硬。
我是来南方后写下第一首诗歌的,准确地说,是在那次手指甲受伤的时候开始写诗。因为受伤,我无法工作,只有休息。而手指的伤势还不足以让我像邻床的病友一样在呻吟中度日。窝在医院里,我逐渐变得安静起来,手上裹着的纱布也在两天后习惯了。我开始思考,因为从来没有过这样节奏缓慢的日子,这样宽裕而无所事事的时间。我坐在床头不断假设着自己,如果我像邻床的那位病友一样断了数根手指以后会怎么样?下次我受伤的不仅仅是指甲盖我会怎么样?这种假设性的思考让我充满了恐惧,这种恐惧来源于我们根本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太多的偶然性会把我们曾经有过的想法与念头撕碎。我不断地追问自己,不断聆听着内心,然后把这一切在纸上叙述下来。在叙述中我的内心有一种微微的颤动,我体内原来有着的某种力量因为指甲受伤的疼痛在渐渐地苏醒过来。它们像一辆在我身体里停靠了很久的火车一样,在疼痛与思考筑成的轨道上开始奔跑了,它拖着它钢铁的身体,不断地移动。
我一直想让自己的诗歌充满着一种铁的味道,它是尖锐的,坚硬的。两年后,我从五金厂的机台调到五金厂的仓库,每天守着这些铁块,细圆钢,铁片,铁屑,各种形状的铁的加工品,周身四方都摆着堆着铁。在我的意识中,铁的气味是散漫的,坚硬的,有着重坠感。我感觉仓库的空气因为铁而增加了不少重量。两年的车间生活,我开过车床、牙床,做过钻孔工,我对铁渐渐有了另一种意识,铁也是柔软的,脆弱的,可以在上面打孔,画槽,刻字,弯曲,卷折--它像泥土一样柔软,它是孤独的,沉默的。我常常长时间注视着一块铁在炉火中的变化,把一大堆待处理的铁块放进热处理器里,那些原本光亮苍白的铁渐渐变红,原本冷彻的亮度变得透明而灼热。我这样注视着,那些灼热变成了红色,透明的红,像眼泪一样透明,看得人直流泪,那些泪滴落在灼热的铁上,很快消失了。直到现在我还顽固地认为,我的那滴眼泪不是高温的炉火蒸化的,而是滴入了灼热的铁中,成为铁的一部分。眼泪是世界上最为坚硬的物质,它有着一种柔软而无坚不摧的力量。炉火越来越红,那股烧灼的铁味越来越浓,铁像一根燃烧的柴,只剩下一道红色的发光体,它们像一朵朵花在炉火中盛开着。在我视野里,它渐渐消失了固体的形体,变成了液体的火,气态的光,有着空阔与虚无,这空阔与虚无吞噬了呈现在我面前的铁,它们不断地闪耀,又不断地穿越征服着另外一些尚未发光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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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铁(3)
但是在铁质的火焰中,我觉得我周围的工友们的表情总是那样模糊,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将我们本来清晰的面孔扭曲了……我们的脸上,呈现的不过是一些碎片的光,只在短暂的时刻被它照亮,更多的剩下灰烬,苍老,迷茫,像堆在露天废物场的铁屑碎料一样,被扔下了。
生活让我渐渐地变得敏感而脆弱,我内心像一块被炉火烧得柔软的铁。而我周身的事物却在一瞬间,都长满了刺,这些刺不断地刺激着我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让那颗心不停地疼痛。我看到了一个个的工友们,他们来了,走了,最后不知所踪,隐匿于人海之中。他们给我留下的只是一张张不同的表情,热情的,冷漠的,无奈的,愤怒的,焦急的,压抑的,麻木的,沉思的,轻松的,困惑的;这些表情来自于湖南,湖北,四川,重庆,安徽,贵州,最后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曾与我有过的交谈、碰面、记忆,这一切都像是铁在外力切割时留下的细碎的火花,很快便归于熄灭。曾经相遇时有过的那种淡而持续的感受渐渐远去,像远过的火车一样,无法再清晰地记起,只有一声声模糊如同汽笛一样的东西不断在脑海中重现。他们来了,走了,对于同样在奔波中的我来说,他们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我的内心在这样一次次相识、相谈、相交中有过的眺望、波动和想象也像一块块即将生锈的铁一样,搁置在露天的旷野。时间正从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钟表声响中涌上来,像锈渍一样一点点、一片片地布满了这块铁,最后遮住、覆盖了这一切,剩下一片模糊的红褐色的铁锈,日渐变深,看不见了。
血在手指甲盖上结痂,像生锈的铁一样,一股血的气味在我的口腔里弥漫。我在乡村医院工作时,每天都接触病人、伤口和血,那时我从来没有把血与铁锈联系在一起。在五金厂,我不断地感受到铁锈就一样的味道,潮热,微甜,咸。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结痂的指甲盖,有如铁皮厂房那根外露的钢筋,让雨水侵蚀出一种斑痕。打工生活原本是一场酸雨,不断地侵袭着我们的肉体、灵魂、理想、梦幻,但是却侵蚀不了一颗液体的心,它有着比钢铁更为强大的力量。我从热处理器里取出那些灼热的铁放进冷却剂里面,一阵淬火的气味直冲过来,从鼻孔深入肺叶,顽固而矜持。我一直把淬火的铁看作受伤的铁,它淬烈的疼痛在冷却液中结痂,那股弥漫着的气味就是铁的血,黏稠而腥热。
我的一个朋友曾在诗句中写道,南方的打工生活本是一个巨大的熔炉。两年后,当我在写打工生活的时候,写得最多的还是铁。我渐渐没有了刚来南方时那种兴奋与眺望,但也没有别人那种失望与沮丧,我只剩下平静。我不断地试图用文字把对打工生活的真实感受写出来,它的尖锐总是那样的明亮,像烧灼着的铁一样,烧烤着肉体与灵魂。我知道打工生活的真实不仅仅只是像我这样在底处的农民工,同样还有一些在高处的管理层,但是我无法逃脱我置身的现实,这种具体语境确定了我的文字是单一向度的疼痛。
在这样巨大的炉火间,不断会有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内心涌起、蠕动,它不断在肉体与灵魂间痉挛,像兽一样奔跑,与打工生活中种种不如意混合着,聚积着。疼痛是巨大的,让人难以摆脱,像一根横亘在喉间的铁。它开始占据着曾经让理想与崇高事物占据的位置,使我内心曾经眺望的那个远方渐渐留下空缺。我站在不知所措的沼泽边沿,光阴像机台上的铁屑一样坠落,剩下一片黑暗在内心深处摇晃。我不知道在打工的炉火中,我是一块失败之铁还是有着铁的外貌却实际上成为硫一样的焦体。我看到自己青春将逝,活在不断从一个工业区到另一个工业区之间的奔波,不知下一站在哪里。时间开始在我的额头开挖着一条条沟壑,它们现在一小段一小段,但是渐渐便会成为整齐的排列,不需多久,它们会在我的肉体开掘一条巨大的河道。日子在我的心中是发黑的陈旧的颜色,和远处工业区的厂房相似,灰暗,阴湿,带着忧伤的味道;它不断地讲述着站在楼角生锈的铁,失败的铁,微弱的声音在我内心中颤抖。
疼痛像一块十马力的铁冲撞着打工者的命运,受伤结痂的手指沉淀出一种巨大的能量,它不断让我重新思考自己的命运。一块铁在这个周遭喧嚣的南方工业都市里,它的嚎叫不再像在乡村的嚎叫那样触目惊心,它的叫声让世间的繁华吞没,剩下的是叹息,与钢铁一样平静。伤口不断淤血肿胀,无声息的病痛不断折磨着我轻若白纸的思想。我试图在现实中学会宽容,对世俗从另外的角度观察与思考,我不止一次转换一个底层打工者小人物的视角,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抹去内心那种固有的伤痛。我远离车间了,远离手指随时让机器吞掉的危险,危险的阴影却经常在睡梦中来临,我不止十次梦见我左手的食指让机器吞掉了。每当从梦中醒来,我便会打开窗户,看夜幕下的星空、树木,一层铁灰的颜色遍布在我的周围。铁终究是铁,它坚硬,锋利,有着夜晚一样的外壳,而我的肉体与灵魂原来是如此脆弱。是的,我无法在我的诗歌中宽容它带给我内心的压抑与恐慌。拇指盖的伤痕像一块铁扎根在我内心深处,它有着强大的穿透力,扩散、充满了我的血液与全身。它在嚎叫,让我在漫长的光阴里感受到一种内心的重力,让我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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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家居水边(1)
家居水边
(一)
我们都坐在船上没有动
? --《古老的波涛》
一条河,从遥远的雪原上流了过来,它原本是巍峨的雪峰的一部分,它不满于长久伫立着眺望远方,于是便选择了奔赴远方。它平静从容地穿过蜿蜒起伏的群山跟四季不断变幻的丘陵;它跨过辽阔的平原和零散的村落、莽莽的森林和郁郁的沃野。沿途中,它接纳了无数条知名的或者不知名的小溪、小河。它曾在山崖之下飞泻而下,跌落成雄伟的呐喊;它曾在平原上穿梭而行,流出了九曲回肠;它走过无数个知名的城市和不知名的乡村。终于到达这里,开始变得博大、宽厚起来,它终于踏上走向大海的苍茫归途。
一条河流的源头便是一群人或者一个民族的根。一个民族历史的梦想是我的祖先像候鸟一样在不断东迁西移之后的梦想,是一个城市被时光湮没又在荒野上不断重建的过程,是一个民族兴衰存亡的见证--身边的这条河流,它是唯一仅存的目击者。
我的血脉里一直有这样的一条河流,它孕肓了我们的民族。我知道任何一个古老的民族必定与一条河流有关,就像巴比伦与幼发拉底河,印度人与恒河,埃及人与尼罗河一样,它们之间注定有着一种亲情与血缘。水是万物之源,没有水也便没有世界,水是地球最主要的成分,又是人体的大多数,一个民族也注定在冥冥之中与水有关。
我一直希望能够实现我在一条河流行走终生的梦,并且希望在有生之年将它的每一条细小的水源都走尽。直到有一天,生命的秋天让我不断地凋零下去,黑发变成白发,思维麻木,脚步不能再移动了,我觉得我累了,我的血液开始衰竭时,我会将自己轻轻置于这条河流的源头,让水载着躯体和灵魂作最后一次远行。从源头到入海处,看它身上那宁静的村庄如何保持一种古老的典雅,看它灌溉的森林如何保持一种难以言传的瑰丽,看它繁衍出来的城市如何保持一种热闹与繁荣,看田野的花朵开放,草木生长,牛羊肥壮,人类祥和,一切都是那样自然、亲切。
到现在为止,这仅仅是我的梦想。我没有足够的物质作为我的后盾。临近毕业的那年,我凭着自己的梦想来到几条无名河上作了短暂的流浪,寻找,但是艰难、险阻、困苦、寂寞连同亲人们的迷惘不惑不断地冲击着我,让我不能再行走了。但是几条无名河上的追溯却让我更加有信心,我将沿着这条河流的源头寻找我们民族的根,寻找我们那些古老的逝去的村庄,湮没的文明,消失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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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家居水边(2)
当我走过故乡几条不出名的河流时,那些断断续续、零碎的记录让我有了一种震憾的感觉,我觉得我们民族的坚韧与博大,那些壮丽的自然,古朴的风俗都让我充满感动。
(二)
我并不想抵达那个土堆的码头
而仅仅想看看我和它之间的
这些水
? --《洪水》
假如我们一起登上巴颜喀拉山脉的云树之巅,假如你有一双能够洞穿时空的慧眼,你一定感觉不到在你身边的这条平缓、清澈、细小的溪水就是黄河,它在巴颜喀拉山脉流出的众多溪水中太不显眼了。谁也不会想到竟是这样一条河流孕育了我们的民族。从卡日曲往东而行的扎陵湖,再往东的鄂陵湖都没有锁住这条细小的溪流,它一直向东而来,由式微日渐强大,最后成为了我们民族的象征。一条河流正如我们的民族一样,九曲十折,蜿蜒不断,终于汇成了一股汪洋。从卡日曲经过漫长的跋涉、跌落,迂回到达海洋的过程,不正同我们的民族经历战火、繁荣、苦难走到现在的过程一样,都充满艰险、困苦、沧桑?假若你是沿着它向东而行,艰难的峡谷,险阻的山崖,迂回的迷踪,郁葱的森林,瀚大的湖泊……这一切,千姿百态,千变万化,无不给前进的黄河以诱惑和挫折。佛语一直有云百难之劫后方有正果,我们的黄河岂只有百难之劫,一路下来,一心向东,纵有九死也不悔,终于流出了现在的身影。
很久了,很远了很古老了,很沧桑了,我们的同族,从那遥远的猿人到现在,像一列穿越隧道的火车,阴暗、潮湿、闷塞、压抑都经历过了;战火、硝烟、疾病、内患、外扰、天灾、人祸连绵不断,层出不穷,但是我们的民族却依然雄伟地屹立在世界的民族之林。
我一直企图诠释关于黄河的起源问题,在千湖之国的青海省,在有上万条河流的青海省内,为何只有卡日曲流出了一条巨大的"几"字形的黄河?众多的河流相汇即成为了黄河,众多的迂回连接便成为一条河流上最为奇特的风景,众多的平原相连成为沃野千里养育了人类。我一直在假设,黄河的起源应该有这么一个传说,它应该神秘一些,应该瑰丽一些,应该苍老一些,应该沧桑一些,应该悲壮一些。我幼小的时候总是沉浸在神话与传说之中,鬼怪神灵,菩萨仙人几乎将我的童年装饰得幸福而美丽。我出行便是在一个十分幽奇的湖畔,那里有众多的传闻,诸如女鬼、湖神、水族王爷、沙滩的精灵、鱼类的神,还有一个个与之有关的忧伤苦楚神奇善良瑰丽的故事,那里面的美好、善良、质朴、淳厚无不给我以遐想。或许在很久以前,有一位仙人将他的某件宝物置于辽阔的苍天之下,纤莽的大地之上,一股强烈的悲愤之情向苍天与大地发出巨大的疑问。"几"字,我无法洞彻其中的含义,几度劫难,几次变迁,几回沧桑,抑或如同屈原向苍天的几声悲愤的询问,但是"几"字又能说明了什么?又象征什么?我一直没有能够完整地找到故事的叙述者。一切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但是一切又复在茫茫的疑惑之中。这条河流穿过迷失方向的茂密的森林,长满棘刺的谷地,冰封雪盖的荒原,它从森林到山脉,从山岗到平川,春去秋来,几度变迁,终于汇成这样的姿式。
(三)
像水上飘来的古老瓷瓶
蕴藏着倾倒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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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家居水边(3)
--《写真》
最初关于黄河的记忆已经完全消逝了。它好像一条天河一样,神秘、和谐、瑰奇。它的来临,好像是若干年前的一天,在突然之间的降临,久而久之,便成为了这样一个巨大的谜在苍茫的大地上。
当我沿着桌上的地图凝视这样一条河流,那些交错的颜色跟各种各样的地形,迂回辗转不止一次让我激动。真正一旦走近它,我这个只有在它的上游作过短暂的旅行的人,立刻让它四面八方扑来的山脉,雄浑粗犷的景色给惊呆了,震慑了。不敢想象我见到的黄河与我印象中的黄河有如此大的区别,我印象中的黄河是一条十年九灾的地上河,是一碗河水半碗沙的黄河,但是黄河在这里居然是这么清,这么蓝,有如稚童的眼睛。我只有站着,在暗自询问,这便是频繁决口改道,祸水北抵天津,南达江淮由文明的摇篮变成文明的杀手的黄河?
