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妾簿命(13)
“我……”她该庆幸自己脸上的妆够厚,让他看不到她惨白的模样,但……面对他令人肝胆俱寒的冷酷无情,她怀疑自己能否演完这场戏。可能是她的畏怯与迟疑引起了他的不耐,下一刻,他大手伸向她的衣襟,萧韶九又吃了一惊,下意识用力拨开他的手,猛缩往床里。
石崖猛扯住她的长发,“你见鬼的玩什么把戏?难道你天天不分场合与时间遣两名刁婢去请我移樽就驾,不是为了这个?现在你如愿了,怎么倒演起贞女烈妇的角色来?”
心口的不适与头皮的疼痛使她瘫软在床上,早失了开口的力气。这个男人肯定以为她在玩欲拒还迎的把戏了,怎么办呢?再不给她喘息的空间,别说演戏,她小命也会玩完了……
敲冰和流丹两名丫头端来酒菜,用力地撞开大门,“唉呀!姑爷误会小姐了,小姐的意思是……洞房花烛之前……之前要先喝交杯酒!”一向机灵的丫头们看到她委顿在床也慌了神色,连借口几乎也编不完整。
“是哦是哦!交杯酒未喝,仪式未算完成,也不吉利!姑爷先坐到那边,让小姐先舒舒气,我们小姐啊,是太兴奋了……”硬着头皮,敲冰挤到对峙的两人中间,收到她眼色的流丹立刻顺势将石崖拉离床沿。
石崖再次瞪了床上发抖的女人一眼,抑不住厌烦神色,却没发现在他转身之际,敲冰匆忙将一颗药丸塞入萧韶九口里。
“来来,奴婢在这里祝贺姑爷与小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长长久久……”紧张地递上一杯,看着石崖仰头喝下,殷勤地再满上一杯。
“小姐……”敲冰脸上血色褪了一层。
“没事……”萧韶九艰难地摇头,努力平复心悸的同时猛打眼色,敲冰会意地加入劝酒的行列。
“相公所喝的,是产自兰陵的郁金香,是奴家特从娘家带来,不知相公可喜欢?”萧韶九平复气息,一脸讨好地接近。
石崖皱眉地瞪着已递到唇边的酒,重重地将它放下,“酒是好酒。”
“那相公该多喝一点。”佯装没看清楚他眼底的厌恶之色,萧韶九径自殷勤地夹菜递酒,末了又吃吃笑道:“我想府里的人对我萧家都有点小误会,其实十年前……”
石崖重重地拍上桌面,“不要提十年前的事。”
好大的怨气!她若识相就不该再问下去,偏偏她所扮演的是一名不识相的女人。
“我以为相公……”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石崖够痴够傻,忘了曾在你萧家受到的羞辱了吗?”
“可是相公娶了我……”
“那不算娶,叫买,清楚吗?”可笑的是,他的十箱白银居然换回这么个庸俗的女人!
“可是……”
石崖猛地站起来,“如果你还想留下我,那么马上为我宽衣。”他决定在自己没后悔之前忍受这女人一夜。
第14节:妾簿命(14)
“是是。”啊哈,看来石崖对她真厌恶到极点了,她敢打包票,这男人自进房来压根儿不曾正视过她。
既这么讨厌她,又何必娶她呢?没有寻思背后的解答,她垂下头,眼底的神色闪烁。
“你……”有什么不对劲吗?为什么眼前的萧韶九会变成七八个红色的影子?
“唉呀,相公醉了,站都站不稳呢,丫头们,还不快来帮忙扶姑爷上床——”萧韶九的呼声成了最后模糊的印象,他头一晕,带着萧韶九一齐倒入床衾之间。房内主仆三人明显地松了口气。
“唐门秘制的迷药果然厉害,石崖这么精明的人居然也上当了。”
“那是小姐你演技好,段数高啊!奇怪,他都昏睡过去了,为什么小姐你还没事?”耳边传来流丹的呼声。
“什么没事?我好困……”她的眼皮涩重了起来。
“小姐?”
“你们俩可要记住我的吩咐……”
周公遥遥招手,模模糊糊地,她沉入睡梦之中。
那一年,在朝为官的父亲得罪了朝中权贵,受弹劾的下场便是乌纱帽不保,不久后父亲潦倒而死。父亲临终之前,命他投奔曾与父亲义结金兰的萧掰两,并郑重嘱咐他务必信守其当年许下的信诺,娶萧掰两之女为妻。
体弱多病的母亲因受不了奔波劳累而病死途中,当他怀揣着信物来到扬州萧家时已是穷困潦倒,孑然一人。
萧掰两在得悉他石家境况之初还装出仁义道德的虚伪表相,以世交之礼相待,也请了西席供他读书明理。但不久后,萧掰两便露出了假仁假义的真面目,他不仅撤去了西席,更将他赶到柴房,要世交之子在他家当个干粗活的下人,因为他萧家从来不养无用的米虫!
当时心高气傲的他哪堪忍受这样的羞辱?当下将得自萧家的一碗米饭狠狠摔到萧掰两面前,痛斥他的势利,枉费父亲那样看重他!
结果,恼羞成怒的萧掰两一不做二不休赶他出府,扬言他萧掰两没有这般不成材的世交之子,并且当面毁约地摔断萧石两家订亲的玉佩!
满怀屈辱的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当天晚上,他偷偷潜入萧府后院,秉执著“石萧间的盟约并未消失,萧韶九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不会在萧家忍辱偷生,但属于他的东西一定要带走!”的信念。
但,最终他没有,因为在萧家后院跌跌撞撞地摸索了半天,他凑巧听到父女俩的这一段对话——
“爹,石崖被你赶走了吗?”
“提他干什么?那个浑小子连给我的女儿提鞋都不配,也妄想高攀天鹅肉?”
“也好,横竖我萧韶九的夫婿决不可能是囊袋空空的穷光蛋……”
他当时羞愤交加地愣在原地,心也凉了。
第15节:妾簿命(15)
他从未曾真切打量过十岁的萧韶九,萧掰两并不喜女儿与他遇见,几次远远一瞥得来的印象,似乎是名苍白无神的女孩儿,常呆呆出神地仰望天空,无法与眼前浓脂艳抹的女人作比较,但势利的口吻可是如出一辙,果然不愧为乌烟瘴气的萧家出产的女儿!
娶她,不过是“完成先父遗命”的信念所使,不带一丝私人情愫,但他现在几乎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对抑或错了。
石崖近距离地看着这张脸,感觉应是相当美丽精致的五官却完全被重重脂粉败坏,睡眠中的她与清醒时的骄横无知完全搭不上边,反而哀悒得让人心怜——哀悒?是他看错了吧,庸俗的女人,一颗心早教虚荣与争风吃醋给占满了,哪可能有这般细腻的脆弱?
“呀!”某种审视造成的压迫感使她无法自然地醒来,拧了拧眉峰,迷?的眼甫睁开,一只有力的大手立刻捏住了她的下巴,带来清晨的第一波惊吓。
“昨夜,我与你圆房了?”凌乱一地的衣物提醒他应该是发生过的事,但空洞洞的脑子告诉他,他对昨夜的事半点印象也没有。
“唔!”心跳又加剧,她多希望自己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演好这场戏,石崖不是那么好唬弄的人,而迷药的药效也不可能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猛掀起被褥一角,发现大床上的血迹后顿住,眉头因此拧得更紧,“你脸上的妆描得可真好,我在要你之时,居然没有吻花它。”
“这……”她又点头,心底一晃而过的不对劲很快溃散在心悸的不适中。他似乎在怀疑,但怀疑什么呢?为什么他还不放开她?她真的很不舒服啊……
被单滑下一角,他的眼光跟着往下探,立刻因看到的白皙恍惚了下。
大门忽然又撞开来,丫头的唤声传了来,“姑爷小姐起床了吗?奴婢侍候姑爷更衣来了。”
重重地调开眼光,他猛地放开她,起身出了芙蓉帐,不带眷恋,“别让我发现你玩什么鬼把戏,那后果将不是你所能承担的。还有,我希望你收敛一下你的行为,要明白我对你的容忍是有限的,再让我发现你嚣张骄横的举止,我绝不姑息。”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冷冽而无情。
床里没有声响,忆起刚刚她发颤的身子,想必是吓呆了吧?石崖径自披好衣物,接过一旁递上的毛巾,一双眼不经意地对上,立刻凝聚了焦距。“姑爷……”流丹一颤,几乎握不住银盆。
“我可曾遇见过你?”真是奇怪了,一个丫环怎会给他这样强烈的熟悉感呢?
“奴、奴婢进府将近十天,姑爷见过我是应该……”
“我是说从前。”哪个从前呢?一定是记忆中最深刻的角落,偏偏他记不起了——“怎……怎么会呢……”
第16节:妾簿命(16)
“姑爷!”白着脸的敲冰紧张地说:“大总管和二总管一大早便在找您,好像有什么要事……”
石崖面容一整,压下沉滞的问号,若有所思地再盯了她一眼,往外走出。
“恭送姑爷。”齐齐的行礼像在驱送某个瘟神,对她们来说,事实上是的。
“小姐?小姐!你怎样了?”
芙蓉帐内,萧韶九痉挛成一团,“我……还好,还好……我们总算……”她气一抽,再也接不下去。
要骗过石崖,可真是艰难哪!
一夜的大雪,将整个洛阳城罩成银白世界。
这样越发酷寒的天气,实在该安身呆在暖阁围炉取暖的,但偏偏,有人爱做出如临大敌的惊恐状,将一室的暖意破坏殆尽。
所为何来?
萧韶九昏昏欲睡地听完两名喜欢时不时撞门而入的女人不厌其烦的阐述后,总算听出了大概——石崖有新宠了!
听说是畅喜园继柳堆烟之后扶植出的新花魁,以人见犹怜的冰美人姿态红透了整个洛阳城,令多少王孙贵族为之疯狂。而一向冷淡自持的石崖在遇到她之后也不能自拔了,居然连续三夜宿居畅喜园。
这消息传入石府,无疑是对一班心系石崖的女子们的晴天霹雳——
萧韶九隐忍地掩去个呵欠,这才知道几天来石崖并未在任一房妾室过夜,难怪她这两名“妹妹”气焰消退了那么多。
“小姑和妹妹真是多虑了,别说你们,就凭我的姿色,难道会迷不住相公?你们都知道,太优秀的男人,身边总不免围绕着大批的莺莺燕燕,我相信——”
“大姐,到这时候你还说这样的话?现在所有人都在猜测相公会不会迎娶那女子入门,你想想,若让那女人入门,你我姐妹还有好日子过吗?!”一向拘谨的庄百妍终于压不住满心的焦惶。
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这不是所谓的好日子吗?哦,是了,听说石崖在对庄百妍一夜恩爱后便不再“宠幸”,无怪乎昔日英气一身的女子会如此消沉而憔悴了。
萧韶九掩下叹息,一名曾经游走过江湖的“女侠”怎会将整个生活重心与生存意义牵系在一名男人的怜宠上头呢?不明白呵。
“那么,你们要我如何呢?”这么巴巴地赶来,是料定她这醋缸听完必定会大惊失色,然后一马当先当个人人鄙夷的悍妇角色?
关凌霜和庄百妍两人哑住地对望一眼,是她们听错了吧,为什么这女人会无动于衷呢?
“你好歹也是石府的少夫人,难道不该由你出头管一管?”关凌霜哼道。
这倒是。萧韶九点头,眼光有点怜悯地看了庄百妍一眼,嫁入石府已是一种悲哀,更悲哀的是她不该找关凌霜来依傍,盛气压人的关凌霜是注定要爬在她头上的。
第17节:妾簿命(17)
洞开的大门吹灌入阵阵朔风,萧韶九瑟缩一下,压下厌烦,扯开笑,“我答应你们,此事我决不会坐视不理,那个叫什么的女人……”
“封烟水。”关凌霜打断她。
“呃,封烟水休想进石府的门,我决不会答应!”她不答应有用吗?这两名女人显然忘了她有多么备受轻视。
几天前她们可是第一批在她面前张牙舞爪的人哪,胡乱找个人出头很不智,最多只会让石崖更加厌恶她这当黑脸的人而已。
不管如何,两个心怀鬼胎的女人总算安心离去,将清静空间留给她,真是功德无量——
“谁?”房内的丫头忽轻斥。窗外几株白梅之下,一名小男孩站立在那里,见被发现,踌躇了下,转身走向她的房门之外。
“让他进来。”萧韶九记得他便是那天跟在石崖身边的小男孩,石崖已故义兄之子,名唤诸琅。
小男孩进来后,表情是又矜持又戒慎,这种超年龄的成熟真是让人心疼,也成功地俘虏了主仆三人的心。
萧韶九探出埋在皮裘下的头颅,朝他朝了朝手,“诸琅?”
“唉呀呀,先过来这里烘一烘,小公子看起来冻坏了啦!”挑着炭炉的流丹招呼,敲冰也殷勤地倒来热茶,两个人热心得像只咕咕叫的母鸡。
“不必。”没想到会受到热情招待,有点狼狈地拒绝,惊奇的眼落在萧韶九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我只说句话就走。”
“你的唇都冻紫了,拒绝我们好意的下场就是让自己生病。”她浅笑,从容地任他打量,在下榻的同时将身上盖着的裘衣盖到他身上。
“我不用!”暖烘烘的裘衣带着香气,他狼狈地涨红了脸,瞪了她厚重衣物下难掩单薄纤小的身子,柔弱的身段仿似一阵风便能拂走似的。
下一刻,他将皮裘重重裹回她身上,缩手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被冰冷的温度吓了一跳。
“你身体不好吗?”毕竟年幼,掩藏不住心思,他禁不住问,眉锋也拧了起来。
“许多人都会有一点这样或那样的小毛病。不足为奇,你有什么事吗?”裹紧裘衣,将他带近暖炉边,小男孩有一分不自在,终于没出言拒绝。
“我只是想劝你别插手崖叔叔的事,就算是封烟水这事。”
“为什么?你要明白我可是你崖叔叔的正室,他再娶妾室,难道我没权利不高兴吗?”
诸琅眼中闪过一抹迟疑神色,但很快道:“你这样又会惹怒崖叔叔了,我不想叔叔忙碌于公务之余还要为这些小事烦心!
“你倒是心疼你的崖叔叔。觉得阿姨很坏对不对?”
他词穷地瞪了她一眼,旋即别开。她盈盈清澈的眼波似乎能穿透人意,浑身散发的温雅柔和的气息与十多天前遇到的那名浓脂艳抹的女人完全搭不上边,竟让他无从讨厌起。
第18节:妾簿命(18)
“你似乎不常与人聊天?”小男孩有着相当沉重的心事,却寡言地拒绝与人分享,究竟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他这样的性格?
“你不必管!”聊天,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词汇,他不需要。
霍地站起身,想推开身边的女人好离开,但终因想起她单薄的身段比一抹轻烟还弱而罢住,“你让一让。”
“要走了吗?”萧韶九微微失望,石府中四面楚歌的环境,难得有童稚得让人放下心防的声音说说话,却一下子要走了。
“对。”这女人干吗一副不舍的模样,而他竟很孬地有些看不惯她苍白的容颜沾染上低落的颜色。
“你愿意有空来我这儿玩一玩吗?”
他很想坚决拒绝,但话却说不出口,气自个儿心软,他又别开头,“我劝你不要提起关于封烟水的任何事,因为没用,到时惹得叔叔生气而适得其反就太不值了!”顿了顿,忍不住又往下说:“你该清楚庄姑姑和关凌霜那女人会来你这里挑拨纯粹不怀好意,如果是好事她们一早抢着去做了……”
话音蓦地在萧韶九闪烁感动的眸光下顿住,可恶,他说了什么?“你可别误会!我说这些完全不是关心你!”
“我知道。”真想放肆地搂一搂这个孩子,因为一颗心早无法自控地倾倒在这小男孩的聪颖体贴之中,如果她能有这样的儿子,多好?
但,老天爷注定那是不可能的,甚至,她连小男孩的一番好意也要糟蹋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03
腊月十六,大年春节未至,石府却提前换上了红笼彩灯,因为石府内年事最高的长者关泰山将过他的五十大寿。石府行事一向低调,虽为显赫一方的巨富,却难得有宾客满座的盛况。有生意上的应酬,石崖都尽量安排在外头,一干比较接近核心的主事者,也经常在外头东奔西走,欢聚一堂的情况就难得了。
这天石府特地请了一班戏班子表演,从“八仙贺寿”唱到“满床笏”,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依照惯例,一干晚辈依序向寿星敬茶道贺,萧韶九身为长媳当然不能例外,就算她在关泰山面前受过不少苦头,亦要安安分分,恭恭敬敬地唤上一声“公爹”。
可关泰山领不领情便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名耿直的老人甚至不留半分情面,将她递上的茶杯拨掉,“我关泰山可没福气要出身富贵、高人一等的萧家人来纡尊降贵唤声爹。告诉你,我自始至终都没承认你这个媳妇,你若是还有一点点自知之明与廉耻心,就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猫哭耗子,让人看了生气!”
