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引言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1)
引 言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2004年3月20日,中国成都龙泉驿桃花故里。
龙泉驿是中国最大的水蜜桃种植基地,漫山遍野桃树成林。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成都市民都要拖家带口,三五成群,施施然而来,在这里举行他们的狂欢节。这一天就更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因为东方电视台和成都电视台要在这里现场直播大型文化电视节目《花开中国·花重锦官城》。
沾衣欲湿的杏花雨飘逸地弥漫在空中,把满树桃花抚弄得娇艳欲滴。四川省和成都市的领导人,也戴着旅游者的小红帽,和成都市民们一起谈笑风生。这时,恐怕很少会有人知道他们心头的沉重。事实上,就在这天,就在这里,四川省委常委、成都市委书记李春城告诉我,在省委、省政府的支持下,经过慎重考虑和半年试点,成都市已在五个月前正式全面启动了"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推进城乡一体化"的进程。他们决心用这把利剑,破解城乡二元结构的魔障,从根本上解决成都的"三农"问题。
这当然并不容易。
谁都知道,"三农"成为"问题",真是千头万绪,说来话长。尽管也曾有过相当的关注和不懈的努力,"农村真穷,农民真苦,农业真危险"这三句话,仍然挥之不去。毕竟,冰冻三尺,本非一日之寒。解冻,也就不可能只需要一天两天。就说成都,经济和社会发展状况虽然算好,却还是有一些地方至今没有改变靠天吃饭的窘境,也未能解除部分农民的返贫之虞。这些丘区和山区占全市土地面积多大比例呢?丘区27.6%,山区32.3%,加起来竟达六成!何况还有教育、医疗、文化、社保等诸多社会建设问题。这么多问题加在一起,一个"城乡一体化"就能都解决了吗?
次年7月底,由于一个偶然的原因,我又来到成都。曾经开满桃花的龙泉驿,处处都能吃到红彤彤、香喷喷、甜津津的水蜜桃。这时,距离他们决定统筹城乡并且试点,已经两年多。朋友们告诉我,成都的"城乡一体化",也像龙泉驿的桃树一样,结硕果了。而且,成都市委、市政府还进行了一系列的配套改革,比如在新都试点"基层民主政治建设",以及在全市建设"规范化服务型政府"。"基层民主政治建设"的内容,有开放三会、全委票决、公推直选和民主测评;"规范化服务型政府"的目标,则是转变政府的职能,从审批和管制,转变到经济调节、市场监管、社会管理和公共服务。这一系列的配套改革,使成都悄悄地发生了一些深刻的变化。比方说,过去,城市与农村是"二元对立"的,城里的钱下不了乡,乡里的人进不了城,农村的建设跟不上城市的步伐,农民对城市没有感情却有意见。推进"城乡一体化"以后,至少部分农民的感觉变了,他们说:现在城市是我们的了。又比方说,过去,乡镇党委书记的产生是不关群众痛痒的,因为反正是上面往下派,党委和政府的好坏也不关他们的痛痒,因为反正管不着。实行开放三会、全委票决、公推直选和民主测评,也就是试点了"基层民主政治建设"以后,群众的看法就变了,他们说:现在书记是我们的了。再比方说,成都市政府清理了审批项目,规范了服务流程,建立了政务中心,实行了质量检测,建设了"规范化服务型政府",人民群众也非常满意,他们说:现在政府是我们的了。城市是我们的了,书记是我们的了,政府是我们的了,这些说法一下子让我产生了兴趣。我相信这三个"是我们的了"背后,一定有一些值得回味和琢磨的故事。反正这时正是暑假,闲着也是闲着,何不住下来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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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引言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2)
于是,就有了这本书。
本书就是我这一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在2005年8月1日到10月1 日两个月走马观花的结果。在后面的章节中,我将用"访谈实录"和"追问笔记"的形式给大家讲一些故事,一些发生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的故事。我还会追问这些做法后面的想法,以及实际操作的方法,并尽可能给出一个说法。做法、想法、方法、说法,加起来就是"方式"。因为这个方式是在成都发现的,所以叫"成都方式"。实际上,这些年来,成都一直在试图探索出一种适当、可行、符合实际、事半功倍的方式,以求经济社会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在我看来,这事已经有了些眉目,也有了点成果。而且,正是靠着这种方式,他们使探索成为经验,使理想变成可能。这样一种实践,不会没有借鉴意义吧?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让我们走进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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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
第一章
突出重围
一 忧患
金嘉祥忧国忧民:农民一路走来,听到的好话多,捡到的干货少
2005年8月1日,成都市委农工办,金嘉祥办公室。
金嘉祥是我这次调研要见的第一个人。我想见他,不仅因为他熟悉情况,而且因为他直率坦诚。我和他电话预约的时候,金嘉祥说他今年五十多岁了,不想吹捧谁,也用不着吹捧谁,只想做点实在事,说点真心话。其实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就怕听官员们大吹大擂歌功颂德。老金既然自称是个讲真话的,那就尽快见见。
1954年出生的金嘉祥是大邑县人,从小生长在农村,生活在农村,可谓土生土长。他当过民办教师、公社干部,当过邛崃、大邑两县县长,成都市的水利、农牧两局局长,现在是成都市委市政府副秘书长,成都市农委(农工办)主任和推进城乡一体化办公室主任。农村的事情,是他最挂念的。前两天,资阳发生了猪链球菌疫情,损失惨重。成都市很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正像抗洪救灾一样严防死守,防止资阳的疫情向成都蔓延,金嘉祥的手机也就响个不停。金嘉祥对我说,对不起,猪儿的事情不能不管。我当然也不会介意这种"同等待遇"。于是,他就一面照顾着他的"猪儿",一面和我"摆龙门阵"。
"摆龙门阵"是我提出来的。一见面,我就和他"约法三章":说真话,不说假话;说实话,不玩虚套;说人话,不打官腔。金嘉祥微微一笑,将我一军:那我说四川话行不行?我马上用四川话回答:没得问题。一听这话,金嘉祥就进入了状态。他告诉我,自己原本是想研究哲学的,还考上了武汉大学哲学系,差一点成为我的校友。后来服从组织安排,没去上学,结果"误入歧途",从了政。不过我看他虽然没上哲学系,说起话来却是逻辑严密思路清晰,讲起推进城乡一体化的工作,就更是头头是道。可见哲学也不一定要在课堂上学,"歧途"反倒可能是"正途"。更何况,金嘉祥毕竟是从基层、从农村成长起来的干部,说到"三农"(农村、农民、农业),感情真切而真诚。
我问金嘉祥,你这个农家子弟,虽然跳了"农门",可是跳来跳去,还是没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当官也只能当"农官"。你看你,职务换了不少,部门也换了不少,却没有一个不是和农村、农民、农业打交道的。你不觉得委屈?
金嘉祥说,委屈啥子呢?农民又不低人一等,农业也总要有人管嘛!我们这个国家,是个农业大国,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民以食为天"嘛!手中有粮,心中才不慌。要不然,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会把"三农"问题当做全党工作的重中之重来抓?
我说,那好,你看"三农"到底是不是问题?
金嘉祥说,当然是问题。不但是问题,而且好像是步入了一种怪圈,剪不断、理还乱。在"三农"上,我们党,我们政府,我们的领导人,下了很多工夫,发了很多讲话,但农村始终相对贫困,农民还是相对那么苦,农业上的问题相对还是那么多,可以说是按下葫芦起了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刚粉碎"四人帮"那阵子,农村的情况真是惨不忍睹。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大包干",把农民从不切实际的、超越了现阶段生产力的生产关系中解放出来,极大地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再加上连续几年出台一号文件,理顺了农民和市民、农村和城市的一些基本关系,使农业得到了长足的发展,给农村带来了初步的繁荣,让农民的生活有了较大的改善,这些都是事实。
我说,当然是事实。这是有目共睹的。
金嘉祥说,是啊!所以当时很多人都认为,这下子"三农"问题可算是彻底解决了,农村可是富裕了。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政策又变着花样出台,在农民头上"摸",也在农民包包头(钱包里)"摸"。各种税费、摊派,都出来了。什么"人民学校人民建"、"人民交通人民办",一切都是人民,结果一切都是摊派,农民又陷入了不堪重负的境地。
好了伤疤忘了痛。--我说。
金嘉祥笑笑说,也不完全是这个,也还有体制上的问题。当时那个"双层经营体制"在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对接的时候,也是有矛盾的。简单地说,一家一户的小生产很难适应千变万化的大市场。结果,农民增产不增收,甚至减产减收。城市年年在发展,城里人的收入年年在增加,农村却停滞不前,或者发展缓慢。这样一来,两下里差距就拉大了。改革开放之初,城乡消费比例还是比较合理的,到了2003年,就变成了6比1。城里人包包头(钱包里)有6元钱,农村老百姓只有1元钱,还是凑起来的,咋个平衡嘛!何况还有教育问题、医疗问题、社会保障问题。可以说,农民成整块地没能跟上经济社会的发展。
说到这里,金嘉祥不无感慨。他说,这是不公平的。我们这个党,我们这个国家,打江山靠的是农民,新中国成立以来推动中国发展首先破题的还是农民。走合作化道路,是农民带的头;土地承包、推行改革,还是农民带的头;"一化三改造",首先"化"的是农民。但是,工业发展了,社会前进了,国力增强了,城乡差距反而越来越大。农民无怨无悔地跟着我们党走,党说咋着就咋着,啥子事情都带头,可是一路走来,自己的经济水平、政治待遇,甚至国民待遇与城里人的反差越来越大,你让农民咋个想得通嘛!
我同意,--是想不通。
金嘉祥接着说,农村里头,做基层工作的干部也想不通。所以现在农民的失落感越来越大,农村干部的不平衡感也越来越大。这是很麻烦的,甚至是很危险的。就说消费比例,按照国际惯例,城乡差距超过3比1,社会问题就来了,我们却是6比1,你说危险不危险?
我问,这个问题,难道没人想过?
金嘉祥说,当然有人想。应该说,党和政府从总体上是关心农村的。每年年初出台的一号文件,讲的都是"三农"问题。领导讲话,也都要强调"三农"问题。发下来的文件、讲话、通知,不晓得有好多,摞起来硬是好高一堆,但是农民要捡到的"干货"少,似乎真让人感到有点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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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2)
我问,你说的"干货"是什么?
金嘉祥说,过去的一号文件,主要解决的是农村的机制,解决的是生产关系,现在就试图要解决农村的生产生活条件,进一步提高农村经济水平、生活水平、居住条件。不过他认为最重要的还是要解决国民待遇问题。农民没有完全享受国民待遇,这是"三农"当中一个很深层次的问题。我们的宪法作了明确的表述,农民是人民的范畴。但是,农民在权益上是没有完全享受国民待遇的。比如,城市要招公务员,你是农村户口就没有资格;城市要招工,你是农村户口就不行;你是农村户口就不能在成都市和其他大城市立足或者长期生存;城市有医保、社保,可以享受好的教育,农村就不行。农村好处不多,税费倒不少。很长一段时间,全世界只有少数国家在征收农民的农业税,中国就是其中之一。这是没有道理的!工人做工同样使用的是国有资产,但工人不上税,凭啥子农民就要上税?当然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可是其他问题照样存在,不解决确实不行。
这就说到根本上了。也就是说,"三农"问题,有经济问题,有社会问题,有文化问题,有体制问题,但最重要的还是公民权益问题。一个国家,一个政府,以及这个国家的宪法和这个政府的行政,都必须保护公民的权益。只有做到了这一点,这个国家才是现代化的,这个政府才是民主的。公民权益的直接表现就是国民待遇。国民待遇对等,才能体现公民人格平等和发展机遇均等。我们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现在还不可能做到城市和农村发展均衡,市民和农民收入一样,也没有必要都扯平了。总要有人先富起来,也总要有地区先发展,这样才能让所有的人都富裕,所有的地区都发展。但这并不等于国民待遇也该两样。给予农民和市民同等国民待遇,是不需要花钱的,为什么就做不到?
金嘉祥认为根子就在计划经济年代形成的城乡二元结构的体制,而打破这一体制性障碍的唯一途径,就是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推进城乡一体化。只有城乡一体化了,城市和农村之间消除了割裂和对立,没有隔阂和障碍,农村才能富裕起来,农业才能兴盛起来,农民也才能享受到和市民同等的国民待遇,享受到现代文明。
原来如此!成都市的干部把问题想得这么深,他们的思路就应该是清晰的,他们的做法也应该是可行的。于是,接下来,金嘉祥就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地向我讲述了成都的想法和做法。这些想法和做法,集中起来就是"六句话"、"三大重点工程"和"三个集中"。
"六句话"是:
以县城和有条件的区域中心镇为重点;
以规划为龙头和基础;
以产业发展为支撑;
以形成市场化配置资源的机制为关键;
以政策配套为保障;
以转变农民生产生活方式为着眼点和落脚点。
"三大重点工程"是:
农业产业化经营;
农村扶贫开发工作;
农村发展环境建设。
"三个集中"是:
工业向集中发展区集中;
农用耕地向规模经营集中;
农民向城镇集中。
这些话听得我一头雾水。于是金嘉祥建议我到各区县市走一走,看一看。他的意见,是先去双流,而且一定要和冷刚谈一谈。
二 寻找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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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3)
冷刚:解决"三农"问题,必须精简农民
2005年8月3日,双流县少坤甲鱼庄。
冷刚在担任成都市人民政府副市长之前,曾经是双流县县委书记。这是一个豪爽的人,也是一个精细的人。冷刚说他这一辈子,工作职务五花八门,个人经历一言难尽。冷刚是简阳人,在龙泉长大。他务过农(当知青),打过仗(在越南),修过汽车,当过石匠,上过大学,做过买卖(代表政府招商引资),工农兵学商,啥子都干过了,从生产队长一直做到县委书记。他给自己的为官之道总结了四句话:万事肩要厚,万事民为重,万事心要平,万事只唯实,简称"厚重平实"。
我请他实实在在地讲一讲,成都怎么会想到搞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搞城乡一体化的,当时思路又是怎么样的。
冷刚说,成都这个地区,历史上《华阳县志》里面写了一句话:"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改革开放以来,成都城市的发展比较快,城乡差别也越来越大。在农村地区,我们农民是自己看不起病,子女上不起学。我当过生产队长,我曾经回到我当知青的地方,山还是那样的山,人还是那些人,农村还是如此的贫穷。这又咋个行呢?我们党,打天下靠的是农民,建设新中国也靠的是农民,但是建国这么多年来,农民仍然很贫穷。在这种情况下,应当还利于农民。
我追问一句,是"还利",不是"让利"?
冷刚说,对,是"还利",不是"让利"。因为这个"利",本来就是农民的。我们党是离不开农民的,可以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农民就没有共产党"。不把农民的问题弄清楚,不把农民的事情摆摆平,执政党的基础是夯不实的。你建设现代化也好,建设综合国力最强的国家也好,构建和谐社会也好,建设小康社会也好,"三农"问题不解决,你整啥子都整不成。
我说,话是这么讲,问题是有没有办法。
冷刚说,所以到了2003年3月份,春城书记就把双流、都江堰、郫县、大邑、龙泉五个区县的领导干部叫到一起,谈了四句话:"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综合运用各种政策措施,切实加快城镇化进程,进而实现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目标。"
我知道这四句话。这四句话,在李春城2003年8月党代会的报告中表述为:"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综合运用各种政策措施,切实加快城镇化进程,加快农村居民转变为城镇居民的步伐。"后来,它又浓缩为两句话。先是提"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加快城市化进程",2003年10月到现在(2005年8月)是"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推进城乡一体化"。所谓"统推"的来历,大致如此。
但问题不在于或并不完全在于话怎么说,更在于事怎么做。双流和都江堰、郫县、彭州、龙泉四个区县一样,是要打头阵的。领得将令的冷刚,究竟怎样不负厚望?一马当先的双流县,又究竟怎样破门而入?
冷刚说,这个事情,开不得玩笑,打不得马虎,先得想清楚了再做。过去我们很多事情,决心不能说不大,力度也不能说不强,但是效果不佳,可以说是"投入不少,动作不小,解决不了"。为啥子呢?就因为没有想清楚。比如扶贫,在我看来是越扶越贫,钱没用到关键地方嘛!所以回到县上,我们领导班子就开始着手研究这个问题。首先是从农村着手,把农村问题的关键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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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4)
我问,你们认为农村问题的关键是什么?
冷刚说,是农民与土地的关系没有处理好。作为双流县来讲,第一轮承包和第二轮承包,南方和北方不一样。我们农民是按照平均主义大锅饭的思想来进行分配的,好坏均摊,肥瘦搭配,因此承包的土地是零星分散的。比如煎茶镇老龙村九社的一户农民牛泽成,一家四口人承包土地12亩,分成46块,最小的一块栽不下三窝苗。土地的零星分散制约了农民增收,无法进行规划种植,无法产生规模效益。如果地少人多,这个地区的经济发展就非常困难,农民增收就非常缓慢。你想嘛,一亩地养十个人,和十亩地养一个人,哪个效益好,吃得饱?就是瓜儿(傻子)也算得清。我们成都的情况是什么呢?全市农民的人均耕地面积是0.83亩,你就是种黄金也富裕不起来!
我问冷刚,你的意思是说,要解决"三农"问题,实现农民增收,就必须彻底改变农民和耕地面积的比例,减少束缚在耕地上的农业人口?
冷刚斩钉截铁,对,必须"精简农民"!