一条清澈如许的河流,一条娇弱得让人心疼的河流,一条质朴得单纯的河流。它弱小,清澈,潺缓,有如银子一样的脆响,有如孩子一样让人亲切心动。那样纯粹的蓝直触及你的灵魂,它是这样踏着轻碎的脚步走了过来,蓝天、白云、森林、鸟鸣、雪峰、草原都投影在这条溪流中,风悄悄地吹起了水面的皱纹,那些鸟鸣擦亮了河水,阳光透过莽莽森林,金光四射地把河流点缀得瑰丽动人,那些鱼群在河流中游动,牛羊在河边啃着青草,牧民们在歌唱着,一片安宁详和啊!
我们的民族在最初一定也是这般美好、安宁。一条怎能样的河流便会孕育一个怎样的民族。近水习水,近山习山,日长月久,万物集钟灵于人体。人们常说水乡的人多纤细柔弱,山里人多粗犷豪迈。那么一个民族的特征也必定与一条孕育它的河流有关,恒河的神秘瑰丽养育了印度人的佛,两河的直爽养育了阿拉伯人的安拉,尼罗河的幽深养育了埃及的法老,而这样一条河流孕育的民族必定是善良、淳朴、厚道。
我曾在这条河流上游的草原上作过一次短暂的停留。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草原,绿色之海。苍茫的天宇下,只有远远的一片牧草在不断地延伸,一条河像是一条巨大的幔一样越过草原,我是在黄昏到达那个草原的帐蓬,当我向他们说清楚我的来意之时,我便受到了礼遇,让我感动不已。我在城市生活的这几年,那种利益关系与防备人心的遭遇使我一直对人与人之间的真诚有着怀疑,在这里我放弃了。
? 我一直把他们的生活视为我毕生的追求并且不断憧憬着。那里的欢乐和热情,那里的和睦与安宁,那里没有多少贫穷与富裕,人群普遍丰衣足食。家家帐蓬前的地灶上,放着煮满肉的锅,肉香四溢,嗡嗡作响的烫茶,还有一条看家的狗,穿着宽大鲜艳服饰的男女。到了夜里,大家围在火堆边赛马、摔跤、套马。小伙子和姑娘们互相对唱着。
(四)
从古老的墓茔
从黑暗的年代
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太阳》
沿着河流向历史的深处溯游,一种民族的情节久久地把我绾在这条河流之上。是民族诞生了河流,还是河流养育了民族?
我一直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一个民族如果没有一条河流的滋养,那么一个民族也许会因为缺水干涸至死,同样,一条河流如果没有一个民族去挖掘去发现,去用感情滋润,那么这条河流也不过是死水,如同前人类文明的河流一样,至今不为人所知。地质学上一直是这样众口一词,早在远古之时,我国的北方就形成了几个大湖盆的地区,由于地壳的变动湖盆的连通才形成这样的一条黄河。我一直对这样的说法有着怀疑,究竟是什么牵引着地壳的运动。许多年来,我们自诩科技不断地发展,技术不断地进步,人类一天比一天聪明,但是至今,我们的科学家还只围着地球的表面一层在不断地挖掘,种种所谓的科学都只是假设、求证过程,假设一旦暂时证明便成为了真理,那么许多年以后,这种真理又被新的假设否定,又重新求证,便成了谬误。在科学上,今天的真理便是明天的谬误,人类便是不断地在自我否定中成长的。但是在这样一条河上,我宁肯相信荒谬的神话,因为神话是充满人性的、善良的,它深深地烙上我们民族的印迹。黄河本来在地理即给了人们一个巨大的"几"字。这是自然这么一个神灵用巨笔挥出的疑惑在向苍天诘问。几千万年了都没有答案的询问,没有一条河流把疑惑抒写得如此地令人感叹。同样,我们的民族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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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家居水边(4)
我们的民族却注定与这条河流一样,充满苦难的悲愤,颤粟的跌落,迷踪迂回。几千年跋涉的艰险中,它始终与河同行。然而无论是一条河流诞生了一个民族,还是一个民族丰富了一条河流,我都觉得它们的行程是艰难的,是一个剧烈的分娩过程:一条河流在血红的夕阳中牵动一个民族,在莽莽的月色里,一个民族带动着一条河流。
黄河此刻星光灿烂,正如我头顶的天空一样。
(五)
如果作为灵魂,他已经离去
为什么还要剩下我这副骨骼与躯体
--《无题》
我一直没有足够的资料显示黄河在历史上曾几次改道,几次与其他河流融汇在一起,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但是孕育古巴比伦文明的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如今只有一个入海口,许多年的沧桑变迁,许多年的风貌改变,终于让两条相距遥远的河流汇聚在一起。那些古老的文明让现代的激情取代,破旧的草屋不见了,火耕的日子不再返回了,披树叶穿树叶的日子远逝了,当你现在走在河边,展现在你面前的是繁华、喧哗、热闹、拥挤的现代文明。回忆我们的祖先,我们的民族,几千年的沧桑,几千年如同黄河改道一样使民族汇合,终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民族。
我一直沿着历史这条暗道里摸索了很久。许多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常常让我感到触目惊心,几千年来的战争,兵戎相见,血流成河的仇家,到了现在居然是一家人。每次我登上长城,不知是该自豪,还是该悲哀,二千多年,长城犹若一座高墙把我们的民族隔断了,成为不可逾越的天险。它的存在只是历史一个细小的见证,但是在长城内外却是多少尸骨,长城脚下却又是多少亡魂,风沙间又有多少妻离子散的往事。如今一条浅浅的海峡,又把一个民族硬生生分割开来。
我只是在这条河流最边远最清澈的上游作过短暂的停留,那些兄弟民族老乡们曾告诉我许多有关于它的传说,还教会我一些动人的民歌。他们告诉我,他们无数次迁徙,都只是为了找到一条河流灌溉的草原,在那遥远的西北地区,水是极其重要的,见惯了飞沙走石,风暴肆虐的乡亲们对水的渴望比对什么都有重要,一个民族是水滋养出来的,它始终离不开一条河流。
这条河流在那里显得十分安详,平缓,正如同那些逐水而居的兄弟一样,日子过得那样和睦、平静、从容。我突然想起那些战火纷飞的年代,当平静的生活变得惊恐,那些放牧的日子变得惊惶,这又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我无法想象,但是近日从电视中看到战火中的伊拉克人,我便有些同情和愤慨。如今一条宽阔的大道将你我连结起来。昔日的关卡成了今日的集市,昔日的仇家成了朋友,昔日的刀枪换成了牛羊。
一条河流在这一带是那样的平缓。清澈的泉水,美丽的人影,动人的歌谣,让我感到自己是幸福而幸运的。
(六)
时代无言的在你里面沉没
带着它的标志
坠落的石头
和烟中的旗帜
--《黑夜》
我沿着这条河流向前缓缓地行走着,河流日渐变得宽阔起来,人也日渐变得多了起来。那些从四处奔来的血液同山峰之间的水流让我激动。水是巨大的能源,当我们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不断地从地球的内部开采出煤矿、石油、天然气,却让比这些能源好千百倍的水资源白白地流了过去,只有等地球上的煤矿日益贫乏,那些油井慢慢干枯了,那些天然气断了,我们才不得不寻找另一种替代物。而日夜奔流的水资源几乎给我们源源不断的动力,从人类开始懂得用水推磨到现在的用水发电已经有几千年历史,它多么像一次漫长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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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家居水边(5)
我没有见过水力发电站,但我却知道我生活的地方电灯、电炉,机器的动力都是来源于水,都是在遥远的水上而来。黄河是中国一条奇异的河,它的水流量不及珠江,但是它蕴藏的能量却远远超过了珠江。对一个民族的历史来说,它的质量远远重于中国版图上任何一条河流。它随着这个苦难的民族一同前进,并且始终与这个苦难的民族相依相伴,在历史上,它几乎成为所有历史事件上演的舞台,上演着一幕又一幕兴衰存亡的剧目。民族的能量与历史的能量终于汇聚在一起,成为另外一种巨大的能,它焕化出巨大的光芒,照彻着我们的路途。读史使人明辨是非,并且可以窥探其中兴衰存亡的道理,使我们少走弯路,少走岐路,历史是一盏电灯,或明或暗发出令人深思的光芒。黄河便是这样一盏灯,在我们前进的路上照耀着。现在当我沿着黄河的河边行走,在稍不留意中便踏着几个王朝,几个杰出的古人大展鸿图的地方,翻开如同流水一样的经典,便会找到几句绝妙佳句来。甚至面对滔滔远逝的黄河水,还能听到沉在历史深处的烽烟战鼓厮杀的声音。
一个古老而深沉的民族,一条忧郁而漫长的河流,而我,一个一向沉缅于古老历史和文化中作长时间漫游的人,在突然之间,面对昔日书上的地名与佳句中的胜景,它们就在眼前,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呢?是一种昔日不可再往的沧桑,一种历史犹新的肃穆庄重,一种无可言传的苍凉,一种积聚在生命底层的厚重,一时间,我百感交集,将众多的思绪拧成一种情结,甚至不断地遗忘了自己的存在,只有历史在脑海中如巨幅经书在翻动,在这样不断的翻阅之间,人便变得沉重起来,这分沉重终于积聚在一起,成为像黄河一样巨大的"几"字,让人沉思,并且开始对天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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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打工,一个沧桑的词
打工,一个沧桑的词
写出打工这个词很艰难,说出来流着泪。在村庄的时候,我把它当着可以让生命再次飞腾的阶梯,但我抵达它,我把它读成陷阱,或者伤残的食指、感冒药、苦咖啡。
两年来我将这个词横着,竖着,但是都没有找到曾经眺望的味道,落下一滴泪,留下的是一声咒骂,憋住的是一句心底的呐喊。我看到的打工是一个衣冠不整的人,操着方言,背着蛇皮袋子和匆匆夜色在行走,或者像我的兄长许强描写的那样:"小心翼翼,片片切开/加两滴鲜血三钱泪水四勺失眠"我见到的打工是一个错别字,像我的误写,它支配着我一个内陆的女子,将青春和激情扔下,背负愤怒和伤口回去。
但是我,仍在夜的灯光里写着--打工,打工,这个不沉重也不轻松的词。
打工,一个让生命充满沧桑的词。打工者,是我、他、你或者应该如被本地人唤着捞仔、捞妹一样,带着梦境和眺望,在欲望的海洋里捞来捞去,捞到的是几张薄薄的钞票和日渐褪去的青春,也是某个女工的叹息,没人倾听和安慰。
它是遗落在路边的硬币,让我充满了遐想。打工这个词,是苦是甜是累是酸,或者是我在这个难得的假日黄昏,写下的一截诗句。两年后的今天,我在纸上写着打工这个词。找到了写着同一个词的张守刚、徐非,还有在南方锅炉里奔跑着的石建强以及曾文广任明友沈岳明……他们在纸上写着这个充满谬误的词--打工。我找到他们的心情像深秋的一缕阳光,也像露水打湿的身体。我记住的是这些在打工词语中站立的人,他们微弱的呐喊,真挚地让这个词充满无限的色彩。透过夜班的女工的眼睛,打工这个词充满疲倦;在失业者的脚印里打工这个词充满艰辛;当我们转过身去打工这个词充满回忆和惆怅。