流丹与敲冰两人在萧韶九身后怒目而视。
萧韶九的眼光掠过关泰山身后一干面色各异,却一致明哲保身的女眷们,浅笑,“不管如何,为人晚辈的礼数一定要尽到,老人家要见怪也是无法的。”拉了两名丫头,在怜悯与讥嘲中退场。
第19节:妾簿命(19)
这种情况下,萧韶九更有理由认为自己会被摒除于今晚的宴席之外,不过这次她却猜错了,寿宴上依然有她一个座位,听说是石崖强势安排的,想必是补偿她早上所受的委屈吧,毕竟她这名悍妇难得表现得那般明理。
然而这种“赏赐”带给她的灾难大于荣耀,在这极度阴寒的天气,雪已结冰,无法煨暖的床炕令她整夜难以成眠,耗掉了她所有的体力与精神,若不是靠一身浓艳的打扮,她惨白的脸色肯定会让人以为她是哪来的孤魂野鬼。
更令人冰冻三尺的是来自于极度尴尬的处境。主子有意刁难,就不能怪一班下人的忽视及放肆了,众多冷笑的面孔看不到一丝暖意,倒是难得出现一会的小诸琅朝她瞥来关切的好几眼。
“柳堆烟没来。”萧韶九精神不振地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自己还不是最失败那一位的证明。
“她也在老头子那里吃了排头了,不过,人家可比咱们有骨气多了,与关老头对着干,冷笑到最后呢!”流丹的口吻怨气冲天的,还在为早上受的气闷着哩。
“你这丫头可要向敲冰学学,火爆的脾气不改,迟早会闯祸。”萧韶九笑容微敛了敛,凝聚的眸光定在入厅的高大身影上。
“小姐,是姑爷!我们要不要一马当先迎上去?”
“没精神,随他了。”别开眼光,萧韶九暗暗告诫自己石崖不过是“陌生人”罢了,她赋予了他夫婿的名义,却不会给他太多的关注,他休想撼动她心湖分毫。
远远地,石崖似乎朝她递来深思的一眼,但没定下太久,或许是她冶艳的扮相不合他意吧。
众多一身素雅的女子很快一拥而上,她兴趣缺缺,暗叹自己真是错过争风吃醋的好时机了。
宴筵中场之时,一名初级管事匆匆走了进来,附在石崖身边低声说了什么,就见石崖脸上动容地离开宴席,旁边几人相继露出一派喜色。
“祥叔来消息了。”郑重其事的口吻让人不注意也难,萧韶九眼望过去,看到一脸激动的关泰山在喃喃叨念,“希望这次阿祥真能传来确定消息,找到那人的下落……”
“那人”是谁?不明所以的人不免暗暗好奇。
好在石崖已走,没有那么大的压迫力阻隔自由发问的空间,好奇的庄百妍第一个发问:“义父,‘那人’是谁?”
三个进门的媳妇中,关泰山只中意庄百妍,会让柳堆烟进门无非是想借此羞辱萧韶九。
对于三名妻妾,如果说石崖的不冷不热让人着急,那么关泰山的偏爱无疑是坐上当家主母位置的指明灯。
加上关凌霜这一号人物从旁造势,庄百妍的分量正在与日俱增中,可预料的是若她提前生下石崖的子嗣,萧韶九这名正室就永远只有纳凉的分了。面对中意的媳妇,关泰山笑得一脸蔼和:“那个人呀,是石府的大恩人,没有他,老头子和霜儿两条命恐怕早就没了。石崖也不可能有今日这个局面……”
第20节:妾簿命(20)
“难道他还是相公的老师不成?”
“对。他便是阿崖的老师,他不仅改变了石崖的一生,连带使他的兴趣爱好也改变甚剧……”
关凌霜抢着接口:“这几年我们都在努力找这位大恩公,可惜一直音讯渺茫,现如今,像恩公那样的乐善好施、末了还不留名字不求回报的人真少了,更多的是——”她冷笑,“见利忘义、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势利小人!”
“你们石府也没善待我们小姐呀!”真是欺人太甚了!流丹霍地站出,怒回。
四周是倒抽口气的响声。
萧韶九吃了一惊,在众人未反应过来之时已一巴掌甩在流丹脸上,怒斥道:“住口,谁准你这小蹄子出言不逊了,给我下去。”
流丹一呆过后,便在萧韶九的眼色中醒悟自己做了什么,未来得及退下——
首座的关泰山冷冷开口:“这放肆的丫头就这么让她下去,我石府的家法何以立威?福婶,你当众念一念,石府第十六条家法。”
“出言不逊顶撞主子者,掌刑,视情节而叛轻重。”
“这刁婢犯事可不是一两次了,当然该重判。”
“掌十下。”
男仆拿来木板。
萧韶九一见,倒抽了口冷气,“这丫头是有不敬之罪,但念她年纪轻轻,今天又是……”
“休想,说起来,仆不教,主之过,今天网开一面只罚这个奴才。”关泰山冷笑,“我要让你们明白,石府并不是随便可以撒野的地方,至少有我老头子在的一天还不行,行刑!”
“慢着!”木板子长长的足够使力,十板过后,姑娘家的命还在吗?她猛地站起。
“慢着。”座上也有一人喊,童稚的声音清脆而悦耳,竟是向来最孤僻寡言的小诸琅开了口,众人还在诧异的当口,小男孩又开口了,“关爷爷,今天可是你的喜日子,夹棍动粗的可不好看,这小丫头也知错了,姑且放过她,大家继续快快活活喝酒好不好?”
“琅儿?”关泰山疑惑的眼光投射在诸琅身上,但很快地压下疑惑,“好,有琅儿求情,我就从宽发落,掌二下。”
关凌霜在旁凉凉地说:“别高兴得太早,两下刑罚是够打肿她一张脸,也得以让这贱婢大段时间骄横不起来。”
两名男仆前来架人,萧韶九拦在流丹身前,“要罚罚我好了,这丫头所有行为都是出自我这当主子的教唆,她也是身不由己。”
“这是给几分颜色便开颜料铺吗?别以为老头子不敢动你!”关泰山的脸上蒙上煞气。
“贪得无厌,这可一向是她萧家的专利。”关凌霜轻哼。
两名怒红脸色的小丫头对看一眼:“请别为难小姐,要罚便罚,我流丹绝对不怕!”
“还有我,如果真要罚我们小姐,就全冲我来好了!”
第21节:妾簿命(21)
“好啊,好一对忠婢义仆,皮开肉绽的刑罚,别人躲还躲不及呢,这两个倒尽往里头钻。”
“那是,有些人呀,做了一二件好事便以为自己有什么立场指责旁人,一朝得势盛气凌人的嘴脸,该不会是在邀宠吧?”反正要皮肉疼,索性说到底,流丹冷笑。
尖酸刻薄的话掷地有声。
父女俩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关泰山怒喝:“将这两个刁婢都给我拉下去,打到她们气焰消却为止!”
“谁敢动她们?”萧韶九一挺身,流于外的气势震慑住家丁之后,冷冷环看一周桌上的人,口气讥嘲又无情,“关老爷子一家都是好人,而我萧家就注定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了?今天,我保定了这两个丫头。”
萧韶九狠狠一眼瞪去了丫头将出口的话,“这世道也怪了,向来只有恶人欺人,不料好人倒欺上好人头顶。只不过,老爷小姐不觉得自己姓石不姓关会来得名正言顺点吗?”
背后忽然泛生的寒意让她止住了讥嘲,在沉滞住的气氛中,她看到一脸阴沉的石崖,冬天的冷意因他的出现而加剧了几分。
他狠狠地攫住她的手腕,字字冰冷无温度可言,“我不打女人,你给我下去。”
“相公,”脑中灵光一闪,深吸了几口,她忽地扬高声音,“姓关的根本是个外人,萧石之间,一干外人根本没有置喙权利,你该将他关家通通赶走——”
“该走的是你。你听好了,我现在叫你收拾包袱,滚出我石府,好好想一想你那令人发指的行径,究竟配不配当石府的少夫人!”他真是受够了这名跋扈的女人,手臂重重一拨,将她摔开十步之外,决绝的姿态不带一丝情分。
“崖叔叔。”整个大厅只传来小诸琅担忧的声音。
但萧韶九已经转身低泣而去,退离这方舞台之外,没人发现,原本应惨淡悲伤的容颜却挂着夙愿得偿的笑。
结局的悲喜,由人去说……
大年春节,在欢天喜地的气氛中到来。
家家户户都忙着挂彩灯、贴春联,震天的鞭炮声点缀着喧闹的喜乐,过年了!
苏州城的妓院朝暮楼生意异常红火。
春节对生财有道的老鸨无异是嫌钱的绝好时机,为招徕更多的寻欢客,楼中接连几天举行别开生面的“抢红帕”、“点素娥”等活动,优胜者必不可少的犒赏自然是美酒佳人——美酒还罢了,那佳人可真是令人痴狂了。
能一亲朝暮楼当红花魁赛召怜姑娘芳泽,对众多狂蜂浪蝶来说无疑是不可抵挡的诱惑。
一年多来,赛召怜的大名响彻整个苏州城,使人神魂颠倒的不仅仅是她闭月羞花之貌,还有她惊人的才情。
一早老鸨便放话了,赛召怜姑娘会在今天即兴为大家舞上一曲霓裳羽衣舞,难得一向清高的赛姑娘有登台献艺的雅兴,怪不得一大批寻欢客一大早便将朝暮楼围个水泄不通,个个死盯着台上档帘后方,就怕自己漏看了随时会出现的赛召怜一眼。
第22节:妾簿命(22)
但男子出现,他的眼光只在一大群寻欢客中逡巡了一回,然后精准地衔接上二楼包厢的一道闲散眼光,略一点头,视若无睹于一楼的香艳美人。他所流露的卓然气势立刻招来老鸨殷勤的招呼。
“我们找人。”男子低沉威严的声音适时制止了老鸨的喳呼。
老鸨稍一定眼,才见另一名贵气的白衣公子施施然跟了上来,一双泛带桃花的眼眸尽往漂亮姑娘招呼,发现老鸨的注目,微微一笑,“听说这儿最出名的是赛召怜,今天公子爷就单点她了。好好将她请到爷的包厢里,我们可不爱和一大群人分享她曼妙的舞姿。”
好大的口吻,能见赛召怜一眼已是祖上积福,这白衣公子还以为赛姑娘是随便能见的呢!
正想堵话,一锭大元宝沉甸甸地砸来,她机灵接住,登时笑开了眉眼。
“伺候得爷高兴,有你打赏。”
“那敢情好,爷先上楼,堂倌,好酒好菜伺候!”这样出手阔绰的主儿可是妓院的大财神。老鸨脸色一百八十度大变化,欢天喜地下去了。
二楼精雅的包厢里,一名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正一手提着酒壶半躺空中——不,细看方知,原来其身下横绑了一根细绳,男子躺在上头就如同躺在结实的地板上,听到推门声音,他懒懒地回头,露出他偏于娃娃相的浓眉大眼。
“真是稀客喔,大过年的,一位身为洛阳巨富,一位是身份显赫的国戚皇亲,居然双双纡尊降贵来看望我这布衣平民,受宠若惊呐。”
唐煜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室的清冷,“歌姬呢?美味珍馐呢?古大神医,你该不会落魄到连个陪酒的歌女也要不起吧?”
男子咧嘴一笑,“美味没有,酒倒有一点,至于歌姬,早先倒叫了一个,可惜那姑娘竟坐着打瞌睡,我怜她辛苦,劝她回去补眠了。”
唐煜嘘他,“还好意思说呢,肯定是你又将人家叫来当壁花,遇到你这样不解风情的客人,人家姑娘除了睡觉还能干什么?”
提起这个,连一向沉稳的石崖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老鸨带着五六名年轻俏丽的姑娘进来,酒菜也轮番上了桌,不过眨眼工夫,原本清冷的一室成了酒色天地,在三名风格各异的男子中,显然属风流放荡的唐煜最为吃香,石崖是一脸威严没人敢轻易接近。
而懒散的古焚琴则是在住进朝暮楼三天来怪异的性情早传遍了整座大院,不解风情到令姑娘们备感挫折,没人愿意撞他的铁板。
老鸨讨好说道:“三位客官稍等,召怜姑娘很快就来,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一声。
依旧半躺窗边的古焚琴忽然开口,“老鸨,昨晚上楼里可是新来了一位吹箫的姬人?”
老鸨一怔过后,方始点头道:“客官真是好耳力,是的……”
第23节:妾簿命(23)
那边喝酒的两人闻言将兴味的眼光落在古焚琴身上,惊奇于一向不解风情的男子居然关心起风花雪月的事起来了。
因此,古焚琴还未开口,唐煜先敲槌定案道:“正巧,在座的另一位官人也是精通音律的知音人,那姬人能引起古大怪人的注意,定然有不俗的技艺,将她请上来为我们吹奏一曲。”
不料老鸨一脸迟疑,“可是……”
“快去快去,别扫了客人的雅兴。”唐煜一递银票,那名财迷心窍的老鸨一见有白花花的银子可以拿,什么迟疑都尽抛到九霄云外,喜滋滋地去唤人了。
“财大气粗。”古焚琴咕哝了声,翻身下绳,一双眼定在不置一言的石崖身上,戏谑地带着江湖术士的口吻,“这位石官人脸色黯淡,神沉光潋,思虑过多而心悸,敢问最近是否出现了什么烦心事,让你神疲气损的?”
唐煜没心少肺地笑,“还不是为了他那婆娘,他呀,花了十箱白银捡回一块宝。啧啧,我和他相识四年来从不知道冷静深沉的石崖居然还是个闷骚型的男人,明明对人家反感还娶了她。娶了她吧,却将人家冷落在家里,现在倒好,连人也赶回娘家了。抽空呀,你该为他号号脉,看他何时得了自虐症,白白一番波折不说,还累人累己。”
石崖一灌下杯中的酒,眉头紧拧,“我承认,在她这件事上,我确实处理得不完美。”特别是小诸琅找他说了一番话之后,使他不得不正视他所厌烦的女人的事。
“你的表情告诉我,徘徊在你心口的不仅仅是这一件,还有什么正困扰着你。”
“那女人困扰到我了。”
唐煜的一口酒喷了出来,张口凸眼,“别告诉我,你居然对一张涂脂抹粉的脸产生兴趣!”
“哎呀!公子爷,难道你不喜欢我们的脸?”旁边好几张浸脂抹粉的脸不依地娇呼。
“喜欢,喜欢,你们这几张例外。”形容不够贴切,该是重新塑造才对,邪笑着与美人儿调情,可唐煜的眼分明还瞪在他身上。
石崖摇头,“她的脸不过是一堆模糊印象。可是……有些时候她的神情非常特别,像演戏般无情冷淡,她沉静下来,让我总有莫名其妙的熟稔感。”真是奇怪了,一个人怎么有可能厌恶一个人时还去注意对方这些?更别说,那女人还时时激恼他,惹他厌恶了,而他,也没有向一张涂抹得仿若鬼魅妖怪的脸多打量的兴趣啊……
“完了!”唐煜哭丧着脸,“输了一千两不要紧,输了面子里子才是重点。石崖啊石崖,那么多千金小姐倾心于你,就连相国大人的千金也曾不吝向你表示好感,你连这位品貌双全、家世一流的闺秀都对不上眼,反而对那种女人动心,分明是要害一干闺秀吐血身亡嘛!”
第24节:妾簿命(24)
“这么说来我也想拜会拜会这位嫂子了,要知道轩扬对嫂子的评价还真是高得不得了,我承认他这人经常出现眼光脱窗的状况啦,但能给他定在‘好玩’档次上的就不简单了。他还念叨着呢,等忙完公事,一定要死赖在石府与嫂子好好培养一下感情,哪知人倒给你先赶走了。”
古焚琴正说着,房门忽咿呀一声开启,出现老鸨谄媚的脸,众人的眼光放在老鸨身后,没人发现石崖忽地神色一动。
那是一名蒙着白纱的蒙面女子,手持玉箫,浑身白衣胜雪,她轻盈盈地飘进来,又轻盈一福,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冷淡雅致风情,使得一室的妩媚女子黯然失色。
“这位就是客官所点唤的姬人,客官爱听什么曲子,尽可点奏。”
唐煜直勾勾的眼定在女子露出白纱之外的黑眸上,顿觉这女子一出现,早先还觉相当讨喜的几位姑娘索然无味起来,“想不到这小小朝暮楼居然还有此等佳人,玉容半遮,掩不住的秀色可餐,你叫什么名字?”他扬起一向所向披靡的笑容。
满以为会看到眼前女子尖叫昏倒的模样,哪知她淡淡一挑眉,低下了头颅,“客官爱听什么曲子?”
好冷淡的女子!唐煜兴趣大增,不以为忤地笑,“演奏之事且慢,你可愿陪我们几个说说话?”