精简农民?从来只听说过精简机构、精简干部,没听说过精简农民的。于是催他快讲。
冷刚说,我们的想法,就是要把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进入第二、第三产业,他们才能富起来。你看那些发达国家,哪有一大堆人种一小块地的?当然我们不能学美国南北战争之后的做法和英国的"圈地运动"。美国的做法是每1公顷土地交1美金,连续种植3年,土地就属于自己的了。这个在我们国家行不通。英国把农民从土地上赶出去是比较血腥的,也不能学。但是必须把农民最大限度地从土地上解放出来。我在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讲,我们成都耕地面积1.2万平方公里,顶多用100万人去种就足够了。但是我们却有680万农民,太多了,非精简不可。这680万,近几年已经转移了200万,还有400万。扣除100万老人养老,100万娃娃上学,还要转移100万。如果我们把300万交给管工业的,100万农民给第三产业,100万娃娃归管教育的,100万老人安置好,农民想不富都不行。
我明白了,这是两个方面的效益。一方面是农民从土地上转移出来,人均土地收入提高了,另外在第二、第三产业上又挣了一部分钱,收入就会成倍上升。
但在冷刚那里,事情却还没有完。
冷刚说,光是"精简农民"还不够,因为农民不会经营呀!现代农业,只会种地可不行,还要会经营,还要成规模,还要搞科学种田、技术革新。我们这1.2万平方公里耕地,金贵得很,不能交给那100万农民按照过去的方法去耕种,今天整点茄子,明天整点黄瓜,挑个担担儿到镇上叫卖。那是脱不了贫致不了富的。要让有钱的人、善于经营农业的人进行规模经营。所以我们提出第一个"集中",就是"土地向业主集中"。
我问,土地向业主集中,又有什么好处呢?
冷刚说,业主一旦承包,就是几十亩甚至几千亩,这就有规模。业主懂得经营,根据市场需求来生产,这就有效益。农民出租土地,按股分红,这就有收入。何况他们不再束缚在土地上了,还可以外出打工。不愿意外出的,也能给业主打工,这样又多一份工资收入,土地和人的效益都提高了,岂非两全其美?
我承认,是两全其美。
冷刚说,所以要最大限度地把农民从土地上精简出来,而且精简出来的农民还要向城镇集中。为啥子呢?因为你不让他向城镇集中,你让他继续待在农村,他就会永远贫困,永远不能享受城市文明。只有集中到城镇,农民的生产方式才会改变,生活方式才会改善,生活质量才会提高。最近,我们把高山农民的子女全部接下山来,到城里读书,管吃、管住、管学费,一年200多个娃娃,花20万,供到18岁,上了职业高中就能就业,也就不回山上了。这样通过几年至多几十年的努力,就把农民全部搬下山来。老的住进养老院,中年的解决就业,小娃娃政府把他管起来,就让这个村自然消亡。因此有第二个"集中",就是"农民向城镇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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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5)
我说,农民向城镇集中,农民也就变成市民了。
冷刚说,对头。但是,如果农民集中之后不能就业,就会成为新的城市贫民。这就要为失地农民提供就业机会。我们现在把川大引进来(让四川大学在双流县建校园),双流县赞助了3.5个亿的现金,真金白银拿给川大,就是要发展校园经济,就是为了增加就业岗位,提高农民收入。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件事。反正我们不能把农民从土地上迁出去就不管了,还必须同时考虑他们的就业问题。
我问,怎么考虑?
冷刚说,要为失地农民提供就业机会,就必须发展第二、第三产业;而要发展第二、第三产业,又必须降低产业成本。过去我们在发展初期,第二、第三产业规模不到位,企业是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政府的投资非常大,企业的成本投资也非常大,双方都吃亏,就不利于经济发展。基于这种情况,我们就把工业向园区集中。结果政府对辅助设施的投资成本降低了,拆迁成本也降低了,企业之间的配套也更加完善了,企业的运行管理成本也降低了,国家和企业都是双赢。这就是第三个"集中",即"工业向园区集中"。工业向园区集中,土地向业主集中,农民向城镇集中,我们就能彻底改变农村面貌,为"三农"问题的根本解决奠定基础。
原来"三个集中"是这么回事,但不知道哪个"集中"先来?
冷刚说,我们的"三个集中"是同步进行的。"三个集中"和推进城乡一体化的核心是统筹,离开"统筹"二字是不行的。你不能司令部往前走了,大部队还在后面;也不能战士冲到前方去了,弹药粮草跟不上。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这当然不错,他们"三个集中"的想法听起来就更是不错。但操作方式也很重要。对于基层工作而言,有时候操作比设想和规划更重要。没有可操作性,设想和规划再好也是零,甚至是负数。因为这回办砸了,下回就没人信你了。农民都是很实在的。他们可不会因为你想得精彩纷呈,说得天花乱坠,就回回都听你的。因此我很想知道双流当年的一些具体做法。
说到这个问题,一贯主张"推功揽过"的冷刚,便不动声色地把他当年的副手牛敏推到了前台。
三 路在脚下
牛敏:农用土地向规模经营集中,是农业上的第三次革命
2005年8月3日,双流县少坤甲鱼庄。
双流县县长牛敏是一个和冷刚气质完全相反的人。冷刚豪爽强悍,英气十足,像个将军;牛敏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像个文人。我觉得,冷刚和牛敏实在是两个有趣的人。他们的性格甚至就像他们的名字:冷刚刚强,牛敏敏锐;冷刚粗中有细,牛敏柔中有刚。这样两个人曾作搭档,一个当书记,一个当县长,应该是一种"优化组合"。
牛敏告诉我,刚才说的"土地向业主集中"已经写进了中央1号文件,准确的表述是"农用土地、耕地向规模经营集中"。这个"集中",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社内重组,二是社外流转。
我追问一句,社内重组、社外流转?
牛敏说,对。为什么要重组呢?因为农民承包的土地零星分散,一家人种几十块地,这样不利于产业结构调整,不利于发展规模经营。原来种蔬菜、种水稻问题还不大,现在调整结构种李子,种草莓,种枇杷,种经济作物,问题就来了。比方说枇杷要有围水池啊,我不可能斗笠大的一块地,也给你修个围水池吧?因此社内就要重组,让农民土地连成片,几十块地要就近把它调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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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6)
我问,你的意思就是把它组成一整块吗?
牛敏说,对,打乱重调。
我说,这怎么可能呢?农民的土地都承包下去了,这个人是这几块,那个人是那几块。这是签了合同的,30年不变,等于是他的了。现在打乱重调,这个人拿到好的,那个人拿到坏的怎么办?你们的乡干部、村干部,趁机做点手脚又怎么办?不要说农民,就连我也有顾虑。土地可是农民赖以生存之本,他们承包到这些土地也不容易。你现在又把它拿回去,说是重调,他怎么肯干?
牛敏说,不干就做工作嘛!我们差不多开了四五十次会,做思想工作。然后怎么干呢?你要处以公心,给他调到比较公平嘛,不要让他觉得有人趁机以权谋私,打他的主意嘛!另外几种设施要给他、帮他。原来这块地没有水,好嘛,我给你搞个围水池。另外,土地整理,也有一笔钱。
我明白了。社内重组,打乱重调,除了做思想工作,关键是公平和实惠。农民觉得他没有吃亏,还得了好处,他就愿意干了。但不知他们调整了多少?
牛敏说,这几年我们重组了28万亩。全双流是70多万亩耕地。然后社外流转。怎么流转呢?就是引进业主,土地向业主集中,交给搞农业产业化的业主。业主来采取什么办法呢?顺包反租。
我问,什么叫"顺包反租"?
牛敏说,就是农民包产到户的承包关系不变,但是他把地租给业主。这样,业主和农民就形成了两种关系。第一种是租赁关系。业主租用农民的土地,要向农民缴租。一般是按实物计价、折价,每年两次,6月30日一次,9月30日一次。有人讲我们搞的土地向业主集中是"向地主集中",这话不对。实际上地主是农民,业主是长工。但是业主规模经营需要工人,农民就成了农业工人了。这就形成了第二种关系,雇佣关系。
我不禁拍案叫绝。土地向业主集中,或者说,农用土地、耕地向规模经营集中以后,就土地使用权而言,农民是地主,业主是佃户;就农业企业而言,业主是老板,农民是工人。一个租赁关系,一个雇佣关系,业主和农民互为老板。这算不算生产关系的一场变革呢?
这个问题,我想还是留给政治经济学家去回答吧!我更关心的,是一个现实问题,一个操作问题:当农民和业主发生这两种关系时,他们是直接和业主打交道呢,还是由政府来做中介呢?
牛敏说,一对一的谈判肯定不行。农民谈不来,权益也得不到保障。每家每户都去和业主谈,不是相互攀比,就是暗中压价,效率低,成本高,结果也不好。我们的办法,主要是以村、社为单位,就是村和社来组织,农民联合起来和业主谈判,然后尊重农民的意愿签合同。
我问,农民愿意吗?
牛敏说,愿意。
我又问,为什么愿意?
牛敏说,因为有好处。
我再问,只是有好处吗?
牛敏说,从长远看,也有意义。我甚至认为这是农业上的第三次革命。
我问,第三次革命?
牛敏说,是。第一次打土豪分田地,实现了"耕者有其田"。但是分田到户以后,日子并不好过。因为当时就那么一点东西。你分一头牛,我分一张犁,他分一间屋,都是残缺不全的,有的家庭还没有劳动力。于是农民联合起来你出农具,我出劳力,共谋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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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7)
我说,就有了互助组、合作社?
牛敏说,对。但是后来我们搞人民公社一大二公,违背了经济规律。小平同志又总结安徽的实践,搞承包到户,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让农民一夜之间吃得饱了。但是富不起来。
我问,为什么富不起来?
牛敏说,你想嘛,千家万户的农民闯千变万化的市场,怎么适应得了,又怎么对付得下来?每个人种点枇杷,每个人种的枇杷都自己挑着担子去卖,走不了十里地,卖不出好价钱。这种经营方式,即便脱得了贫,也绝对致不了富。
我又问,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牛敏说,土地向业主集中以后,规划经营规模经营了,情况就大不一样。第一,业主来了以后,农民第一笔收入,也就是租金收入,在没有任何投入的情况下达到了1 200斤左右的粮食。过去这1 200斤左右的粮食还要你投入施肥,投工投劳,还要缴税,现在没有。业主给你这1 200斤左右的粮食,6月30日就可以拿到,净得。第二,农民还有一笔收入就是打工,每天可以挣到一笔钱,少一点15元,多一点30元。第三,农民适应市场经济的能力增强。业主来了以后,农民种1 000斤枇杷,再也用不着自己挑着担子卖,由业主坐飞机卖到香港去。我们在北京开枇杷新闻发布会,是老板出钱,我们出场。农民增收了,农业增效了,农业的投入也解决了,大大地解放了农村的生产力,我看是一条康庄大道。而且,从分散经营到吃大锅饭,到包产到户,再到规模经营,是螺旋式上升。所以我说这是农业上的第三次革命。
我同意他的说法。这里面有三点值得注意。第一点,他们的做法并不违反政策,也不违背现行法律法规,因为土地的权属和性质没有改变。所有权还是国家的,使用权还是农民的。使用权既然是农民的,那么,怎么用,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如果他们愿意集中起来交给业主去经营,就无可指责,无可厚非。
因此第二点至关重要,就是必须农民自愿。农民为什么会愿意呢?因为只有把土地集中起来交给业主去进行规模经营,农业才可能现代化,农民也才可能脱贫致富。农民都是通情达理的,他们也都愿意而且急于富裕。所以,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同时让农民看到实惠,他们就不会反对,甚至积极踊跃乐观其成。
实际上,联合并没有错,土地集中使用也没有错。包括当年办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就其联合农民集中土地这两点而言,也没有错。那些做法,错就错在农民的联合并非全都出于自愿,更错在土地集中以后搞的还是传统农业,失去了集中和联合的意义。因此第三点也很重要,就是土地集中后一定要搞现代农业和规模经营。
但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就是生产方式改变以后,生活方式和生存方式也会发生变化。换句话说,分散经营变成了集中经营,分散居住也要变成集中居住。这就有了第二个"集中"──农民向城镇集中。这也不完全是为了解决失地农民的安居问题。因为土地集中整理以后,原来一家一户单独居住的农民还可以住到村子里来,如果原来就是相对集中住在村里的,就更不成问题。问题是,如果还照样住在村里,农民的生活很难实现现代化。尽管我们有"村村通路,村村通水,村村通电,村村通电话,村村通电视"之类的口号和做法,但实在地说,成本很高,很可能高得农民用不起电话,用不起电视,用不起自来水。比如一个自然村,几户农民孤家寡人住在深山老林,安一部电话得拉多长的线?这就很难一下把城市文明延伸到广大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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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8)
何况还有城市发展的问题。城市要发展,要建设,工业要向园区集中,都要搬迁。牛敏就说,过去我们的做法是农民失地以后就地拆迁、就地搬,我们政府不管的,结果就造成二次搬迁、三次搬迁、四次搬迁。今天这个来了搬一回,明天那个来了又搬一回,刚刚搬完又要你搬,农民怎么能没有怨言?
我说是呀,人家又不是吉普赛人!
牛敏说,所以我们痛下决心,农民向城镇集中,一次性彻底解决搬迁问题和农村现代化问题。一劳永逸!
我没吭气,心想你们盘算得倒是不错,问题是钱从哪里来?总不成全由政府买单吧?如果让农民拿钱,光是基础设施,一个人平均也要付2 000元,你那好房子他咋住得起呢?
牛敏却告诉我毋庸过虑。牛敏说,他们的办法是拿地换钱,把节约土地的钱补给农民去盖房子。比方说,原来安置1 000户农民要500亩地,现在安置农民的蜀星花园由于修了5层楼,就只要100亩地了。这个土地节约的钱,一个人可以补7 000元。农民一家四口,四七二万八,烂房子就可以变成好房子了。
这当然也是个办法。但这个办法是不是普遍可行,我还要走走看看。
四 软着陆
宋朝华感慨万千: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必须把富县建立在富民的基础上
2005年8月5日,新津县委接待室。
新津县委书记宋朝华和冷刚、金嘉祥一样,也是农家子弟,只不过1962年出生的他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不但上了大学,而且年纪轻轻就走上了领导岗位,成为成都市朝气蓬勃的中青年干部队伍中的一员。1997年,年仅35岁的宋朝华担任了大邑县委书记,2002年调到新津。当了两县两任书记,宋朝华应该很有些话可说。
照例还是要"约法三章":说真话,不说假话;说实话,不玩虚套;说人话,不打官腔。其实我说这话之前心里多少有点底。我深知,作为县委书记,一点官话、套话都不讲,是不可能的。但作为基层干部,只讲官话、套话,是不行的。基层工作是很实在的事情。不要说只讲官话、套话,就是只讲宏观都不行。宋朝华就有一个观点:只讲宏观,空谈误国;多讲微观,实干兴邦。果然,说起新津县的城乡一体化,宋朝华讲得很实在。
宋朝华告诉我,成都的特点,是大城市带大郊区,全市分为三个圈层。第一圈层五城区,锦江、青羊、金牛、武侯、成华。第二圈层近中郊区,龙泉驿、青白江、新都、温江、双流、郫县。第三圈层远郊区,都江堰、彭州、邛崃、崇州、金堂、大邑、蒲江、新津。新津地处第三圈层,综合经济实力与第一圈层有明显差距,比第二圈层略有不足,但在第三圈层还说得起话。自然资源,有山有水;经济发展,工业基础较好,民营经济发达。所以我们提的口号,是"领跑三圈,融入二圈",这就需要加快发展,尤其要在推进城乡经济同发展、共繁荣上下工夫。再说,新津总人口近30万人,农业人口近22万,仍然是一个农业县,"三农"仍然是我们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这就要结合县情,找准结合点。新津的特色经济是什么?就是民营经济。新津的民营经济有一个特点,就是以工业经济为主体。工业要发展就必须集中,"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是不行的。但是这很困难。全县12个镇乡的大部分企业都愿意在本土发展,要把它们全部搬迁到园区,相当于一场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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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9)
我问,那你们怎么办?
宋朝华说,靠政策引导。我们有两个政策。第一个叫"三分政策",就是把落户乡镇和异地落户项目的引荐乡镇,在社会固定资产投入考核指标、招商引资任务数和项目税收三个方面,都按三七分成,调动了乡镇和部门招商引资的积极性。第二个叫"三不政策",就是对不按规划要求选址的项目,规划不审批,计委不立项,建委不报建,促进和保证了新引进工业项目全部落户园区。
我笑了。呵呵,软硬兼施。不过工业要向园区集中,必然涉及搬迁问题。一般说来,工业园区多半在城关。城关农民的居住条件和生活条件,相对远郊贫困地区是比较好的。这些年,城关附近的农民依托城市,往往先富了起来。不少人盖了新房子,有的还盖得很好,哪里肯搬?搬迁原本就是大难题,城关农民的搬迁只怕更是难上加难。倘若农民不肯搬,又如之何呢?难道也搞"三分政策"和"三不政策"不成?
宋朝华也笑了。他说当然不行。工业向园区集中,采取一些引导性、限制性的措施是应该的,但农民向城镇集中必须自觉自愿,强制的做法不符合"立党为公,执政为民"。
我说是啊,那就等于搞"集中营"了。
宋朝华对我"集中营"的说法不置可否。他强调的是:"强扭的瓜不甜",不甜就不和谐。因此不能"硬搬迁",只能"软着陆"。
我问,那你们咋整?
宋朝华说,先要算清账。过去常提三句话: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农不稳,可见发展工业的重要性。工业要发展,就必须向园区集中。集中才能发展,发展才能富县,富县才能富民,富民才有和谐。人民群众是我们党执政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和谐更无从谈起。他认为,一个地方,一个县,不管GDP有多大,财政收入有多高,城市建设有多漂亮,真正的政绩关键还是要看农民富不富。如果农村没有变化,农民没有富裕,政绩就是虚假的。过去,我们一直在提要增加农民收入,缩小城乡差距,但提了这么多年,城乡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是在增加,为什么?就因为我们落实富县的措施多,落实富民的措施少。县城经济在发展,但农民没有富,自然骂娘的就多,怨恨的就多。因此,我们必须转变思路,通过城乡一体化同步推进富县和富民,把富县建立在富民的基础上。
我说,你的意思是,工业集中发展不但解决了富县的问题,还解决了富民的问题?或者说,要想富县又富民,工业就必须集中发展,农民就必须集中居住?