我不断地在纸上写着:打工、打工、打工……我的笔尖象一颗微亮的星辰,照着白天的伤口和夜晚的乡愁,添加着我们的记忆,亲情,它里面交叉着重叠着人生百味,它在我的身体里安置了故乡的灯火。我很艰难地写出打工这个词,更不容易的是,用带病的躯体来实现这个词。为了正确地了解这个词,我必须把自己浸在没有休息日的加班,确切地体味上班十五个小时的滋味,准确地估算自己的劳动价值,精确地握住青春折旧费,把握住这个词的滋味,它的苦涩与欢乐,无奈与幸福;或者有时间,坐在灯光下,像张守刚一样编着一些"在打工群落里生长的词";或者像罗德远一样用打工这个词来敛聚内心的光芒。
在这个词里,我不止一次看到,受伤的手指,流血的躯体,失重的生命,卑微的灵魂,还有白眼,就像今天,我目睹自己,一个刚来南方有着梦想和激情的郑小琼,渐渐退次成一个庸俗而卑微的郑小琼,打工,不可能成为躯体的全部。这个词,永远充满剥削的味道,就像许岚,她写下的一个白领丽人的自叙中,不可能改变自己是浮萍一样的身份。
打工是一张标签,它让你在市场中出售,在别人的槽中喂养。打工,你必须终年流浪;打工,你必须像张守刚一样,深刻地了解一些与它有关的词语和事件,比如工卡,打卡,工号,炒鱿鱼。你还必须用三百斤稻子换来出乡的车费,四百斤麦子办理暂住证,健康证,计生证,未婚证,流动人口证,工作证,边防证……让它们压得你衰老而憔悴。
我永远活在打工的词语中,把家安置在一只漂泊的鞋子上,难以遏制自己的欲望,只能和着两滴泪水七分坚强一分流水样的梦来渲染这个有些苍凉的词。就像这个黄昏,在纸上敲开打工这个词,牵出内心的疼痛,蘸上加班的麻木,写出在周围的可能还在发生的幸与不幸,包括流逝的人和物,比如深圳的安子,比如不下跪的孙天帅,比如遭搜身的女工,比如讨不到薪水跳楼的建筑小工,比如怀念着的童年,往事开始飘雪的故乡……
再一次说到打工这个词,泪水流下。它不再是居住在干净的诗意的大地,也不可能让我们沉静地恬静地寂静地写着诗歌。在这个词中生活,你必须承受失业、求救、奔波、驱逐、失眠,还有打着虚假幌子,还有"查房了查房了"三更的尖叫和一些耻辱的疼痛。每天,有意或无意,我们的骨子里会灌满不幸,或者有心无心伤害着纯净的内心,让田园味的内心生长着可乐易拉罐塑料泡沫一样的欲望,在南方的蓝天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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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秋 水
秋 水
秋水的美是永恒的存在。热闹与繁华不过是匆匆一现的梦,只有秋水在繁华的衰落中不断接近事物的本质,到达事物的核心。
任何事物到达秋天总是那样的简洁,那样的深沉,那样的让人充满冥思与遐想。当果实挂在枝头,当落叶随风飘逝,当天空变得幽远而澄明,当庄稼成熟得低垂下头颅,在这一刻,所有的事物都具有深刻的哲理,惊人的思想。秋水是这一群中最为睿智的长者最为深刻的哲学家。
我对秋天最初的感受是从河流开始的,也许是生于水滨的缘故,对于水我在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每当秋日将至,门前的河流澄清,幽静,恬美,恰如一个美妇人立在面前。我一直酷爱庄子的那篇《秋水》,那大智大美,大哲大思,大拙大朴给人深思而有所悟,让人生到达一种清明的境界。而彼岛一位诗人的《秋水》则更给我有了一种沧桑与宿命的感受。日月风情,人间冷暖,世事沧桑,都沉浸在平静的秋水中。在秋日的河畔,那些出水的石头抛头露面,似乎想宣告些什么,它们沉于水中已久,在秋风中,那些石头的宣言一句句,一声声都是那样地深刻动人,直入人的灵魂。
秋水永是那样的清,清得透彻,清得让人剔出一切不透明的杂念。我一直在人生中寻找这样一种心境,它是透明的理智,澄明的大彻大悟。每临秋水,便有一种感受,那种清澈一直让我窥视到自己心灵的浑浊,自己思想的困惑、混乱、迷茫,茫茫然分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只是祈愿我心似秋水,不惊不变,不起不兴,任自然来临的来临,凭自然归去的归去,不因物喜,不因己悲,只是平静地认真地过好美一天,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秋水是这样在平静中逝去,两边的河道的树木在秋风中渐渐萧瑟起来,深秋之时,叶尽树萎,那些空空如许的枝条,像游动的手,似乎想从天空中抓住什么,又好像向世界宣告着什么。我愚笨之极,未有领悟。在低头之间,对那些河床上的树根久久凝视。那些虬根伸出只只手掌,执迷不悟地抓紧大地,好像要从大地中揪出自己不肯放弃的欲望。一棵树的生长,便是它的父母在不断地碎裂着自己的过程。想当初,一粒光洁圆滑的种子,经过多少次自我碎裂心的分离,把自己完美的躯体四分五裂成为一条条痛苦的沟壑样的枝节。秋日里的树木是那样的动人,你看那些落地之种,是如何在时间的流水中丧失自己,不断地分裂自己。草木皆有情之物,它一枯一荣,一兴一衰,一起一伏,一喜一悲,又岂是无情之物?秋水给人和树木一种冲淡的感觉,那是一种大仁大智之境,冰晶、剔透,几分宁静,几分从容。
仁者智者是辽远的、宽广的、淳厚的、淡泊的,只有秋水才能如此。它如君子一样坦坦荡荡,清澈见底,冷冽入骨,冰洁玉清,如同秋水一样澹澹,故其思也溶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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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桐花声里燕子飞
桐花声里燕子飞
院子里有数棵梧桐树、榆树、槐树,以及几株苦楝树,春天来了一段时间了,那些榆、槐、楝早已舒展开已绷了一个冬天的愁容,只有临近水井那几株梧桐树还没有一点儿绿意。春风又吹过了几天,那些树早已盛装了,这时梧桐树才像一个姗姗来迟的女子一样,慢慢从闺房里探出头来。牙瓣儿的楝花已洒满了整个院子,淡嫩淡嫩地铺着,你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它们。等你清扫干净的时候,在不经意的抬头间,你发现井苔边那几株桐树已露出了花骨儿了。又下了一场春雨,几个暖暖的春风天,那些桐花便一簇簇一束束地开了,再不是那个姗姗来迟娇羞如同林妹妹的样子,而开得如同王熙凤一样泼辣。院子其他的花早已谢了,你从井边担水进屋的时候,有几片落在那清涟的水上。你那年才十三岁,还不能完全担起那一担水,摇摇晃晃地,那些细小的花儿跟随着水桶晃动,有几朵溅落了出来。你恍然想起读过的诗句来,"莫道春花已怡尽,点滴桐花春不老。"
村子里人忙着到庄稼地里去了,给隔冬的小麦锄草,或是准备牵牛耕田,浸种下泥,没有一个人有空闲去注意井边那几株桐树开花了。它们站在井台边,默不作声,寂寞地开着,老去,落下。幸好去年相识的几只燕子飞回了,它们落在那桐树上喃喃说个不停,出了一趟远门,见了一些世面,燕子们有很多路上有趣的事儿要同这位老友说。你从祖父那厚厚的书箱里掏出几本线装书来,然后便学着祖父的样子摇头晃脑读了起来"夹道春花不胜锦,不见桐花笑春风""不俗媚眼发暗香,点滴便知桐花否""春风不忘遗落痕,催得桐花半醒来"……读着读着,春风又来了,那些淡蓝色、状如喇叭的花朵儿落了下来,落在那些竖排版的纸上,清香悠远。燕子们衔着草籽儿从落花中穿过,进了屋,停在那根桐木横梁,它们的笑声像桐花那样在春风中飘着。
离开故乡有好几年了,不见桐花有好些日子了,前夜偶翻那些线装书,读晏殊词"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没有想到又与梧桐相逢了。今夜正是"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时分。院子里的那几株梧桐又浮了上来。六岁那年,一不小心,我的腿让开水烫伤,疼痛难忍。惊动正在梧桐树下洗衣的母亲,她飞快地跑了过来,顺手从树枝上捋了一把桐花,放在手中揉搓,从那嫩嫩的花瓣儿搓出一些汁来,母亲把它敷在我伤口上,那尖酸的疼痛渐渐淡了下去。如今母亲远在千里之外,离屋后梧桐也有千里之遥,再深的疼痛也没有母亲与梧桐了,只能自己贴上那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创可贴了。
在故乡,无论谁家,只要生了个女儿,便总会在屋前屋后栽种数棵梧桐,以求女儿成凤凰时,将有梧桐栖,或者女儿们长大以后,用梧桐木做嫁妆。母亲说,我家的井边的那几棵便是生我之时种的,它们在家里院落里开开落落有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有引来凤凰栖,却引来数只燕子在上面筑巢安家。母亲一直说,燕子是奔波命,年来年去,南来北往地奔波着,我何尝不是一只奔波的燕子,但是人在异乡,也没有梧桐可栖。前些时候收到母亲的来信,说我的年龄不小,家里的那几株梧桐树也有那么大了,是不是该砍了做嫁妆了。我没有回答母亲,只是在电话中问她梧桐树上的燕子们可好。
昨夜又是一场春雨,想来在昨夜风雨中,故乡井边那几棵梧桐树又有多少桐花让风雨捋落下来,它们该顺着那涓涓细雨汇成的流水,入河,入江,入海,消融在世界的尽头。那在风雨中的燕子是否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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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烟雨里的乡愁
烟雨里的乡愁
每逢春天,在烟雨中走过的时候,我便会袅然升起一股乡愁来,特别在那些江南的小镇上,虽然我的故乡与江南无关。前年春天,我去江西的小镇,一条清澈的河流沿着小镇潺潺地流动,两边是起起伏伏的山丘、稻田,临水而筑的房屋是有些年月的老房子,老房子是那些黑灰的燕子瓦,白色的石灰粉墙。我跟随着朋友坐在乌篷船上,船老板用木橹荡起水响。一路的烟雨缠着,那些若胭脂粉样的雨,落在或跨或卧的半月似的桥上,落在缓缓移动的杂色雨伞上,落在初绿的树木上,落在那鳞鳞千瓣的燕子瓦上,像敲着黑白的琴键,那不言而至的乡愁像烟雨一样在心上弥漫着。在烟雨中里,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悠远而过,让人更添几分归绪。
我喜欢江南的山水和那份水墨画如烟似雾的意境,喜欢江南那一种轻愁淡忧的感伤,我不是江南人,但是写过数首以江南为题的诗,弄得朋友都以为我是江南人。我喜欢在江南的山水间旅行,在一片青山绿水间看到一处处燕子瓦覆盖着白墙的古老村落,虽然在四川常常也能见到那种燕子瓦的房屋,总觉得不如江南的那样有味道,也没江南的那般惹人生怜。每见到江南的燕子瓦房时,那无名的无边的乡愁便会在心中涌动,那是有着宋词样感伤的疼痛,那是一种生命深处不可言传的隐痛,像我读着秦少游的词或是范成大的诗一样,那种感觉是烟雨的黄昏中,让一个漂泊在外的人不断想起童年的故乡,不断在声声鹧鸪里有了回归家园的念头,不管那家园是心理上的还是地理上的。对江南最初的认识在唐诗宋词中,在陈逸飞吴冠中应天齐的画中,他们的画与诗总是那样深刻地呈现了江南村落的封闭与凋零,在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乡愁,那是一种思乡的病,读着他们,这种思乡的便传染给我了。