女子皱起一双好看的烟眉,“小女子自愧貌丑不敢陪座,客官若不是想听曲子,那么小女子告退。”
“哎哟哟,有话慢慢讲嘛!”老鸨慌忙打圆场,“客官休要见怪,这位姑娘名唤九娘,并不是楼子里的姑娘,吹曲子不过是凑兴串串场子,客官还要姑娘陪酒,我敢打包票,楼子里的姑娘环肥燕瘦,应有尽有,肯定能挑到您中意……”
“不必,今天公子爷还真只中意这一位姑娘。”唐煜打起官腔,将手中的折扇往桌上重重一压,露出拇指上偌大的玉板指。
老鸨眼尖,看到板指上面隐隐的龙纹雕镶,以翡翠宝石纹镂,名贵异常,更震慑人的是“龙”可是皇家信物,普通的达官贵人可戴不起,这一身贵气的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当下又狐又疑,脚下发软,恳切的眼光落在白衣女子身上,“九娘……”
“官人这是以权势压人吗?九娘也不是不识事务之人,非要给人吓一吓,迫一迫才甘愿就范,今天九娘破例一次,但不知公子爷是否出得起价钱。”
“天下间还没我唐煜公子出不起的价钱,你说。”唐煜自负一笑。
女子自衣袖间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他当是什么天价哩,唐煜自衣袖拿出一张银票,说道:“这是一张二百两的票子……”
哪知那女子摇了摇头,“小女子指的是一百两黄金,并且,只限官人一位,其他两位官人也想让小女子陪酒说话,一人一百两黄金。”
第25节:妾簿命(25)
一百两……黄金?狮子大开口呐?一干人吓凸了眼珠子,唐煜自认阔绰,也不禁吞了吞口水。
至于潦倒如古焚琴者,更夸张地捂紧嘴巴,就怕自己多嘴说了句话,到时裤衩当掉也凑不齐半两黄金,别说百两了。
女子福一福身,“看来各位客官皆有难处,小女子告退。”
这未免也太侮辱人了吧?唐煜正想忍痛挨宰,一个低沉的声音比他早一步叫了出,当他发现出声的是石崖时,几乎没把下巴卸掉了。“一百两黄金,我出,姑娘需留下陪我。”
那女子微退一步,“不值得的,一百两黄金可是普通人家好几辈子的积蓄,大爷这么轻易抛掷在一名不相干女子身上,只为几杯陪酒聊天,何必呢?”
“若我说值得呢?”石崖淡淡一笑,表情高深莫测。女子微稳了身形,力持镇定,“那好,可小女子有一样可要事先说明,小女子虽沦落风尘,可出身正经人家,所以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官人不许查看小女子的相貌长相,也不许追问我的家世出身。官人若不信守,小女子立刻便走。”
“好,这是一百两黄金的票子。”掏出银票,那女子见状伸手递来,他笑纹微动,出其不意地伸展双臂,将她收纳入怀中,那张银票轻挑地塞入她襟口里面。
“呀!”女子陡然吃了一惊,石崖俯低头,看到来自她眼中一晃而过的惊惶,他露齿一笑,笑得讥嘲。
“你没说不许我的搂抱,不是吗?”说罢,强抱她入座,安置在自己的腿上,心里为她那轻盈的重量而暗暗诧异不已。
这种姿态太亲昵了!女子一双纤手抵住他胸口拒绝更亲密的接触,娇小的身躯无法自主地打起颤来。
“你的腰可真细。”纤小的腰肢一扭就断似,刚好盈手一握,扣着她的腰肢强迫她更贴近他,看着她明净的眸子罩上迷离的水意,无助又羞怯,与刚刚谈判的她判若两人。
存心让她更难过,他附嘴在她耳边呵气,“你不曾被男人碰触,对吗?”
她又一阵颤,瑟瑟如秋叶。
“石崖,你吓到人家姑娘了。”唐煜终于找到发话的声音,瞪着纠缠着的男女就像活见鬼了,那事实上真的也没差了,因为他从来不知道石崖一狂放起来居然这么有当情圣的本事,制造的暧昧情潮连靠在他怀里的姑娘都禁不住脸红心跳地往他那里瞄。
“岂只是吓到?她看起来快昏倒了。”古焚琴一对眼停顿在女子身上,若有所思的。
“我……只是来陪酒说话的,可没允你调戏我……”女子说出的话薄弱而无力,古焚琴说得对,她随时会昏厥去。
“陪酒说话就是包括了调戏这一项,馆子里的规矩,难道你还不明白?”捉下她的手,却为那冰冷的温度而皱眉。
第26节:妾簿命(26)
“一百两黄金可以包下整个朝暮楼……你放了我,黄金我不要了……”他可是奸商啊,怎么可能有头脑发热的时候?还是,他瞧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女人,你的胆子大到敢在男人面前玩弄伎俩,难道没有胆陪我玩完这场游戏?”他邪笑,温热的唇附上去,在她馨香的颈子上啃咬一口,听到来自于她的抽气声,“别为我心疼银子,先想想你的清白,你说,在遭受这样的对待之后,你还能跟别的男人吗?”
“你别……这样……”细碎的声音夹在喘息中。
她抖得更厉害了,眼中的冷静完全溃乱,正是石崖所要的效果,他游离的手停在她喘急的心口,语气转为压迫:“说,你可认得我?”这女子带给他强烈的熟稔感,明知道不大可能,但他仍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猜测。
“石崖……”脸色愈来愈凝重的古焚琴忽开口。
话才脱口,房门忽“砰”一大声被撞开了,七八名差役举着兵器闯了入来。身后的一名冷艳美人高声叫道:“就是他们!强逼良家妇女的淫贼就在这里!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是什么状况?官兵居然到妓院里捉淫贼,这未免滑稽了点吧?可这一切发生得又快又突然,没辨个清楚,众多差役已一哄而上,不得以,石崖放开怀中的女子,怕施展拳脚会伤着她,哪知他一放手,女子立刻被那名冷艳美人扶走,百忙中不及思索伸手挥去,却只扯落一方面纱,而他也在惊鸿一瞥中看到女子的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张美丽但雪白得几近透明的脸。
一瞬间,石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受到那么强烈的震憾,这么一愣工夫,一名差役的木棍向他狠狠扫来,他侧身避过,已没了女子踪影。
更多官兵涌向厢房,苏州府的知县甚至亲自督阵,原因是这是名妓赛召怜姑娘报的案,一直觊觎美色的知县岂有不更加卖力表现之理?
因此,当唐煜出示了身为当今皇上最宠信的十八皇爷的信物之后,知道自己冒犯了不该冒犯的人的知县只差一口气地背了过去。
当天晚上,唐煜命人将整个朝暮楼搜查一遍,却没有白衣女子的任何踪迹,她像是凭空消失了般。召来赛召怜问话,她说白衣女子只是她几天来偶尔邂逅的一位性情相投的好姐妹……
天微曦,三匹骏马出现在城郊官道上。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赶着在这种时辰赶路……”旁边一位歪着头猛打呵欠的男子咕哝。
“如果你还想让一大群人围着你甜腻腻地爷长爷短,那你留下,我们两位草民恕不奉陪。”其他两人相视一笑。
“下一站扬州吗?”
石崖遥视前方,神情复杂莫名,“是的。”
“佳人故里呵,怎么,要不要去拜见‘岳父’呀?听说萧掰两为人势利,但不知够不够谄媚?嗯,去试试好了,财大气粗地在他面前炫一回,如果需要,本王还可为你造势……”唐煜一想起好玩的事,瞌睡虫也跑光了。
第27节:妾簿命(27)
石崖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别忘了去扬州是为了公事。”
宫里有一批丝绸年货在途经苏州与扬州两府间的官道失窃,震惊了朝廷,唐煜自告奋勇承揽了此事。
半个月来官府严令缉查,所有的丝绸货物一律被扣不得通关,石崖手下的一宗单子也受到扣留,因此,他与唐煜两人大过年奔波在外,表面上他只是前往疏通关节的商人,暗地里还辅助唐煜调查这个案子。
“公务之外的娱乐嘛!”唐煜吊儿郎当地笑,愈来愈觉得石崖严肃持重的模样比他还像个王爷,年纪轻轻就像个小老儿似的,让人忍不住想撩拨撩拨,“只可惜,像昨晚的白衣美人儿……”
石崖扬起马鞭狠狠挥落在马上,鞭尾差一点扫到唐煜英俊的鼻子,“别打她主意。”
另外两人闻言只差点跌落马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美人儿何时成了你的所有物了?”
石崖薄唇抿成冷厉的线条,“倘若她真是我所猜测的那个人,你们连想都不能想!”
官道分叉在即,三人勒停了骏马。
“石崖,我一直不明白你当年特意与我结交的动机。”古焚琴不改一脸闲散。
“那是我直觉将来会有需要你帮助的一天。”
“有的。”古焚琴咧嘴一笑,眉眼眯成莫测高深的线条拍了拍背后的包袱,“这么多年来,我在你那里不花分文地拿了这么多珍异药材,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份人情,迟早要还的。”并且,可预见就在不久后了,他略一抱拳。“那么,我们在此分手吧。”
互道了珍重,骏马扬起的尘嚣,在冷清的春日早晨里,迅速趋于平静……
04
昏昏沉沉在驿车里仿若数月之长,但当寒气卷着残留的冬日气息自揭开的布帘扑入,她才隐约忆起不过是十数日工夫。
大街上各式各样美丽精致的元宵灯带来了新年的另一波喜气,也彰示了元宵节就在近日,等问了丫头,才知道确切的日期是明天。
十九年来,她是第一次对团圆这个词有了这般深切的体会及渴切,因此,由着丫环搀扶,在夜色间看到熟悉的府门,原该微笑相对的,却无法抑制汹涌的泪意自眼眶溢出。
瘦小的身躯出现在府门,扬着熟悉的笑脸。“爹……”以为是泪眼迷蒙之故,才会在离开不过一个多月的爹脸上看到憔悴的老态。
“怎么?一见面泪眼涟涟的,被休回家了?”萧老爹一瞪眼,手却怜惜地为她拭去眼泪。
“呸呸呸,什么话,小姐好着呢!”后方的流丹悍狮子似的一叉腰,凶巴巴地立刻招来萧老爹敬畏不已的咋舌。
萧韶九破涕为笑。
“九妹!”另一条人影奔了出来。
“方表哥。”
第28节:妾簿命(28)
“石崖呢?为什么他没有送你回来?”秦言握紧拳头往后打量,在看不到应有的人影而咬紧了牙根,“难道他没有好好待你?”
狠狠地,萧老爹递去一脚,成功地让口没遮拦的秦方捂着痛处到角落哼哼。
“来,咱爷俩进里面去,别理他。”
“嗯。”萧韶九笑开了眉眼,深深地吁出一口长气,一吐心中的闷积,“真好,到家了,咱们一家也可以好好吃一顿团圆饭了。”
团圆?难道她当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吗?没有开口质疑,但早一刻还愁眉苦脸的秦方闻言,傻子似的笑开一张脸。
当晚,萧韶九在进行了简单的梳洗后便即倦极而眠,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正要找父亲一谈别后情况,却在院子里看到打理名下生意的两名掌柜一脸焦急地站在那里,频频摇头叹气。
“两位管事,怎么了?”
两人一看到她大喜,其中一个道:“阿九,你来得正是时候,铺子……”
“多嘴!”房门忽地开启,萧掰两含混地喝了一声,两名掌柜噤声,化成一声大叹。
萧韶九眉锋一拧,房里的萧老爹背着她。
“爹。”
她出声唤了一声,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怎么了?”
“什么怎么?你多心了。”
“你的嗓音怎么哑哑的?”她吃了一惊,捉住父亲手臂,他扭扭捏捏地转过身,现出一脸的青白,萧韶九一探他的额头,语气转为严厉,“你病了,为什么要瞒我?”
“女儿……”
“有多久了?”怪她太粗心,没有在昨夜就发觉爹的异样。
招来萧掰两小声抗议,“不过是昨夜着了凉……”
“老爷都害病十数天了!”端着盆子进来的管家张妈忍不住说道,惹来萧老爹的瞪眼。
“为什么不叫大夫呢?”
“这……”萧韶九在府中的权威可比萧老爹高得多了,张妈迟疑了下,不顾萧掰两在一旁的威胁说道:“老爷一直不肯看大夫,初初表少爷硬是请来了一位,可老爷等人家开好药之后将人赶出去,又拿人家开的方子去抓药,现在城里没有一位大夫愿给老爷看病了……”
“爹,你连一点点诊金也疼惜吗?”萧韶九不敢置信地瞪向父亲。
看得他连连摆手,“你别生气,别生气,瞧我不好好的吗?其实真的没什么……”
“张妈,你现在就去请那位大夫过来。”她接替了张妈的工作,拧湿毛巾叠在老父额上。
“可是……”
“你去账房领了银子,先把诊金付了,大夫若还不肯过来,把他招牌拆了。”她冷冷地笑,从萧府培养出的人可是个个出了名的泼辣难缠,聪明一点的大夫决不会在这当口上为难的。
“我真的……”萧老爹开始心疼银子,萧韶九一瞪,他立刻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低下头。
第29节:妾簿命(29)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铺子里的事吧?”
“这……”再隐瞒也是徒劳,他叹了口气,说道:“年岁压近时爹接了一批丝绸单子,规定交货期在元宵前,可货物经扬州府时便被扣了下来,听说跟宫里的一个失窃案子有关,现在那边已开始催单了,逾期交纳巨额违约金是一回事。恐怕铺子的资金因此难以调转……”
“爹。”她敛下眉眼,“石崖的十箱白银你都按我的意思投到铺子了吗?”
“投了啊,怎么了?”
萧韶九沉默了下,给了父亲一个宽心的笑容,“你在府里尽管安心养病,被扣的货,由我来想办法。”
“爹不想你一回来就操心……”
“别忘了九儿从十二岁开始便是你得力的左右手,况且,这事还非得我办不可,因为扬州府洛大人的千金正是我的手帕交,找她可比你们巴巴往官衙里跑直接有用多了。”
“对、对!”萧掰两兴奋地一拍手,父女俩相视一笑,脉脉的温情流露在彼此之间。
春日开始耀眼……
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在灯山人海、欢歌曼舞中到来。在扬州府台洛一跞的府第里,数万盏红莲花灯高高挂起,金碧映射,锦绣交辉,受邀请前来观赏花灯的无一不是显赫一方的权贵及其亲眷等,彩灯映着一个个笑脸,真是喜气辉煌,门庭若市。
贵宾楼里,歌舞甫歇,座上男子忽“咦”了一声,顶了顶旁座之人,问道:“听,这箫声吹奏的是什么曲子?”
“调子是商调,好像是诗经的‘鹿鸣’。”石崖侧耳听了下,“相当雍容喜乐的曲子,可惜,吹奏者显然没有乐曲中的好心情。”随兴凑近窗边。
慌忙跟上的洛一跞赔笑道:“想必是小女所宴请的一班好友在作乐酬答吧,如果扫了你的雅兴,可以叫她们停下来。”
唐煜笑道:“不必,我可没这么不识趣,只是最近对箫声莫名地特别注意。对了,将近两年没见到表妹,想必是益发标致了吧?”
“标致不敢,倒是出落得大气了些许,舅父一早遣人让那丫头前来请安,人也该到了。”
“不忙。”唐煜朝石崖招手道:“公事已毕,今晚良辰美景,怎么还板着一张脸?快过来瞧瞧彩灯美人多好啊……”他忽地顿住,一双兴味的眼飘向窗外。
“怎么?”
“我猜,那位白衣姑娘肯定是刚刚吹箫的女子。”他不自禁地两眼发亮,“一直以为钟爱病美人是一种病态的审美观,但是石崖,我现在不得不承认这种女子的确妩媚娇妍更能打动人心,果然是人见犹怜……”
石崖没有动,显然所谓的美人对他不够诱惑。
倒是洛一跞好奇地往外探,沉思了下说道:“这一位是小女的闺中密友,好像姓萧……”
第30节:妾簿命(30)
“萧?最近生活中好像总有它,如雷贯耳。”
石崖微微一顿,忽然有了起身的想望。
庭院之中,一名白衣飘然的女子持箫俏立于花荫彩灯之旁,此时箫声已歇,女子缓缓转过一张雪白的容貌,石崖于阁楼之上惊鸿一瞥,立刻震住了。
“这女子不是一干闺秀中最美丽的,却绝对是最出色的,瞧那神韵气质,柔弱得让人想永远保护在怀里怜惜,我敢打包票,全场的男人的眼光都在痴看着她……”唐煜纯粹欣赏式的评语猛断于发现石崖铁青的脸色。
“石爷?”府台洛一烁也被石崖吓人的脸色吓了一跳,几天来在公事上与石崖接触,不仅深深佩服于这名年轻卓绝的男子所表现的精明干练与睿智果敢的魄力,更自愧不如于他一脸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冷静自持,原想大概不可能有事能让这男子喜怒形于色了,正犹豫该不该往下追问,外头人影甫动,他一见正好转移话题,“来,盈儿,快来见你皇爷表哥和这位洛阳巨富石官人。”
洛盈盈生得娇俏讨喜,出身官家,却难得没有骄纵习气,一脸明媚的笑让人一下心生好感。
石崖忽然想起,萧韶九也是常笑的,可她的笑容并不真切,眼光不自觉瞄向窗外,却见女子早芳踪杳然。
“见过石官人。”洛盈盈的眼光多定在石崖身上一会,诡异的神色一晃而过。
唐煜兴冲冲地说:“表妹来得正好,你快说一说,刚刚吹箫的萧小姐是哪一府千金?”