宋朝华说,正是如此。表面上看,工业向园区集中导致农民失去了土地,实际上却是把农民从土地上解放了出来,结束了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苦日子。同时把他们集中到安置小区居住,又逐步改变了他们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再通过政府的培训就业工程,把他们变成产业工人,真正实现了从农民到市民的转变。身份变了,生活变了,观念变了,收入也提高了。过去一个完全务农的农民,一年所有收入加起来真正要达到4 000元非常困难,现在一年仅打工的工资收入都上万元,应该说是成倍增加。
我并不完全以为然。我说,你们的账算得是不错,问题是农民认不认账,买不买账。
宋朝华承认我的担心有道理。他说,农民都是"见水脱鞋"的。他们也讲道理,但更讲实惠。他觉得讲实惠也是一种务实的态度。我们构建和谐社会,就是要追求务实和谐、实惠和谐。不给农民得到实惠,是不可能和谐起来的。你要拆他的房子,你要征用他的土地,又不给他好处,他怎么和谐得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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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0)
我问,那你们给农民什么实惠?
宋朝华说,这里面也有一个思想观念的转变问题。过去我们有个教训,我们都是等项目来了,才开始拆迁,让农民住过渡房,一年两年都没有房子给他,往往都让农户去投亲靠友,甚至在路边搭简易过渡房,没有现房可以安置,造成了很多矛盾。这样的事情做多了,政府就没有威望了。我们跟农民许愿,说房子多久要建好,拿几张规划图给农民看,说我们的房好漂亮哦,农民都说我们是骗他们的。
那是当然了,规划规划,纸上画画,墙上挂挂,这种事情以前多了去,农民吃一亏长一智,也学乖了。你不放兔子,他当然不撒鹰。
宋朝华说,这次就是总结了以往的教训,先把房子盖起来,并且做到环境优美、设施配套、价位便宜,还帮助农民解决就业问题,真正让他们安居乐业,结果在36天内成功搬迁了489户,都是城关农民,近乎神话。为什么能创造这个奇迹呢?这跟"先建房,后拆迁"的"新津模式"密不可分。安置房建设得怎么样,设施配套如何,农民看得见、摸得着,就会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搬迁。
新津县的纯阳安置小区我看过,在园区和县城之间,进厂打工,进城购物,或者开个店铺做点小生意,都方便。何况还有各种优惠政策和配套政策。农民整巴实(舒坦、满意)了,当然愿意来。原来所谓"新津模式",就是"筑巢引凤"。过去我们只听说招商引资要"筑巢引凤",没听说安置农民也要"筑巢引凤"的。这确实是一个创造,但也有问题,那就是政府必须掏钱垫付工程款,补贴农民。不垫付工程款,房子就盖不起来;不补贴农民,农民就住不进去。这里面会不会有困难,会不会有争议?
宋朝华说,确实有这个问题。比如这次我们县在财政十分困难的情况下拿出5 000多万元让利于民,就引起了许多争议。大家都说凭啥子对农民那么好,凭啥子拿几千万给农民?我说,你们错了。仔细算一算,政府并没有亏。农民腾出的土地可以引进多少个项目、发展多少个企业?这些项目、企业可以产生多少税收、多少财富?算大账、远账,我们没有多拿给农民,只是提前支付给他们。更何况这么多年来,我们工业的发展,农村、农民、农业是作出了巨大贡献的。工业发展到一定的时候,就应该反哺农业;城市发展到一定时候,就应该反哺乡村。拿一点钱给农民,我们不是行贿,他也不是受贿。这是我们对农民的补偿,优惠一点也应该。只有让农民真正感到实惠,农民才会认为党的政策好,政府亲民爱民,才会拥护我们。在农民的问题上,我就主张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
宋朝华告诉我,他们这回是把"人情"做到底了。农民搬到新区以后,免费办理房产证,连工本费都不收,物业管理费免五年。过去他在农村有房子,他也不交什么费嘛!他分到的房子也可以卖。如果优惠的房子不允许农民卖,那就是假优惠了。他卖了房子以后,可以去买其他的房子,也可以去城里租房子,把省下来的钱拿去做生意。比如100平方米的房子,他3万块钱就买到了,然后1 000元一个平方米卖出去,可以赢利7万。他到其他地方去租一个房子,一年的租金不超出1万,剩下的钱就可以做小生意,拿去"滚雪球"。这都是农民的权利。要给农民自由,要给农民一条出路。他把房子卖给别人后,他不会再找政府的麻烦。中国的事情要搞活,有个前提是放开,管得过多、过死并不好。农民要交易,就让他交易;农民要进入市场,就让他进入市场。进入市场以后,我们和农民的问题就划句号了。今后不管有什么问题都是他自己的事,有什么税费该交就交,又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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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1)
当然没什么不好。不过我还有一个技术性问题,就是过去农民一家一户单独住,现在搬进公寓楼,住到一起来了,那么谁住楼上,谁住楼下,谁住东头,谁住西头呢?如果发生矛盾引起冲突,又怎么解决?
宋朝华说很简单,也就三个词:公开、公平、公正。只要你是真正的公平、真正的公开,很多事情都好办。我们的纯阳安置小区楼层分配的办法,是先公布各楼层的价格,比如底楼260,二楼270,三楼300,四楼290。大家根据各自经济的承受能力,自由选择户型。如果撞车,就先协商。协商不好,就抓阄。一靠经济杠杆,二靠民主协商,实在不行就靠"天"。另外我们出台一个政策,就是哪个先拆完了,哪个就先来选房。先拆完的先选,后拆完的后选,等到最后没得好的了,就不怪我们嘛!结果很多群众连夜拆迁,冒雨拆迁,没有一户强制执行,也没有一户告状上访。农民其实是通情达理的,怕就怕你徇私枉法。只要真正做到"公开、公平、公正",就不会有矛盾,也不会有问题。
这样看,当然不大会有问题。不过新津县虽然在第三圈层,却是"第三世界领袖"。第三圈层的其他县市,事情有那么简单吗?
五 硬崛起
曾万明迎难而上:要发展就要有胆识,再困难的地方也有优势
2005年8月10日,曾万明办公室。
39岁的成都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大邑县前任县委书记曾万明很低调。他似乎并不十分愿意接受我的访问。曾万明一再声明,大邑能够有些变化,和他个人没有太大关系,何况事情已经过去,和别的同志谈也一样。
我只好告诉他,我们的访谈是对事不对人的,也没有宣传个人的意思,只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大邑县城乡一体化的过程是有典型意义的,应该让别人知道。至于一定要和他谈,也仅仅因为当事人的感觉更真切。曾万明这才同意"把大家做的事情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于是,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面对面交谈。他嗓音低沉,语气平实,毫不张扬,就像讲述别人的故事。尽管如此,我仍能感觉到他平时的风趣和风采。
曾万明告诉我,他做工作的原则,是谋事不谋人。谋事也就是谋发展,要发展就要有胆识。其实再困难的地方,也都有自己的优势。大邑在成都算是相对偏远、比较困难的一个地方,原来属于温江地区。温江地区有个说法:"邛蒲大,鬼害怕。"邛蒲大,也就是邛崃、蒲江、大邑。主要问题,是经济基础相对薄弱,思想观念比较陈旧。他去大邑的时候,大邑基本上没有工业,基本上看不到建筑工地,存款只有20个亿,负债倒有6亿多,其中债券3亿多,工资都发不出。所以干部群众思想包袱很重,觉得大邑离成都那么远,发展也没有后劲。
我说,你在这种情况下走马上任,不知有何想法?
曾万明说,他当时想的是,改变大邑现状,肯定要靠上级党委、政府的支持,但是更重要的还是自己依靠自己,自己相信自己,自己解放自己。
话倒是不错。问题是他们那里一穷二白,要啥没啥的,怎么生产自救?
曾万明说,他这个人是逆向思维。大邑是有差距,是有困难,是相对落后,但是,差距就是潜力,落后就有希望。一个地方,它越困难,留给我们做事的舞台就越好,发展空间就越大。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嘛!所以差距也是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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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2)
好嘛!"鬼害怕"变"提款机"了。不过大话好说,实事难做,且看他们如何"变废为宝"。
曾万明说,他当时脑海里一直在想,大邑主要的矛盾是什么?矛盾的主要方面是什么?说来说去,还是"发展"二字。必须用发展来凝聚人心,用发展来激励斗志,用发展来解决发展中的困难和问题。要发展,就得有项目。如果说发展才是硬道理,那么,项目就是发展的硬道理,也是大邑的第一要务。搞城乡一体化,没有项目就是空谈。因此我们提出,以招商引资作为整个工作的切入点和突破口,以项目建设为核心来加快大邑的发展。
我问,大干快上?
曾万明说,不,科学发展。绝不能再走过去"村村点火,户户冒烟"这个老路,必须集约化、市场化、专业化、规模化、法制化。因此我们规划了"五区一线"。"一线"就是旅游公路沿线,从西岭镇到韩场镇,100多公里,相当于一个项链,把五个区串起来。韩场镇是畜牧高科技园区,安仁镇是文化旅游开发区,晋原镇是工业区和新城区,现代农业示范园区在苏家镇,都在旅游沿线上。文化旅游开发区上实际上也是四点一线,一个西岭雪山,一个花水湾,一个道教发源地鹤鸣山,一个刘氏庄园。兵马未动,规划先行。规划好了,就可以招商引资。第一,靠优势招商……
我笑了。"鬼害怕"的地方也有优势?
曾万明说,怎么没有?一是能源优势,有煤,有水,电力充足。二是土地优势,荒滩、土坡、河滩地很多,造地成本也低。三是环境优势,西岭雪山花水湾,旅游资源丰富。四是生态优势,山、丘、坝都有,立体气候很明显,适合各种农作物的种植。山区我们重点搞药材,丘区就搞多种经营,搞麻羊、反季节蔬菜,坝区主要搞大田。五是劳动力优势,劳动力价格相对比较低。所以他觉得搞项目的话,在具体操作上必须要靠优势来招商。用自己的长处去比别人的短处,项目就会来。优势发挥得越充分,就越说明我们的切入点选得好。问题是你要把这些潜在的优势变成现实的宣传力。你必须要去挖掘它,利用它,也就是"发现优势,培育优势,制造优势,利用优势,发挥优势"。
我这个人是有点不讲道理的。所谓"不讲道理",就是"只讲事实"。这也是我和成都市领导干部访谈的一个基本原则。大邑有这五大优势,是事实;如何发现、培育、制造、利用、发挥,却不知道。
曾万明说,一靠真情,二靠诚信,三靠党的坚强领导。他经常跟班子里的人说,搞项目必须要大团结,必须要大联合,也必须要大统战。只要是能给我们项目的人,都要去争取他,团结他,实现双赢。办企业是要赚钱的,我们就要在遵纪守法和不伤害老百姓利益的前提下,帮他们赚钱,甚至帮助他们算账,让他们觉得投入是有回报的。2003年3月,一个朋友告诉他,中国的制鞋大王双星集团准备到四川来发展,但是没有基地。当时他刚到大邑不久,正在党校学习。他就去找他们成都公司的销售老总,请他到大邑来看,给他介绍工业开发区,介绍我们有哪些优势,劳动力的优势,电力的优势,交通的优势,良好的服务优势。这个东西就打动那位老总了,就把青岛总部的人介绍到大邑来。我们又陪其到大邑的景区去看,又跑到青岛去回访,争取他们到这边来投资。最后,双星集团投入2.5个亿,建西部的制鞋基地,还把制衣、制帽、制袜都搞起来了,形成一个很大的产业链。而且地价还卖得很高,6万多元一亩,国家标准,没有优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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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3)
我问,没有优惠也肯来?
曾万明说,肯来。其实一些大企业,并不十分在意那些"小恩小惠"。他们更看重的,是这个地方的软环境。外地的企业能够过来发展,很大程度是选择人。这个人能不能交,这个人做事诚不诚信,老板在这些方面都做了很多调查,考察这个地方说话算不算数。你讲诚信,项目就来了。所以他和班子里的人讲,我们招商引资搞项目,一定要用真心换真情,用真情换真意。
我问,如此说来,一靠真情,二靠诚信,这两条是一致的了?
曾万明说,是。有真情的人一定讲诚信,讲诚信的人一定有真情。真情是内在本质,诚信是外在表现。他经常说两句话:"宁肯说我水平低,不要去虚报浮夸;宁肯说我手艺差,不要去弄虚作假。"丁是丁,卯是卯,这样好一点。他到大邑后还有一个"阳光理念",提出了"诚信大邑,阳光政府"。阳光政府,就是公开的政府,透明的政府,为民的政府,廉洁的政府,责任的政府,效益的政府。总之,做任何事情都要讲究阳光,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要经得起后人的评说,要经得起大家的认同,要经得起社会的评判。
我问,三靠党的坚强领导又是怎么回事?
曾万明说,他当时在大邑提出,内部要增强凝聚力,外部要增强吸引力,整个干部队伍要有战斗力。他作为书记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方向把握好,把规则制定好,把节奏处理好,这样来推动经济的发展、事业的进步和社会的和谐。
我又问,有效果吗?
曾万明说,有。比如福建有个玉新集团,它到西部来,要选一个出口加工基地,到了绵阳,到了乐山,也到了德阳,最后一站到成都。到成都时路过大邑,慕名到韩场镇去访问。当时韩场镇的党委书记十分敏锐,马上报告曾万明,说他们可能是来考察投资的,但是不知道怎么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曾万明说你把他们留下来,住到花水湾。第二天曾万明在县委接待了他们,介绍情况,又叫韩场镇的书记跟他们一起回厦门,考察公司情况,谈了13天就把这个项目搞定了。玉新公司投了一个多亿,可以解决1 500人就业,出口创汇可以达到一千万到三千万美金,产品全部销到美国和欧洲。韩场镇的老百姓也富了。光是给他们种蘑菇,四、五个月就可以赚6 000元。
我说,这就是靠优势招商了?
曾万明说,是。
我问,还有别的招数吗?
曾万明说,还要靠产业招商,靠环境招商,靠资源招商,靠市场招商。靠产业招商,就是对一些企业要引导它们做大做强。不知道你去看过天邑科技没有?这家公司的老板是大邑人。我们把他请回大邑后,一年销售的可以达到1亿多,通过他还引进了台湾企业,是大邑的第一家台湾企业。还有一个是蓉新公司,投资一个多亿,搞了蓉新管道,投产以后可以做到10个亿,税收可以达到7 000万。过去税收过千万的企业最多只有一家,现在达到四到五家。
我问,靠环境招商呢?
曾万明说,环境包括两方面。一方面是硬环境,水电气路都要配套。还有就是软环境,核心就是讲诚信。不能做到的就不要去说,说到的一定要做到。
我问,靠资源招商呢?
曾万明说,就是以资源换投入,以资源换资金。比如我们要修路,没有钱,又贷不到款,我们就引进中铁八局。路修好后,把土地拍卖给它,或者把拍卖土地的钱给它,以地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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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4)
我问,靠市场招商呢?
曾万明说,比如我们有这么多的垃圾,要做无害化处理,我们也没有钱,但是有市场。我就引进一个垃圾处理厂,搞了BOT模式,它来投资、经营和管理,13年以后就无偿地交给我们了。
我明白了。曾万明的五大招商,最重要的是靠优势招商;而曾万明说的优势,其实包括"硬优势"和"软优势"。"硬优势"就是能源、土地、环境、生态、劳动力,"软优势"就是真情、诚信、党的坚强领导。在我看来,"软优势"其实是比"硬优势"更重要的优势。实际上,有着能源、土地、环境、生态、劳动力"硬优势"的并非只有大邑一家。许多企业选择大邑,恐怕更多的还是看中了他们党委的真情诚信和政府的阳光透明。
"软优势"造就了"硬崛起"。有两组数据可以说明大邑的变化。一是老百姓的存款从每年20亿增加到31个亿;二是用电量,2002年是3.6亿千瓦,到2005年超过了5亿千瓦。发展的结果是富裕,富裕的结果是文明。我看过安仁镇的农民新居,那是让城里人看了都要眼红的。大邑这个边远贫困县,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地还是那些地,却因为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推进城乡一体化,从"鬼都害怕"变成了"人人爱来"。
六 智者胜出
2005年8月11日,锦江区委办公室。
如果说大邑的发展可以归结为"软优势,硬崛起",那么,锦江的成功就无妨称之为"智取胜,巧安排"。很难用一两个字来准确形容和描述锦江区委书记白刚。他在推进城乡一体化过程中搞出来的那"五朵金花"──红砂村、幸福梅林、江家菜地、荷塘月色、东篱菊园,便与其说是"典型"或者"范例",不如说是艺术品。我是到过红砂村、幸福梅林和江家菜地的,一进门就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什么农村?完全是公园嘛!走进去以后就更是感慨万千。绿茵遍野,果木成行,花枝招展,四季飘香,一派恬淡祥和景象。所谓"田园牧歌",亦不过如此!能想出这种点子的人,肯定有艺术家气质;和这样的人谈话,也当然是愉快的。
然而说到"五朵金花",白刚的脸上却并无骄色,反倒微露一丝苦笑。他说这其实是逼出来的。锦江属于中心城区,带有两个乡。这两个乡随着城市化的推进已经改成了街道办事处,乡和镇都没有了,但居民还是农民。
我奇怪,为什么还是农民呢?
白刚说,因为城市一定要有通风口,一定要有绿地。我们锦江区这块农村,刚好就有一部分被规划为绿地和通风口。这就不能搞房地产,不能盖高楼大厦。可是周边地区在发展呀!你这块地方空起,搞不好就变成城中村,脏乱差不说,还穷。这块地方的农民就会有意见了:凭什么别的地方可以脱贫致富,我们就该贫穷落后?没道理么!而且如果你不采取一种方式把它融入城市,这个城市化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化。总不能搞成令人谈虎色变的"城中村"吧?