暮晚时,我跟随朋去他们村里一座古庙,沿青石板在雨中踏步而行,那庙里只有三个尼姑。我们刚到寺门的时候,寺院的钟声响了起来,惊起了树林里几只鸟儿,留下一串长鸣,烟雨的薄暮,古寺的钟声,连同一两声清脆的鸟鸣,还有两三个看透红尘的尼姑,这时烘托的是一个宏大的乡愁场景,唤起我对故乡四川的眷恋,望断天涯,望得那烟雨迷蒙。一直喜欢中国古典的诗歌,但是中国的诗歌是一种乡愁的文化,它是中国诗歌最为亮丽的风景,是中国文化的根。中国文人们常常把自己的灵魂浸泡在乡愁的烟雨中,成为中国文化一道无法医治的病,这病又一代一代地传染着中国的文化人,他们在自己的诗中一次又一次低吟着。李白、张继是这样,姜白石、温庭筠是这样,马致远、李商隐还是这样,白先勇、余光中更是这样。
当我在江西一见到那些烟雨中的燕子瓦房时,我便想起故乡老屋的屋顶。那些燕子瓦房是中国任何一个文人想象中的家园,不管你是不是江南人,也不管你居住的地方有没有这样的燕子瓦房。但是在烟雨中你见到它们,你都会有一种家的感觉--你会想起那些乡居的日子,那乡土的气息,比如五月的菖蒲与艾叶,三月的车前草与上坟时的灯笼,九月的桂花与茱萸,或者是那线装书与老花镜,青瓷釉质与黑陶木碗,骑牛的牧童与庭院的栀子花。它们如同那屋檐的燕子瓦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你记忆中的乡愁里,那些斜斜的雨不断地敲打着。它们现覆盖了每一个中国人心里想象的故乡。
我跟在朋友的背后走着,雨还是那样无声地笼罩着村庄,那些浸在雨中的燕子瓦房无言站在我的面前,在它上面有几株青草径自绿着,在烟雨中艰难地生长着,一点点浸入我生命中,成为我无法遗忘的一部分
甘世佳,网名乱世佳人,1982年12月生于上海,早产,体重仅4斤9两。射手座。第三届新概念大赛一等奖,2001届高考历史单科状元文科探花,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毕业。已出版作品《十七岁开始苍老》《苏莹》《道明寺》。现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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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掌心中的岁月
掌心中的岁月
小时候是很乖的孩子。记得很小的时候看作文选,里面有一篇引述了朱自清《匆匆》中的话来证明要珍惜时光。还记得有一句,似乎是"时光流逝,当你想要遮掩的时候,它便从遮掩的手边流过去。"
现在想来,拿成年人对时光的感触来教育小学生珍惜时间,似乎是没有作用的。人的许多情绪和行为,如同是宿命的注定。年少时挥霍的时间,还有犯下的错,便为成长之后的怀念留下了资本。似乎只有这样,怀念才是甜蜜而伤感的,才有怀念的味道。
初中时是个自闭的孩子。回忆中出现最多的是在放学后的江苏路上迎着夕阳走。记得那时候很喜欢一个女孩子,藏在心里而不会说出来。那时候听的许多歌都已经忘记,偶尔记得的片断,想起时也可以是那么温暖。
那时候很喜欢的事情是在很大的一片棚户区里寻找弯弯曲曲的相通的小弄堂。一路上可以看见提着马桶的老太太在狭窄的弄堂里互相抱怨自己的媳妇,看见穿着蓝色校服的孩子骑着很大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学骑车,看见穿着睡衣的妇人蹲在自家门口生着呛人的煤球炉。还有卖羊肉串的小摊,那些味道是回忆中不可磨灭的美好。
高一时曾经疯狂地谈着恋爱。在灯下写几万字的情书,直到现在回忆起,依然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自己的文章能写得那么长那么好。曾经拿着一枝玫瑰站在人家的弄堂口,还有那一通通的电话,一次次的心跳回忆。直到后来发现到头来一场空时,也没有留下什么后悔的印记。
直到过了十七岁,在别人眼中依旧的青春,蓦然回首时却已刻上深深的岁月痕迹。高晓松在《青春无悔》中说,"成长是憧憬和怀念的天平。当它已倾斜得颓然倒下时,那些失去了目光的夜晚该用怎样的声音去抚慰?"那些一去不回的时光,那些也许永远不会再走过的长街,那些曾经开放或者依然开放的花儿,似乎只是从手心中轻轻地流走,连一声告别也没有,留下便成了记忆长河中的永恒。
岁月是一条河,不断地冲刷走我们身上的生命。有时候想起,感觉寒冷;有时候挂念,却又温暖。昨天有个女孩问我八十年后张信哲是不是依然会流行。那时我正在听Beatles 的《Yesterday》,于是笑笑而没有回答。其实流行又能代表什么呢?只是许多曾经的东西,在岁月的风尘中沉淀,等到青春散场再去怀念,像一场午夜的电影。
老狼在《恋恋风尘》里唱:"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感觉像我这样喜欢听老歌的孩子容易苍老。但是岁月,无论你是谁,总在掌心中悄然流逝。
记得有一首校园民谣,名称叫《岁月》。记得有这么一段很美很伤感的歌词:
开始时我们相遇,后来是我们分离,天空都一样美丽。那许多简单情节,那许多复杂表情,慢慢都成为记忆。再翻开旧书信,再唱起老歌曲,字字句句仍熟悉,留存在我们心里,流传在他乡梦里,都终将成为过去。
以前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却加倍怀念。然而音带已无处寻觅。很多事情错过了就错过了,后悔只是徒留感伤罢了。因为当我们摊开掌心,里面永远是空洞的,只有手纹在那里无情地嘲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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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她是一条河(1)
她是一条河
当我发现我的每一篇文字中都闪现着弄堂里跳橡皮筋的小女孩时,我终于明白我是被愚园路抚养成长的。
愚园路。有时候我想她是一条河。我打开窗就可以看见她蜿蜒流淌,夹杂着提着菜篮从股市回来的主妇们永远的唠叨声音,不断地冲刷走附着在路边灰色洋房上爬山虎叶子深处的那叫做岁月的东西。
眼睛疼痛的时候我会一个人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是秋天的时候,大片大片的金黄盛开在梧桐树叶上,有几片骄傲地落下,去亲吻它的影子。
在老人们的嘴里,愚园路上每一条弄堂都是有一个唯美的名字的。我住的弄堂叫采芝邨,旁边那条充满红色砖房的弄堂叫桃源坊,还有一条两旁开着大朵大朵有着诡异清香的野花的弄堂,叫做红叶花园。
后来老人们渐渐离开了。年轻的孩子们再也不会提起这些美丽的名字,每一条弄堂在他们口中都是一串枯燥的数字。
我不知道会否有人将这些名字记录下来。我的弄堂里那些和愚园路同样年纪的参天的老槐树,在"还绿于民"的借口下被砍去了。我同样不知道这些充满岁月风尘的老树在被做成一次性筷子的时候会不会哭泣。
在一些沧桑的小弄口有一些小店,好像什么都卖。有戴着袖套穿着普蓝色中山装胸口还别支钢笔的老伯伯在里面打着算盘。这些开店的老人大多就住在弄堂里面,整条弄堂的人都认识,谁有什么要的就上那儿买点,赊账也不要紧,他会张开满口漏风的嘴说:"一条弄堂的嘛!"
我的童年中有太多的回忆是属于这些小店里三分钱一粒的话梅、两角钱一大版的香烟牌子和一块钱的变形金刚的。我并不是有太多零用钱的孩子,当我穿着膝盖上打补丁的灯芯绒裤子歪戴着脏兮兮的红领巾盯着店中用木夹子夹着在风中摇曳的粘纸时,那个老伯伯会颤悠悠地把它拿下,说你拿去吧,不要付钱了。年复一年,他常常地这样做,对别的孩子,对弄里的邻居。我不知道他的店会否亏本,不过他一年年地生活了下去,只是头发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有些戴红袖章的男人跑来拆违章建筑。那些小店一家家被夷平。一年里,那些老人一个个地死去。不知是贫穷,还是孤独。
我当时读的是愚园路二小。它在长宁区少年宫的后面,隐藏得很深的样子,有破落的秋千和只剩篮板的篮球架。教学楼是灰色的,进去是一块黑板。我做大队宣传委员的时候它是我的圣地,有欢笑和果实,争吵与甜蜜。教室里有黄色的木制课桌椅,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从窗外看出去是满街的梧桐和梧桐丛中区少年宫楼房尖顶的"星星火炬"。
区少年宫过去是汪精卫的公馆,她的影子壮丽而豪华。在一间间曾经簇拥着一些显赫人物的房间里都有参加各种兴趣小组的孩子,巨大的豪华花园被改造成儿童乐园,一些退休的阿婆微笑着负责管理,收取孩子们手里四分钱一张的活动券。
我是个贪玩的孩子,总是一放学就往少年宫跑。日子长了那些阿婆都认识了,那个负责开动小火车的似乎永远在织同一件毛衣的阿姨在我每次坐上小火车时都会向我点头微笑。
等我长大了也就不去了。后来小学校被装修一新,白色的马赛克覆盖了灰色的尘土,遗憾的是秋千被废弃在一个角落里。当年坐过它的梳羊角辫的女孩也许有的在高级写字楼里和千千万万人同时面对着跳跃的电脑屏幕,有些在用美金堆砌的豪华外销房中一个人用烟草和酒精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夜晚。
少年宫还是有的。梧桐树丛里开出了证券公司。四分钱的活动券变成了五块。阿婆都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现在管理的都是些下岗工人,靠这些维持生计的,眼里有些凄凉。织绒线的阿姨不再开小火车,倒是经常看见她的身影出没在证券市场,时而快乐时而悲哀。
愚园路上的房子往往是花园洋房和新式里弄交杂着出现。花园洋房大多是二三十年代造的,那些房子的主人往往曾经显赫一时。四五十年代造的新式里弄,三层楼的,弄堂里总是有坐在藤椅上摇蒲扇的老人和跳房子的孩童。后来这些显赫的和世俗的房子在一场变革中纷纷褪去过往的衣服。一幢花园洋房里往往住下了八九十来户人家,慢慢地生出十来个灶头,十来个抽水马桶,十来扇门,它们充斥在走道和楼梯上,慢慢地割裂一个时代,粘合出一个新的时代。
老房子里的人是热情的。他们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邻里之间总是三三两两在一起东拉西扯--往往手里拎着菜篮或腰间系着围兜。谁家的孩子考进了大学,整条弄堂都为之骄傲;谁家的老人过世,隔壁邻居也都抱头痛哭。
我高中的那个从小在新工房长大的同桌曾无不愤慨地说他最厌恶旧弄堂里那些"gossip",他说那是没有隐私,进而没有安全感,进而是道德的沦丧。我不知道,也许他是对的。但当我看见他冷漠而有些不平的脸,我的心里感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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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她是一条河(2)
我非常害怕那一代老人全部离开这条马路的时候,这里是否会变得如新工房一般地冷漠。于我而言,里弄中的人情如透过梧桐树叶缝隙照到地面的斑驳阳光,暧昧而温暖。而这里的铁门已经越来越多,花园洋房中的人家有不少搬走了。随着那些公用厨房在某一个清早被锤声和电钻砸开,那个几十年前粘合起来的时代又被一举砸得粉碎,在那些废墟和一代人的尸体上我们造出又一个新的时代。