洛盈盈奇怪地望了他们一眼,“你们不知道她是谁吗?
“你这样望着我们干什么?我们该认识吗?”唐煜一头雾水地指着自己。
旁边石崖忽站了出来,揖手道:“抱歉,在下失陪一下。”
“石崖?”唐煜忽然有很奇怪的预感,他有可能会成为一尾后知后觉的呆瓜,果然——
“王爷表哥。”洛盈盈笑谑的声音传了来,“别妄想了,人家萧小姐可是罗敷有夫了!”
庭院之中,萧韶九悠然俏立于元宵彩灯之下,脸上笑容不变地迎着来往的名流夫人千金小姐,身后的两名丫头却板着俏脸,“小姐,我们回去吧,这群表面矜持有礼的女人们根本是一群尖酸刻薄的三姑六婆,你不知道她们背地里将你讲得多难听!”
才嫁出一个多月的新妇萧瑟回家,会有难听流言是应该。搞不好隔两天便有讨填房的续弦的往她府里说媒了。因为早有人言之凿凿地传出她被石崖休弃了。
这状况比下堂好不了多少吧?
她笑:“她们这是妒嫉我有个有钱的相公。瞧瞧,上青楼狎妓一出手便是一百两黄金。”
“你还说呢,那天可把我们两个吓死了!还好并没露出什么破绽。”
第31节:妾簿命(31)
没有吗?那么如何解释出现在石崖眼中的深思与探索呢?
自那日之后,她的心情总有莫名的沉滞,直觉此事怕是难以善了了……希望是自己多心吧!眼前忽地人影一闪。
“萧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地赏灯多寂寞呀?不如让几位公子爷陪陪你……”三名流里流气的男子倏近。
“放肆!你们谁敢无礼?”两名丫头护上前。
“我们当然敢无礼啦!现在整个扬州城可传遍了萧韶九下堂的消息,公子爷有钱有势,难道连调戏一名弃妇的胆色都没有?啧啧,可是我不明白,怎么有男人会舍得放弃这么标致的美人儿……”男子甲一手拨开两名碍眼的丫头,料定主仆三人是柔弱可欺的软柿子。
“对喔对喔!以前怎么没人传出尖嘴猴腮的萧掰两居然有这么个天仙似的女儿呢?嫁给不懂惜福的石崖真是糟蹋了!倘若是我,必定好好地怜香惜玉……”
“只可惜呀可惜,这般天仙般的美人儿已不是完壁之身,不过模样儿仍清纯仿似处子,一脸的白,弱不胜衣的,真让人想好好搂入怀里……哇!”男子丙轻佻的话声忽化成一声惨呼。
“谁?哇!……谁敢打老子?”惨声多了两句,显然另两位轻薄男子受到同等待遇,飞来的碗大拳头让他们成功地趴到角落唉哟。
“噢!”她昏眩地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流丹和敲冰的呼声听来格外震憾,她正眼看到男子侧面,也吓呆了。
“走!”石崖一脸阴沉吓人,控制住了想杀人的欲望,却控制不住铁青的颜色在脸上一路攀升,搂着她的身子欲往外带,却在发现她的虚软后干脆揽臂横抱起。
留下一地的色痞面面相觑,“混蛋!为什么不拦下他?!”
“这人……这人好像是洛老爷府上的贵宾……”
“屁话!什么贵宾大过我堂堂知县之子?妈的那小子一拳打得我肠子都吐出来了,还带走我们选到的美人!”
“可是……听说这男人与洛大人一位京城的皇家亲戚称兄道弟地走得好近,连洛大人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早一刻还大肆叫嚣的男子消了音,三人惊疑不定地对了一眼,才发觉彼此都吓出一身冷汗。
这男子是打哪来的?好一身可怕的煞气……
自朝暮楼一别后,她早有准备一天必须承受石崖的怒气,却不曾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猝不及防地,石崖的出现吓坏了她,无能为力地任石崖将她带走。
下了马车,他将她抱进房间里,放她在锦被之上,居高临下地看她。
在他的眼光下,她备觉自己像个待宰的猎物,无助地别开眼,而他不许,一手捏住她尖尖的下巴,“你怕吗?遇到我总是不可避免地先抖一抖,可既然这么怕,为何又要做出那么多大胆且出轨的行为呢?”
第32节:妾簿命(32)
他威吓的神色十分怕人,严厉道:“说,朝暮楼上那个叫九娘的女人是你,对吧?”
萧韶九点头,事以至此,再隐瞒只会招致来他更多的怒气。
石崖冷笑,“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思索自己是不是教一名粉墨登场的女戏子耍了,可是我找不出你那么做的动机。”
他的眼光滑过她的身子,再落在她雪白的容颜上,“明知我讨厌浓妆艳抹,一身艳红,你偏偏那么打扮,这么存心地惹我讨厌,究竟为了什么?”
“在你们眼中,势利市侩的萧家人难道不该是那个样子?”她不过是迎顺所有人的期望罢了!她力持冷静,但面对这么严厉可怕的男人,她怀疑有人会不怕他。
“我说过别玩什么鬼把戏!”石崖心中窜起了无名火,既气她流露于外的恐惧,更气自己的怒火正迅速瓦解在她令人怜惜的柔弱之中!
他该很讨厌这女人的不是吗?“你不说?但天下间没有永远的秘密,迟早会被我知道,你最好有那个心理准备。”顿了顿,她依旧沉默。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苏州了吧?难道石府的仆人严重怠职到没将你送往扬州?”
“有。但——我没进府门,而是将那仆人遣了去,径自又赶去苏州……”
“为什么?”这女人居然不知死活到在没人保护的情况下四处乱跑,她究竟知不知道世道险恶?
萧韶九别开头,“你难道不知道一个才嫁出家门的新妇在年关逼近时独自回家会面临多大的难堪?我就算不顾忌自己,也要顾忌我的家人。”
“你这是在怨怼了?”
“我怨怼什么呢?一切都是我自找的,不是吗?”石府对她来说太冰冷,呆久了也许会跟着冻僵,能出来对她来说是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神情间的冷淡激恼了石崖,他猛捉住她的手腕,神情转为冰冷,“所以你去了那种地方?”
萧韶九瑟了下,畏惧地说:“我只是凑兴吹吹曲子,一不卖身,二不卖笑……”她几乎咬到舌头,因为石崖一张脸变得益发森冷。
“但谁允你抛头露面了?你有没想到那天遇到的倘若不是我,而是别的男人,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对你吗?”这女人居然该死的没发现自己有多受觊觎,一想到那些男人望她的眸光他就火往上冲!
“我……”一想起种种可能性,她哑口无言。
“我真该好好打你一顿!”
轻柔的语句惹来她的轻颤,恐惧的眼落在他身上,北方男人壮硕的体型本来就够吓人的了,特别是见识到他一拳打飞一名男人那样的暴悍之后,她丝毫不怀疑他一拳足够打掉她一条命。但,死了不更好?她惨淡一笑,闭上眼眸。
预期的拳头并没有落下,反倒是一个温柔的手劲将她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可是,我下不了手。”
第33节:妾簿命(33)
萧韶九惊奇地瞠大眼。
“琅儿曾意味深长地告诉我,如果我有用心,就会发现所看到的那个并不是真实的你,他说对了,想不到我的观察力连个小孩子都不如。”如今他终于拥抱着了真实的她,真真切切地,他无法控制住心动的感觉。
萧韶九呆呆地望他,是眼花吗?为什么会在这名看来严厉可怕的男子眼中看到灼热而温情的光亮?也就这么一瞬间,她蓦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并没有想象中可怕。可是……
她别开头,微侧身形成拒绝的意味,“这是什么地方?”
“我扬州的别馆。”他不悦地拉近她,碰到了她的手,她的十指凉而冰,他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温热的掌里。
“为什么你的脸会苍白得没半点血色?你时常这样吗?”
“我的身子骨偏于虚寒。”她的眸光掩下。
“你的气色太差了,等回府,我要好好养壮你。”
萧韶九一颤,咬了咬唇,“我……我要回去了。”
“今晚你留在这里。”
“不要!”她反应激烈地推拒他,却哪里撼得动他分毫?乏力地瘫在他怀里,一股酸意酝酿着眼眶里的水雾。
“为什么?”他压下气怒,抬正她凄然的脸,她不愿与他同房吗?难道她这么讨厌他?
“我……家里人会挂念我……”
“这还不容易?遣两名丫头回去报告一声即可。”
“我——我身体不舒服。”
石崖盯着她眼窝下疲惫的阴影好一会,方始点头道:“好,我送你回去。”
房门外,流丹和敲冰两个丫头一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见两人出来,一人扶过萧韶九的一边手,迭声问道:“他有没有对你怎样?你有没什么事?”把石崖当成会吃人的猛兽似,招来他不悦的瞪视。
吩咐下人备好马车,亲自送她回府。
萧府在闹市的一角,清冷单调的门户十年来固定不变。马车停止的时候,一路上神情复杂的石崖扶她下车,眼光定在她脸上。“两天后,扬州的事也毕了,我会带你一齐回洛阳。”
她一震,不敢置信地望他,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你可以进去了。”
她木然点头,见他没有一同进去的意思,也就背转了身,任由暧昧沉滞的气氛流转于彼此间。
石崖上了马车,原本该纵马离去,却在布帘间看到自府门奔出的一脸关切男子而眯了眯眼,改变了主意……
“九妹,你来一下。”
“表少爷,小姐已经很累了……”身后两名丫头说。
她制止了她们,难得秦方有一脸凝重的时候,她随着他来到后园。
“九妹,你非管下老头子不可了!”
“怎么说?”爹又为了吝惜几文钱不吃药了吗?不像,因为秦方刚从铺子里回来。
第34节:妾簿命(34)
秦方一脸气急败坏:“你知道老头子都把石崖那里来的十箱白银花到哪里去了吗?这几年来,铺头里的生意有好几次因为资金周转不灵而差点倒闭,原指望他会将全部的钱投到铺子里,扭转店里的生意,可是他没有,现在铺子又面临大考验了!”
“你慢慢说。”声音平平,可十指紧握起来。
秦方深吸了口气,“铺子里原先的状况你是清楚的,在资金短缺的情况下,大一点的单子垫上的全是库底金,自然没有资金采办下一张单子,没意外的话,今晚会拿着丝绸的货款筹办另一张单子,可现在,货被扣下,货款成了空谈,要命的是另一单也是急货。赔偿金、丢了大客户一回事,早先就有生意上的对头放出不利于我们的流言,现在铺子里的运转不灵与资金瘫痪只证实那些流言!我一早找过老爷子,这生意他还想做下去的话,他就该马上用石崖的十箱救命银来筹办货款,可是他竟将十箱银子全托了镖,全部运往四川去了!”
“他居然这么做……”她早该料到的,怎会以为在她离了家后爹就能顾一顾生意,如今反而变本加厉了。
“这么多年来,我不提,是怕你伤心,之前的账都是你管,但你可知道账上那些光辉的数目全是钱库里严重的短失?老头每年都将他赚来的大把大把银子往四川运。他究竟在干什么?问他,他不答,甚至还大发脾气,如此败家的行为,他倒成了有理的了!”
财库的赤字,她一直是知道的,原本以为这回总算可以将短失的数目补上去,爹他居然又拿钱去填无底洞了……
“九妹,你在听我说吗?”
“在,丝绸的货,明天拿着采购的单据到官里核查一遍后不会有什么问题了。钱方面,我这里有一张一百两黄金的票子,或许可以应应急。”
“石崖的钱。”秦方看着票上的戮记,表情讥诮而忿恨。
“是的。”也不管秦方会如何想,她提步要走。
他忽地叫住了她,“我已经托洛阳的朋友打听了,你在石府过得并不好。”
“那是可预料的。”如果有可能,她宁愿一辈子永远不好下去呢,可是现在,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可能再回过去了。
“你为什么要隐瞒呢?你受了多少委屈啊,那混蛋既然赶了你,为什么不干脆休了你!”秦方的语气里有伤心有气愤,一对热烈的眼放在她身上。
“表哥?”
“九妹,我知道你一直明白我的心意,为什么你不肯接受我?我会比石崖更好地珍惜你,他不要你,我……”
“表哥!”她退了一步,摇头打断,“别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的。”
“我喜欢你呀,从小就喜欢你。你不知道,当石崖被舅父赶出去时我有多高兴,这么多年来……”
第35节:妾簿命(35)
“别说了,不可能的。”萧韶九掉头不看他受伤的神色,裹在衣袖里的手却忍不住轻颤,“还记得我曾说过的吗?萧韶九的夫婿,非有万贯家财不可,你一直当我爹是挥金如土之人,却不知道,真正败家的人,是我。”丢下这么一句让人百思不解的话,她掉头而去。
房间里,灯仍亮着,萧掰两一手捂着毛巾躺在床中,苍老憔悴的脸引发她酸酸的感觉。
“小姐,你可要劝劝老爷那性子,今个儿你没在,他竟又将那大夫赶了出去,说是他吃了几副药早好了,轰着人家大夫说妖言惑众,气得大夫浑身打颤,忿忿而去,这下倒好,刚退下的烧又冒上来了!”张妈小声地抱怨。
“大夫他说了什么?怎样‘妖言惑众’了?”
“他说……老爷长期俭吝过度,膳食不善再加上操劳过度,早已虚了身子,现在又患了风寒,若不好好调理……”
“胡说,我好好的呢!”床上的萧掰两咳了一下,醒了过来。
“爹,你这是在拿小命开玩笑吗?这个样子不是叫我挂心吗?”萧韶九提高了声音,喘了下。
萧掰两慌极而叫:“好好!爹好好养病就是,你千万别生气!”
萧韶九压下哽咽,“我是气爹,但我更气自己,这么多年来爹节衣缩食,全是因为我……”
“乱讲,那是爹本性吝啬。九儿,你神色不对,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了?”
“没有。”她摇头,“不过是看着外头那么热闹,可咱们府里这么冷清,有些伤感而已。”
“傻孩子,咱府里一向如此,太热闹你可不爱呢!”他眉眼一扬,“不如爹陪你去看月亮,爹敢打包票,今晚的月色决不会输给那些炫眼的彩灯。”
“拜托,你是病人,就该有病人的自觉,好好地躺着。”拉好父亲的棉被,她忽又唤:“爹。”
“嗯?”
“倘若……有一天女儿死在石府,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操着算盘往石府清算本利了……”麻利地应后,才脸色大变地意会到她说了什么,“你说这不吉利的话干什么?你这是什么暗示吗?”
“你多心了,女儿乐观得近乎无耻,你又不是不知道。”若在平时,萧掰两听了这话会和她知己好友般地相视一笑,但这回他并不,口气严厉又急切,“这辈子你没欠爹什么,但倘若你轻生,就真欠爹的了。知道吗?那是一条命,金山银山换不来的,你若死了,爹保管随后就到,到时阎王来拿人,我就说这条命是你害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今晚是怎么了,居然这般低落愁惨,无端地感染了爹,缓声安抚多几句,父女俩脸上均有困倦之色,她起身。
“九儿,无论如何都不要做傻事,知道吗?”萧老爹在她临走时依旧不放心。
第36节:妾簿命(36)
“我知道。”她点头,挺直了身躯,不理会背后拖曳扭曲的影子,当然也没发现暗处潜伏的高大男子握紧了拳头。夜的静谧将节庆的喜乐沉淀了下来,在房中看到两名倦极而眠的丫头,没惊扰她们,一室的冷清益发令人了无睡意,她坐进羿座之旁,一手黑棋,一手白子,开始在方寸棋盘演绎另一种人生,以为在竭尽思虑之后也许有福至心灵的体悟。却在赫然发觉自己将一盘棋对成了绝局之后,最后一颗捻在手中的棋子落不下去,泪却掉了下来。
人生如棋,半黑半白……
闲言碎语,永远没有消停下来的时候。
在传出萧韶九被休弃的两天后,坊间又有被人所津津乐道的新话题,原因是有人曾在府台洛大人的府第看到萧韶九被一名身份神秘的男子搂至小公馆。
在众人不遗余力的宣传之下,萧韶九现在已成了一名不甘寂寞、私通奸夫的淫娃荡妇,更有人传言萧韶九是因为红杏出墙才导致下堂……
在伯伦楼精雅的包厢里面,云集一方的富绅巨贾正在这里设宴招待这位来自洛阳的贵客,所以当男子一脸铁青地顿下酒杯时,所有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已。
嚣张的高谈阔论也透过薄弱的屏风更加清晰地传了来,“你李大爷是什么人物?!多少黄花大闺女争破头想当您二房呢!那婊子竟敢拒绝?”