我同意,这确实麻烦。城中村,是城市化进程中出现的一个历史性、阶段性问题,也是一个让许多人头疼的"老大难"。著名学者陆学艺来成都调研的时候,就曾建议他们不要去动"城中村"。但现在看来,锦江区不动也不行。
白刚说,这就逼得我们党委、政府想办法。我们这两个乡,有一个发展工业,问题不大。另一个乡,三圣乡,麻烦就大了。它是酸性膨胀土地,下雨一包糟,天晴一把刀,既不丰产也不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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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5)
我问,你的意思是说,这块地方不但变城市难,就连农村也很难做好?
白刚说,是。
这确实令人同情,却不知他们怎么想。
白刚说,我们也没有怨天尤人,怨天尤人也没有用。既然我们摊的就是这块地,那就要在这块地上做城乡一体化,把劣势变成优势。怎么做?找事干。我们就是没事找事。正好这个区有一个传统的种植习惯,就是大田种花。种花好啊,经济作物嘛,可以解决多收的问题。但如果不做大做强,顶多也就是小富,发不了大财,甚至可能连小富也做不到,不过温饱而已。
我说,那么请问如何做大做强呢?
白刚说,我们就选了一种方式──自己去申报四川省首届花博会,而且会址就选定最边远的一个村,叫红砂村。这个方案一出来,大家都说天方夜谭。之前没有这个事啊,省上也没有说要办什么花博会啊!再说了,你要办一个省级花博会,肯定得要两个亿,比如修场馆、酒店什么的,基础设施你总要搞吧?
我说,呵呵,两个亿,你有吗?
白刚说,要两个亿就有问题了。不要说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就是有,也不能花两个亿搞昙花一现。我们绝不能过年放鞭炮,花钱只图一个响。必须把我们这个会,办成永不落幕的花博会,还不能花那么多钱。
我说,啊,空手套白狼!
白刚一笑,说也可以那么讲吧!当时省里正在推进三个转变,就是"民间资金转化为民间资本,土地资源转化为土地资本,人才资源转化为人才资本"。他说这样很好,他就把民间资金转化为民间资本。怎么转?很简单。我们不出一分钱,让企业出。哪个公司来投资,帮我们建场馆,会完了以后,我们就把这个场馆改成西南最大的花卉交易市场,交给这家公司去经营,等于是他把市场建好借给我们开花博会,开完以后我们还给他。他有市场能盈利,我有场馆不花钱。大家都不吃亏,大家都很高兴。
我说那是,双赢么!但不知你们和农民是不是也双赢?
白刚说,当然要双赢。我们做事就是为了农民致富,这是最大的前提。如果不是为农民致富我们就不干。所以他就策划了一个方案,把整个红砂村打造成花博会景区,而且还不大兴土木。怎么改的呢?不动迁一户农民,把农民的农房全部改造了。加个顶啦,刷个墙啦,围个院子啦!资金嘛,政府出六成,农民出四成,穿衣戴帽,把它变成旅游景点。城里人来了一看,啊,公园!
我笑,是像公园。收门票吗?
白刚说,不收。农村嘛,收什么门票?但它确实又是公园,可以当做公园来逛。这个工程我们大约花了一千多万。当时就有记者问春城书记,你一个村花一千多万,你要花多少钱?春城书记说,你看我们这个村是花了一千多万,但是如果在城市的旁边做个公园,要十个亿。我还要请一帮人来维护这个公园,管理这个公园,我们这个公园却不用请人维护管理,因为这是农民自己的家嘛!
我又问,然后呢?
白刚说,然后就搞土地流转,把这个村90%以上的土地流转给大户。结果38家公司接了,包括美国的维生公司。维生公司在世界上处于领先地位,是最好的公司之一,我们要搞花卉龙头企业,需要它来带动。花卉企业进来后,农民到企业打工,照样和平时一样种他的地,浇他的水,锄他的草,却多了一份工钱,自家的房子还可以做客栈,开茶馆,搞农家乐。因为他的房子改造成旅游景点了嘛!这又多一份收入。结果,我们办花博会,既没花多少成本,又没动迁农民,而且土地也流转了,花卉企业也进来了,农民也增收了,别人都很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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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6)
我问,没有不赞成的?
白刚说,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农民是不以为然的。农民觉得办会嘛,就是你们修两条路,插几面旗子,图个热闹,办完了我们还是老样子嘛。但是我们锦江区办的花博会,还不到半年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其他村看红砂村富了起来,也都想搞……
我打住白刚。且慢!我承认你这个红砂村方案很精彩,堪称"金点子",甚至是"绝招"。你不但把农民就地变成市民,而且把农村就地变成了公园。但是,正因为它是"绝招",所以不可效法。"绝招"的特点就是"绝"嘛,难道还能拷贝、克隆?
白刚说,当然不能重复搞花博会。他就去幸福村,那里有一片梅花林。过去由于没搞城乡一体化,没完全引起重视。这次去看,发现有600亩。全国四大梅花基地,南京、无锡、武汉、成都,其他三个市最大的梅林也只有300亩,我有600亩就是最大了。如果认真做出来,还可以做到3 000亩。我们就决定搞个"幸福梅林"。这个理念一提出,农民比我们还积极。他们自己打了个标语:"奋战100天,超过红砂村"。我们说我们快,农民比我们还快。
当然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下一个呢?
白刚说,下一个就是江家菜地。花香农居(红砂村)和幸福梅林(幸福村)都是种花,这回该种点菜了,也不能总是种花。就搞了江家菜地。种花的富了,种菜的也要富呀!我们就给农民说,你把土地整理出来,然后以一分地为单位,让城里人来认种。
我说,就像到动物园认养动物一样?
白刚说,对。一分地一年收他800元,一亩地你就有8 000元。你也不用自己到城里去找认种人。你和农业合作社签订两个合同:一是土地流转合同,一个是代种合同。合作社把你的土地拿到以后,就去面对市场,让城里人认种,你自己变为代种人。他想种萝卜你就种萝卜,他爱种莴笋你就种莴笋。他的萝卜可以拿去换莴笋,也可以让你帮他卖。你卖了把钱给他,这样他也高兴,你也高兴。而且还有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把租金给他量化了,细化了。城里人付的这800元,100元是种子、化肥、农药,150元是地租, 350元是劳动力,还有200元给集体经济组织,负责养护整个基础设施和景点。农民听了高兴得很。过去要起早贪黑去卖菜,进城又没有摊位,只能卖给菜贩子,卖得好就有钱赚,卖不好还亏本。现在一分地800元什么都包完了,城里人还多了个集生态、旅游、体验、休闲于一体的好去处,皆大欢喜。
确实皆大欢喜。不知白刚还有什么金点子。
白刚说,这三个村成功后,他就提出了"五朵金花"的概念,第一朵是花香农居,第二朵是幸福梅林,第三朵是江家菜地,第四朵是荷塘月色,第五朵是东篱菊园。荷塘月色,我们准备打造成艺术村。办法也很简单,把农民的房子略加改造,一幢房子培养一个管家,租给艺术家。艺术家一进来,这个村子的文化含量就不一样了,做旅游景点就有吸引力了,也就可持续发展了。
我问,农民有什么好处?
白刚说,怎么没有好处?按照我们的设想,农民应该有四份收入:你流转我的土地,要给我土地的租金;我在你那里打工,要给我薪金;我出租房屋给你,你要给我房子的租金;我入股集体经济组织,要给我股金。何况权属还在,土地还在,不动产没变,农民高兴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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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7)
我说,岂止是四份收入,还有四种身份:地主、工人、房东、股东,真是立地成佛。只不过我总觉得你们的情况太特殊,未必是人人都学得来的。
白刚说,怎么学不来?有人说,红砂村你搞小盆花种植我们学不懂,幸福梅林有梅花我们又没有算你运气。我们承认这两个地方有一定的特殊性,但盆花、梅花你没有,菜地你也没有?种菜你总会吧?大家都说,推进城乡一体化,一定要找到产业,一定要找到载体,可惜自己没有。如果你要这样想就错了。每个人,每个地方,其实都是有优势的。你自己不会发挥,不去找,你就会觉得别人可以你不可以。实际上到处都是产业,到处都是载体,甚至到处都是机会,关键是你去不去发现,怎么去发现。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难题也能变成机会。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去想问题。
这话在理。必须承认,锦江确有一定的特殊性。他那"五朵金花",不要说别的地方没有,便是在成都,也独此一家。但,事不同而理同。这个"理",就是科学发展观。只要总体思路是对的,所有的地方便都可以那样做,只不过要因地制宜而已。至于具体如何做,那就要靠智慧了。就说三圣乡,原来不也"下雨一包糟,天晴一把刀",差一点落得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吗?谁想到他们就能变劣势为优势,反败为胜,突出重围呢?
穷则思变,急中生智,智者胜出。所谓"锦江经验",或可作如是解。
七 润物细无声
陈代康体会深刻:最大的效益是群众信任政府了
2005年8月3日,蒲江县复兴乡农民李启松家。
蒲江县复兴乡其实是我实地考察的第一个点。但当时初来乍到,感受并不很深。毛主席有一句名言,感觉的东西并不一定能够理解,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能真正感觉。当我开始理解成都市的城乡一体化以后,对复兴乡党委书记陈代康的话就有了新的感受。
陈代康是一个很朴实的人。他皮肤微黑,身体健壮,风尘仆仆,看起来不像党委书记,倒像一个农民工,当然是农民工当中比较有文化的那种。这就让人放心。我有一个偏见,认为乡镇一级的基层干部,整天东奔西走,上山下乡,和农民打交道,如果白白净净,大腹便便,就让人生疑。陈代康既然把自己整得像个农民工,就说明他的工作是真抓实干,不是光耍嘴皮子。
复兴乡的农民集中居住区搞得不错。有楼房,有平房,有一楼一底,有两楼一底,连成一片,看上去像是联排别墅。"别墅"对面,是统一建设的猪圈,也连成一片,是猪儿的"联排别墅"。陈代康告诉我,盖这样的房子,农民基本上不用掏钱,乡里按户头算每个人补助2 500元到3 000元,从项目资金里来解决。像修这个平房,大概也就是二、三万,我们给他补助的就是一万多,剩下的他拆了旧房也就够了。水、电、路都给他修好,公用配套也全部给他。户型自由选择,经济条件稍差的修平房,经济条件稍好的修楼房。楼房的标准每平方米大概就是1 000多元,也不高,一家一户住起安逸。
我想,你说得倒是好听,这房子看起也不错,不过农民的事情我也是晓得一点的。他们恋土重迁,不喜欢搬来搬去。老房子虽然烂一点,但是住惯了,也未必肯走。
陈代康说,刚开始我们动员的时候,老百姓一是不相信,二是不愿意。群众说,啥子哟,农民还有空调,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天上掉馅饼了?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开了10多次会,进行协调,进行访问,进行宣传。我们宣传小区建设的好处。好处体现在哪里呢?第一个好处是人畜分开,专门为他们在房子对面另修了养猪场,猪儿问题解决了。猪儿集中饲养,再修个沼气池,燃料的问题解决了,污染的问题、环境的问题,也解决了。第二个好处是治安,我们治安都是联防,小偷小摸进不来。第三个好处,就是小区离他们种的田并不远,最远的也就是1公里,所以老百姓还是很容易接受。以前,他们想住好房子又没条件住,他们要自己修房子又不符合规划的要求,现在他们的梦想一夜之间变成了现实,他们说"真是死了我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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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8)
我听明白了。我问陈代康,你的意思就是说他也没有离土,也没有离地,也没有离乡,还让他住上了城里的房子,你还给他贴钱,所以他很开心?
村民李启松接话说,就是这样,他原来住在山边上,没有自来水,把家具买回屋头(家里)都感觉不协调,现在空调、浴缸啥子的都安起了。李启松的浴缸我看了,一看就没用过。我怀疑是摆样子,装了给参观的人看的。陈代康解释说,主要是因为现在农民出去打工,猪儿不够,无法生成沼气,我们准备把猪圈租出去,让别人来搞养殖业。这样沼气池就能启用,李启松到冬天就能烧水泡澡。
不过李启松感受最深的,还是集中居住以后找活路、找钱(赚钱)更容易了。李启松有一台打米机,空闲时间帮别人打米。李启松说,以前打米很艰难,现在方便了。因为有通讯工具,有手机了,听到声音就知道打米的人要来了。也可以发短信,就是有点贵。打电话一个月大概就是50元左右,接电话不收钱的,用"大众卡"。
陈代康说,我们一个乡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移动电话增加了300多部。
我问陈代康,农民的收入增加了,你们呢?
陈代康憨厚地笑了笑,说我们有一点加班费,不多。这是一个体制问题。我们的收入水平在目前来说算是比较低的,但我们在基层也习惯了。我们的收入虽然不多,还是觉得干起来带劲,有成就感。老百姓信任我们就有成就感。
我问,老百姓信任你,拥护你,感到愉快,是不是?
陈代康说,是。他认为,推进城乡一体化这个创举,它带来最大的效益,就是干群关系融合了,社会和谐了,群众对我们政府信任了。在整个整理土地的过程中,我们感觉到,不但农民在变,农村在变,干部也在变,包括机关干部、村社干部。我们的能力得到了一定的锻炼,我们的水平也在不断地提高,我们的工作方式也在转变。比如过去,在土地整理以前,我们经常出个通知、计划,各个村往下发,那你就按这个通知、计划去做。现在我们干部思想变了,就是用民主协商的方式去解决。我们每出台一个政策,都要和群众商量,实施过程中也要和群众商量。比如使用土地,让老百姓搬迁,都要实行民主协商制。乡干部过去是命令式的,现在是协商式的。
我问,从命令式转变为协商式?
陈代康说,是。在整个推进城乡一体化的过程中,都不是乡上提出来说了算,都是和老百姓商量,大家同意了才算。这是第一个变化。
我问,第二个呢?
陈代康说,就是党员干部的责任感、责任心加强了。我们的党员,我们的干部都是划分了责任区的。你的范围是哪个村、哪个社,你的社员是哪些人,你就要负责帮助他们。就是说老百姓反映什么问题,他这里有一张单单,单单上有具体的问题,在多久之内要解决,你就要记下来,要解决。解决的情况怎么样,还要群众签单。这就是我们的"一区两好"。一区就是责任区,两好就是干部为群众好,群众说干部好。所以我们的干部经常深入田间地头,深入群众,他们关心的问题,他们盼望的问题,他们反映的问题都能得到及时处理。
我问,如果干部不这样做呢?
陈代康说,我们把党委书记、乡镇长、分管书记的电话给大家公示。公示的是移动电话,实际上就是老百姓电话。如果有些干部一天到晚喝酒,一天到晚没给大家干事,你可以给我们反映。还有举报电话,大家来解决,监督干部。干部变了群众也在跟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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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一章 突出重围(19)
我问,怎么变?
陈代康说,一是观念变了,变开放了。二十几个施工队在这里施工,群众感受到外面的变化,感受到外边人的思维,冲击很大。二是舆论变了。说务工的、说家庭经济的多了,说奇谈怪论的、发牢骚的少了。农民聚在一起,议论较多的是问你又到哪里去务工了,哪里有项目可以找钱(赚钱),这方面话题多了。三是关系变了,干群关系变密切了、变和谐了。过去有些时候连会都开不起来,现在一喊就来。他怕又有什么好政策他不晓得,或者又有什么优惠他漏掉了。四是心态变了。群众觉得县委、县政府是干事的,觉得共产党的政策确实好,都拥护推进城乡一体化。因为城乡一体化解决了城乡二元结构的问题,解决了收入不平等的问题。收入的不平等是最大的不平等。收入增加了,心理就平衡了。
我问,你们呢?
陈代康说,我们干部的心态也变了。他自己心态的变化,就是感觉到干起工作来特别有劲。春城书记经常说,要把工作当做学问去研究,当做事业去追求。这话以前我们听得半懂不懂,现在是深有体会了。
看来,推进城乡一体化,不但解决了农民问题,也解决了干部问题;不但教育和转变了农民,也教育和转变了干部。忽然想起,成都这两年还做了一件事,就是加强基层民主建设,试行乡镇党委书记和村支部书记的公推直选。于是问陈代:你是派的还是选的?
陈代康实话实说:我是从县人大机关派下去的,经历三个乡了。这个村的支部书记是公推直选的。
村支书说:我是全票当选的。我们村总共36名党员,到会投票22人,我当时得了22票,其中有些没参加。我是1953年出生的,很早以前就当支部书记,今年52岁,年纪大了些。不过村支部书记好像没有什么年龄限制,只要是给老百姓办事的人就行。
陈代康接着说,按照县上的规定,我们将来都要通过公推直选,总有一天要竞职。说老实话,我们真还希望这样做。因为你随便做什么都要得到群众的评价和支持才行。如果老百姓把你看扁了,组织派你去你也干不好。何况乡村干部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不是他们选出来的就没有合法性,自己心里也不踏实。
这倒是有道理。但问题是,成都19个区县市,200多个乡镇党委书记,他们都这么想吗?从组织任命变成公推直选,这个弯他们转得过来吗?万一选不上怎么办?心理上能够承受得了吗?再说了,这个公推直选的程序是什么,具体的操作方案是什么,与之配套的规章制度又是什么?