愚园路上开的是20路。这般老旧的电车线路横穿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和最有人情味的愚园路。两根长长的辫子拖曳着无数人匆匆的步伐。也许每个住在愚园路的孩子都曾被那晃晃悠悠的车厢改变了生活,也许有些泛黄的印着穿旗袍的旧式女人的挂历被那缓缓碾过的车轮带去了遥远的地方。
20路到愚园路的东端便会右转离开愚园路开向南京路。在那个路的尽头是一座红房子的中学,来来往往的孩子带着不同的笑容;中学的后面是有着尖顶和红色十字架的教堂,进进出出的老人脸上写满了虔诚;教堂后面的砖房是我懵懂岁月里喜欢过的女孩的家,窗门总是紧闭着。我总是坐在车厢里看着这些梧桐树后面的房子和故事,每一次都带着不舍,似乎车子一转弯,我就可能永远地离开了这条马路。
黄昏的时候喜欢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种老式的惨白的水银灯。有一天所有的街灯都不复存在了,然后奇怪的新式灯罩里发出金黄的灯光。这些新的灯光就是和愚园路上秋天的梧桐一般颜色的。
就在那一天我借助这些昏黄的新的灯光看见褶皱的墙壁上有隐隐的红色字迹。我把尘土拨去,那些暗淡的红字写着"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在后面的字无从分辨了,也许属于更久远的年代。
而月光终于如水般地泻在了这条河流上。她是一条河。那些惊天动地的大变革都不曾改变她的流向。她冲刷走那些岁月,把它们埋葬,然后自己慢慢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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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湮没的青春(1)
湮没的青春
春天
老师们死了
木马笑着抵达狂欢
暗处
延续的舞步
在整个节日里盛放哀荣
看吧
朋友们死了
每块墓碑上都涂抹着青春
你的舞步
充满了戒备
带着惊奇
隐入,黑铁般的未来
随后的事由你自己决定
没有什么事可以自己决定
--"木马"乐队 "舞步"
一、每块墓碑上都涂抹着青春
有一段时间不停地听"木马"的音乐。听那个把头发遮住眼睛的二十三岁主唱用四十三岁老男人的低沉嗓音唱着恍惚迷醉的曲调。
忽然笑。"木马"也是属于青春的吧,七十年代出生的孩子们。那首"舞步"也是为青春而作的吧。那样的音乐,因青春的力量而走向悲痛,走向一种极致的纯粹。
或许那些玩着朋克的七十年代出生的孩子们,也曾在慵懒的午后翻阅时尚杂志,或是像个初恋男孩般腼腆地笑。隔着厚重的生活的门,忧郁和颓废已经听不到了。
疯狂、嘈杂而刺耳的音乐并不能代表全体七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就像那个叫卫慧的写的小说和为自己而创作的第六代导演拍的电影,它们承载的都是于钢铁丛林边缘徘徊的感情与记忆。
如果你发现自己无条件地喜欢上了他们,那么你一定与他们一样,曾在那片永不会被遗忘的天空下流连忘返。
我们八十年代的孩子也无法逃脱。
因为我们已经在为他们的青春写起挽歌。
二、天真是一种罪
习惯于叫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孩子",即使他们中最大的已经三十岁了。
像我们在街头遇见的那些二十多岁的人,也许有很多的岁月痕迹,却总是可以看见他们回眸一笑露出满嘴的四环素牙齿。
那一刻他们是美的呀!那一刻他们真的是孩子。
他们不像上一代人,生活中有太多浓重的命运阴影。他们不再游行街头高喊口号,他们把自己埋藏在都市的角落,结出蛹来让自己永远长不大。
酒吧,摇滚,性,夜生活,糖,上海宝贝,或许这些并不是七十年代的孩子们真正想表达的。
或者他们只是想表达他们的天真,他们的孩子气。
他们不愿像上一代人一样早熟而过早地衰老,不再关心社会,不再用那么多的热血和勇敢涂抹青春。他们在钢铁森林中生存。他们沉默。偶尔的几声呐喊苍白而沉重。
谁愿意相信《上海宝贝》中描写的是七十年代孩子生活的全部?或者这只是他们中的一些孩子曾经希望的生活。
那些舞台上的生活。暧昧而沉重。
七十年代的孩子,像久居在黑夜中,忽然看见阳光,刺痛了眼睛。
那种突兀的改变,使他们的生活变得焦灼而不安。
他们的生命中或多或少地保留了一些旧的成分,因而他们不是彻底的叛逆者,他们并没有彻底拥抱新生活的勇气和决心。
于是有些人选择用笔记录下印象中曾忽然占据灵魂的生活的印记,有些人用其他的方式。
因为他们是负重的爬行者,需要有东西扛起他们,需要有东西能承载他们背负的苍茫。
有时候在网上看到一些七十年代的孩子批评某些被一些人看作他们代表的人物。有人说他们恶心这些人,有人说他们宁愿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胜过《上海宝贝》。然而他们不曾在某个时候歌唱?歌唱一些游移于边缘的图腾?
有时候宁愿七十年代的孩子都是一样的。虽然他们有太多不同。其实不喜欢七十年代的人扮演批评家或卫道士,对着和自己一样的孩子。
天真的孩子不该争斗。
何必总是指责?总是埋怨?总是在钢铁与糖之间争论不休?或者你看不起我,我看不起你?
都只是孩子罢了。有一天他们会长大。有一天。那时候他们或者会不再冲动。不再为物质化的生活争论不休。无论是钢铁或是糖。但是他们也不再有青春。
又有谁忍心责怪他们对青春的定义?又有谁能够阻止他们? 只因他们是一群勇敢的孩子。天真,是他们的力量。
三、我们没有未来
有人说八十年代出生的是老子。
他们是新一代的独生子女群。是真正的新新人类。
我害怕他们的说法会湮没他们美丽的青春。
他们之于生活,有太多太多被替代的阴影。或许他们中有许多还不会叠被子,不会烧榨菜蛋汤,还在校园里嘻嘻哈哈看似高枕无忧地生活。
只是因此,他们比七十年代的孩子有更多的自由,也许会有更早的思考。
他们很早就为太多的生活方向混搅得焦灼而不安。他们因他们的自由而过早地发现他们的不自由。
因而他们比七十年代的人对生活有更早的认识,他们比他们一心标新立异的兄长更为现实地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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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湮没的青春(2)
他们比七十年代的孩子有更多的大学生,却有更少的人吸烟。
相比于七十年代孩子的天真,他们倒显得更为现实。
他们像看当年的手抄本一样怀着纯粹的娱乐心理看着卫慧、绵绵,甚至只是翻阅其中的性描写,他们自得其乐地放纵欲望,合上书后他们没有任何冲动,甚至没有任何想法。为那两本书争论的都是七十年代的孩子。八十年代的老子对他们只是不屑一顾地置之一笑。
他们并不是没有思想,只是他们更关心眼前的生活。
他们最爱看的七十年代的作者不是卫慧,不是棉棉或者石康,他们宁愿看安妮宝贝。
因为安妮的文字能给人更多绝美的感动。纯粹为了文字的美丽,为了那种空洞的诡丽。
他们面对巨大的现实阴影,不像父辈那样呐喊,不像兄长那样深陷,他们更愿意去寻找阴影中丝缕的阳光,给他们以温暖和慰藉。
他们有了更多选择生活方向的权利,却也有了更多的焦虑和更多的不自由。
他们狂热地追逐偶像。七十年代的人用艺术表现他们想要的东西,八十年代的人选择了更简单的方式:追随。
他们很早就学会了冷眼看世界。不知是不是他们过早地成熟?或者是不是过早的衰老?
八十年代的老子对未来有着前人所没有的巨大的茫然和恐惧。他们过早地发现了未来的不可预知和若隐若现的宿命阴影。
他们总在想的是,他们不确定未来。
而不停地追问使他们没有了未来。
四、他们不得不长大
我们喜欢把人的成长描述成一种必经的过程,如同穿过隧道的火车。
同样看见棚户弄堂口倒马桶的憔悴的中年妇人,七十年代的人想的是我以后不要成这样,八十年代的人想的是这就是以后我的生活。
也许七十年代的孩子有更多的梦想。因他们是天真的。
八十年代的老子有更多近似于宿命的现实。因他们是早熟的。
我们都不知道三十年后他们会在哪里。是不是能有个地方前往名字叫天涯?
只是他们都不得不长大。
就像要去某处的火车,必须经过的隧道。
某一天隧道倒塌了。人们换一个地方又造一条隧道。
也许过程是不同的。隧道的长短大小也有区别。
但是我们都要经历那黑暗,然后走出来。
没有出来之前,谁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谁也看不见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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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一座城的两端
一座城的两端
曾不止一次听见初来上海的北京人的抱怨,奇怪的是,这样的抱怨常常并非是我们想当然的关于城市或人情,却往往是从天气开始的。身边的北京朋友,对于上海最大的不惯,竟是上海的冬天。
许多上海人估计对此匪夷所思,这些来自拥有冰封的湖面和鹅毛大雪的城市的大老爷们,竟都抱怨上海冬天的寒冷。
上海的冬天从气温上来说,远不及北京寒冷。但那般的潮湿阴冷,加上完全没有管道暖气的不适应,常常令首都来的同志冻得瑟瑟发抖。笔者念大学时,印象深刻的是冬天一到,北京同学们便躲在被窝里不愿出来面对上海人习以为常的湿寒冬季。于是一到毕业,他们几乎全都逃了回去,甚至还有平时在上海工作,一到冬天就逃回去的。
同样地,上海人对北京最深的抱怨,也往往是在天气上。
满城的风沙绝对是上海人无法容忍的,他们甚至会天真地认为,这座城市应该被放弃迁移重建,因为人类无法生存。
更突出的,是北京的干燥。上海人绝无法想象整个月的不下雨,或者干涸皲裂的河流裸露在城市中。很快他们的皮肤便会产生种种不适反应。随后,不少人便落荒而逃,卷起铺盖回到湿润的家乡了。
历史专家有一种论调,即一切历史问题与人文问题,皆是地理差异所造成的。
因着地势的差异,而有了季候风的变幻,于是有了北京的悠然大气,与上海的温柔婉转。北京的街道皆是方正,东南西北,宽阔笔直。而上海的街道往往狭小而弯曲,近来好容易建了内中外环,却依旧是那样九曲回肠,与北京的环路之笔直周正,又完全是另一种味道。
甚至有朋友开玩笑,你看,北京的出租车,皆是浓烈的色彩,大红,金黄。而上海连出租车亦偏爱冷暗而潮湿的色彩,水绿,湖蓝,藏青。因北京是属于壮阔的麦田与风沙,而上海,则是水乡与暖湿的气流。
由风物及人,皆能见到地理与气候的根源。北京人豪爽大气,而上海人则精细周全。仿佛北京有北方黄土地带的高远,他们更热衷于站在高处所见的宏观与壮阔的范畴。而顺着曲折蜿蜒的稻田与河道,上海人更为看重眼前的人事,亦更有务实的态度。
便像若让上海办奥运,是不能指望"One World ,One Dream"这样的主题的,那种大气不合上海人的气质。若让北京办世博,亦很难定出"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这样细巧实际而温润如玉的主题。
上海人看北京办奥运,总是有那么点带着半看笑话的心态,"你们不是爱出风头吗,出吧出吧,出风头出得汽车出门还只好隔天了";北京人看上海人办世博,总是也有那么点挑刺儿的心态,"这也太抠门了吧,每个国家的国家馆还让他们自个儿掏钱建造?要是在咱北京……"