“对嘛!妈的整个扬州城传遍了她人尽可夫的事实,老子都不怕戴绿帽子,要娶她这株残花败柳,那臭娘们这会儿摆什么贞女烈妇的臭架子呀?谁不知萧韶九这婊子在男人的胯下……”
石崖一脸阴沉的风暴,倏地站了起来!
“爷,我来处理。”身后恭立的男子一脸紧张地说,身形迅速消失在屏风后面。
“石爷,说话的是扬州‘李记’的李福钱和大锦绸庄的掌柜常贵等四人,李福钱生性好色,聚了五房姨太太,常闹出殴打妻妾的丑闻……”座下一位冷汗暗流的高贾赶忙献上消息。
“哼,这李福钱真是色胆包天,敢这样动洛阳首富的女人,我们扬州的商圈岂可坐视不理?石爷若需要……”
石崖一罢手,“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石崖自会处理。”冷冷地听着隔壁传来的杀猪声,唇边泛着嗜血的笑——等着吧!事情不会因一顿殴打而了结的,敢欺侮他的女人,他会让他们尝到毁灭的滋味!
望着座上各自戒备不已的商家们,他笑得好慑人,“各位在扬州生意上混饭吃的,若肯买我石崖一个面子,那请代石崖传一句话:萧掰两是我的岳丈,萧韶九是我的妻子,今后谁敢轻侮他们便是对我石崖的挑衅,那么我势必会让他承受严重的后果!”
他会让所有的流言到此为止的!
第37节:妾簿命(37)
他知道自己在瓦砾堆里捡到一块宝,开始时不懂得珍惜,但在撩开云雾见识到她的美好之后,再将之冷落错待,恐怕他的心也不会答应的了。
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萧韶九是他石崖的妻子,他的女人。
昨天是,以后更永远是,他会让所有觊觎她的男人通通见鬼去,她是他的!
05
老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喜袍红袄,玉带绣鞋,珠宝佩饰,胭脂水粉,满满的八大箱妆物,还有十六箱喜饼喜糖、糕点茶礼,吉祥物什等,摆满了小小的庭院,这是哪一户人家要嫁女儿送错了聘礼吗?
在担夫言之凿凿并没搬错之后,收受者只能愣愣相觑,不明所以。
中午时分,萧府来了两名婆子,在不住口的道贺声中,萧韶九才知道,吩咐这么做的人,是石崖。
他这是在干什么?再娶她一回吗?但她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啊,他费心玩出这些,是想补偿上一回的缺席吗?
不抗拒地任两名婆子将她打扮得一身喜气,仿若新嫁娘,在门口一大批好奇老百姓期待的眼光中,一班乐事吹吹打打地前来,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之上是一身红袍的石崖。
“这一次,我风风光光地迎你回洛阳。”
“你这是在宣告着什么呢?我还是石府的人不是吗?”她并不是好哄骗的傻女人,而他也没必要这么做。
“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女人,我要让那些伤害你的流言通通见鬼去!从今以后,所有人不得质疑你的身份,更不得觊觎你!”
流言之所以造成伤害,是因为当事者的在意,否则能造成什么困扰呢?
她并不是等人救赎的小可怜啊,敛下眼波,无言地任他搂抱入怀,没有喜悦的心思,反而是一种惨淡进占了情怀,酿成苦涩的吞咽。
“好女婿,真难得你有这种体贴的心,很好!嘿嘿,萧掰两的女婿大富大贵,看人的眼光更是一流,我女儿品貌双全,怎么会有傻子弃之如弊履呢?看往后扬州城谁还敢小看我萧掰两……”萧老爹在后面吃吃地笑,眯成市侩的嘴脸看不出喜怒哀乐,倒是一脸的病容泄露几分薄弱,满以为骄盈自得的话声会招来反感的。
不料石崖腰一弯,竟恭顺地唤了一句“岳父”,无怪乎萧老爹忽然被噎着,咳嗽连连。
“爹,流丹留在这里,我已吩咐过,她不到你康复是不会离开的,我走后,好好顾惜自己,别太俭刻了……”顿了顿,转向神情萧瑟的秦方身上,“表哥,爹和铺子就交给你了,多多保重。”
“我会的。”秦方痛楚地一闭眼,然后大声说道:“石崖,好好地待九妹,我不怕告诉你,迎娶九妹是我多年的梦想,若让我知道你没好好待她,别怪我——”
第38节:妾簿命(38)
“没那个机会的。”石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敌意横生。
“好了好了,拉扯这么多干什么?生离死别吗?走了,走了。”萧老爹受不了地一旁喳呼,一副早走早好的架势。萧韶九没开口,千言万语化于最后的拜别之中。
精美舒适的马车在一旁等待,没异议地任石崖搂上车,在布帘缝隙中看到早一刻还没心没肺得大咧咧的父亲背转身时欲言又止的黯然,所有的酸楚狂涌而出。“你的泪让我觉得自己像拆散骨肉的坏蛋。”他拧眉。
她不语,以冷淡隔开距离,而这引起他的愠恼,“他真的好到让你如此依恋吗?还是你的泪水是为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哥?”
“在你眼中,所有势利的人该都是人性泯灭的禽兽,稍有一点亲情将是天下红雨的奇事!我——”
尖锐的反驳蓦地顿住,因为石崖猛地欺身掠夺了她的唇,做了他这几天来一直想要做的。
“闭上眼,呼吸。”她震憾的表情像是会昏厥过去,娇小的身子一阵颤,他抽离了她的唇瓣少许,沙哑地命令,想再覆上去,但她忽然不知打哪来的一股力,将他狠狠地推了出去。
“你敢拒绝我?”他不敢置信地低吼。
“我……”她恐惧地爬向角落,但一幅裙尾给他扯住,她立刻不敢再妄动,因为他吃人的模样随时会将那薄弱的裙瓣撕碎似,才一顿,他已欺压上来。
“我是你的丈夫,我现在就想要你,你不能拒绝我。”
“不要……”他灼热的体温像是会炙伤人,压下的重量带来心脏难以负荷的窒息感,最怕人的是他吃人的眼神……脑中的晕眩一阵强过一阵,但他稍接近,她立刻烫到般推拒,他顿了顿,以为她是羞怯害怕。
“别怕。你初经人事,之前的第一次也许会痛,但现在不会了,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想念着你……”
“这是在马车之上……”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你多虑了,这马车上够隐密,厚厚的帷帘有隔音功效,外头是不知道里头发生的事的。”他又吻下来,她扭头闪避,叫道:“我不要和你做那种肮脏的事!你放开我!”
“你——”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满蓄着吓人的暴怒,“你居然敢说我的碰触脏?”
她不敢回话,一个劲儿地喘息打颤,他的眼光暴戾得像来自地狱的恶魔,这一刻,她丝毫不会怀疑他会打她泄愤……她恐惧地闭上眼。
“你如果认为那脏,那就脏吧!不过你最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理所当然会与我做尽天下间最脏的事,拒绝是没用的!”冷冷地说完,石崖掉头走出了车厢,不愿面对这名刺伤他的自尊及威严的女人,因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杀人的戾气。
第39节:妾簿命(39)
傍晚时分,马车在扬州城外的篮子村停了下来,几十户人家的小村找不到可以住宿的客栈,所以借宿在一户农家里面。
旅途劳顿使她备感疲累,但最令她感觉恐惧的还是源自于石崖的怒气而产生的害怕,他的严厉与冰冷深植入脑海。以为在她那样伤害他之后,他不会再理会她了,毕竟他一个下午都逗留在外头没再进来。但也许是她明显的不适挑起了他的温情,下车时,他取代了敲冰的位置,尽管一脸的寒冰与自鄙。
十几步之外,她看到与石崖同行的好几名男子对她投以好奇探索的眸光,想是不明白她这名庸俗女人何德何能得到石崖的柔情对待吧。掩下眸光,告诫自己不该去注意,也不允许自己疲惫的身心靠向坚实的怀抱,以免养成了习惯。
但他有力的臂膀不容她抗拒,亲昵地贴入他怀里,听到他低沉的解说,“拿着大刀的那一个,是我的贴身侍卫,叫项武,蓄着长须和穿蓝褂子的几位先生,都是随行的管事。”
她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如果她再不驯些,她可以出言讥嘲他的不必要,但究竟没勇气,只能无力她任由震憾唤醒蛰伏的芳心,懦弱地不去看他灼热的眼。
农家的四合院虽然简陋,却到处收拾得整洁,一行人衣着的光鲜引发了农家最殷勤的招待,在这荒僻的小村子里富贵且英挺的男人少见,萧韶九就发现农家的三名闺女眼波频频投注在项武和石崖两名年轻男子身上,特别是一身卓绝的石崖分外受青睐。
听说男人不会放弃在外打野食的机会。萧韶九偷偷地瞥了石崖一眼,看到他无动于衷的表情,是几名农家女不够美貌?倒是他眼光调转,精准地衔接住她的判研,她心跳漏跳一拍,莫名其妙心虚地垂下头。
“你的脸红红的。”他的语气有点龙心大悦的味道,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捏起她的下巴调情。
她猛地站起,“我想去盥洗一下。”
“也好,我与几名管事还有要事商量,可能会晚一点。”
她点头,任由自己退场得像只鸵鸟,异样的表现引起丫头不解的眸光,频频地探向她的额头询问她可是中暑了,否则怎会一脸不寻常的红?但现在可是春寒料峭的早春哪!
农妇带来热水木桶供她沐浴之用,还体贴地在水中洒了茉莉玉兰一类的香花,解衣下水,屋内亮着两根小蜡烛,摇曳的烛光照得氤氲缭绕,她的眼光忽然定在左臂上的一点,激荡的心湖像是被淋了桶冰,脸色煞白。
“小姐,你怎么了?”敲冰被她的忽喜忽忧吓慌了手脚。
“没什么。”她拉回怔忡,重重地掬起清水泼向面门。
“小姐,别泼了!你是在烦恼姑爷的事吗?”自朝暮楼一别后,小姐发呆的时间远比过去十九年来得多,姑爷对小姐的态度也骤然大变,也不知是忧是喜。
第40节:妾簿命(40)
“我该怎么办呢?”石崖为什么要来扰乱她一颗平静的心呢?让她自生自灭,冷落于一旁形如弃妇岂不更好?
“小姐为何不向姑爷坦白?姑爷待你那么好,也许他会……”
她摇头苦笑,“没有一个男人会接受一个不完整的女人的,原本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应付一切,原来是我想得太天真。”也许,她决定嫁给石崖根本是一个错误。
原本以为,无论是萧家曾经对他的亏欠,或是一名过于平庸的女人,石崖都应该不会投注太多注意的,却不曾料到,原本成功的戏码会忽然乱了套,算尽了机关,结果却让不该发生的发生了,更悲惨的是,她的一颗心正无法自主地受一名叫石崖的男人的吸引……
舍弃了大红喜袍,换上素白的一身,披散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必定像极了某个孤魂野鬼,烛光诡谲,与阴沉的夜色连成一气,寻不着温暖的感觉。
如果她是一名正常不过的女人……
他们是扬州城外地磅山的强盗。
自从山寨给有能力的新头儿掌管之后,头儿大大整顿了过往兄弟们小偷小摸的作风,号召强盗就要有强盗样,一要心狠手辣,二要不怕流血牺牲,强盗嘛,哪一个不是两手沾满血腥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这样一来,山寨的经营果然出现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兄弟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过去那种青黄不接,半死不活的状态像大浪东去一般一去不回。
然而好景不长,在兄弟们还沉浸在发财致富的喜悦之中的时候,大难遂至,一夜的功夫,山寨被官兵围剿,金山银山被没收,兄弟们死的死,关的关!
侥幸逃脱之后,他们发誓,一定要报这个仇。
一番辗转之后,他们才打听到筹划剿灭山寨的便是这名叫“石崖”的男人。很好!这男人胆敢毁掉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安乐窝,还让他们九死一生,不加倍讨还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特别是在发现这名叫石崖的家伙居然天理难容地一身富贵之后,朝他下手意味着将有的重大收获,怎能不让他们紧紧地锁住目标呢?
现在,机会来了!
在得悉石崖住宿农家之后,一干兄弟真是喜出望外,因为他们已经有了绝妙的行动方案,首先,他们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石崖睡觉的房间,埋伏在阴暗的某一处,好伺机下手。
石崖肯定做了鬼也不会知道,当他正酣然入梦时,会有人跳出来一刀结束他的生命,到时候,他身上的钱成了他们的,就连他怀里那名一身红衣风姿绰约的美人儿也是他们的,啊哈哈哈……
不过,这房间是否阴森了点?大门洞开,窗户吱吱作响,一阵风灌了进来,诡魅如妖火的烛光一下熄灭,一刹间无声无息的黑暗已经够吓人了,走在前面的兄弟又忽然一个个瞪大双眼僵硬如尸——
第41节:妾簿命(41)
活见鬼了吗?他也望过去,只见一袭白衣,一张惨白的脸,披散的长发和幽幽然的叹息……
“鬼啊——”一声凄厉的唤声响彻整个黑夜,还未大展身手的兄弟们自动将刀剑抖落在地下。下一刻,白影轻晃,那个“鬼”居然一手操起他们掉下的刀,幽亮的眸眨也不眨地举刀插入自己左肩……
“啊?啊!啊——”受不了这个重大刺激的兄弟们干脆一个个昏倒了事。
几乎是与此同时,从对面房舍飞奔出几条人影,当先飞入的男子在看到地下受伤的白衣女子后,脸色变得可怕。
“追查他们的身份,记住别让他们那么容易死去!”他的话逐字如冰,手里的动作却轻柔像怕捏碎了她。
在痛楚与昏眩中,她看到他一张泛白的脸,微微一笑。
“他们是什么人?”胆小如鼠的。
“强盗。”他将她轻放在床上,厉眸将闲杂人都赶了出,颤抖的手停顿在她肩上二寸来长的伤口上方,手下汩汩的血正冒着……
该死的,他居然没防备会有宵小来伤害她,他连她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强盗?她被这个词儿逗得好乐——天下间恐怕没有比他们更失败的强盗了——身躯微动时扯到伤口,她吃痛地拧眉。
“别动,我来给你包扎,可能会有些痛。”恨不能受伤的人是他,痛的人是他。她看起来这么虚弱,怎么受得了一丁点儿的伤痛?
“嗯。”石崖不会疑心这伤口是她自己做的手脚吧?否则他的眉头怎会皱成那般?千万别给他看出什么破绽才好啊……
“闭上眼睛。”他轻声诱哄,绷紧的下巴泄露了他的紧张,怕扯动衣裳碰触到她的伤口,他拿出随身的小刀轻轻割开她的衣物。
“石崖?”她似有觉察,忍痛地睁开双眼,第一眼便见他撩开了她的衣襟,手掌正探向她贴身的肚兜,心一慌,抗拒地缩开身子,却因此牵动了伤口,眼前一黑,掉入黑暗里面。
“这五名匪人是地磅山上黑风寨的强盗。日前爷在歼灭了那班盗窃皇家丝绸的大盗后顺带挑了黑风寨。但显然做得并不彻底,这几个就是漏网之鱼。”
“跳梁小丑。”阴沉的口吻带着隆冬的寒冰,下方的项武吞了吞口水,罕少见爷这么形于外的怒气,除了夫人受伤之外,还有什么正挑引着爷的怒火吗?
“这班匪徒的确罪该万死。不过他们说了一件离奇的事……”项武顿住,脸色诡异。
“什么事?”
“他们说——夫人那一刀,不是他们砍的……”
“怎么说?”
“他们声称是夫人……呃,拿着刀自己——”比划了个砍的姿势,在发现石崖的脸色一瞬变得更铁青难看之后罢了口,猛吞口水。
第42节:妾簿命(42)
“确定不是他们推诿之词吗?”
“不像。几个人因此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一个个神情恍惚,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耍弄心机,再配合当时的情况,我们在对面曾听到几声惊怖万状的尖叫,我们到达时夫人刚倒下,可他们已吓昏在地上了,根本没机会对夫人下手——呃!”他骇了一跳,因为石崖一拳狠捶在桌上,抖落一地的茶杯。
“爷……”
石崖裹紧袖尾,重重地在室内来回踱步,愠怒的眼瞪着内室的方向,像要过去将人撕碎,倏忽又旋身过来。
“吩咐车夫,起程。”
“呃?”他还没反应过来。
“马上动身回洛阳。”
“可是夫人她……”发生了什么使得爷受刺激过度了?先前爷不是基于怜惜心态特地为夫人停下住宿的吗?现在基于照顾病人更该停下休息了,怎么爷一反脸这么冷漠无情?