我决定走访率先试行这一改革的新都区。
◇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22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1)
第二章
夯实基础
一 人民政府不是衙门
李仲彬掷地有声:我们共产党从来就没怕过老百姓
2005年8月15日,新都区委接待室。
李仲彬的大名如雷贯耳,因为夸他的和骂他的人都为数甚多,喜欢他和讨厌他的人都成群结队。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这个区委书记个性十分鲜明,也说明他在某些方面一定动了真格。动了真格,就会有人坐不住,也会有人拍巴掌。不过李仲彬的毁誉参半争议迭起,恐怕还与他性格有关。他几乎是一个从不隐瞒自己观点,也毫不掩饰自己情感的人。爱则喜笑颜开,憎则金刚怒目,言则眉飞色舞,做则雷厉风行,一点都不像一般人心目中的领导干部。
我喜欢他,也为他担心。这种喜欢和担心,不好说是"英雄惜英雄",只能算"异类惜异类"。我们两个不乏相似之处,只不过我的经历比他坎坷曲折,他的人生比我轰轰烈烈。李仲彬1959年生,四川眉山人,当过知识青年,后来当消防队员,多次立功受奖,是四川省劳动模范、全国抗洪劳动模范、全国模范军队专业干部。他在消防队救了20年火,从电话班班长、防火科参谋、防火科科长、副支队长,一直当到成都市最高消防指挥官(支队长),从来就是身先士卒,冲在第一线,好几次差一点以身殉职。李仲彬说这是带兵的基本要求。你自己都不冲在前面,别人怎么跟你冲啊?你有权力要别人上吗?你自己冲在前面,你不叫别人,别人也要跟着。带兵的人必须以身作则,垂范作用是很重要的。
那好,我们就来看看他在新的领域如何冲锋陷阵。
李仲彬是1998年底调到新都的,先当副书记然后当县长。李仲彬说,他到地方上来,切肤之痛就是感觉人民群众对我们的误会太多,对领导干部的认同度不高,政府的威信和威望也不高。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就是我们很多该公开的事情没有公开,暗箱操作。要知道,人民政府为人民,人民的事,人民本来就有知情权。该让人民知情的没有让他知情,他当然疑神疑鬼,胡猜乱讲了。他不了解你嘛!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了解。要了解,就要知情;要知情,就要开放。于是他一当县长,就把县政府常务会开放了,对外开放。
我问,开放了又怎么样呢?
李仲彬说,开放以后,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党代会代表、党员代表、普通市民都进来了。他们看见了什么呢?看见"当官的"研究的都是我们老百姓的事情啊,研究的是经济和社会发展的问题啊,"当官的"很辛苦啊,很累啊,不是原来想象的那样,都在研究怎样发奖金,怎样升官啊!这一下不就沟通了吗?
我说是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李仲彬说,通过这一沟通和交流,他们就把下面的问题带了上来,有什么想法他们也说出来了。这时我们就可以取舍。如果他们都反对,而且反对得有道理,这个议题我们就暂时不决,下次再议好了。毕竟他们来自第一线啊,他们了解基层的情况啊!这样就避免了你盲目去决策,你决策的科学性、客观性就要强一些了。这样就能少走一些弯路,少犯一些错误。即使你犯错误,也不至于犯很大的错误,有这么多老百姓监督嘛!还有,同时他们也把我们的情况带回去了。我们有什么决策,群众一时半会不理解的,他们帮着解释。他们也是开了会的,晓得是怎么回事嘛!
我同意这确实是一个一举多得的好办法。领导避免了决策失误,群众行使了民主权利,下情得以上达,上情得以下达,彼此得到沟通,自然政通人和。以前,党委和政府开会,门要关起来,窗帘要拉起来,外面还有一个站岗的。人民群众觉得神秘兮兮,就认为自己是隔着布袋买猫,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开放了,等于是把猫啊,药啊,都放进玻璃柜台了。
李仲彬却好像连"玻璃"都不要,他要的是"阳光",是"阳光政府"。李仲彬说,何为"阳光政府"?就是将政府的一切行为置于法律监督之下,置于民主监督之下,置于老百姓监督之下,一切都看得清楚,一切都公开透明,一切都按规则来操作。这就叫"阳光"。你不公开能叫"阳光"吗?你不透明能叫"阳光"吗?你不让老百姓参与能叫"阳光"吗?该让老百姓知情的,你不让他知情能叫"阳光"吗?当然不行。要"阳光",就要"拆墙"。所以他一当县长,就把政府外面的楼房炸掉,围墙拆了。那个围墙它不简单是个围墙,它是老百姓的心理障碍。把这个围墙拆掉,双方的心理就沟通了。站岗的也取消了,外面四通八达都可以进来,只有保安,跟小区一样,老百姓晚上还可以在政府外面唱歌跳舞。这绝不是个围墙问题,而是个理念问题。我们就是要让老百姓看到政府是透明的,是阳光的,是公开的,是与老百姓血肉相连的。不要用高高的围墙把自己和老百姓隔离开来。要给大家一种欢乐,一种信任,一种亲和。我们是靠老百姓打了胜仗的,为什么现在还要建围墙了,还要站岗了,还要放哨了呢?这不是共产党的作风。我们共产党从来就没怕过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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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2)
我正想说点什么,李仲彬却不接我的茬,只管说自己的。李仲彬说,他有很多不喜欢,包括不喜欢官场文化和衙门作风。人民政府不是衙门,领导干部不是老爷。现在个别地方干群关系紧张,就因为政府是衙门,干部是老爷,不可能是老百姓有问题。老百姓有什么问题?
真是掷地有声!我开始领教这位老兄的开放理念和凌厉作风了。我相信他不会就此止步,一定还有动作。
果然,2002年12月,李仲彬一当书记就取消了书记办公会,改革了常委会,加强了全委会。常委会只决定议题,不议事,把常委会的职能转移给全委会。李仲彬说:这是我上台干的第一件事,也是我行使的最大的权力,就是把我书记的权力全部分散,顺便也把组织部长的权力下掉一些。以前提拔一个干部,开书记办公会。书记副书记碰头,先议一议,再上常委会。实际上往往是一把手说了算,常委会走形式,跑官要官的都到书记这里来了,要不就去勾兑(拉关系、走后门)常委。现在对不起,就是提拔个副局长,我都没权力。先要群众公推,然后组织考核,对外公示,最后全委会投票,票到哪一个就是哪一个,我当书记的一句话也不能说。全委会有27个人,你去勾兑吧,看你勾兑哪个!其实要勾兑也不难,你把工作干好,让群众满意,就是最好的勾兑。你还是勾兑老百姓去吧!
我说对不起,全委会票决也未必就靠得住,如果等额的话。
李仲彬说,提拔必须差额,至少两个候选人,甚至三个。两个人总有一个竞争,民主里面有一个选择权的问题。你拿一个我们选谁呢?当然候选人太多了也不好操作,二到三人比较合适。
我问,平调也票决吗?
李仲彬说,平级调动也要票决。平调表面上看好像很光明正大,没有提拔谁谁谁,其实里面的腐败很可怕。一个文化局局长调去当财政局长,一个机要局局长调去当建委主任,肯定不一样嘛!这里面的名堂多啊,这里面的猫腻多啊!所以非全委会票决不可,当然不能差额,只能等额。尽管是等额,是平调,如果大家不认同你,你还是调不了。
新都区的这项改革,力度不可谓不大。但李仲彬认为还不够,他还要搞"公推直选"。所谓"公推直选",就是"公开推荐,直接选举"。当然,这里面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们的做法,是先在学校试行。李仲彬说,为什么要先从学校开始?因为教师的民主意识要强一些。基层民主建设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需要逐步培养,逐步训练。培养训练得差不多了,然后再由点到面,横向和纵向一步一步来。所以先在学校,全体教师选校长。然后在村,全体党员选支书。最后在乡镇,全体党员一人一票选举党委书记。
我问,差额还是等额?
李仲彬说,当然是差额,等额就没意思。
我又问,这么说,每次都有落选的了?
李仲彬说,当然有,包括原来担任这个职务的。村支书选掉了58个,学校校长选掉了12个。乡镇党委书记倒是没有选掉的,但有人没敢报名。
我再问,选掉了怎么办呢?
李仲彬说,学校校长选掉了,回去当老师,村支书选掉了,回去当农民。乡镇党委书记是新人新政策,老人老政策。如果是新当选的书记,干到中间你的任期目标没完成,被罢免了,你原来是什么位置就把你放回什么位置。如果原来就是党委书记,就保留你的政治待遇,回家过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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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3)
我问,不像以前那样,实在干不下去了,就给他换个岗位?
李仲彬说,绝对不行!不但他不行,他班子里的人也不行。实行乡镇党委书记公推直选以后,当选书记有对副书记、常委、正副镇长的提名权,报上级党委批准后,由党代会和人代会选举。所以,你一旦被罢免,整个班子也得全体辞职,重新启动新的选举程序。原来是科长、副科长的,还是回去当你的科级干部吧!这也是和国际惯例接轨,政务官选举产生,事务官提名产生,技术官考试产生。它带来什么好处?就是解决了党政干部的团结问题。过去书记跟镇长不容易搞好,现在没有一个搞不好的。大家都在一条船了,有困难一起克服,要翻船一起落水。同舟共济,休戚相关,他们能不团结?长期不容易解决的问题,稍稍把制度改进一下,设计一下,就解决了。
我问,干得好呢?
李仲彬说,发奖。每年你完成目标任务了,会给你书记奖金6万,年年兑现。你连续5年就是30万,干满5年以后还有20万,这就是50万。但是中途一断,这20万就没有了。现在党委书记很难当的,这个钱并不好拿。
我问,怎么不好拿?
李仲彬说,我们有民主测评呀!全体人大代表,全体政协委员,全体党代表(即党代会代表),各民主党派人士,还有市民代表,农民代表,每年一次给干部打分。当场计票,当场统计,当场公布。然后电视给你公布出去,报纸给你公布出去,你自己还要作检讨。这个东西很厉害啊!为什么呢?因为它公开啊,它公平啊,它公正啊!它把每一个干部的毛病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问,你自己也是测评对象吗?
李仲彬说,当然。
我又问,如果你分数低了怎么办?比方说低于平均数或者低于副职。
李仲彬说:我只有打辞职报告。不要说分数低于平均数,就是低于副职都不行。因为你当一把手,就是一面旗帜。分数比副职还低,你的副职怎么服你,怎么认同你啊?你的副职就会想,你的分比他的低,你还要指挥他?你指挥他什么,你自己打辞职报告解甲归田吧!其实这件事,压力最大的是我。当然对副职压力也大,哪一个都怕分数低了。但是我们必须接受这个挑战。我当县长的时候就有这样一句话"向我看齐,向我开炮",也就是说一把手要成为班子成员的表率,同时也要成为第一个被监督的对象。你怕分数低了,你就不要当领导。我不止一次讲,当一把手你就要成为这个地方的地面皮。因为你是代表党的形象、政府的形象。你要形成这个地方的气候,你就要带头上梁山。这个梁山就是为人民服务,帮老百姓做事。这就要提高你的工作能力和政治水平。不上梁山就得下梁山,别无选择!
我说,这个恐怕由不得你。谁能保证一把手一定会得最高分?
李仲彬说,所以你要以身作则。
我问,万一有人存心跟你过不去呢?
李仲彬说,这个事情老百姓心中有杆秤。老百姓是很公正的。只要你一心为公,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去,给他们做实事,他们不会找碴的。
我说,不管怎么说,你们新都区的官不好当了。
李仲彬说,是不好当,但是劲头也很大。为什么呢?因为人民群众发自内心地支持你,什么事情都要帮书记说话了。原来老百姓说,那是你们的书记,你们派的,这个书记可能是买来的,可能是贪官。现在不一样了。乡镇党委书记都是这个乡这个镇全体党员选的,是自己的书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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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4)
我问,从"你们的书记"变成了"我们的书记"?
李仲彬说,是。过去工作的时候大家不一定配合,现在都主动配合了。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我大体上弄清新都区做的事情了。一般学者调研和多数媒体报道,都说是三件事。但我认为应该说是四件,即开放三会、民主测评、全委票决和公推直选。我决定走访有关人士,把这四件事情弄个明白。
二 打开天窗说亮话
孙建成水来土掩:我们就是要月亮坝耍大刀──明砍(侃)
2005年8月16日,新都区区长办公室。
新都区区长孙建成和李仲彬一样,也是军人出身,也都爱学习。孙建成的文学修养是很好的。他当成都市副秘书长的时候,是市委的"笔杆子",理论水平也比较高。他当区长以后,忙里偷闲,仍然要思考一些问题。区长作为行政长官,事情是很多的。比如头天晚上,新都区就碰到了50年一遇的风灾,身为区长,不能不到第一线去。我见到孙建成的时候,他的裤腿和鞋子上都是泥。
我见孙建成,是要讨教"开放三会"的一些问题。孙建成告诉我,三会,就是区委全委会、政府常务会、人大常委会。政府常务会在仲彬同志当县长的时候就开放了,时间是在2001年9月。开放区委全委会和人大常委会是在2004年8月,那时新都已经由县改区,仲彬同志也已经当书记了。
我开玩笑说,开放三会,总不会是把会议搬到广场上,在露天坝里开吧?
孙建成说,当然不是,是邀请群众代表列席。
我问,列席人员怎样组成呢?
孙建成说,每次政府常务会,邀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市民代表各3名总共9人列席,区委全委会的列席人员由党代表(党代会代表)和党员群众代表组成,人大常委会的列席人员是市民代表、政协委员和不是常委的人大代表。
我又问,这些代表如何产生呢?
孙建成说,根据议题来选。议题涉及哪个镇,就请哪个镇的镇政府帮忙选3个市民代表。当然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是轮流,但基本上都是找与议题相关的代表和委员,通过人大常委会和政协办公室来安排。
--你刚才说的是政府常务会吧?
--是。全委会的列席人员也是9个,主要是党代表和党员代表,按系统产生。如果全委会有多个议题就分开来邀请,也可能每个议题来一位,也就是说各方面的代表性都要考虑到。
--为什么要按议题来邀请呢?
--如果与议题不相关,就是来当收音机了,没多大意思。说句实在话,刚开始的时候,他们都只是旁听,没什么发言权,听听而已。这也不奇怪。那时我们没有经验,他们也不熟悉,大家都很新鲜。当时大家都觉得,能够开放会议,让群众旁听,就很不错了。
我同意。能开放就是进步。
孙建成说,但这不够。我们开放三会,不是作秀,而是要务实。后来就针对议题邀请代表,每次都这样。比如涉及某个镇的事情,就请这个镇的代表来列席。涉及某个系统,就请这个系统的代表来开会。这下子他们有发言权了,每次开会都积极发言,踊跃得很。
那是当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关系到自己的乡镇、系统,肯定要发表意见。何况他们身在基层,熟悉情况,本来就有发言权。
我又问,有表决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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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5)
孙建成说,没有表决权,只有发言权。
--那他们发言管用吗?
--管用。有一次开全委会,讨论撤乡并镇。有一个镇,利济镇,按照市里的要求,应该整体归并到另一个镇去。当地老百姓就有意见了。因为这镇原来就是两个镇合并的,这次再合,就成三镇合一了,不方便。全委会上正好有这个镇的党代表,他就代表当地老百姓提出来,说能不能把我们这个镇重新拆了,以河为界,就近合并。这边的合到这边,另一边的合到另一边。这个意见有道理。我们就尊重老百姓的意愿,请示市委,市委也同意。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开放三会确实有效果,也说明我们党实事求是。我们的主观愿望是想为人民办好事,但有时候主观愿望和客观实际不是完全吻合的。因此我们在做决策的时候一定要听取老百姓的意见。如果老百姓反对,就宁肯放一放。
--你的意思是说,实际上他们还能起到左右党委政府决策的作用?
--如果他们的意见确实有道理,我们会听的。我们在座的有分管领导,还有部门的负责同志。如果他们认为这个代表讲的意见值得研究,那么这个议题就有可能停下来,再研究,然后下次再讨论。
--如果代表的意见不一样怎么办?比方说,我们两个都是来旁听的代表,还都是同一个乡镇或系统的,意见又不统一。
--这个事要搁下。把不同意见都听了后,有关职能部门再议,对这个事情再做些论证。
--只要列席代表提出不同意见,你们都要搁下?
--不一定,有些不。有些我们论证很充分的,或者他的意见并不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在会上你就要给他解释,当场给他解释,有关部门给他解释为什么这样做。他了解真实情况以后也会表示赞同。但是,第一,要充分听取他的意见;第二,要采纳其中合理的部分。
--有关部门的人也来列席?
--都来,以备咨询。相关单位也参加。比如我们要搬迁拆迁,涉及许多方面,搬迁企业、拆迁农民都可以来陈述,来发表意见。这实际是在更大范围内实现了民主决策。
--这样大范围地征求意见,会不会人多嘴杂,议而不决,决而不行,开成马拉松会议?
--不会。在此之前,分管区长必须征求各方面的意见,做到充分咨询,科学决策,形成一个比较成熟的、可行的方案,至少要有一个思路和操作方式,然后才拿到会上来。我们心里其实还是有谱的。
--你的意思是,由于决策必须过群众关,你们准备得特别充分?
--是。但是我们认为,尽管准备充分,在最后决策这一关还是要请我们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市民代表、党代表、党员代表来讨论,实际上也还是能够听到一些真知灼见,这样我们的决策就更扎实更科学了。
我并不完全以为然。我说,话是这么讲,但也只是你的说法而已,或者说是一种理想状态。实际上,这些群众代表来,可能确实代表了人民群众的呼声,但也可能只是发表他个人的观点。这是其一。其二,就算是人民群众的意见,也不一定就科学。民主决策和科学决策毕竟是两回事。部门负责人的意见也一样,可能正确可能不正确,他们可能是在坚持科学发展观,也可能是在维护部门利益。如果众说纷纭,各执己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又该如之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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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6)
孙建成承认这对领导干部的素质和水平是一个考验。孙建成说,你作为领导,肯定要有一个较高的理论修养和一个较高的执政水平,另外还要熟悉情况,了然于心,否则对付不下来。因为群众代表在会上提出意见,你必须现场解答。就算他是少数派,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意见,你不能置之不理。他提出了问题,行还是不行,做还是不做,我们马上就要做出决策。这就考验领导的胆识了。所以开放三会,有利于我们领导干部改进工作,对我们的能力也有提高。
我问,意见分歧时,领导要表态?
孙建成说,当然,尤其是一把手。总要有个结论嘛!