北京的老百姓们会因为奥运连老头老太都在学英语,这对于上海人来说完全是西游记故事。上海的老百姓们你去问他们世博会,他们完全两眼一片黑,说这是什么呀管我什么事儿呀?对于北京人来说,这也太没觉悟和热情了吧。
北京人称赞一个上海人的最高评价,是"你不像上海人"。
上海人称赞一个北京人,亦往往犀利,如"这个北京人倒不土"。
一百多年来,这两座城市便这样针尖对麦芒,带着各自的傲慢与偏见,却亦无法忽视对方的存在。然而当我们尝试去翻阅这个国家一百年来最杰出的头脑的传记,却往往发现,他们常有着先后在这两座城市生活的经历。
当北京遇见上海,当四合院的方正俊朗,融合了石库门的低扬婉转,或者如此,方是最完整的状态。
因为那样的头脑,能接受这些截然不同的风物,方有大气与胸怀,亦能更宽广地面对世界。
从这点上而言,这两座城市,更像是一座城的两端。在明年的八月,我们将穿越整个市区,共同去看一场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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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廷巴克图
廷巴克图
马里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在三百美元以下,不到世界第一的卢森堡(人均七万美元)的二百分之一。的确,这里的景象也许能满足众多对非洲一知半解的国人对"贫穷的非洲"的全部想象:泥土砌成的低矮房屋,破败的以物换物市场,瘦弱的单峰驼,密密麻麻的苍蝇蚊虫。此外,便是一望无际的撒哈拉,和沙海中一线仅靠车辙磨出的简陋道路。
然而就在这一片贫瘠荒凉之中,矗立着真正的人间奇迹。距离马里首都三天车程(在雨季还得摆渡一次过尼日尔河)的撒哈拉沙漠深处,干涸的河谷中,廷巴克图,它带着昔日撒哈拉商路的所有辉煌和荣光,带着建筑史和人类文明史上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奇迹,伫立在早已没有了生机的沙漠深处。
英语中有一句成语,"At Timbuktu",意思是遥不可及。一则说廷巴克图对于欧洲世界的极远,一则这个成语的存在,本身亦说明在殖民时代尚未到来的漫长岁月里,廷巴克图在贸易史上的显赫名声。在那个年代,西非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联系,仅限于穿越浩渺沙漠的驼队。而廷巴克图,正是这片巨大的曾拥有盛极一时文明的西非大地,即当年强盛的马里帝国,与欧洲、北非乃至中东的唯一连结点,也就是撒哈拉商路的终点。想象当时,蜂拥的驼队,琳琅满目的珠宝,来自欧洲的银器,北非的黄金,东方的丝绸,商业的活力带动了整座城市建筑的辉煌时代,巨大的清真寺和城门便诞生了。直到今天,它们仍然是这无际沙漠中最高大的人类建筑。
"来到廷巴克图之前,请先摒弃你之前的所有想象。"这是英国人编的非洲旅游书封面上的话。的确,当你习惯于东方辉煌的宫殿,欧洲庄严的古堡,或者是希腊、埃及那些著名到让你视觉麻木的古董,这个陌生文明给建筑和壮观做了不一样的诠释。廷巴克图大清真寺,并非我们概念中的那些金碧辉煌的拱门和洋葱顶,而是切切实实的泥雕。巨大的,用泥土和砂石,构造的一组惊心动魄。那种与地面和远方,浑然一色的视觉效果是我们不熟悉的,那种如刺猬般插满木桩的墙面风格亦是我们不熟悉的--据说以方便随时修理。泥质的巨型建筑,几乎每年都在大修,修理是自发和义务的,这早已成为当地如今仅存的不到一万个居民生活的一部分。
在廷巴克图,辉煌的建筑无法掩饰这个贸易中心永久性的没落,也无法掩饰当地人实在无法令人欣慰的生活条件。然而这些物质上的落后,也同样无法掩饰住这些古老商队的后裔,某种带着信仰的幸福与快乐。就像他们前往大清真寺时,脸上洋溢的笑容。他们依然保有某些大商路时代的习惯,奇怪的赶骆驼方式,据说可以避免市场过于拥挤时,骆驼相撞的发生,俨然现在的停车守则。虽然他们的骆驼如今作为旅游者游乐的项目,但再也不会过于拥挤了。
一个戴小帽的老头用我不怎么听得懂的法语跟我们讲撒哈拉商路上种种曾经的奇闻逸事和"江湖规矩",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当年读过老舍笔下的,半殖民化后的中国镖局的没落。"那些枣红色多穗的镖旗,绿鲨皮鞘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江湖上的智慧与黑话,义气与声名,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了。"
我想起的互联网与全球化、联邦快递与恐怖主义,这一刻都显得那么遥远。而我和廷巴克图,则如此亲近。
阿里歌歌,男,80后青年作家,山东省作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在鲁迅文学院和南京大学中文系进修。曾两次获得冰心儿童文学奖。著有《我在未来的街头等你》《中国校园文学史引论》《往城里去》。现为腾讯网资深文化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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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维纳斯的秘密(1)
维纳斯的秘密
一
我看见了一个可怕的不明飞行物。最开始以为是某个山上的一个球状峰,因为它的身体上好像长满了树,我刚要指给人看,它却突然--突然得有些惊天动地--朝天空射出去一个炮弹一样的东西,从地上看也跟个带山头的山那么大,速度巨快,仅这种速度便让人害怕不已。想来人毕竟是肉胎的高级动物,见过鸟飞车跑或者火箭冲天,但所有的一切有体积或者快慢的参照,这个怪东西发射出去的怪玩意儿却打破了人类视听极限和常规,而人类恰恰是恐惧未知和反常的。
当我紧张地再次睁开眼时,这才发现,原来这个长了树一样东西的球体一直悬在空中,它逐渐地变大,大得能够穷尽人的想象,我拳头大小的心,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压抑、恐惧像太阳发出的光一样铺天盖地地散开,远处传来爆炸声,可以肯定是某一个星球被刚才发射出去的东西给炸毁了,同样的灾难虎视眈眈地盯着地球。
二
上面那个故事没有结尾,地球上的一切还是如往依旧,例如当时写这篇文的作者依然在南京,我依然是我,我的宿舍依然在丹凤街,同宿舍的老吴依然在屋那头盯着电脑,我们之间拉着一个床单做成的帘子,而我的头顶,依然是昨晚睡觉前放下的蚊帐。自然地,地球肯定也是好好的。
头有些昏沉,思想却异常地活跃,经历过生死存亡一线间的刺激,我想了一些问题,例如,什么是生命?
按照正常人的标准,人类动物植物以及所有的微生物等等,是有生命的,而金石火土木只有寿命而没有生命。以此标准,那个不明飞行物是没有生命的,仅从肉眼观察,我们无法判定它的物质构成,我们假定它也是有着与地球一样的结构,那么我们可以说,它是没有生命的,因为它不属于世界生命一族的任意一类,它"发射"的东西,类似于地球的火山喷发或者星空中的流星产生。
但是,如果不按正常人的标准呢?或者,干脆就不要标准呢?以石头为例,譬如我,恰恰就是认为:石头也是有生命的。
我不是搞化学、物理、地质的,我说不出石头的成分构成,但是这并不妨碍我确认、分辨它是否是石头,假使我分辨不出它是不是石头也没有关系,因为这个论题与"我"个人没有太大多的关系,废话少说,言归正传,--就拿一块地球人公认的石头来说,任意一个地球人都可以按常识说它没有生命,但是却没有人能够证明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生命。即便细致地分析出来了它的成分含量,那也说明不了什么。人的肉体不也能这么分析么,例如分析出来有多少脂肪,多少水分,多少血浆,多少蛋白质,或者细胞;再以人类无法与其交流的植物为例,因为我们掌握了它们的生长规律,我们亲眼目睹了它们的发芽、长大、开花、结果,落叶等等一切生命行为,所以我们能够肯定地说植物有生命,而对于这块石头来说,它不发芽、不生长、更不用说开花结果了,我们所珍惜的"时间"对它们毫无意义。定义它们为"无生命",这显然是不客观的。
我大胆地做出我的结论:所有的一切都有生命,生命应分为自然生命(例如人、动物、植物等)与物质生命(如石头、水、气体等,不包括经过化学变化制作出来的物质,如塑料、油漆等,合成物没有生命)。或者也可称其为变化的生命和不变化的生命,所有自然生命只不过是物质生命其生命中的一个印记,如果两者产生关系,那么也可以说,自然生命是物质生命的一段记忆。举例来说,一个人珍藏了一生的一块宝玉,他却无法永远地带走它;但对玉来说,无论它是被埋在土里还是重新被其他人赏玩收藏,它将永远存在于世。而它所经历的一切,仅成为是它的记忆,人或者土中的微生物,也许会让它破碎或者被沁色,但是无法对它造成实质上的改变。
物质生命以我们无法得知的方式进行交流、以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方式生活、也许他们也有成长,即使没有成长也不奇怪,因为它们不需要成长,所以他们永恒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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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维纳斯的秘密(2)
古代神话经常会出现石头变成人或者物体与生命相联系的故事,例如贾宝玉的那块有灵气的宝玉、孕出孙猴子的石头、以及孙悟空那根能够自由地变大变小的金箍棒等,在我看来,凡是人变物、物变人,其实与古人的对"生命"的认识有关,那时候的人们没有掌握先进的科学技术,他们敬畏自然,与世间万物和谐相处,这一切引导了他们对物质生命的一种正确认识、对生命无限性、对大"生命"的一种默认。而现代人就是太过于聪明,也可以说过于自作聪明了。
我们所在的地球,经历过数次大消亡事件,虽然今天的我们无法感知亿万年前的枯荣,但是生命更迭的奇迹却的确存在着;主宰万物的上帝是否存在、诺亚方舟故事的真实性无法考证,而地球历经2.9亿前的二叠纪,2.51亿年前的三叠纪,几亿年或者几千万年的变动不争的事实,我认为每一次变动实际都是"地球"这一生命主体的自我调整,而恰恰是被我们当做没有生命的石头、水等,却可以理直气状地重新定义"生命",它们把我们字典里的生命变成化石,它们可以以"生命主体是否是永恒存在"这一标准来制定"生命"的标准。
--如果它们愿意的话,如果它们愿意思想的话。
--而向来自负的我们,对此却将自卑到无力反驳。
三
我为此编了一个故事:一辆由很多人操纵的宇宙飞船从地球出发,经过漫长而艰难的飞行,他们来到一个从未发现过的星球上,他们着陆后为眼前从未见过的星球景观而欣喜若狂,并且对此行的目的--发现外星生命--充满了希望……
但是结果很让他们失望,除了发现了几种新的矿物质外,他们几乎一无所获,就在他们打算返程的那天,坚固飞船突然解体,一大堆铁的铜的零件争先恐后地逃跑,焊点裂开,螺丝扣与螺丝帽也迫不及待地硬性脱离,变得弯弯扭扭,像毕加索那幅叫做《时间》的画,它们杂乱却与地表零距离地散落在那个星球上,与星球上的土地或者什么东西进行着亲切谈或者无情的斗争。
这不可思议的一切,至今无法被世人理解。为什么啊,为什么?