有点无措地搔搔头,他是爷的贴身侍卫,却往往猜不透爷的心思,原本以为爷几天来异乎寻常的表现证明他对夫人的重视,孤寂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心有所属了,却原来是他们乐观得太早,爷的态度是一径令人摸不着边际的忽冷忽热。
但换句话来说,能刺激得主子失控至此,这位娇娇弱弱的夫人真是不大简单。
昏迷困倦之中,她的身体好像被人抛入簸箕的豆子,又像簸在浪尖的小舟,被抛上云端又被摔入地下……
在痛楚中醒来,她看阴沉沉的四周,敲冰正垂泪地望着她,看她醒来,赶忙拭去眼角的泪。
“小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又疼又冷。”挤压的空间告诉她这是在马车上,他们不是住宿在农家之中吗?哦,是了,夜里遇匪,她受伤,石崖为她包扎……
眼光落在重重包扎的左肩上,伤口疼痛之中阵阵清凉,想必石崖敷了什么药。
可怎么会在马车里呢?身下躺的是厚厚的棉被,马车奔跑的速度较之前大大地减缓,但稍微的震动仍是扯着了她的伤口,眉拧了拧,没办法在伤痛之下做出轻松的表情。
敲冰慌而为她加上皮裘,又是担忧又是气愤,“姑爷好狠的心!小姐伤成这样,他居然下令连夜赶路,不是存心折磨人吗?!”
萧韶九微微一震,连吸了好几口才艰难地说:“姑爷有没有说什么?他的样子是不是很生气?”
敲冰重重地点头,“小姐受伤后他变了个人似,脸色又阴沉又愤怒……”打了个寒噤,不明白石崖为何会变得那样决绝而可怕。
萧韶九一口气吁了出来,像是放松,像是失落,还有一晃而过的恐惧,化于一脸分不清滋味的黯淡,闭上眼,任由自己在滋生的寒意中失去生气。
又累又痛,周公在招手,幻化成一个没有忧烦,没有病痛的美好世界,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咧开了笑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第43节:妾簿命(43)
但愿不要醒来……
他告诉自己,决不会对这一而再、再而三欺骗戏弄他的女人施舍多一点怜惜与关注。
所以,他停止前往洛阳的行程,在客栈一住就是五六天的行为绝对是出于道义上的负责,他不过是不愿他的妻子病死在途中而已!他五天来在她床榻前面衣不解带的伺候不过是在履行一个丈夫应尽的责职,不掺杂半点私人情愫。
但该死的,为什么她还不醒来?她原本就苍白虚弱,现在的她更惨白得比鬼难看,躺在那里无生气得像朵凋零的花,难道她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夫人的病并不碍事,肩上的伤只是皮肉伤,又得到适时妥善的包扎,短时间愈合不成问题,可能是夫人身子骨过于虚弱之故,才会感染风寒,现在寒热已退了大半,按道理应该会醒过来了……”五天来方圆五里内的大夫几乎已经请遍,但千篇一律的回话总令他控制不住吼人的欲望。
“我要知道的是她究竟何时醒来!你们这班草包大夫的理论,滚,都给我滚!”
第N位大夫脸色灰败地退了下去。
“爷……”站在他身后的项武忽然开口。
“不必你烂好人为这班蒙古大夫说好话!”
“不是,我是……”他急得直搔头,爷这么暴躁,他怎么告诉他夫人醒过来了呢……
“住口,你也滚——”他蓦地消了音。
“打雷吗,好吵……”萧韶九不确定地转了转眸子,睡梦中老是有把雷声轰着不让她睡去,以为是幻觉,原来是石崖在说话。变戏法似,他脸上的暴躁在对上她时换了冰冷。
“吃药。”熟稔地进占了床角,扶起她的身子倚入自己怀中,轻柔地撩开她覆面长发,她一脸的憔悴令人心痛。
“让敲冰来就好……”对他,她的脑中仍有残留的恐惧。
“她累坏了,只怕你必须勉为其难接受我的殷勤。”他冷然说,吹温了药汁,送入她口里。
从小她就惧怕吃药,一闻到药味便吐,在他的震慑下不敢不咽下苦汁,但喝完立刻捂着嘴干呕,剧烈的动作连带打翻了药碗,他眼明手快地一拂衣袖将汁液挡开。
“见鬼了!”他低咒连连。
“爷,夫人惧药,几天来你都不知被吐了多少次,怎么又犯同样的错误了?”项武在一旁忍不住多嘴,结果是惹来石崖的厉眸,差点吓腿软。
“怎么你还在这里?”
很奇怪吗?他的身形可不易令人忽视啊,没有胆子挑衅,他摆手,“爷息怒,我马上滚……”
她干呕了一阵,无力地软在他怀里,桌上有备份的药汁,可是他低头看她泪眼迷离与虚脱的模样,一时竟不忍心再逼迫她。
她是最难缠的病人,闻药就吐,吐得五脏六腑也随之而出似的,明明知道生病就该吃药,偏偏那一脸惨淡花容柔弱得令人不忍有下续动作。
第44节:妾簿命(44)
“我喂你小米粥。”他命令道,神情中有着无奈。
她不敢不配合,混钝的脑子渐渐恢复了运转,“我昏睡了多久了?”
“将近六天。”
“你一直在这里?”依着他喂粥的动作,脑子里重叠着熟稔的画面,那个肖似他的男子大吼大叫的,也动作温柔地这般喂粥给她……
她似乎吐了很多次!她的眼光自他湿濡的袖幅转至他布满血丝的眼。
“喝粥。”
“你……不是在气我吗?”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惧怕一名男人的怒气,惧怕看到嫌恶的冰冷眼神,尽管这些在之前她是不在意的。
是,他是在气,可他控制不了自我作贱的行为,他已经在她身上尝到太多的挫败,可他依旧做得像呆子傻子,“我讨厌欺骗,告诉我,你会继续当个虚情假意的戏子或爱耍弄心机的骗子吗?”
“石崖,不要对我这么好。”
他脸刷地一沉,利眸闪上阴鸷的光,“为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她没有看他的勇气,垂着眼,不言不语。
“别再企图用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来令人心软,我真是受够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他怒气勃发地捏紧她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正视着他。她让他感觉自己几天来的忧心不过是可笑且廉价的一厢情愿,原以为她会回心转意,可她的话再一次将他的尊严往地上踩!
“为了不让我碰,你可真是费尽了心机,不仅浓妆艳抹地出现在我面前,导演一场场泼辣的戏好让我讨厌你,又制造了我碰你的假象,在知道我还要你之时,又不惜上演了一场苦肉计,这一刀,你自己砍的对不对?”
她点头,早知道自己蹩脚的演技休想瞒过精明的石崖。
“那么那一夜呢?你给我喝下了迷药?”
“是……啊!”她重重地喘了下,因为石崖的手探向她的襟口,将她外衣扯落。
他的手流连在大片凝脂雪肤中,眼光转至她藕臂上殷红的一点,那是守宫砂,替她包扎时他便看到了它,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存疑,那一夜他并未碰她,可笑他一向谨慎,居然也会有栽在女人手里的一天。
“我不碰你,是因为我怜惜你,并不是你的计谋得逞,但现在,我觉得你根本不值得我珍惜,你这么娇弱,如果我执意要你,你抗拒得了吗?”
“不要!”拔高的声音顿失,因为石崖野蛮地将她压入床里,她的抗拒完全螳臂挡车。
“这么不愿我碰你,是在为谁守节吗?嫁给了我,难道你还存着别的指望?休想,你是我的,我现在就要了你!”石崖放肆地封住她的唇,一手游入她的肚兜之下,就算发觉了她的身子强烈的颤抖,也铁了心地引燃体内的火苗。
“住手……”她的哽咽含在他狂热的唇中,如何告诉他不是她不想,是她根本不行啊!
第45节:妾簿命(45)
她是天生带有病疾的女子,男女的欢爱只会让她在攀升的亢奋中送命,如果她一早便告诉了他事实,就算面对的会是下堂的命运,再糟也糟不过这个失控的局面吧?
血液在湍急奔流,他是存心要定了她,狂野地掠夺她身上的一切,裸裎的肌肤之亲带给她灭顶的狂撼,当承受不能承受的顶点后,她气息一岔,眼前没入了黑暗。
依稀的惊吼声,成了她最后的一抹记忆。
幽幽的梦境里,她看到石崖在笑。
他不是正气恼着她吗?怎么会有这般温和的表情呢?她有些不解,可不管如何,她的心口因这个笑容而掬起满满的喜悦,一个笑容也回了过去,却发现石崖的眼光不是停驻在她身上,而是越过了她。
在她身后,站了好几名女人。一身妩媚的美艳女人,不正是柳堆烟是谁?她的身材总有让男人双眼脱窗的魅力,每一个男人都无法自主地拿她当女神来膜拜,她喜欢这种被捧在云端的感觉,可是为了石崖,她甘心下嫁。
在石崖还没有今天的显赫之时,她就遇到了他,那时的石崖没有财富的陪衬,可他沉稳冷静、放纵磊落的男子气概已经使她心折,以善解人意的面孔出现,施展着缠绵绻缱的柔媚,只盼望能擒住浪子的心,得到专属于她的爱,那么她便无怨无悔了。
而她也确实熬出头了,至少她的痴心打动了石崖那个叫关叔秀的兄弟,就算她嫁进石家是建立在关氏父子蓄意羞辱萧家的动机之下,但她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站在柳堆烟旁的是关凌霜和庄百妍两人。
这两名小肚肠、小心眼的女人同样拥有一颗爱慕石崖的心,从容貌上,她们差了柳堆烟太多,可是她们也有属于她们的自信与筹码,容貌不过是易衰的色相,她们拥有最根本也最宝贵的健康。关泰山就常叨念着希望庄百妍能快快赶在她之前生下石崖的子嗣,到时也可理直气壮地成为石家的当家主母……
不远处的花亭之中,一名白衣女子正弹着玉筝,远远地瞧不清她的面目,直觉却告诉她女子便是传言中的封烟水,这女人最让人着迷之处竟是她高傲的姿态,石崖笑过来,她们都对他笑,只她一人冷冷不动声色地弹着曲子,抬高的眼没有放在任何一人身上。
“美人儿。”石崖走了过来,一边搂着柳堆烟,一边是庄百妍,狂野的吻落到她们身上。她还在呆愣之中,境头一变,春意满溢的一室,石崖将白衣女子压下,伸手解开她的罗衣,就像他曾经试图对她做的那样……
“不要,不要让我看到……”
“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拜你所赐,我现在终于发觉温柔驯顺的女人是多么可爱,我已经彻底对你这名一碰就颤抖昏倒的女人失去了兴趣……”
第46节:妾簿命(46)
不,别厌倦她呀!难道你就没发现她的一颗芳心早在你的柔情呵护中沉沦失陷,掉落在你身上吗?原谅她这名悲哀的女人一直不敢坦白相告,但听听她心底最真的声音,有着贪心,有着眷恋,分明是已喜欢上了你啊……
“我就是要告诉你,你称心如意了,我不碰你。”冰冷冷的,介于现实与梦境中的说话,重重地投入她的心湖。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石崖远远走开的背影。
早春的冷气,一下子变得寒碜入骨起来。
06
石崖是彻底冷了心了吧?
将她孤零零地丢在驿道之上,他独自一人策马回洛阳。
在发觉她竟晕厥在他身下之后,石崖必然有大番狂怒发泄,从她醒转后看到的倒塌一地的家具便是见证。萧韶九甚至以为石崖会一怒之下将她休弃的,可是没有,那么她是否该为此大笑数声,聊表庆幸之情呢?
“夫人,你在笑?”旁边有人瞪突了一对眼珠子。
有这么奇怪吗?
萧韶九侧过头,看到充当车夫的项武自石崖走后终于有了唉声叹气之外的第二号表情。
几天下来,萧韶九发觉这名身怀绝技的男子有着大男孩似的爽朗直率的性情,喜怒哀乐从不多加掩饰,率直得令人撑不起心防。
“春日这么好,我该哭吗?”一连数日的春雨绵绵,难得有和风暖日的好天气,一大早在不顾项武反对掀起车帘让春日照拂了一身,花香扑鼻,马车两旁络绎的景致滋生着早春的生机勃勃,胸中的郁闷也随着一扫而光。
项武配合着放缓车速,也得以和她们两个闲嗑牙聊天,“夫人倒是很能及时行乐。”
瞧,枝头的新绿、嬉戏的鸦雀,这些在他眼中习以为常的小细节,在她眼中都是值得眷惜留恋的,满足的神情像是对着最稀世的珍宝,让人忍不住侧目。
“好提醒自己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呀!”石崖的走,居然让她过得好些,少了烈焰般炙人的爱恨嗔怨,失落难免,她反而能找到让自己平静的方法,脸上的气色较之前的惨白好太多了。
“千金小姐也能感受生命的无奈吗?”项武好奇地问,神色颇不以为然。
有的,怎能没有?萧韶九以笑淡化。
倒是旁边的敲冰瞪了项武一眼,“在你眼中,千金小姐锦衣玉食,纵有悲秋伤春也是无病呻吟,只有那些生活贫困、三餐不济的贩夫走卒才有权利嗟叹命运对不对?狗仗人势!”
项武哭笑不得地讨了个没趣,但不否认自己是这么认为啦!
中午时分,驿车在沿途小镇停歇,据项武说接下来将有大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程,所以停下之后,项武又马不停蹄地出去采购所需事物。
只剩下一对主仆留在客栈,没有男伴随护的孤身女子总比较容易让人觊觎,特别是气质娇弱的千金小姐与面容美丽的俏丫头了,项武前脚刚走,眼前两名一脸邪气的地痞甲乙便后脚围了上来。
第47节:妾簿命(47)
“两位小娘子点这么少的菜,吃不了吗?用不用哥哥们来帮帮忙呀?”流气的声调,再佐以奸笑,十足的流氓架式。
“下流!”敲冰俏脸一寒。
“唉呀!还生气了哩,俏脸蛋红红的真好看喔!小妹妹几岁了?做人丫环真是太可惜了,不如跟了大爷,吃香的喝辣的,大爷好好疼你……”
禄山之爪肆无忌惮地伸向敲冰娇嫩的脸蛋,酒楼客人不少,却个个敢怒不敢言,因为这两人是附近出了名的地头蛇,只有他们惹人,没人敢惹他们。
敲冰侧脸偏过,顺手将两碗热汤扣到地痞甲乙的脸上,霎时惨叫声响透了整个楼面。
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往这一角,自楼梯步上的三名男人当然也不例外,当中一名男子忽地咦了一声,更快的,他身边一名粗壮魁梧的男子风火轮般冲了过去,对两名吃痛后猝起发难的地痞甲乙一人一拳,再补上一脚,成功地将他们踢下楼梯,可怜两人在一阵噔噔噔之后没了声响,想必不死也重伤了吧。
“小姐,你没事吧?”救美英雄半刻也没有停顿,急匆匆地扶起角落的白衣女子,直勾勾的眼落在她半遮的玉颜上,毫不掩饰惊艳的眼光。
“翟腾,你那急躁的性子吓到人家姑娘了。”三名男人中看来威严的那一名斥道,忍不住往气质娇柔的白衣美人多看了一眼,暗暗皱眉她的家人疏忽到竟放任这么个娇怯怯的姑娘家孤单在外。
那名唤翟腾的男子方始尴尬地放了手,一张方正的脸孔立刻布满了窘然红晕,和刚刚威风凛凛的模样判若两人。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萧韶九衽裣为礼,抬眼望入另一对闪着不敢置信的眼,不禁也有点惊异。
旁边的敲冰先叫了出:“小姐,是那天蹲在墙头的无赖呢!”
风轩扬摸了摸鼻子,原来他给人家的印象竟这么差。
“风爷,好巧。”萧韶九落落大方地迎了上去。
风轩扬受惊地瞪着她,夸张地怪叫道:“别告诉我你就是那名满身大红花,金银珠宝重新塑造的女人,我的老天爷,怎么全天下的好事尽让石崖那小子抢占了去呢?”