我想也是。如果领导不表态,事情就没有结果,那就成开神仙会了。但是这里面也有问题,就是"一言堂"的影响如何消除。我对孙建成说,你们以前开常务会,都是一把手说了算,现在虽然开放了,长期养成的习惯未必马上就改得过来。怕就怕民意代表也顺着你们的意思说,那可就变成了扩大的常务会,形式变了,性质照旧。
孙建成说,不会。因为在会上你可以发表不同的意见,可以发表不同看法。而且领导的表态,只能在讨论后,不能在讨论前,不能先定调子。
--你们有没有奖励民意代表呢?比方说给点出场费或者奖金。
--没有,这主要体现公民的权利和义务。
--做义工?
--完全是义务的。
--他们肯来吗?
--肯!可以和领导干部直接对话,反映社情民意,还有影响决策的可能性,谁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
--要是说出真话,会不会被打击报复?
--不会,我们尊重他们。他们讲真话,也可能讲错,但老百姓能错到哪里去呢?最多有点不切实际,或者缺少整体观念。因此,不妨让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不损害党和国家的利益就行。
--那倒不会。党和国家的利益是不会被损害的,损伤你们的面子却有可能。要是听了批评意见,你们把不高兴挂在脸上怎么办?
--不会的。我们听了这些意见之后,要给他们解释,他们不能接受那就下次再来。这就要求我们干部态度要好。因为这些群众代表是我们请来的。如果我们的态度不好,群众就会有想法了。他们就会说:咋个?又不是我要来,是你请我来的。我的意见可能不对,那是我带来的信息不一定准确,你可以不听,但是你不能耍态度。你开放三会,不就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嘛!你没有这个本事,没有这个水平,没有这个肚量,你就不要搞!实际上,不管群众代表说什么,怎么说,本意都是好的,有什么听不得?一定要让他们自由地建言献策。
--长期以来,你们可都是关起门来说悄悄话的。现在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有什么感受吗?
--我个人的感受有三条。第一,开放三会,在一定范围和程度内让人民群众对党委、政府工作评头论足,让更多的老百姓有知情权、参与权、监督权,甚至决策权,其实就是还权于民。这是基层民主建设的重要内容。第二,开放三会,直接听取来自基层的声音,拉近了党委、人大、政府和群众的距离,也使决策更加科学化、民主化。第三,开放三会,把所有能够公开的都公开,对领导干部的素质和水平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锻炼。它要求领导干部具备相应的理论素养、决策水平和分析判断能力,既不能独断专行,也不能人云亦云,听到风就是雨,而要吸收采纳科学合理的意见与建议。反正,"太平官"你是当不成的了,因为你只能月亮坝耍大刀──明砍(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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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7)
这话说得俏皮,也精彩。同时我也注意到孙建成提到了监督权。不过,开放三会,更多地还是解决了知情权、参与权和决策权的问题。确保人民群众的监督权,新都区其实另有高招。
三 群众的眼睛
廖仁松心平气和:干部是给群众打工的,当然该由他们来打分
2005年8月18日,新都区委接待室。
与李仲彬的个性张扬、锋芒毕露相反,新都区委副书记廖仁松显得文静内敛,甚至不善言辞。他说话轻言细语,不紧不慢,并不主动倾诉,但也有问必答。廖仁松告诉我,新都区搞民主测评,已经三年了。当初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或者说很单纯,就是要解决一个干部的工作好坏谁说了算的问题。原来的干部考核,老百姓参与的比较少,搞测评的和被测评的都是官,通俗的说法叫"官评官",人民群众的参与权和监督权体现不出来。
我说,说白了就是自己给自己评功摆好,自己给自己打分。
廖仁松说,也不都是评功摆好,也有批评的。但不管表扬批评,都是当官的在说,老百姓没有发言权。我们就想,领导干部是干什么的?说到底,是给广大人民群众打工的。既然如此,我们干得好坏,就应该由广大人民群众来打分,起码要有一些群众代表来参加打分。所以在2003年,我们就在原来"官评官"的基础上略为扩大了一些范围,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党代表来参加,一共好几百人。虽然官的比例减少了,但里面还是有官。
哦,掺沙子!但不知从哪里掺起。
廖仁松说,先从区上做起,对我们区上领导干部进行民主测评。
我问,测评些什么呢?
廖仁松说,这是我们认真思考的问题。当时我们想,既然我们是在为老百姓做事,那么测评的内容就应该体现这一点。所以我们就设定了工作能力、政策水平、精神状态、群众观念、调查研究、碰硬精神、办事效率、作风民主、以身作则、清正廉洁、工作实绩等这些项目,一共11项。原来这些项目当中还有子项目,后来觉得不能这样分,还是简单点好。
这是对的。成百上千人来测评,当然宜粗不宜细。项目分得太细,一些群众代表就不知道怎样下笔了。
我又问,如何打分呢?优良中差还是百分制?
廖仁松说,好、中、差,三等,另加弃权。为什么要有"弃权"?因为领导干部分管的工作不一样,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熟悉他们,了解情况。你非要他评出好、中、差来,肯定不客观。所以就给大家说,你了解,你就选择好、中、差;不了解,你就弃权。结果第一次测评时,弃权票就相对多一些。
我说,这不是坏事。这说明大家都很负责,总比不负责任乱打分好。
廖仁松同意我的看法。他说,测评完了过后,我们自己也认为这种评价还是比较客观、公正的。但是也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就是我们测评的结果,是按照惯例由组织系统内部掌握呢,还是向老百姓公开呢?
是啊,公开还是不公开,这对他们的基层民主建设可是一个考验。就像哈姆雷特说过的那样: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
廖仁松说,当时一部分意见认为应该公开,一部分意见觉得不公开好。主张不公开的也有一定道理。因为是第一次,大家不一定拿得稳。再就是有些领导干部某一项好票少一点,或者差票多一点。如果公布出去,有些人就担心会不会影响领导在群众中的威望威信,会不会挫伤积极性。反复讨论没有结果。仲彬书记就采取先党内后党外的办法,最先在常委会上,后来在全委会上,就把票数公布了。全委会上多数同志认为,既然请了老百姓来给你们投票,老百姓有权知道这种结果。人大、政协也是这个意见。于是就在报纸、电视公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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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8)
我问,向全区公布?
廖仁松说,对,向全区公布。
我又问,完全公开?
廖仁松说,对,完全公开,所有老百姓都知道。
--公布出去以后怎么样呢?
--公布出去以后,就有了新的问题。既然你请了老百姓来划票,这就等于是征求意见了。如果某一项差票多,就说明老百姓意见大,说明你本人和领导班子存在突出问题,你就要向老百姓作个交代。所以公布的第二天,我们就进行自我剖析,由电视直播。同一时间,全区60万人都看到,有11位领导同志在电视上作检讨,分析原因,作出承诺,保证改进。整个新都区对这件事反响非常强烈,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都说领导干部自我检讨的意识强了,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第一次民主测评初见成效,我们就开始推进……
--把"官评官"彻底变成"民评官"?
--对。当然也有一个过程。第二次民主测评时,所有的党代表、人民代表、政协委员全部参加。党代表300多人,人民代表200多人,政协委员200多人,加上去有700多人。其中人民代表和党代表之间有交叉,另外人民代表和党代表中的领导干部不能参加,大概总共就是五六百人。然后就是我们所有的村、社区的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社区主任,部分生产合作社的社长、机关干部的代表、农村一般群众的代表、无党派人士的代表、各方面知名人士的代表等,这样加起来就是1 047人。第三次的人数就更多了,1 299人,代表的方面和人数都增加了。同时,不但区级领导干部不参加,就连局级领导干部、乡镇党委书记、镇长也不参加,"官评官"彻底变成了"民评官"。
这也可以算得上是"快速的渐进式改革"了。不过我更关心他们的具体操作方式。比方说,怎样填票,怎样投票,怎样计票,等等。不能小看这些细节。对于基层民主建设来说,细节往往决定成败。
廖仁松告诉我,填票是每人一个小桌,完全隔开,独立思考。刚开始的时候,为了保证独立填票,我们的测评是分批进行的。后来,我们利用双休日,借学校的操场和课桌,就可以上千人同时进行。投票和选举一样,有投票箱。计票用微机。我们在微机上做了软件,培训了一批素质好的工作骨干,用电脑去计票,全过程在纪检部门和媒体的监督下操作,组织部门不参加。
我问,当场公布结果吗?
廖仁松说,当场公布。
我又问,做排行榜吗?
廖仁松说,那倒没有。
我看过他们2005年的测评结果。17个领导干部,11项测评内容,每个人每个项目都有差票。一把手李仲彬,工作能力差票12张,政策水平差票17张,精神状态差票3张,群众观念差票10张,调查研究差票23张,碰硬精神差票4张,办事效率差票8张,作风民主差票72张,以身作则差票8张,清正廉洁差票7张,工作实绩差票6张。差票最多的一位,工作能力差票50张,政策水平差票37张,精神状态差票33张,群众观念差票66张,调查研究差票45张,碰硬精神差票51张,办事效率差票46张,作风民主差票44张,以身作则差票55张,清正廉洁差票62张,工作实绩差票36张。作风民主这一项,差票名列榜首的是李仲彬。
这就奇怪了。上千人来给17位区级领导打分,他们都了解情况吗?
廖仁松说,第一次的时候,确实很多人不太了解,所以弃权票就多。后来大家习惯了民主测评,平时就比较关心注意了。何况每次测评前,每个领导都要到电视台的演播厅去述职,现场直播,提前通知广大群众和领导干部收看。另外报纸也要把区级领导干部的述职报告全部登出来。新都区的报纸是机关的内部刊物,是赠阅的。我们就加大批量印刷,发到所有的乡镇、社区、单位,大家都来看。提前一个星期登,让大家认真去思考。这样,请你来测评的时候,你就会给出客观公正的评价了。所以第三次的弃权票就比前两次少得多。测评完了就通报,然后就上电视剖析。这种方式,所有的区级领导都已经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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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9)
我问,党代表、人民代表、政协委员也都习惯了?
廖仁松说,都习惯了。
我又问,不能到会的群众呢?
廖仁松说,他会委托党代表、人民代表、政协委员表达他们的意愿,有的还会找上门去反映情况。大家的认同程度、接受程度、积极性都越来越高。
我说,你们可以推而广之了。
廖仁松说,正是这样。于是我们就扩大了范围,单位、乡镇、村,都如法办理。区级领导干部的民主测评是在七八月份进行,乡镇的是在年底。乡镇这一级就更好搞了,因为本来就是我们的管理对象。区级领导干部民主测评的结果只能供上级组织部门参考,乡镇干部民主测评的结果就要兑现。有一个镇的副镇长,差票超过了三分之一……
我说且慢,什么叫做差票超过三分之一?你们不是有11个项目吗?是每个项目的差票都超过三分之一,还是平均?
廖仁松说,乡镇干部的民主测评多一项,综合评价。如果这一项差票超过三分之一,就要处理。于是我们就给这个副镇长做工作,要不你辞职,要不停职,总之结果要运用。当时他就主动辞职了。
我说,动真格了。
廖仁松说,老百姓也这样认为,觉得我们是动了真格,不是来"呵"(哄骗)他们的,在领导干部当中震撼也比较强。仲彬书记就讲,上一次你在电视上给老百姓讲的是那个缺点,下一次你还是那个缺点,你就不能交账了。不能给老百姓交账,你肯定不行了。另外你给老百姓不能说大话,不能说套话,只能说老百姓关心的事件,老百姓身边的事情。如果你说了大话、套话,老百姓说你是个嘴壳子。你讲的话不落实,不关心老百姓,老百姓就不承认你。老百姓不满意,不拥护,不支持,你就干不下去。以前,我们都是对上负责的,现在也要对下负责了。当然,对上负责、对下负责是一致的,因为党就要求你对下负责。
这当然很对。不过民主测评也好,差票超过三分之一就要下课也好,都只是事后监督。那么事前呢?事前岂非更应加强监督,小心谨慎,以防用人失察?要知道,一个领导干部不称职,人民群众不满意,虽然可以用民主测评的方式请他"另谋高就",但毕竟是"亡羊补牢"。耽误的时间,耽误的工作,可是补不回来了。实际上,对于干部的管理来说,任用远比考核重要。在这个问题上,新都区又有什么创造性的作为?
这就必须弄清楚另外两件事:全委票决和公推直选。
四 凤凰涅槃
麻渝生:我们在新时期的历史使命就是放弃自己的部门利益
2005年8月18日,新都区委接待室。
新都区委常委、组织部长麻渝生让我想起了两句诗:"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这位基层干部稳重沉着,毫不张扬,说话不多但很有分量。麻渝生说,他常思考:组织部门的历史使命是什么?如果说改革就是一场革命,那么首先应该革谁的命?他是把这些问题都想清楚了,才和仲彬书记一起来推进新都基层民主建设的。
新都区基层民主建设的总体情况,我已经和李仲彬谈过了,现在很想听麻渝生专门谈谈全委票决的事情。
麻渝生说,全委会票决这个事,是不能就事论事的。如果单讲票决,就讲不到位。实际上它是整个基层政治体制改革当中的一环。这个过程从2001年李仲彬同志提出"阳光政府"理念以后,就起步了。到2003年,仲彬书记提出了基层民主政治建设的一系列想法,我们组织部就按照这种想法来操作,来贯彻执行。最初是在学校公选校长。它不是现在公选校长的一般意义,也不是后来我们直选校长的模式,实际上是公开选拔和直接选举两种模式结合在一起的雏形。后来又推进到直选校长和公推直选书记。这样一路实验下来,到2003年12月7日,就公推直选了第一个镇党委书记──木兰镇党委书记;2004年上半年,又在三十几个行政村试点的基础上,对299个村的党支部书记进行了差额直选。随后我们分四批,到今年3月为止, 11个镇的党委书记全部实行公推直选。乡镇这一块干部的任用,已经是全新的模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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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10)
我问,是不是到了这个时候,机关、部门干部的任用就成了问题?
麻渝生说,是。按照过去常规的干部任用方式,有许多现实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没有办法解决。一个最为突出的问题是跑官要官,眼睛向上,跑"部"前"晋"。这个问题不解决,后患无穷。正好当时也遇到了一个难题。2003年上半年,市上给了我们3个助理巡视员的名额。按照常规的做法,是组织部先提出方案,通过考察,提出建议,上会通过以后,就可以上报。但当时的情况,是只有3个名额,却有14人符合条件,你说报谁,又不报谁?让我们组织部来判断,确实很难。仲彬同志也刚当书记,他就决定在全委会上票决。麻渝生说,根据自己的观察,仲彬同志是想通过这件事情,来推进接下来要实施的一系列改革。其实干部的任用,中央和中组部是有规定的,应该在常委会上票决,县以上的主官要全委会票决,全委会闭会期间,需要征求委员的意见。像我们这样,既是全委票决,又是差额票决,票决的还是助理巡视员的上报人选,这样的事情,中央没有具体规定,也没有人这么做过,我们算是第一个吃了螃蟹。
我说,但是你们却做了一件具有开创意义的事情。
麻渝生说,这个确实具有很重要的意义。从这以后,我们逐步在人事制度改革方面做了一些工作。换届后任命的20个局长,我们都进行了票决。接下来我们取消了书记办公会,常委会也只是讨论议题,由全委会来决定和讨论全区的重大事项。我们的干部任用也都在全委会上进行票决了。
这就又迈出了一大步。因此我急于知道他们的具体做法。
麻渝生却胸有成竹,他不紧不慢地告诉我,在干部的任用上,有两个问题是很敏感的,也是很关键的:一是谁提人选,也叫"初始提名权";二是怎么票决,也就是表决程序如何设计。
话音刚落,我立即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因为麻渝生提出的两个问题,第一个涉及提名权,第二个涉及表决权,但都涉及程序的公正性问题。对于法治社会而言,程序公正是比实质正义更重要的东西。没有程序公正,就没有实质正义。如果程序做了手脚,有了猫腻,实质正义最终就会是一句空话。看来这位麻部长非同一般。他虽然说话不多,语气平和,神态安闲,却字字句句点到了穴位。
麻渝生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继续往下说。麻渝生告诉我,按照通常的做法,在基层来讲,区县这一级是组织部有什么想法,或者分管的副书记有什么想法,再听听其他领导的想法,根据这些想法商量一个方案,提出最后人选。也就是说,初始人选的提名权,按照规定应该是在组织部。但是在实际运作当中,并不完全是组织部说了算,起码要一把手同意,这个初始提名才能提出来,才能到单位去推荐,才能进行后面的程序。正因为初始提名权很关键,所以我们很多干部被提拔以后,出了问题。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不出在考察这个程序,而是出在初始提名的这个环节。这一块出了问题后,后面的程序再怎么正规,程序再怎么完善,都有问题。因为一个地方的书记说了话,组织部是很难改变的,除非是特别不行的,明显有问题的。但是有些人选在能力方面还不太适应这个工作岗位,感觉不是很好的,这样的初始提名就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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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11)
我马上明白了。他们的改革,一定是从初始提名权入手。
果然,麻渝生告诉我,在李仲彬的倡导下,他们就把初始提名权的问题提出来了。麻渝生说,我们改革初始提名有个过程。最初是让全委会来推荐。持续了一段时间,感觉还有问题,还有不完善的地方,就进一步改进。
我问,现在的做法是什么呢?
麻渝生说,先把空缺的职位通过文件、报纸、电视等形式向全区公示,符合条件的就来报名。报名有一个截止日期,而且规定报名者至少要有四人。
我问,如果不足四人呢?
麻渝生说,就取消这个职位的选拔,过一段时间再说。比如政策研究室主任一职,现在就是空缺的,因为当时只有两个人报名。
我又问,不耽误工作吗?
麻渝生说,每个单位都有副职。职位空缺的时候,由副职主持工作。
我再问,如果报名的有四个或四个以上呢?
麻渝生说,先由我们的考评小组对报名者进行资格审查,接着演讲,再由考评小组打分,然后前三名进入考察、推荐等程序。
我打住麻渝生,且慢!你刚才说,报名的人,要有四个或四个以上才进行考评,但进入考察、推荐、票决程序的却只有前三名。也就是说,考评小组至少要淘汰一个人,是不是?