幻想中,当我伟大的"新生命理论"公布于世后,一切不再神秘、不再不可解释了:那个星球与飞船发生关系那一切物质,即是地球人一直在寻找的"外星人",只不过,让地球人意外的是,它们不是人,也不是科幻电影中那种会动、有攻击性的怪物,--它们是那里的一块独立的"石头",或者那里连成一片的"土地";是那里与空气完全不同的气体,是与水完全不同的液体,或者是一种叫不出名的外星体。--它们都是有生命的。
当石头有了生命,我们突然发现,原来,维纳斯没有穿内裤。
幻想一只龙虾梦想成真
天很热,街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跟个鬼似的皱着眉头骑着车子在大街上跑,为了我人生的最大梦想。
上一个坡推车走的时候发现十字路口的中央仰面躺着一只大龙虾。红红的腿儿,大夹子通红通红,很威风强壮,只是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死了呢,犹豫了一下,去把它捡了起来,没想到拿着它刚走到一个荫凉的地方,它就挥舞着大夹子挣扎着动了起来,原来还活着呢。
我给它找了一个装绿豆汤的塑料杯子,到学校喷泉那儿接了一点水,期间它曾跳了出去,在喷泉里面又蹦又跳,欢得不得了,像个蛮汉子,但是我还不能把它扔在那儿,因为过半个小时喷泉就停了,它又将面对无情的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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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维纳斯的秘密(3)
虽然我不知道我带着它走,它又能活多久,但是我肯定会让它死在水里,葬在土里。
吃饭时我给它扔了几个饭粒,也不知道它吃不吃。吃过饭我领着它来到我的秘密领地:学校深处的小园子里,我在笔记本电脑上写着关于它的文字,它就在杯子的水里面胡乱挥着大夹子。我拿着杯子在半空中看了一会儿,塑料杯子是带着一圈一圈罗纹的,所以看不清它的脸,只看见它趴在里面吐着泡泡。我心里有种亲切感,我不知道它会怎么想,我应该是它虾生中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人类朋友吧。
把它从水里带到南京的人,肯定不带半点友谊的,利用它的弱点,把它从水里骗到预备好的大桶里,然后再倒到三轮车上铺着塑料袋的后斗里,震啊晃啊地把它和它的亲人朋友们运到南京这个城市,并将在下一步把它们送到市场或者菜馆里,卖了煮了或者红烧了。而此时它能在杯子里面安静地吐着泡泡,像一个老农民饭后在抽烟,都是因为三轮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它奋力一跳,从后斗里面跳了出来,但是它没有想到外面的世界竟然是干涸的,甚至,连一点湿土都没有,很快它就口干舌躁头昏眼花,脚掌也被水泥路面烫得快熟了,终于,走到路中间的时候,它仰面倒了过来,这时它又面临着更大的不幸,肚皮上面的太阳突然不像在水里面看得那么透澈、可爱了,它火辣辣的。它正在想着太阳为什么对人类这么残酷而对它们那么善的时候,一个光头小青年把它捡起来了,开始它都懒得动了,后来它终于清醒了一下,心想我怎么会在半空中飞?它动了动身子晃了晃大夹子,发现它正被那个光头小青年用手捏着后背。
飞啊飞,飞啊飞。
它太累了,它太困了,它被我带到这片荫凉的小树林,而且被水包围着的时候,一切安静的不得了,只剩下我单调的敲击键盘的声音,而伴在其中的还有它在水里再熟悉不过的鸟叫。很快,它就睡着了,它实在撑不住了。它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飞啊飞,飞啊飞,它高兴得不得了,这曾经是它在水中清醒的时候最向往的梦啊!而今天,它真的飞了一次,它随着我在自行车上看到了高楼、汽车和无数的人,尝了尝空气的味道。
所以它在梦里回味得很满足,虽然飞的时候它很难受,它也受过很多的苦,可是,这些又算什么呢?它毕竟飞过啊,它的老爷爷说它的同类也有一些曾经飞过的,但是它相信它们绝对没有它那么潇洒而且风光地飞过。我知道,当我拿着它着骑着自行车驰过校园时,有多少人在笑呵呵地看着它啊。
我写到这里,看了看它,它已从梦中醒来了,它用两只大夹子搭着杯子的沿儿,竖着脑袋在看我,像极了一个小孩子趴在窗口上,看着屋外的红苹果树。
那么调皮,那么可爱,那么天真,那么惘然。
我知道,从今以后,无论我是在市场上看到龙虾还是面对一盘已经成了菜的龙虾,我都会再次怀念我眼前的这只生命旺盛的龙虾,毕竟,它是在我的帮助下,梦想成真了,而且在无奈的现实中得到了与其他的虾完全不同的虾生。
天依然很热,但是此时园子里凉风习习,绿树成荫。
韩晗,男,湖北武汉人,1985年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寂寞城市》、随笔集《蝴蝶飞出地平线》、大文化散文集《大国小城》、学术专著《文化的撒旦和上帝》。曾获得中国戏剧文学奖理论一等奖、天府文学奖优秀单篇作品奖、《上海文学》文学新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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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古镇的重量(1)
古镇的重量
(一)
中国的古镇一直是我想触及的题目,但是面对中国如此广博的土地与这样深邃的历史,挑选一个适合下笔的古镇似乎不是易事。从江南水乡到塞北大漠,古镇都是别具风情,江浙古镇精致细腻,关外古镇雄浑粗糙,闽南两广的古镇则是具有极强的客家文化和民族穿透力。但是关于西南地区的古镇,我所了解的只有黄龙溪。而黄龙溪的商业气氛始终无法使我感受到古镇的那种氛围。
当我踏在丽江的风景之上时,一种文化的重压深深地在我身边产生一种强烈的包围。周围都是如痴如醉的历史风景,从地面上湿滑冰冷的青石路面到残损破败的昔日高墙,各种覆盖植物在黑色的屋瓦上摇弋摆动,而四周却是湛蓝清澈的蓝天。冰冷的流水在脚下发出呜咽的声音,南来北往的足迹在路面上镌刻出深深的痕迹,重复的脚印在夏日温暖且和煦的阳光下变得格外明朗,一切恍然逝去的情节在一个崭新的时代徐徐上演,所有相遇或是巧合的因子在历史的空间里漂浮,无数的生灵在这样一个安宁的环境里慌乱地游走。
茶楼酒肆的招牌和风铃在微风中发出阵阵如天籁的音响,彼此甚是悦耳,远处的丝竹之声和近处的金银捶打之声构成一串极为和谐的音符,所有空灵的一切正在幻化。四周都是极为静谧的环境,水流声和人世间所有的声音在朦胧的意境之中似乎变得更加完美或是贴切,而我似乎却陶醉在这个良辰美景当中不能自拔。
所有的古镇都在承担着博大而有深邃的一种历史氛围,但是这样的历史氛围常常被人理解为一种现实,这也许是认识上的误区,由于较多的市井因缺乏应有的人文气质,导致了城市学家都不约而同地对中世纪的布拉格和巴黎或是里斯本的人文气质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崇敬和爱戴。但是我们必须明确一点,那就是所有的欧洲国家,乃至南美或是北非,他们所带有的人文风情和文化底蕴并不如中国数千年博大深邃,他们的市井情调远远要高于我们所有古镇的市井氛围,换言之,当我们面对着白墙黑砖的古镇之时,我们正在面对着一个传越千年时空的一个历史传奇。
与欧洲国家唯一所不同的是,我们的古城或是古镇是建立在极为奢华的自然条件之下的,而绝非是经济或是贸易的自然产物。当阮籍、嵇康这些漫步竹林的知识分子在宁静和淡泊之间选择了这些曾经看起来十分华丽的风景,以此为城,消磨掉的并不是自然的光景,而是人文的气质。
我在刚刚开始转行专业性写东西的时候,曾和上海写作界的朋友一直在讨论一个问题,那就是自然风景和人文气质会不会产生矛盾。关于这个问题,我在数年前曾经讨教过专门研究这个领域的专家,他们在海阔天空数小时之后也无法下一个准确的定义。于是我就觉得这个问题在圈子里丧失了讨论的价值,如果我再费力研究下去,说出来的话想必是愚不可及。
但是这次我从云南回来之后,觉得这个问题并不是我们常常认为的那么简单。在很多时候我们常常不自觉地受到了一种蒙蔽,用萨特的理论来解释就是把任何事物都概念化了。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物,包括对一个风景的评判,都必须本着一种客观分析的态度。当我和身边的朋友谈论这个曾经的话题的时候,我有一种冲动,那就是原本基于我们对原始美学的最初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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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古镇的重量(2)
(二)
英国摄影家罗伯特斯宾逊说过,在所有真正的自然风物中,必定无法找得到人文精神的影子。这话曾经招来所有法国摄影师的一致攻击,所有的法国摄影师都认为塞纳河是人文风景和自然景观的完美结合。关于这个说法的牵强程度我不想赘述,但是我想说明的是,在束河古镇(丽江古城),所有的旅行者一样可以看得到这种巧妙的风景。
所有的摄影家都习惯在一些看起来很华丽的地方拍摄一些并没有什么深刻内涵的图片,按照鲁克的说法就是最原始最基本的景色就是最华丽或者说是最自然的景色,因为在所有欧洲后现代的摄影师眼里,所有的历史风物都是没有份量的。
而当我漫步在整个古城之上时感到,眼前的这种华丽的风景原本就是文化的重压所形成,这里所有的风物都因为千年的汉文化和东巴文化的交汇沉淀而变得格外富有古典气质。水声潺潺,浮云阵阵。当一切的斑驳树影在细碎的阳光下变成亚述帝国时代金箔的那一刹那,河水闪耀着碎片一般的光芒。
在丽江最出名的其实不是那些唐风宋雨的遗址,而是那些经受过千年历史风景的苍天古树。那些树木按照道家的说法就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或许更多的道士或是僧人们认为,这些树木沾染了古镇的灵气。而更多的摄影家和人文学者却有着并不相同的论调,他们都认为,这些很沧桑很古旧的树木,有了世界上最深厚最博大的历史风景。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所有有着自然风景的地方都有着最神醉的人文景观,而这些景观必定不会因为这种并不同类的风景而产生偏颇。在一个真正的摄影师的镜头下面,所有的景物都是一样地公平,即使是特写,也必须要有空间的任何物体作为影像中的透视陪衬。用爱伦夫的话说,在一个成功的摄影家的眼里,就是每一个物体都具备它本身的特色和风景,并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名义和表象。这个是基于一个传统的美学观念,但是其影响却是十分的深远。
或许我们还得回到这个话题上来,那就是本身自然和社会的一种冲突。修改过的风景不叫风景,这的确是一个已然的事实。但是存在的诸多东西未必客观,换言之,在更多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经过人为改造的,或许只有人才能了解人的真正美学意图。
(三)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丽江古城却在承担着一种深厚的风景,当任何一个游客来到这一片黑色的城池当中时,都会感受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或许说这种震撼本来就源自于我们本身。曾经作为访问学者参观过庞贝古城的文化专家,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考古学教授里奇梅格从意大利回来如是对我说,当他面对这些遗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莫名地颤抖,他"感觉到了一种从身体的心脏部位往下衍射的力量"。当任何一个有精神素养的人去过那座维苏威火山的时候,他们都会感受到一种文化的重压和极为浓厚的氛围。
当丽江古城还叫大叶场的时候,一切能够勾起往事的风物只处于萌芽阶段,所有的东西还只是一个看起来比较单纯而且自然的整体。没有人能够知道历史可以带给这个城市的分量,只有现实的镜头和历史的某一个场景偶尔地合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人觉得这个分量是如此地厚实,以至于可以让一切的带有人文风物的景观变得和自然景观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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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古镇的重量(3)
而明清时代却给了这个古镇最好的文化底蕴,毋庸置疑明清时代的建筑风格将会影响整个中国的建筑史。在巴洛克艺术攀登到顶峰的时候,行云流水的乔治时代在一个王朝的迅速崛起之后变成了一种纯熟的艺术风格的时候,明清建筑成为了整个东方建筑的典范。一切的风景和格调都成为过去,昨日的历史风景恍若流水,血色黄昏在黑色的雕角上浑透出一种沧桑的颜色,当夕阳西下之时,所有的一切都在昏暗中惨淡谢幕。
任何一个充满着感性和神秘的地方必定有着历史的风景,而这种深厚的历史风景却是来源于更绮丽的自然景观。山仙水龙的传说永远只能定格在一个遥远而又不现实的山水之间,而所有的探路者却在这些有些迷茫的地方赞叹着青砖粉墙或是翠瓦朱门在昔日黄金时代的光辉灿烂,而这些在晚霞到来的时候都将会一一散去,如同希腊的巴特农神庙,或者说是布拉格的查理桥一样,一切原本华丽的景物都会散去,唯一所留下的只有那在眼前有些模糊的晚霞影像和耳边萦绕着的潺潺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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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水木清华(1)
水木清华
? 一
当我站在彩虹桥的另一边的时候,天气暑热且烦闷,手中的Panasonic的DV不断在黄色的日光下变换着各种各样的角度。室外的气温如同昨晚的球赛一般焦灼难耐,我于是缓缓地抬起头,整理了一下沾满汗水的运动眼镜。古老的长桥在清澈的水面上完美地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整齐但又清澈的日光在明亮的湖水里发出碎金铂一般的璀璨光芒,远处的水车在水流的带动下发出吱吱的声音。由于强光的刺激,镜头以下的一切都变得不甚清晰。而我却在一幅对联下茫然出神。
在我们这个浮躁的时代,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利用一些被人忘却的国粹。而这些正好可以满足某些人附庸风雅的心理,甚至可以毫不夸大地说,在某些情况下这种心理状态正是装神弄鬼的另一个版本。
那副对联年代并不久远,或者说是极为崭新的一幅对联。由于并不是名士手笔,也非传世文物,所以对联的确切内容已经记不清楚,唯一所能记得的就是在上联的结尾那位并不是很高明的作者只留下了四个字:水木清华。