这个人还真爱耍宝,萧韶九巧笑倩兮地点了点头。
“你们认识?”其他两人听不出他们在打什么暗号,但大约听出了点端倪,疑惑地问。
“呵呵,说起来大家还是一家人,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一坐。”风轩扬呵呵地笑,满腔好玩的意念高涨。
看得出来,外出公干这一阵子,事情有了意外的发展,白白错过了好戏真是让人扼腕不已,有好戏不掺一脚实在有悖他爱凑热闹的天性,不行,他得想个法子让事情更加好玩一些。
另觅了张桌台,那名看来五大三粗的男子竟体贴地为她挪开椅子,正想道谢呢,平地一声雷吼——“住手!你这名登徒子在干什么?!”声音未毕,一柄大刀倏然而至,萧韶九有点头昏目眩地看到一个身上驮着大包小包的人影,稍迟些才发现那是项武。
第48节:妾簿命(48)
“项武住手!”她的喊声混着翟腾的,来势汹汹的大刀丝毫未停。
翟腾伸手格开,大刀被打偏于一边。
项武在听到喊声后方始自大包小包的缝隙里看清了眼前之人,下巴立刻落到地下去,“腾哥?祥叔,风爷,怎么是你们呀?”一路不知打掉了多少觊觎夫人美色的登徒子,他还以为他们也是其中之一呢。
祥叔?萧韶九记得这个名字,在关泰山的寿诞上曾听到它,似乎也是石府相当德高望重的人哩,看起来相当地威严。
“你爷呢?”冷熙祥问,项武是石崖的贴身侍卫,有他的地方,石崖应该也在附近了——
“爷自己回洛阳了,他留我下来保护少夫人……”
“少夫人?”冷熙祥的眼光再次落在萧韶九身上。
风轩扬总算开口道:“我来介绍好了,嫂子,这一位是祥叔,关老爷子的把兄弟,石崖的授武恩师,这一位是翟腾,祥叔的关门弟子,祥叔,这位便是石崖娶进门的萧家小姐——”
“她就是师嫂?”翟腾不敢信置地惊呼。
冷熙祥蹙眉看着萧韶九,早些日子来自洛阳的信息中所描述的庸俗不堪的女人便是眼前这个吗?那真是见鬼了!
泰山他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还是眼睛脱窗了?单凭第一眼,阅人无数的他已断定眼前女子是冷淡有礼的大家闺秀,怎有可能与骄横跋扈扯在一起?
“韶九有礼了。”萧韶九盈盈施礼。
“你们这是回洛阳吗?”
“是的。”
冷熙祥扫视了四周一眼,“只有项武和这小丫头随行?”
“爷他……”项武急着为石崖说好话。
“胡闹!”冷熙祥怒斥。
“石崖他是胡闹,居然没想到嫂子这么个娇弱的大美人儿有多受觊觎,丢下她这么孤零零地赶路,真是没半点怜香惜玉的心肠。”风轩扬很坏心地扇风点火,“刚刚若不是我们……”
“刚刚?什么刚刚?”项武吃了一惊。
“你还不知道吧?”风轩扬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只差一点点,嫂子这石夫人就当不成了。项武,刚刚上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地下躺了两名人渣吗?”
“他们敢调戏夫人?”项武当下脸青青地站起来,“好大的狗胆!我找他们算账去!”
“等到事后再去算账,将人揍死了也没用!”冷熙祥横了项武一眼,不必问也知道这名粗心的家伙放下柔弱的主子独自外出了,今天侥幸遇到他们,但下次还有这么好运吗?别忘了街上会见色起意的歹人比比皆是,防得了这个,防不了那个。
他开口,强势下了决定,“本来该护送你们回去的,但扬州那边还有事情等着,这样吧,翟腾,你留下护送少夫人回府,记着不能出半点差池!”
第49节:妾簿命(49)
“祥叔……”这名一脸严厉的长者倒有着爱照顾人的天性,不过,事情似乎被他严重化了,事实上,今天不过是个意外,有项武在身边足以解决一切麻烦。
“不必多言,就这么决定了。”回洛阳还有五六天的路程,石崖那混小子放得下心,他还放不下心呢。等他有机会回石府他还要质问一下石崖是否有尽到为人夫的责任,如何忍心错待这么美好的女子吗?
“石崖与嫂子之间,你知道多少?”觅了个小空档,风轩扬附在翟腾耳边,以只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
“我不大清楚,只知道石师兄好像对嫂子不大好……”翟腾眼光忍不住一再追随着一身素白如清莲的女子,这么娇弱的女子,让人第一眼便忍不住产生好感。
“何止不好?简直快下堂了,只可惜嫂子这么个可人儿唉,女人如花,一折便凋……”心怀鬼胎的男子开始设计诱哄。
“师兄不可以那么做!”翟腾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还激动不已地捶了一拳,惹得另外几人莫名地望着他们。
“没事没事。”风轩扬吃吃笑着摆手,微侧脸咬耳朵说:“那么激动干什么?想宣扬出去让嫂子难堪吗?”
“不、不……”
“不就好,说了这么多,你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做吗?”
“风大哥,你放心,见到石师兄,我会郑重提醒他该好好对待嫂子的。”翟腾不疑有他地说。
“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你想,一个遇人不淑的女人最需要什么?”
“是什么啊?”他呆呆地问,他知道上百套拳法,但就是不明白女人的心思在想些什么。
“关怀与同情呀!女人这个时候最容易想不开了,这一路上遇到的那几名自寻短见的女人还不是因为丈夫的冷落或薄幸而想不开吗?嫂子看起来是若无其事,但可能最严重的伤痛掩藏在心底呢!唉,我希望她不会做傻事……”风轩扬唱作俱佳地呈现逼真效果。
同情心与保护欲大肆泛滥的男人果然呆呆地掉入圈套了。
翟腾重重地点了下头,“不错,我该好好地照顾嫂子。”
呵呵,搞定!石崖若是发现他缺席的这一路上有个男人在他的女人身边“嘘寒问暖”,他会如何反应?
他是不清楚这对男女之间究竟有些什么纠葛啦,但他的直觉向来不出错,而种种迹象正往他所推算的方向发展去,特别是看到萧韶九展现着的真实风貌居然是如此颠倒众生之后,他更有理由相信石崖这次在劫难逃啦。
那么,他几乎已经看到石崖脸上精彩绝伦的表情了,呵呵,这是为人兄弟精心设计的一个小小“惊喜”,就不知道石崖他会如何“笑纳”了。
值得期待喔!
石府。
关叔秀在书房之外鼓足了好一会勇气,才敢举手敲门。
第50节:妾簿命(50)
八天前,原应一早回府的石崖将近七天才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的表情像寒冬腊月般冰冻三尺,原本对几名更早些先赶到的掌柜先生捎来的信息还难以置信的,因为石崖居然将早先赶出府的萧韶九隆重异常地接回府!
这是怎么回事?一赶早在心中酝酿了无数个疑问的人在看到石崖单独回府时更愣住了,可是他们纵有天大的疑惑也不敢向石崖询问,只为他一脸恐怖的紧绷。
“什么事?”里头埋首练字的石崖并未对来人施舍太多关注。
关叔秀吞了吞口水,回府将近十天,不见石崖去找任何女人,倒是见他一有空便坐到书桌前临摹书帖,这一直是石崖心情烦躁时的习惯。
可是,这次的阴冷也持续太久了吧?举府上下现在正人人为此紧张呢。
“扬州那边来了信息,祥叔找到六年前的一张货物票据,并根据上面的截印寻往扬州。相信我们不久后便可以找到当年接济我们银两的秦恩公了!”关叔秀口气中无不兴奋,但顿了顿,口气迟疑了下来,“另一封信是轩扬传来的,他说嫂子她……”
石崖的眼忽瞪了过来,将他吓了跳。
几天前府里两名多嘴的下人在背后非议萧韶九恰巧被石崖撞见,结果那两人差点被他掀起的怒火活活吓死,在毫不留情地将人赶出府之后,石府上下这才正视了石崖授予“石夫人”绝对的尊重与重视的事实,所以一致地调整了轻视的心态,连他这名身为石崖兄弟的也不敢造次。
“她怎么了?”
“她……嗯,嫂子被歹徒调戏……呃!”手里的信被粗鲁地夺了去,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石崖失去冷静的脸。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后眼光定在他脸上,“这封信你压了多久?”
“两天……”那是早已过效的消息,就算及时传到他们耳里也是鞭长莫及,他以为不重要的。
“两天?这么重要的信息你居然压了两天才告诉我?”石崖一手提起他的襟口,恶狠狠的几乎是要打人了,“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萧韶九是石府的少夫人,我的女人,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保护她是第一要任,别让我再发现今天这种情况,也别让我发现在她回府后,你们以冠冕堂皇的理由伤害她,我决不轻饶,知道吗?”他一定是听错了,石崖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恐吓他?他可是他的兄弟,十年的情分难道比不上一名短暂相遇的女人?萧韶九何时在石崖心目中有这么重的位置了?
等他回神,石崖已丢下他迈出书房,他心念一动,叫道:“大哥,一个时辰后你还要和几名商贾谈生意的事,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你让李何二位掌柜代我去,等具体拟好了细节我再过目。”石崖头也不回。
第51节:妾簿命(51)
“你这是要去接嫂子吗?别忘了信上的戮记是八天之前,按推测嫂子早该到了,你这样贸然找去说不定会和嫂子错开……”
“你住口!”石崖的拳头紧紧握住,是啊,按日期推算她早该到了,为什么她迟迟未归?难道她出了什么意外?一想起轩扬信上的描述,心重重地沉了下,他怎会以为她有项武保护便不会发生意外呢?从那小子大咧咧的性子,他早该想到他会保护不力的!该死!
刚下剑器阁,前面挡来了两条人影。
“阿崖,你下来正好,百妍亲自为你下厨炖了鸡汤,你快点趁热喝。”是关泰山。
石崖皱眉地看了畏缩在关泰山身后的庄百妍,这女人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总有一个人“保驾”,见他需要壮胆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女人是武师之女,会舞刀弄枪的练家子,却是三名进门的女人中最胆小经不起场面的,就这副样子能成为进退有度的持家主母就有鬼了!
他心中不耐,说道:“义父,你先到里面坐着,我有事必须出去一趟。”
“有什么事重要过……”关泰山正想训话。
忽见一名管事匆匆跑来,禀报道:“爷,少夫人回来了!”
石崖一震,顾不得身边的两人,快步往府门而去。
“石崖!”关泰山脸一沉,跺了跺脚。
关叔秀追了下来,看到两人,呆了呆:“爹,大哥呢?他——”
“他什么他,没想到他果真将那女人接回来气我了!”忿怒地叫,看到身边的庄百妍畏畏缩缩的表现,气更不打一处来,“你你你,在石崖面前只会呆闷得像块木头,你就不能表现得大方一点让石崖多注意你一眼吗?你叫我怎么帮你才好?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爹,你就别斥责她了。”关叔秀看了不忍道。
“我不点醒她,她下半辈子注定是受冷落的命运。你瞧瞧,现在石崖居然把一颗心都牵挂在那个不良的女人身上,一听她来,连心魂儿都飞走了!”
“嫂子回来了?”关叔秀一怔。
“什么嫂子?你居然称呼那个贱女人叫嫂子?你这是吃错了药吗?”关泰山白眼一番,怒道。
“爹!”关叔秀不知如何劝说固执的父亲才好,石崖那恐吓的话还清晰在耳边,再怎么说,事情弄到这分上,总该观察一段时间再行定夺吧?并且,难得一向古井无波的石崖动心了,作为他的兄弟,他衷心希望看到石崖心有所属的一天。
“爹,你操的心也够多了,我知道你一直关心大哥更甚于我和凌霜,但夫妻间的事,别人插手不了太多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着我们关心是不是多余的,会不会我们一直在以关心为名做着让大哥不悦的事——”
“住口!你这是什么话?我决不会让那名骄横无度的女人爬在石府所有的人头上,石崖现在不过是被她什么狐媚手法迷住了,那女人如果因此便以为可以无法无天那就错了!”
第52节:妾簿命(52)
“我说不动你,我还是去看事情到底是怎样的状态,爹,你去吗?”
“休想,那女人休想我老头子会亲自去迎接她!”重重地落下话,掉头离开,僵硬的背影显示他永不妥协的决心。
留下庄百妍无措地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满腔的好奇,悄悄地跟向大门方向……
重回石府,该用什么样的面孔相对才好呢?
她是个习惯将烦恼丢给明天的女人,也少有什么能让她兹兹念念上许久,这样的怔忡,也是在她今早过城时看到“洛阳”两字才确切地浮上来的。十四天了……只怕已收拾好他的怒气,整理好冷淡的面孔来对待她了吧?在那天他无情离去之后,她不奢望回府能得到他一点点温情的对待。想必,他也开始后悔了,十箱白银只换来她这样一个女人,日后还要浪费石府的米粮养她……
才上眉头的低落立刻被这个好笑的念头挤走,马车也在此时停了下来。
“到了!”项武在外头喊。
“小姐,下车了。”同一时间,敲冰掀开车帘叫道。
在马车里沉闷多日,眯着眼眩昏了好一会才适应了外头的光亮,看着雄伟的石府大门,轻轻吐了口气。“嫂子,你放心,崖师兄会对你好的!”身边闪来一对关切的眼。
萧韶九报以浅笑,没忽略他话里的紧绷,呵呵,这名生性鲁直的男子似乎总将她想得太柔弱了。虽那么安慰着,但一心认定她会受错待的人只怕反是他了,他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想法呢?难道有人给了他什么错误的信息?
心头一晃而过的疑问,但无意深究。这男子,太关切了,只怕逾越了该有的距离,而这,正是她无意承受的。
“这一路上蒙你关照,韶九现在还没道上一声谢呢。”
“不不不!嫂子你千万别这么说!”生性不拘小节的人顿时慌了手脚,一张脸立刻红似朝霞赤霭。
“也谢谢你,项武。”
一脸愁眉苦脸的项武闻言无措地搔搔头,不带精神地叫道:“夫人别臊我了!”他正为此事烦恼呢,爷不知是否知道了这路上的情况?他如果问起,他该怎么答好呢?“属下保护不力,半路上让少夫人遭人调戏”吗?那他小命不给爷解决了才怪!呜呜,他的未来堪忧啦——
由着敲冰扶下车,还未站稳呢,两名互相追逐嬉戏的小男童重重撞向她。
她低呼了一声,脚下一个虚浮,一对大手适时地扶住她,免去她出丑的可能。
“谢……”一句谢谢还未说完——
前方猛传来一声大吼,“你们在干什么?!”一脸抓到妻子不忠的妒夫相,是石崖,他猛大步走来,阴鸷的眼落在翟腾扶着萧韶九的手上,当然不可能忽略翟腾眼中的灼热。
他猛地将萧韶九带了过来,瞪着翟腾,“你怎么在这里?”
第53节:妾簿命(53)
“噢!”萧韶九被箝住的手腕传来刺骨的疼痛。老天!石崖他吃了火药了吗?一见面就要吃人似的,与她脑中所幻想的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崖师兄,你放手,嫂子被你抓痛了!”
石崖阴下了脸,“轮不到你心疼,翟腾,你别忘了她可是你的嫂子!”
“师兄,你在说什么?”翟腾脸上变色。
“石崖,他只是……”
“你闭嘴!”石崖强势地箍着她退离几步。她猝不及防地低呼了声,头昏目眩地扑入他怀中。
而这个在翟腾眼中无疑是另一项不可饶恕的粗暴,他本来还不敢相信一向正直有担当的崖师兄居然会是虐妻之人,但他现在亲眼看到他粗暴的表现,更有理由相信嫂子私底下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几天的相处,他对萧韶九自初初的惊艳到现在无法自拔的好感,怎么忍心看着她遭受伤害而不仗义执言?
他怒道:“师兄,你怎么可以这般对待嫂子?别说你将她丢在驿道的冷情行径,就是你粗暴的行为都让人看不过眼,我一向敬重你,但这件事连做师弟的也忍不住要指责你。”
“她是我的女人,我如何待她,你这外人多什么嘴?”石崖紧握了拳头,怕自己会一拳打过去,女人是祸水,确实是,这个女人已经搞得他晕头转向,时时控制不住杀人的欲望。
“你们别吵了,我很累,可以进去了吗?”萧韶九皱眉说。四周围观的人们个个目瞪口呆,想也知道有多诧异两名大男人的倒戈相向,居然火性一卯起便不顾忌场合,而她,真的很讨厌被人当戏看的感觉。
莫名其妙的小争执得以暂时熄火,揪着心的一群人总算松了口气。
远远地,她看到诧异得呆住了的关叔秀,也不过是少抹了一层粉,脱去一身艳红而已,有必要讶异成这样吗?他的身后又憔悴又凄楚的岂不是庄百妍?很难得的,她身边居然没有关凌霜的陪伴。眼光想转移至别处,但身子已给石崖拖入怀里,这是什么状况?原谅她忽然有了想笑的冲动,好借机娱乐自己。
善良无辜又万分好奇的老百姓正期盼石崖能停一停,甚至发表一通感言好为他们解惑一番呢!但显然石崖没有做善事的癖好,径自将她搂往虞香阁,开口说话时她已被置于软榻之上。
“这是你所制造的假象吗?你成功了!因为有一副柔弱的面孔,你轻易获取了所有的怜悯,所有人都认定是我石崖在欺负你,虐待你。”
“我没有。”
“没有?不过十几天而已。身边立刻有捍卫的护花使者,你该得意的,还说不敢?”
她看了一眼他冷怒的脸,别开头,“石崖,如果只有伤害我才能让你平静的话,你休了我吧,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54节:妾簿命(54)
“你休想!我得不到你,别的男人也休想,连多看一眼都不行!”一想到别的男人可能取代他的位置,他的理智便教尖锐的怒火所淹没,他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
“身似流丝,命如飞絮,萧韶九是命薄之人,娶了我真是一宗划算不来的生意。”
“恐怕是你有了投奔的胸膛了吧?在这种情况下,我放手才是糊涂透顶的事,不可能!”