麻渝生说,是。
我说,那么考评小组也是一个关键或者关口了。如果这里面有猫腻,同样导致腐败。请问考评小组由哪些人组成,他们又如何进行考评?
麻渝生笑了一下说,考评组由七人组成。管党副书记,组织部长,政府一个副区长,人大一个副主任,政协一个副主席,民主党派一人,还有就是职位空缺单位的中层干部一个,这样组成一个考评组。
我问,人员是固定的吗?
麻渝生说,管党副书记和组织部长是常任,其他人随机。
我说,哦,两个"常任理事",五个"非常任理事"。
我又问,考评方式呢?
麻渝生说,参选人面对考评组成员演讲,考评组成员对参选人的演讲进行打分。演讲的内容包括:他为什么要去担任这个职务,怎么去当?他的思路是什么?他当了以后怎么干?做什么事情?通过这样的形式来考察这个干部对这项工作的理解、思路、规划和施政方略。我们考评组经过思考,给他打一个分。
我问,考评组成员每个人都打一个分数吗?
麻渝生说,每个人都打。
我又问,当场打吗?
麻渝生说,当场打。
我再问,分数公布吗?
麻渝生说,马上现场公布,直接告诉他是多少分。
我又问,是公布所有的分数呢,还是公布平均分?
麻渝生说,平均分。但为了公平起见,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高分低分为什么要去掉呢?就是为了避免带有个人色彩,特别对他好或者是特别对他不好。这个平均分数就真实地反映对这个人的真实评价。
我问,然后呢?
麻渝生说,然后就把前三名又拿到他工作的原单位搞民主推荐。按照省委的要求,民主推荐必须超过50%。只有超过50%,才能进行下一步的程序。然后按照干部任用的条件进行考察和测评。这些程序结束后,我们组织部开会,有的地方叫部务会,我们叫办公会,再征求纪委的意见。纪委没有意见,就上全委会票决,从三个里面决出一个来,条件是票数必须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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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二章 夯实基础(12)
我问,能决出来吗?
麻渝生说,一般来讲,应该能够决出来。比如我们选拔规划局长,三人上会,其中一人一次过半,就定下来了。但也有意外。选拔民宗局长(民族宗教事务局局长),也是三人上会,27位委员投票,结果是每人各得9张。原来我们的设想,是万一谁都不过半,就在前两名当中再票决一次。但是这回不行,都是9票。没有前两名,这样谁都没有当成。
我笑,你们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麻渝生也笑。他说,麻烦是麻烦一点,但是很必要。因为只有通过这样的程序设计,才能解决干部任用中很多敏感的问题,防止容易出现的弊病,比方说个人说了算,或者说少数说了算。我们有个规定,叫"凡提必差",也就是但凡提拔,必须差额,当时我们叫三差额:差额推荐、差额考察、差额票决。后来又形成了一系列的程序,即公开职位,自愿报名,资格审查,演讲考评,民主推荐,组织考察,征求意见,上会票决。乡镇干部可以公推直选,机关这块不行,就用这一整套程序来体现公开、公平、公正,防患于未然。说得形象一点,过去是"伯乐相马",现在是"疆场赛马",起码在这一小块地方能够赛出好马。
我说,但这对你们组织部来说,似乎没什么好处。事情变多了,权力变小了,可以说是"车子越坐越大,房子越住越小",你们为什么还要做?
麻渝生说,他的想法是,基层民主政治建设也好,干部人事制度改革也好,说穿了就是一场革命。革命革命,总是要革一部分人的命。战争年代我们革反动派的命,改革时期我们革自己的命。我们共产党人,就是有这个勇气,有这个胸怀,有这个胆量,来顺应历史潮流,顺应民心民意。当然,革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不管是革谁的命都很痛苦,但我们的态度是乐观的、积极的。因为组织部本身是党委的一个部门,它的使命就是要建设好我们这个党,而不是保留组织赋予的权利。实际上,某些人强调保密,他们要保的,并不是党的秘密,而是自己的权利。但是,这个权利并不是组织部门自身所有的,而是党组织根据工作的需要赋予我们的。随着我们国家的各个方面的进步,每一个部门的职能也应该有所变化,这种变化就影响了权利的分配。组织部门不能因为有了变化,就固守我们这种权利,把实质意义上的党的建设放于一边。这不是组织部所应有的使命。我们在新时期的历史使命就是放弃自己的部门利益,来加强我们党的建设,选好我们的干部,管好我们的组织。所以我们在一定的场合讲,我们新都区组织部的职能已经转换,就是组织党员选举干部,简称"组织部"。这就回到组织部的本来意义上了。这样,我们组织部的视野就会更加扩大,就能更有力地推进党内民主。因为党内的民主,首先体现在干部任用上。没有用人的民主,其他民主都将失去基础,沦为空谈。麻渝生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这就说得再透彻不过了,而且堪称凤凰涅槃。我不禁对新都区的领导干部们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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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三章 再造生机(1)
第三章
再造生机
一、权力与权威
谢述钧:工商局引进ISO9001-2000标准
2005年8月30日,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办公室。
成都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谢述钧1951出生,当过厂长、区长、市经委主任、质量监督局局长。不过,搞工业出身的他似乎更像一个读书人,还有一点书生意气。谢述钧爱读书,爱学习,爱琢磨事情,爱讨论问题,性格活泼开朗,说话风趣幽默。我们一坐下来,他就和我摆龙门阵。谢述钧说,成都人有句口头禅,叫"不存在"。比如你向别人道谢或道歉,别的地方都说"不客气"或者"没关系",只有成都人说"不存在"。其实,这句话有两层含义。一个是"不存在",也就是没有这个事情。比如你说"麻烦你了",我说"不存在",就是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另一个是"不承载"(成都话"不承载"和"不存在"同音),也就是"不能担当"。比如你说"太谢谢了",我说"不承载",就是不敢当、担待不起、折杀我也的意思。两个意思都说得通。
于是我就笑问,你们这个"规范化服务型政府",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或者"承载"还是"不承载"呢?
谢述钧笑,说当然"存在",也"承载"。承载什么呢?承载提供高品质服务的功能。我有一个观点,就是我们行政管理是属于服务业的,是第三产业。因为它服务社会呀!既然是产业,就有产品。我们产品是什么?就是服务。我们的服务对象,包括社会组织和个人,都是我们的顾客。面对顾客你应该怎么做?很简单,就是要以他的关注点作为我们的关注点。
我说,这可是一个重要的观念转变。以前,公民和社会组织是围着政府转的。政府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政府不让他做什么,他就不能做什么。尤其是企业,他得整天琢磨政府怎么想。既要琢磨市场,又要琢磨政府,实在不容易。现在,政府要反过来替他们想了,这个转变了不得。
谢述钧说,建设"规范化服务型政府",关键的一条就是观念要转变。我有一个看法,不一定正确,就是观念和理念有些不一样。观念是很多人形成的一个共识,理念则是个人的。我不强加于人,也不需要别人来认可,这个就是理念。政府是公共部门,他要转变的,就是观念,也可以说是"官念"。
我说,请问观念如何转化为行动?
谢述钧说,引进ISO9001-2000标准。
我问,什么叫ISO9001-2000标准?
谢述钧说,就是企业对产品质量的一种检测标准,也叫"九千标准"。我是搞工业出身的,深知产品的检测必须有一个标准,不管你的产品是什么,无论是某种东西还是某种服务。所以,我在质量监督局工作的时候,就想把这个标准用在政府管理上,从2003年11月份起,就在工商局搞起来。
--为什么一定要搞这玩意?
--因为"规范化服务型政府"必须把规范问题解决好。服务是观念问题,规范是制度问题。只有制度才能保证服务质量的水准。
--以前难道就没有相关制度吗?
--有是有,不规范。过去也有一些考核标准,但是主观的成分太多。比如一个办事员,他的工作好不好,凭什么打分呢?凭印象。
--我同意规范要有标准,甚至同意规范就是指它的标准。但它也可以是一种比较通俗易懂的、使用中国名字的标准,为什么一定要ISO9001-2000这样一个说起来都拗口的标准呢?
--因为它科学呀!所谓"科学",就是一定的程序必然产生一定的结果,相同的程序必然产生相同的结果。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叫玄学,或者是宗教。宗教也有一套程序,但不保证相同的结果。你按照那一套修炼,最后未必成佛。产品和服务质量的管理和检测,当然不能这样模棱两可、含糊其辞。所以我们一定要有一套科学的检测标准和科学的操作方式,那样效果才会相同。服务标准相同,才能保证优质;考核标准相同,才能保证公平。
--科学当然不错,但也要可操作才行。你们那个ISO9001-2000标准,像我这样的非专业人士就看不懂。你们那一摞一摞的文件手册,我看了以后一个头有两个大。你自己有那么高的水平,你下面的工作人员都能弄明白吗?如果弄不明白,还可以执行吗?
--当然可执行。为什么行?因为我们前期做了很多工作。首先是定出质量方针,然后把各项工作的职域切割开,相当于企业的若干个车间。切开以后,找到交叉点和交汇点,联成一个系统,各自为战,各司其职。也就是说,定出了职域,就定出了岗位;定出了岗位,就定出了职责;定出了职责,就定出了标准。处长、副处长、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做到什么样的程度,清清楚楚。这就叫责任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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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三章 再造生机(2)
--分解了又怎么样呢?
--每个人在自己的程序上只记很少东西,并不要求像专家一样通读ISO9001-2000标准。我们是一个组织,组织的作用就是可以把个人能力无限放大。作为组织中的个人,你只要了解总体目标是什么,服务要求是什么,构成结果是什么,多读几次就记得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这个什么ISO9001-2000标准虽然看起来神秘兮兮(反正我是一念就头疼),实际执行起来其实很简单?
--比以前简单得多。比如我是一个信访员,事情来了,领导没有批示,没有交代,以前就没法办理,现在就不成问题。又比如办营业执照,以前就是材料齐全,也还要复核,有时还要给领导看,现在不用了,岂不简单?
--为什么?
--因为职责分明。每个职务,每个岗位,在什么时间什么范围,该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全部规定得一清二楚,用不着事事都要领导签字。
--那又怎么样?
--程序简化了,效率提高了。过去办证六七天,现在最多一个小时,当场办理的比例达到了80%-90%。
--这当然好,但也有个问题。如果是其他"清水衙门",搞这一套还可以理解,因为至少可以不像以前那么累。你们工商局过去可是一个权力机构,证件你想给谁就给谁,现在恐怕就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了吧?
--当然没有。不但不能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就不给谁,而且不能想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我们做的流程改革,一是简化,二是规范化。所谓"规范化",就是明确规定什么事情你必须做,必须在什么时间之内做完。不做,或者在规定的时间内没做完,别人就要投诉你,我们也要查验你。
--规定得死死的?
--规定得死死的。
--你们不是总说什么"政策既要有原则性,又要有灵活性"吗?
--我的观点是,作为一般工作人员,重要的是掌握原则性;作为领导干部,重要的是掌握灵活性。因为领导有个决策问题,那就应该灵活一点。如果领导也只讲原则,那就死了,改革进行不了啦!至于一般工作人员,必须按原则办事。他们也灵活,就没有规范了。
--那你们的饭局岂不是少了很多?
--服务观念改变以后,就不觉得那饭吃得很享受。他会觉得那是件耻辱的事情。分内的事情做不好,还要人家请客,不丢人吗?
--那什么光荣?
--服务对象的满意是我们的标准,也是我们的光荣。如果行政机关都站在别人的立场上为别人着想,那这个标准就建立起来了啊!
--权力没有了,你们还有权威吗?
--最具有权威性的是科学,科学的权威高于行政的权力。但是科学的东西需要社会的认同,而且这个认同最后会变成整体的行为。比如我们搞这个标准,好多人都问我:局长,请问你这个模式用在政府部门怎么行?我说,请问我们是什么局?工商局!工商局是管什么的?管企业的。如果你不懂企业的标准管理,不懂ISO9001-2000,你怎么管人家?至少,我们懂了之后,就有利于对企业的指导,也很能理解企业。后来大家都承认了。把ISO9001-2000标准一学,懂了那套管理模式,工商行政管理的权威性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这倒是我不曾想到的。科学的管理模式,科学的检测标准,不但没有降低政府行政部门的威望,反倒提高了它的权威。看来,我们确实应该坚持科学的发展观。但是,谢述钧说的事,我认为还是有特殊性。他们是工商局。工商局管企业,自然不妨运用企业的质量检测标准,其他局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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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三章 再造生机(3)
二 细节决定成败
李兆林:欢迎我进公安局
2005年8月30日,成都市公安局会议室。
成都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李兆林是一个标准的山东大汉,身材魁伟,声音洪亮,阳刚气十足。他生在辽宁,长在四川,当过知识青年、保卫干部、交管局长,长期在公安部门工作,经验丰富,熟悉情况,关心下级。他当交通管理局局长的时候立了个规矩,每天下班高峰期,机关干部要上街协助维持秩序;春节期间,在机关工作的民警要上岗值勤,让一年四季风吹日晒的交警能够回家过年。前一种做法解决了高峰期警力不足的问题,后一种做法体现了对一线干警的体贴关怀。而且,机关民警下基层,既能体验生活,又能密切联系,实在是一种人性化的管理方式和多赢的方案。
李兆林和我同庚,都是1947年生人。同龄人说话随便。李兆林刚表示完欢迎,我就开玩笑说,你们是欢迎,我可不想来。只因为你们是"规范化服务型政府"的试点单位,不想来也得来。
李兆林问我,为什么不想来?
我说,我的观点,有两个地方,最好一生都不要去,一个是医院,还有一个就是你们公安局。
大家都笑。
李兆林也笑。他说,你这个观点没有与时俱进。现在人们的理念发生改变了。过去是有病才上医院,现在是为了保健。我们每年都应该去体检,预防身体的疾病。医院的职能变了,上医院的人也变了,不是只有病人才去。
我说,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我们确实可能有病没病都上医院,但不会有人有事没事都进公安局。进公安局干什么?也保健?
李兆林说,公安机关当然并不保健,但不等于没有服务职能。过去人们的理解非常狭隘,好像警察就是抓坏人的。实际上,警察最先的产生,还是服务于群众。比方说以前的更夫,就是巡警的原始状态。他的职能也就是提醒大家防火防盗这些。警察制度就是这样逐渐演变过来的。其实公安机关除了有刑事司法的职能,还有行政管理的职能。
我追问,刑事司法和行政管理两大职能?
李兆林说,对。行政管理当中,又有相当大的一块是社会管理。所以,公安机关也是服务于社会服务于群众的。
我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管理就是服务"?
李兆林说,管理不光是服务。如果管理就是服务,那就应该叫服务不该叫管理。管理其实是两大职能,一是把关,二是服务。把关就是管,服务就是理,合起来叫管理。就像法律和纪律,合起来叫法纪。法律和纪律有什么用?对守法守纪的人一点作用都没有,只有对不守法的人才要把关。那么,到我们公安机关办事的人,比如办户口办驾照,有多少不合法的?没有多少,大多数都合法。这样一看,我们整个职能都要转变,就主要是服务了。
我说,哦,原来你们并不是只抓坏人。不过我这个人比较胆小,看不得穿制服的人。你们这身制服,可能女孩子看着觉得挺帅,我看着却是发憷。你想,穿着制服干什么?不就是要制服别人么?
大家又笑。
李兆林也笑,说制服还是要穿的,看惯了就亲切了。不过有些地方,能改还是要改,主要是从理念上改进。比如我们成都市的车辆管理所,管理硬件和服务理念都是最好的,是公认的全国最好的车管所。车管所进去两个大厅,一个车辆管理大厅,一个驾驶员管理大厅。刚修好的时候,我去看,就把"管理"两个字全部去掉,换成"服务",叫"服务大厅"。因为来这里上照、年检的车,99%以上是合法的,把关的事情并不多,主要的职能就是服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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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三章 再造生机(4)
我说,管理换成服务,等于换了制服,亲切多了。还有吗?
李兆林说,装修设计也充分地人性化,让人感觉一进去你就是主人。我们的工作服务台是开放式的,而且比较低。民警在里面坐着办公,群众在外面坐着办事,大家都坐一样的椅子,首先在形式上就给你平等的感觉。
我说,啊,平起平坐!这个平台好,这才叫平台!既然是"平台",那就要"平"嘛!过去那种窗口实在不敢恭维。民警坐在里面,高高在上;群众站在外面,踮起脚尖才能把材料递进去。双方隔着玻璃说话,冷冰冰的,那感觉真像是进了当铺。不过人民群众更关心的,恐怕还是高效和廉洁。态度再好,事办不好,甚至贪赃枉法,那就不是"勤政爱民",是"笑里藏刀"了。
李兆林说,这确实是个问题。谁都知道,车管所是全国最容易出事的地方。那里面油水大啊!有什么办法呢?办法只有一个,就是通过建设"规范化服务型政府",做到任何人都不能违纪,不敢违纪,不愿违纪。
我问,怎么不能?
李兆林说,全部实行计算机管理。比如年检,汽车刹车不灵,电脑马上就显示出来,谁都看得见,谁也改变不了,谁也做不了手脚。灯光调节不对,微机马上报警,大家都听见了,想勾兑也来不及。
我说,这倒是,机器它不舞弊,也不会舞弊。问题是你们管理的项目那么多,就一个漏洞都没有?
李兆林说,一个都没有。我说两个比较容易腐败的例子你就明白了。比如考驾照,先要考交通规则。我们的办法,是实行无纸化考试,都在电脑上考。时间一到,电脑自动终止,而且马上就把分打出来,连监考官和阅卷人都没有,怎么作弊?又比如桩考。你倒车,红外线桩考仪检测,电脑记录,自动显示,考完给你一张成绩单,没有一个人在那里,你找谁勾兑?
我问,难道就没有由考官来考的吗?