这四个字所能带给我的感觉就是抢走了周围所有的华丽风景。它给我的震撼完全不亚于任何一个著名人士陵园所能给我的历史冲力。"水木清华"这四个字在各种环境下被人当作商标或是什么其他公司名字,而在这里却是一段风景的适宜描述。小桥流水,鱼翔浅底,一切风物都在历史的沉淀中变得陌生。
我并不想赘述这座桥所诞生的那个开元盛世,在杨玉环随风而起的绿袖之中,姹紫嫣红的桃花正在扮演着粉饰太平的角色,本该繁华的一切都变得落寞而又呆滞,所有兴盛的风景都幻化成带有历史印记的个体,并在另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继续上演。天空中的浮云显露出若隐若现的轮廓,风掠树影发出沙沙声,水声在四周的环境里次第弹出颤抖的音符,原本一切神秘的东西都变得如此了然。
而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所有的来访者都会产生这样一个想法,那就是这里必定会有一种文化的传承或是文化的底蕴。在一个充满博大风景和厚重底蕴的村庄里,或许有着并不是很壮观的历史,但是却有着十分扎实的人文气质,这个气质必定将会伴随着所有风景的始终。
很多年以前,人类的审美观念不断受到后现代这个东西的循环颠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的思维曾经陷入了一种极为原始的慌乱,很多时候人们并不能完全地进行自我评判--包括对待风景,都沉迷到了一种零乱。所有来自巴黎和维也纳的艺术家们都会在选择中不自觉地爱上了纽约,而新加坡和吕宋岛的东南亚文学沙龙的组织者们则会在夏日的午后懒洋洋地讨论着关于香港或是胡志明市的话题。而周庄、丽江或是婺源这些原本很清秀的景色,却从整个历史的视野里分离出来。
二
亨利希·谢里曼在通读完《荷马史诗》之后曾经在莱茵河畔将遥远的克里特文明和迈锡尼文明诉之于史,这两个曾经让整个世界为之震撼的文明正在以一种无与伦比的资历俯视着而今的芸芸众生。
关于阿伽门农王宫在《荷马史诗》中的记述令人神醉,而在所有那些古老而又悠远的历史建筑中似乎能够像在尼罗河淘金一般寻找到文化的沉淀。正如门德尔松所说,所有的建筑都代表着最初最原始的文化底蕴,而所有具有历史意义的文化却在所有建筑中开花结果并且加以融合。
我们现在必须要讨论一个话题,那就是一个城市文化的表象。关于城市和童话这个故事我们必须还原到一个最原始的基础上来讨论,那就是一切的建筑和风景都是基于一种文化的传承和力量,而这个力量最基本的一个表现形式乃是一种文化最初的印象。
在很多情况下我们都陷入了这种莫名的印象,那就是文化气质的排他性。恍然若干年之间我一直顽固地认为水木清华乃是清华大学的专利名号,就像苏老泉和王摩诘一样神圣而不可侵犯。换言之,任何一个有着文化层次和文化理解能力的人都不可能接受一个艺名叫做柏辽兹的歌手在某一个三流的地下舞厅里唱着一首叫做《女巫安息日夜会之梦》的曲子,如果果真有此事发生,势必会引起所有古典爱好者和伪小资们的公愤。
当我站在被赋予"水木清华"神韵的这座卧波之桥时,猛然觉得历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不去。它的历史自然要比清华大学早出很多,但是它的文化气质丝毫却不逊色于清华大学这个听起来似乎十分华丽的名号。在这座桥头的村子也被人称为清华村,或许此清华非彼清华,然而所有的来访者都对这个名号报以认可。换言之,"水木清华"这个甚是响亮的名号已经绝非这所百年名校所独有。
我在前段时间一直在拜读黄延复教授的新著《水木清华》。对于"水木清华"这四个字相当多的人还是比较了解,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四个字基本上成为了清华大学的一种文化代名词。关于这四个字的提法最早应该是时任清华大学校长的梅贻琦先生,先生治学多年,在清华乃至全国高等教育学术界造诣极高。由于当时清华大学最具盛名的两个专业一个是水利一个是土木建筑,于是就有了流传近一个世纪的水木清华。
当清华文化成为一个体系的时候,这四个字就成了清华大学文化的一个缩影。从华丽的表象到深邃的本质,从飘逸的气质到卓然的性格,这一切皆因这四个字造就。然而仅仅就在江西婺源这个似乎并不出名的小镇上,也成就了一段超绝的文化历史,然后这四个铿锵有力的大字立刻换了主人。
无论是小桥之下的流水还是苍穹之外的飞鸿,在那个穿越时空的历史片断中都会变得无尽苍白和静止,所有华丽的历史照片在那一刻都变得黑白。朱门华服,钟鸣鼎食,一个个王朝的背影在这条并不深邃的河流里远去。当我们认真地去审视每一个灵魂个体的时候,却陡然发现一切早已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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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水木清华(2)
三
清华大学并不是水木清华唯一的封号,任何一种学术或是专业,在一个开放而又文明的社会里,都不可能形成系统上的专制。而彩虹桥这样一个去处,却能给所有的人一种学术的重压,而这种学术的重压却是来源于最通俗的文化思想。
一个超越千年历史的城市,这个城市本身就是一部百科全书。一个祖传百年的物件,这个物件就是一个家族的见证。而这种历史和时光的做旧,是我们任何一个学术权威都无法企及的。事关历史的研究,只能研究历史的现象,进而再探索历史的本质,但是这种现象和本质都不是第一手的真实材料。
我们必须强调学问的真实性,这种真实性绝非实验室里的研究,也不是几个文人在会议室里的清谈。任何一部万古流芳的史书,在历史价值这个层面上肯定和一枚同它记载年代等同的古铜币是无法相比的。我们常常崇尚学术,但是却不自觉地变成了崇尚某个大学、某个专家或是某部著作。我们歌唱真理,而我们往往却不知道这些真理从何而来。
这就是我们的思想已经被学术专制这种桎梏牢牢地把握住了。我不是自然科学的研究者,甚至连爱好者都谈不上,所以在自然科学的研究上我不会做出任何性质的论断。但是我发现在历史研究、文学研究上,这种问题确实变成了一种极为普遍的现象。
我并不是贬低清华大学的崇高学术威望和深厚的文化底蕴,但是在彩虹桥我却感受到了另一种文化的另一种力量。一种文化,是为了人类研究而产生;一种科学,是因为它的产生而导致了人类的研究。
面对现在名目繁多的专业名词和文化内涵,文化这个原本通俗的概念的内涵和外延都在无穷地延伸。我并不认为这是时代的进步,在我所接触的社会科学--特别是文学上,这个古老而又博大的学科正在遭受着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侮辱和践踏。大量不知所云的文体蜂拥而来,大量稀奇古怪的名词如潮水一般侵蚀着这个在我心里原本十分神圣的学科,随之而来的就是大量花里胡哨红头绿雨的作者、评论家和文化人。
我并不是强调文学这个学科有多么神圣,我绝对不是文学狂人,对于那种之乎者也的酸腐书生,我更是十分地厌恶。但是,必须强调一点,文学作为一门学科,一门社会科学下属的科学,任何一个人都必须给与它应有的尊敬和人文关怀。
相对于自然科学来说,其革新速度远非社会科学所能比拟。社会科学特别是文学其推陈出新的速度是让人惊讶的,这种发展程度拿到自然科学里面去无疑是伪科学。仅仅就半个世纪的物理学而言,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到杨振宁的宇称不守恒定律,物理学的发展是如此地缓慢,物理学的权威是如此地神圣,但是整个社会对于物理学又给予了多大的关注?
真正的科学不需要一言定乾坤的专家,从古到今所有的科学都是基于现实和证明。从来媒体和产业化成就不了学术权威,而真正的权威并没有把媒体的炒作宣传当作自己事业的一部分。
水木清华在中国人眼里无疑是最大的学术权威,这个重量在学子心中丝毫不亚于任何文字的力量,这种力量本身是基于理论的先进和文化底蕴的沉淀。但是我们本身却将这四个字渲染得过度神秘。
我们在研究一门科学的时候往往忽略了这门科学最重要的精神和气质,任何一门学科都有它自身的一种文化气质,这种气质和它的起源以及内涵紧密相关。一个学科的权威必定要具备这种学科自身的文化气质,或者说是一种思维模式及行为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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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水木清华(3)
从彩虹桥下来,下面是一条蜿蜒的小路,路面古老而又光滑,仿佛几千年文化的沉淀都堆积在那一块块的青石板路上。在迎面的一堵白粉墙上看到当地一所高中的录取光荣榜,理工类考生的第一个名字叫赵世俊,录取院校是清华大学。
我没见过这个学生,猜想一定是一个戴着厚玻璃眼镜,语速缓慢,思维缜密,身上衣着朴素但很干净,言行和举止之间透露出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气质的年轻人。
放眼望去,这里的青年人几乎都是这身打扮。从一个水木清华到另一个水木清华,都是相同的精神气度。
四
当我站在整条河的源头往回看的时候,陡然发现四周的一切都似乎带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我并不相信玄学,更不相信鬼神,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一种文化的熏陶和历练。当高速公路和所有的写字楼拔地而起的时候,所有的城市化都被自然而然地看作了是合理的,而这是对于传统美学的一种挑战。
至于水木清华这个说法,我还想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那就是风靡一时的水木清华乐队,曾经和我有一面之缘的乐队主唱卢庚戌先生的谦逊和大度使我想到了水木清华这个文化体系的博大和影响。一个真正的文化体系,不只是书卷之气,更多的是书卷之外的山水和人文气质,一如维也纳一样,除了勃拉姆斯、海顿、斯特劳斯之外,在这个音乐体系中还传承着茨威格和卡夫卡的影子,包括柯特瓦尔和古塔斯夫克林姆这些流传甚广的影像。
其实关于水木清华的一切,还有事关整座彩虹桥,这座被称为中国廊桥的大桥尽管没有弗兰西斯卡和里查德的缠绵故事,而当这变成对比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十分惨淡苍白。关于桥的幻想,我个人浅薄地认为,和徐志摩笔下的康桥和杜拉斯笔下的五孔桥还有杜尚眼前的那座查理大桥一样,所有的历史风景都在不经意之间变成了转瞬即逝的影子。换言之,这种对于物件的怀念将永远超过对一个人、一个时代的追忆。无论是多么美好多么华丽的黄金时代花样年华,倘若只留下破墙残垣,大抵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近似于谄媚的言语,就像伦敦的古老街道、日本明治时代的船坞、老北京的铁狮子胡同一样,隐去的是一些诸如水木清华一般的表象,至于逝去的似水年华一切都已悄然远行,风光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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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一代词宗(1)
一代词宗
一
在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思想核心中,两种知识分子是处于天平的两端,一种是积极入世的官场知识分子,这种知识分子是儒家对于"治国"理念的一种外化;另一种则是带有魏晋狂狷之美的竹林人士,这种知识分子是中国道家精神和无为而治思想的传承,他们在特殊的社会结构中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坐标,就将某种特定的情绪发泄到文学艺术的创作当中,这就形成中国的竹林文化。
在这片横跨千年历史的竹林里面,有一个一直在躲闪的身影,他偶然嘻笑露面,偶然深沉示人,他终生不仕,只做到屯田员外郎的小官,但是他却被皇帝亲自任命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职业作家,以"奉旨填词"自居的他在死了之后居然让太子亲自送葬,宋仁宗亲笔赐封"白衣卿相"的匾额,这是世界诗歌史上的无上荣耀,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这位发迹于竹林的"白衣卿相"姓柳,名永,是福建武夷山人。
对于福建来说,所有的地理人文学者都会有一种误解,那就是环太平洋沿岸的地区在中世纪都是闭塞的区域,也是文化的蛮荒地带。这种误解很荒唐,也很要命,他们完全照搬照抄西方的理论,在中国法制史上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刑罚,这个刑罚将大批因文获罪的人尽数押解到没有文化的蛮荒之地,苏东坡、李纲、林则徐都不例外。或许是历史的玩笑,正是因为这种刑罚,才让中国的汉文化遍布全国各地,那些押解人犯的差役也就充当了文化传播者的角色,让世界文化史上最精华的人才巡游全国。
柳永的父亲,就是被流放到福建的犯人。他父亲来到福建三年之后,也就有了柳永。
这是一个奇怪的悖论,在这个悖论里,包含着中国文化和官方的一个极大冲突,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社会,公共的话语永远不能形成真理,在中国,民主往往会嬗变成为粗暴而又野蛮的群众专政,据说柳永的父亲就是因为"言词多僻异,为朝所不容,旋遭逐"的。
在去福建之前,我一直觉得柳永的籍贯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包括中国研究古代文学的学者,对于作者籍贯的藐视几乎到了忽略不计的地步。但是事实上在一个并不开放的时代,一个作者的出生地所包含的文化氛围基本上代表了这个人的学术背景和作品风格。就是在武夷山,在一个飘着小雨的时节,在一条仿古道路的尽头,一栋三层楼的灰色的建筑在我面前突兀地显露了出来,屋顶简单,周围游客稀疏,只有一块硕大无比的匾额高高地悬挂在进门的顶上,似乎在嘲笑着来来往往的粗俗野夫与用"造孽钱"的凡夫俗子。
那些人活该被嘲笑,更悲哀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被嘲笑,这是一种高明,也是一种无奈。
那匾额上是四个镀金的楷书大字:一代词宗。
说柳永是词宗,这个说法是贴切并且很有价值的,柳永在宋代的地位绝对不亚于任何一个词人。从李清照到秦观统统封他为圭臬之论,他开创了在诗词史上有着半壁江山的婉约词,这个影响力波及整个汉文化圈诗词流派的创始人居然是一个位居福建的流犯后代。
在那条安逸的道路上,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安静而又沉着,仿佛因为前面的伟人而变得静谧起来,无论是天上飘落的雨丝还是两旁还没有开张的店埠,似乎都知道前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