李兆林说,有,但你必须要到计算机上去抽签。抽到哪个考官考你,哪个就考你。抽签结果当天有效,超过当天就得重新来选。另外现场还有协考员,监督考官。考试结果也通过电脑,当时就能显示出来,既公正,还快捷。选号牌也是电脑操作。你拿到单,到一个计算机那里一按,就会出来5个号码。尾数是4的大家不喜欢,预先已经去掉了。这样5个号里总有一个你喜欢的。然后你一按屏幕,就有了你选中的、喜欢的号,然后就拿这个去上牌。这样既提高效率,也保证公平,还防止腐败。
我又问,车检也这样?
李兆林说,也这样,但多了个服务内容,就是调校。比方说你开车来了,你灯光不对,刹车不行,这就要有人给你服务,帮你把车调校好,否则你过不了关。这项服务,过去我们都要收费的,这也很正常。
我同意很正常,有偿服务嘛!
李兆林说,但是我们现在改了。免费调,无偿服务,保证让你安全上路。
我说,那你们少收了多少修车费?
李兆林说,每年3 000万吧!
我问,不心疼吗?
李兆林说,不心疼。表面上看,我们是少了一份收入,或者说,是多了一份开支。但是我们得到了民心,它的价值远远大于3 000万。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可以量化,多长,多宽,多高,多大,多重,包括时间、空间,都可以量化。但人心不可量化,人的积极性、创造性没有办法量化,所以是最可贵的。如果我们都在"赢小利"上斤斤计较,忽视了人心民意,那就是因小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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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三章 再造生机(5)
我点头不语。我觉得他的话真是讲得大气磅礴。
李兆林接着说,所以我们很多可以合理收费的都不收。比如复印资料,就是免费。我再举个例子。车管所进门的右边有一个停车场,大概能停近千辆车。如果要收费,也是天经地义的。我们投资这么大,征了那么多地,收你2元、3元的也不算过分。一辆车收2元钱,一天6000~7000辆次,一年下来不就是好几百万了?而且收来的钱,可以作一般收费,甚至不进财政。就算我们不收,也可以承包给某个公司。但现在是免费。我们的态度是,但凡可收可不收的费用,一律不收!为什么呢?因为你到我这里来,就是我们服务的对象,我们就要全方位、全功能地为你服务,而且要保证最好。那么一点小钱,收它干什么!
我拍案叫好。叫好,不仅因为他们的亲民,更因为他们的大气。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要得天下,就不要害怕打碎坛坛罐罐,就不要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也就不会在乎一元两元的小钱。这个气派我喜欢。
不过光是大气还不够。历来成大业者,无不大气而精细。大气,不是大大咧咧;精细,也不是斤斤计较。所谓"大气而精细",实际上是"大而不粗",既豁达大度,又注重细节。成都市公安局就是这样,他们的"规范化"是从最简单的细节抓起的。民警接到任何一个电话,第一句话一定是:你好,我是成都市公安局某某单位,有什么事请讲。新民警第一次培训,就从说这句话做起。李兆林说,这看起来是小事,实际上代表了政府的形象。"规范化服务型政府"不是一句空话,它是由一个一个细节来实现的。细节决定成败。
其实,纵观成都市公安局所做的一切,哪一个不关乎细节?管理大厅的改名,服务平台的设计,车牌号去掉尾数是4的再输入电脑,年检时的免费调校,凡此种种,无不体现出他们为民服务的无微不至和良苦用心。李兆林告诉我,他们甚至专门请了五星级宾馆的老总来给全体民警上课,讲五星级的服务标准,还派民警穿便衣到宾馆去参观和上班,亲自体验。如果不是真心实意为人民服务,怎么可能想得这么细致,这么周到?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我问李兆林,前面你说过,管理并不就是服务,还有把关。你们向服务型政府转变以后,还把关吗?
李兆林说,当然还有把关的职能,但要弄清楚三个问题:哪些关要把?怎么把?为什么要把?比如建停车场,我看就不该把关。停车场本来就紧缺,有人愿意建,有人愿意停,你管他干什么?备个案就行了。当然,我说的是院内停车场,不是路边的。路边是公共资源,不能随便乱停车,这个就要把关。至于停车费,由物价部门核准就是。甚至我觉得物价部门都不该去核,应该由市场调节,但必须明码实价。也就是说,应该由原来的审批改成事后和过程中的服务。
我问,你的意思是说,把关其实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广大人民群众?
李兆林说,也可以这样理解。对于我们公安机关来说,把关的标准是很明确的,那就是这件事对社会和他人有没有或者会不会造成危害。有危害的,坚决禁止;没危害的,绿灯放行。比如毒品,肯定不能让他运,也不能让他卖。如果不涉及法律,只是道德问题,那就不该去管。比如非婚生子女,就要给人家上户口。这里面虽然有过错,但有过错不是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再说了,你不给他上户口,你就是自己放弃管理。所以,把这个道理讲清楚了,该管的一点都不能放,合法的就应该提供无条件,全方位,最快捷、最优质的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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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三章 再造生机(6)
好一个"无条件,全方位,最快捷、最优质的服务"。看来,公安局是想到了,也正在做。其他局呢?
三 丢卒保车
蓝成璋:市政公用局一定要把不该做的都丢掉
2005年9月1日,成都市市政公用局局长办公室。
市政公用局局长蓝成璋慈眉善眼,和蔼可亲,有着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形象。这很适合他目前担任的这个角色。蓝成璋说,在政府的四大职能中,我们局是最能直接体现"公共服务"这个职能的。我们这个局,叫市政公用局。市政包括桥梁、道路、管网、各种市政设施;公用包括"三水"(雨水、污水、自来水)、"两电"(工业用电、民用电)、"一气"(天然气),还有公交车、出租车。总而言之,吃喝拉撒睡,婆婆妈妈。
我看着蓝成璋的满面笑容,心里想着他这"婆婆"怎么当。
蓝成璋说,我们的工作任务,就是面向社会大众提供公共产品。所以我们局搞"规范化服务型政府"建设,主要做两件事:一是减少手续,二是提高质量。这两件事,第二件又比第一件重要。减少时间,减少环节,提高效率,这些都很重要,但更重要还是提供高质量的产品和服务。比如我们管着自来水,水质好不好?能不能打开龙头就喝?这才是老百姓更关心的。
我问,那么怎样才能提供高质量的产品和服务?
蓝成璋说,首先要做到公平、正义,这也是构建和谐社会的关键问题。
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是一家颇有影响的外资企业打来的。对方说,有一个公交车站设在他们门口,给他们带来了不便,因此企业领导想来拜访一下蓝局长。蓝成璋说,拜访就不必了。每个城市都不能没有公交车站和公共厕所,可是谁也不愿意设在自己门口。这个事情真的不好办。当然,如果你们的情况确实特殊,这个公交车站确实影响了我们成都的经济发展,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不过,这也不是我蓝成璋一个人说了算的,得按照公平正义的原则,通过一定的程序来解决。所以还是请你们先打个报告送来。这事秘书就能办,就不劳领导的大驾了。啥子?领导一定要来?用不着嘛!又不是卫星上天。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位"弥勒佛"还是很有原则的,话说得也得体。如果是我,只怕就会说:你们这个不愿意,那个有意见,总不能把全市的公交车站和公共厕所都放到我们局门口吧?
蓝成璋坐回原位,问我:说到哪里了?
我说,公平正义。
蓝成璋说,要做到公平正义,就必须打破垄断。过去我们的自来水、天然气全是垄断的,是政府在经营。说不好听,就是政府又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社会上的其他经济组织,怎么可能和政府在一个平台上竞争?竞争的平台如果不公平,那就不可能和谐。所以构建立和谐社会,必须政企分开。
政企分开这话,也是耳熟能详的了,且看他怎么往下说。
蓝成璋说,所以我们就把政府直接管的公司分离出去。过去这些公司都是政企不分的,公司领导就是局领导,一个人又当局长又当董事长。现在不行了,要当董事长就不要当局长,甚至不要当公务员。比如兴蓉公司,它是"城建口"十大公司当中的一个。它的董事长原来是公务员,现在不是了。我们公用局有一个副局长,到燃气公司当董事长,就免去副局长职务。燃气公司以前是国家的,现在卖了49%,引进了外资,这样它就完全企业化了。自来水公司也分出去了,由公司自己去依法经营。当然,政府还控股,但不直接操作。这是个大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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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三章 再造生机(7)
我问,进步的结果怎么样呢?
蓝成璋说,结果是资金也活了,管理也先进了,政府也能腾出手来做点别的事了。或者说,做它该做的事情去了。以前我们局还有房地产公司、酒店。现在我们把房地产公司注销掉,酒店也卖了,就是我觉得应该干点正事。一个政府的行业主管部门,不要自己去赚什么钱,开什么店,什么都搞,什么都管。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一定要把政府职能部门不该做的都丢掉,才能集中精力在你执政范围内做好该做的事情。
我说,对不起,你们市政公用局可是个"婆婆妈妈局"。你们管的,可都是很具体的、必须由企业来做的事情。过去直接管公司,管企业,当然有事可做,恐怕还忙不过来。现在不管了,又干什么?难道教我们吃喝拉撒睡不成?
蓝成璋说,你的吃喝拉撒睡当然不用我教,但吃喝拉撒睡作为行业,还是要有人来宏观管理。我们就是这些行业的宏观管理部门。我们该做的事情,就是宏观调控、监督管理,以及提供完整的社会保障,把赚来的钱用在老百姓身上,保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你知道,我们局分出去的这些公司,包括以后成立的相关公司,虽然政府有控股权,但全部是公司化经营。这样就会有一个矛盾,就是政府在考虑经济效益的同时,还得考虑社会效益,而企业却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怎么能既让企业赚钱,又让消费者满意,既很公平又有效率,就是我们要考虑的。
我说,能举个例子吗?
蓝成璋说,比如成都现在有150条公交线路,15 000名公交职工。我们规定票价1元,有空调的2元,在运营上是有点问题的。作为企业来说,当然希望适当提高票价,但是我们不允许。虽然这是物价局管的事,也还是要听我们的意见。我们为什么不同意?因为这牵涉到千家万户,弄不好就会民怨沸腾,怨声载道。你想嘛,坐专车的,打的士的,开私家车的,总归是少数,对不对?绝大多数人还是要坐公交车的。
我说,当然,我自己到学校上课就坐公交车。
蓝成璋说,那么企业怎么办?政府就要给它协调,比如通过公交车广告牌这些来增加它的收入。再如政府要求老人坐公交车免票,那么政府就要弥补公交公司的损失。当然这个问题还没解决,因为政府还埋不了这个单。
我说,这算你们做的一件正经事。还有呢?
蓝成璋说,第二是要建立服务业的标准窗口。你看我们局楼下也有一个大厅。这个窗口不是政务大厅,而是服务中心。因为它的任务不是审批,审批的事情我们已经全部集中到市里面的政务中心去了。所以这个窗口的任务就是提供服务,比如交自来水费、安装天然气,等等。
我说,且慢,你刚才不是说,你们已经政企分开了吗?交水电费,装天然气,这是公司的事,怎么还要到你们局里来?
蓝成璋说,不是到我们局来,是到服务中心来。服务中心的窗口不是我们的,是那些公司的。你要交自来水费,就到自来水公司的窗口;要安装天然气,就到天然气公司的窗口。反正你要做啥子,就找啥子公司,我们局是不管的。
我问,那你们做什么?
蓝成璋说,提供一个大的窗口、大的平台,一个集中办公的地方。
我说,我明白了,你们实际上是建了一个集贸市场,让各专业公司都到你们这里来摆摊子,租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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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三章 再造生机(8)
蓝成璋点头。
我问,收租金吗?
蓝成璋说,象征性的。
我又问,市民办事都得到这个中心来吗?
蓝成璋说,不必。各专业公司另外都有自己的窗口,遍布全市,你可以就近找到自己的服务窗口。
我再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搞这个中心?
蓝成璋说,有两个作用。一是方便群众。因为各个公司只能设自己的窗口,不同公司的窗口设在不同的地方。这样,你交完自来水费,如果还要交天然气费,就要另找地方。在我这里就不必了,隔壁窗口就是。
我承认这是一个好处。第二个呢?
蓝成璋说,就是建立了一个标准化的窗口。你想,这些窗口可是设在我眼皮底下的。出了问题,市民马上就可以投诉,我们马上就可以处理,所以这些窗口的服务肯定到位。这就为分散在全市的窗口树立了一个标杆。如果某个窗口服务不好,老百姓就会说,你看服务中心是咋个做的?
我说,这也算你们做的一件正经事。第三呢?
蓝成璋说,第三就是制定行业服务标准,而且要检查。比如我们成都的出租车已经做到了四个统一:颜色统一,车牌统一,服装统一,座套统一。座套上不打广告,每天一洗一换,和宾馆一样,让顾客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我说,打住!你们又搞形象工程了!说得好听,让我们感觉宾至如归,实际上是为了上级检查评奖的时候,你们好加分,或者趁机乱收费吧?请问,你们搞出租车四个统一,钱从哪里来?
蓝成璋说,搞出租车统一颜色,政府埋单。我们不能把所有的花费都让驾驶员去承担。出租车行业本来就不太稳定,再收费就不和谐了。
我追问,政府的钱又从哪里来?
蓝成璋说,从审批许可经营的费用里出。这个项目,我们局一共向财政交了14亿,出点钱搞颜色统一是不成问题的。
我问,座套统一的费用呢?
蓝成璋说,政府补助20%,出租车公司出40%,驾驶员出40%。一辆出租车,往往有两个以上的驾驶员。几个人分摊,就很少了,所以就没意见。
我说,就算没意见,也不等于他肯天天换洗。多麻烦呀!
蓝成璋说,不麻烦。我们成都8175辆出租车全部都是烧天然气的,汽车尾气治理得很好。这样,驾驶员每天都要加气。加气的时候,加气站就给你换座套,然后拿到工厂去洗,不用你自己张罗。
我问,能覆盖吗?
蓝成璋说,全市有30多个加气站。
我又问,每天都要加气吗?
蓝成璋说,一天好几次。
我再问,如果驾驶员懒得换呢?
蓝成璋说,换完座套要盖章。我们既然提出了服务标准,那就肯定要监督实施,而且肯定要有办法监督实施。我们局作为行业的宏观管理部门,就是干这个的。最终的目的,则是为人民群众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看来是滴水不漏了。于是我问,你们还干些什么?
蓝成璋说,公共服务方面还有个最重要的内容,就是秩序问题。这个秩序不是市场秩序,也只是不简单的交通秩序那些,而是一个城市的管理。我们要规划好城市,建设好城市,更要管好这个城市。吃喝拉撒睡,居住、出行、购物,都要管好,每个平方都要有人管理。建设是周期的,管理是长期的。
我说,好嘛,每个平方都要有人管理,你们政府机构岂不是更庞大了?
蓝成璋说,恰恰相反。只要真正做到政企分开,政府的机构就一定是精简的,不会是臃肿的。管理,并不是非得要官本位嘛!
我说,话倒是不错,只怕一时半会做不到。你这个局长也还是会有人找,只不过不太好找就是。
"弥勒佛"笑容可掬,说好找,好找。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指着上面一个电话号码说,你打这个电话,准能将我蓝成璋"捉拿归案"。
我大笑,说现在我还是先到"案发现场"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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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四章 不败之地(1)
第四章 不败之地
一 一剑下青城
没有农民的幸福,人民的幸福就是一句空话
成都的故事是齐头并进的。就在"再造生机"和"夯实基础"的同时,他们也在"突出重围"。或者说,在依靠科学来解决难题。这里说的科学,就是"科学发展观";这里说的难题,则是"三农问题"。
农村、农民、农业,号称"三农"。"三农"成为"问题",由来已久,人言人畏,堪称"老大难"。办法也不是没有想过,效果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多半治标不治本,剪不断理还乱。因此这一回,成都市委、市政府便希望能够标本兼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他们还找到了实现这一目标的方式。这个方式,我戏称为"一剑下青城"。
什么剑?城乡一体化。
城乡一体化是一把"剑"吗?这把"剑"能破解历史难题,将"三农"顽症的病因一一解除,见血封喉,斩草除根吗?这就要研究"剑器",要研究"剑法",更要研究"对手"。也就是说,要弄清"三农"为什么成为"问题"?
所谓"三农问题",简单地说,就是有名的那三句话:"农村真穷,农民真苦,农业真危险。"那么,农村为什么穷,农民为什么苦,农业为什么危险?说到底,就是因为城乡关系割裂,城乡二元对立。我们知道,城市和农村,是人类生存的两种社区,也是人类发展的两大空间。如果这两个发展空间形成良性互动,两种生存社区成为自由选择,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不幸的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国家的城市和农村被人为地硬性分隔和对立起来。城乡有如天壤,工农形同路人,机会不均,起点不一,待遇不等,收入不齐,资金、技术、现代文明流向农村难于蜀道,农民要变成市民简直就是一步登天。人,无法往高处走;水,不能往低处流。在这种情况下,城市越发展,农村就越穷,农民就越苦,农业就越成问题。
然而城市是不能不发展的。城市是现代化的载体,城市化是现代化的标志。现在全世界的城市化率已经超过50%,发达国家的城市化率更在65%以上。我们国家呢?却连40%都不到,而且还是标准不高的城市化。就连成都这样的经济相对发达地区,城市化率在2001年也只有33.48%。这又如何实现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目标?
因此不难预料,今后近20年间将是中国快速实现城市化的时期。这实在让人"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如果城乡二元结构不变,城市化进程的提速,对于原本就贫穷落后的农村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因为按照习惯的做法,许多地方几乎一定会凭借城市管理农村的权力,用平调侵占农村资源的办法来加快城市建设,最终造成农村经济的崩溃和社会的动乱。这并不是危言耸听杞人忧天。事实上,某些令人担忧的现象已经出现。比方说,低偿征地,农民入不敷出;大拆大建,贫民流离失所;一城两制,导致社会矛盾;贫富悬殊,引发诸多问题。当然,这不能怪罪于城市化,它们也不是城市化本身的过错,然而却是城市化进程中必须解决的问题。解决不好,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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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四章 不败之地(2)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