“随你这么认为也好,反正……等你哪一天想休我,就休吧,我不会有怨言的。”她在等,等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妻子身患恶疾,恐怕到时他甩开她还怕来不及呢!
他闷怒不已地站起来,气她一再说出要离开之语,“好好梳洗一下,今晚到大厅用膳。”
她顿了顿,咧开笑:“石府的家宴一向没我参加的分哪!我这名不受重视的女人既没有子嗣,也没有做什么大功德好抬高身价,不怕有人非议吗?”
“不要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斥道,忍住吻她的冲动。
不碰她,这是他所承诺的,天杀的他居然头脑发热地说了那种浑话,又该死地放不开她,“我承认,在你进府时是我没尽到丈夫的责任。但我保证今后一定会好好待你,如果你曾为自己所受的忽视有所不平的话,我会全部弥补还你的。”
“不用了,这样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谁说没有?记得刚开始你一见我就抖,但现在你能平静地与我相处,甚至敢惹我了,滴水能穿石,总有一天,你会甘愿将整个身心交给我,那是我想要的。”
她喘口气,几乎在他的严肃正经中失神,这不是他该有的模样啊,他们不是应该“相敬如宾”了吗?
“原本以为绝情的对待可以抚平我受拒绝的怒气,但很快我就发现那真是蠢透了的做法,丢下你,却让自己置身于煎熬之中,没有得意,只有懊恼。”特别是在接到轩扬的那封信,而她又迟迟未归的情况下,想到的竟是放下一切去找她。他放不开她呀!
“你……”她整理好的冷静被他真情的告白击得七零八落,眼里的泪意告诉她自己再无法置身事外了,怎么办才好呢?
“我低头了,你呢?是否也该为我让一让步?我不要求别的,只希望你好好地当我石崖的妻子,石夫人,别再试图用出格的举动惹人反感,不要再作贱自己了。”
作贱?真是贴切的形容,命运这东西真是奇怪,辛辛苦苦地作贱,结果反将自己推入石崖的怀抱,未来会怎样呢?
管它呢!
飞蛾扑火壮烈的地方在于它不顾一切的痴傻,如果说她最终将落得悲剧收场,那么何不将它当成竭尽生命之前的璀璨?听从心底的声音,她喜欢眼前的男人,眷恋他的怀抱及气息,光是这个理由,她就不该将所有的温馨美好都浪费在争执或低落愁惨上头,那样真的很傻、很不值得。
第55节:妾簿命(55)
眼里仍闪着泪花,但愁悒已去,她笑开唇瓣,第一次主动窝入他的怀中,“石崖,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让她竟有了与一个人厮守的渴望了呢!
生命的分量也益发沉重起来,但愿呀,但愿人长久……
07
她说她喜欢他……
喜欢?是他那种喜欢吗?他还没奢望好运会掉到他身上呢。她怎么猝不及防地在他耳边说这一句?还是他根本是听错了?
“石崖?石崖!”
还是她根本是在逗他?天知道他有多渴切着从她嘴里听到这句普通的话,渴切到乍听之下完完全全地打乱了理智……
“石崖!你究竟在听我说话吗?!”在终于发觉到石崖的心不在焉后,首座之人忍不住发话了。
“义父,你说了什么?”他一怔,问道。
“我想让你解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那萧家的女人出现时会摇身一变?你确定这不是她的另一个阴谋吗?自从早些日子琅儿居然为她说话之后,我这心一直不踏实,如今见你这副痴迷狂热的模样,更印证了我心底不好的预感——这女人……”
“义父!”石崖打断了他。他倒希望萧韶九对他是有所求呢!他把一颗心呈现在她面前,金银财宝、名分地位,这些身外之物更不必说,可是她不要,甚至已做好下堂的打算。他想不透她奇怪的小脑袋瓜里究竟装了什么心思,固执地将所有一切推往绝处,说她这是悲观吧,某些时候,她旷达淡然更甚释家牟尼,每时每刻,总在努力让自己快乐……
“少夫人来了吗?”眼光忍不住一再探问门口。
“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他面容一整。
“老爷子让二夫人也来了……”话音刚落,两条白色人影同时出现在大厅门口。
是萧韶九和庄百妍两人。
庄百妍自小练武,步伐自然是大步流星,尽管她将脚步放缓得如同龟爬一般,仍无法达到莲步寸移的模样,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出现,她却比萧韶九快了好几拍地一脚迈入厅里,一迈之后才惊觉自己该跟在萧韶九后面才不致失了礼节,一时尴尬地僵在那里,而萧韶九则在丫环的搀扶下掀起一边裙瓣,柳腰轻移,优雅而自然地迈了进来。
庄百妍脸一下刷得通红,那是自惭形秽的卑怯。
可是没人注意到忸怩失措的庄百妍,因为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萧韶九身上,惊艳的,不敢置信的,疑惑的……
交织成诡异的汹波暗涌,萧韶九笑着福了一福,并不意外关泰山一声冷哼别开了头,她的眼光定在石崖身上。
在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无法自主受蛊惑般起身,将她带往怀中,安置在身边的位置上,眉眼间放柔的弧度惹得几天来只见得到他严苛模样的一干人猛抽气。“福婶,吩咐可以开膳了。”
第56节:妾簿命(56)
“二夫人?”福婶看了一眼杵在一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庄百妍。
“还有一个呢!”关泰山怒拍了下桌案。
石崖一怔,方始注意到站着的庄百妍,淡淡说道:“既然来了,就坐下一同用膳吧。”眼光不由自主又调回。
最严重的伤害来自于比冷落更可怕的视而不见。
萧韶九一整颜色,看着庄百妍踉踉跄跄入座。
席上的菜肴无一不是经过精调细烹的山珍海味,但显然不够吸引人食指大动,每一个人脸上均挂着心思各异的沉滞。
她、庄百妍、石崖之外,阴沉的关泰山,神色复杂的关叔秀,依旧沉静寡言的小诸琅,还有……关凌霜,更早些她在声如蚊蚋地唤了她一声“嫂子”之后,便一径一脸愁惨的失神,倒令听惯了她“这女人那女人”叫唤的萧韶九吓了一跳。
“你脸上的气色总苍白得令人担忧,我特地吩咐了厨房针对你虚寒体质熬制的药膳,试试看。”石崖舀了几匙汤水倒她的碗里。
萧韶九无异议地尝了口,以前爹也曾企图通过食疗来改善她的身子,却受挫于她一闻药味便吐的体质,萧家厨娘将药膳煮成名副其实的“药”膳了,药味浓重到让人觉得它比药汁强不了多少。
相比之下,石府厨子所烹煮的好太多了,食物少不了散发的药材味,却是淡淡的清香,勉强可以忍受,入口时又吃不出药味……
她再吃了一口,对着盯着她吃食的石崖一笑,“很好吃。”
“那就多吃些,将身子养壮。”
“唔。”她漫应,气氛有点沉滞。石府的餐桌一向是这么沉闷的吗?还是因为她的出现?
正在猜测间,一名仆人拿着请柬,禀报道:“爷,唐煜公子遣人送了这份帖子过来,请你务必赏脸。”
“什么事?”
那仆人迟疑了下,“是畅喜园的封姑娘今晚有个……”
才说了一半,便教石崖截断,“出去回话说我接下了。”
可能是简短的对话引起关泰山不快的想法,他一哼,“石崖,如今你已是有家室的人,少往那些声色场合去,也该好好考虑后继的问题,早日生下子嗣,石府就不会这般清冷了!”
石崖多看了萧韶九一眼,她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情绪,“是的,义父。”
关泰山别有用意地看了萧韶九一眼:“你也该好好收收心了,前些日子见你天天往畅喜园跑,一班爱多事的奴才甚至将你可能再续一房的流言都传遍了。男人嘛,妻妾成群,三心两意并没什么不可以,但也要看看对方是什么女人,不要给美色迷了心智!”
瞧,多么意有所指的庭训呀,老爷子这是改变了策略了吗?不横眉竖眼的呵斥,但用言语“鞭策”人显然更有力度,也给了她足够的联想……
第57节:妾簿命(57)
石崖俯下的眼一直在看她,她一径扮痴装傻地垂着头,温顺的样子。
“菜凉了,快些用饭吧。”石崖面无表情的。
用膳之后石崖没再多话便遣她回了房,没再跟来,这代表着他去了畅喜园了吗?
她明白一名成功的商人免不了众多的应酬,推得掉或推不掉的。在回洛阳途中,石崖曾陆陆续续地向她解说身边的人与事,她知道了那位身带贵气的唐公子是万分显赫的当今十八皇爷,石崖能接下皇宫的大单生意,良好的信誉少不了,有唐煜在宫里穿针引线四处打点才是重要的原因。
而私底下,他们是情谊逾常的好兄弟、好朋友,不推掉唐煜的约是情理中事,更何况,封烟水有独占花魁的美貌与才情,自有她过人的地方,能让一群男人为她趋之若鹜也是情理中的事……
“你爱石崖吗?”
爱啊,如果不爱,她就不可能在此胡思乱想与发呆了,优秀的男人总是轻易捕获女子的芳心,就算是无意情爱的她,在发现石崖平静表面下激烈如火的情焰之后,她开始感到烫人的温度,石崖让她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一名渴望爱,渴望依赖的平凡女人……
“你爱石崖吗?告诉我,你爱他吗?”有个女声不厌其烦地问着。
缓缓地眨了眨眼,几乎没给吓了一跳,在桃花之旁,一身火红的柳堆烟站在那里,直勾勾的眼光已望了她好一会了。
“他是我的相公,当然爱呀!”她笑,应得略嫌漫不经心。
柳堆烟忽然叹了口气,“我输了。”
“怎么说?”难得心高气傲的柳堆烟居然用起“输”这个词,怎不令她诧异地挑眉?
“想不到那身俗艳的妆扮下居然是这么一副清丽淡雅的模样,人见犹怜的姿态足以柔化天下男人的钢铁心,当然也包括石崖的。”
“你这是打哪来的笃定?别忘了他现在也许正沉醉于另一名女子的绝色风情中哩。关老爷子今晚向我暗示了一名男人的爱就是三心两意,可三心两意也好,一心一意也好,一个男人的爱情能有多久?我比较好奇这个。”
“该说你看得开还是说你悲观?你难道就是这么看待石崖对你的心意的?为什么?你的头脑没有发晕吗?在发觉了石崖对你的重视之后?”
“你是风尘中过来人,男人的殷勤,我以为你体会得比较多。”
“殷勤?你居然这么形容石崖对你的爱?”可能是这句话激恼了柳堆烟,她拔高了声音,不等她回答已忿怒而去。
她这是在为石崖不值吗?还是因为自己对她所渴求的情感漫不经心刺伤了她的自尊?似乎都有的。心里讥笑了自己一下,自己又清高到哪里去呢?无端的胡思乱想不正是最好的证明?
走回阁楼,敲冰正了望着等她,桌上有热乎乎的夜宵,一见她来,立刻张罗着劝她吃。
第58节:妾簿命(58)
摇了摇头,她没有胃口。
“为什么不吃?今晚上你吃得不多。”一人走过来接代了敲冰的工作,萧韶九猛一回头,高大的身躯已来到身边。“相公!”她低呼。
“你的表情看来像是见到奇异的事了,很奇怪吗?”他轻笑。
“我……”她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了,所以才会吃惊。
石崖一腿盘坐起来,很自然地端起桌上的粥,开始一口一口地往她嘴里递。
“上畅喜园不过是生意上不可缺少的应酬,以前的放浪只为一颗心无所依附,现在有了你,我怎么允许自己醉宿花丛?”他为什么要对她解释这个,无情一些让她没有更加沉沦的理由岂不更好?
“相公?”
“怎么忽然将称呼改了?”
“直呼夫君名讳是不妥的,这些日子几乎叫成了习惯,而你也不制止。进府之后,才惊觉这是不合礼仪的。”
“那么我亲口允你,我爱听你唤着我的名字。”
她笑叹,“长辈或许将会有微词,我既已答应你不再‘兴风作浪’,就不该再用出格的举止惹人注目了。”
“叫我石崖或崖。”他的口气霸道,还有一丝丝的甜蜜,这一刻,在人前高高在上、冷漠难亲的石崖也不过是一名有着七情六欲的平凡男人而已。
“别这样看我……”天杀的!她苍白得连唇也偏于白色,极为惹人怜呵,但论对男人的诱惑,理该比不上畅喜园那干善施柔使媚的香艳美人才对,偏偏在畅喜园中坐怀不乱如柳下惠的他因一个柔波而有了反应!“九儿,说你爱我。”他哑声说。
“我……”呼吸不觉急促,他的瞳里像有两团烈火在烧,变得好灼人,好吓人。心底有微弱的声音告诫自己这是不妥的,可是她挣不开他撒下的蛊惑!
“我爱你……”
他猛地放下粥碗,长臂拦腰抱起她羽毛般的身子,瞬间已将她放平于床衾之上,眼里闪烁的意图明显不过。
“石崖,不要忘了你说过的话!”
“我没忘,可是在你爱我的情况下,我再信守那约言是无谓又愚蠢的,九儿,你知道我有多渴望你吗?”自从为她敷药包扎伤口时见到她半裸的春光后,这些日子总会不受控制地一再遐想她柔美雪白的身子……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产生这么强烈的想拥有的念头,萧韶九是惟一一个。
“石崖,不要这样,我是说过心仪你的话,但这与身体的碰触却是两码事,你明白吗?”痉挛的感觉几乎令她无法说好完整的话,他好重,鼻息与她缠绕在一起,和灼热的身躯一齐点燃了炙热的火,室温在上升,几乎连空气也在颤抖……
老天!再想下去,她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她的话像一杯冰水淋头倒下,他的唇硬生生在她的唇上方顿住,表情燃着诧异与失望,低吼道:“你仍不愿我碰你?为什么?难道有心的依附还不够吗?”
第59节:妾簿命(59)
她连吸了好几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艰难开口道:“石崖,再给我一段时间,我给你我拒绝碰触的理由好不好?”“究竟有什么原因不可对人言?你说。”
“就当是我在求你!”原谅她贪心地想拥有多一点美好时光,到时就算结局是下半辈子怀着回忆度日,她也甘愿。
“你……”他瞪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终于化成一声挫败的低吼,“我算是认栽了!”
真是令人烦躁又恼人的状况呀,也许他该去试试在早春天气冲冷水浴的滋味,这真是自作孽!偏偏他宠爱这名娇弱的女人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不愿强她做任何事,尽管他可以端起为人夫的尊严及权利,或用蛮力征服她,但他不会这样做的。
他要她,是要她在心甘情愿之下。
努力熄灭自己的情欲,他改躺在她身边,轻轻揽她入怀,她并没有拒绝。
“今天义父提到了子嗣问题,我惟一想到的便是孕育你与我的孩子,用小奶娃来打败冷面公公,这是一个化解义父对你偏见与敌意的好办法,而私心下,我希望有一名女孩儿,身上流的是你与我的骨血,外表完全承袭你的美丽,让我一看到她,便想起……你怎么了?很冷吗?怎么连身子都打起颤来了?”
“是呀,冷……”那是发自心底的灰冷。
他说的是多么令人奢望的美梦呀——有她与他,还有他们一群绕膝的孩子……
这是平凡人最轻易的梦想,却是她不能做的美梦。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
春光明媚,柳嫩莺娇,正是出游的好时光。难得事务缠身的石崖有陪萧韶九出游的时间,老实说,主仆几人呆在府中,真是怕了那种闷到无聊的感觉,一听要出游,怎不一个个雀跃了神色。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从一脸敬畏的丫头手里接过装着礼佛香纸的篮子,流丹有感而发。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才二个多月而已,原先受尽冷落轻视的主仆三人——不,应该是说主子受宠连带她们两名丫头也“鸡犬升天”,一大群奴仆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有点吓到甫从扬州回来的她了。
想以前虞香阁几乎是整个石府里最乏人问津的地方,可是现在时刻有递茶送水端点心的丫环们关照那里,几乎抢光了她们两人的工作,就是从前那位冷淡矜持的福婶也会隔三岔五地上虞香阁就府上一些事务询问萧韶九的意见,这一些,都来自石崖对小姐的重视。
“小姐算是找到归宿了吗?”看着相偕而出的身影,她喃喃自语。
旁边的敲冰有抹忧虑,迟疑地说:“这些日子来小姐变得可真多,看得出她与姑爷在一起是真的开心,可私底下……我撞见好几次小姐在发呆叹气,听她口风,明明已作好离开姑爷的准备,偏偏令人不解地放任自己沉溺……”
第60节:妾簿命(60)
“你知道小姐这无疑在自寻烦恼,为什么不阻止她?”
“我……阻止不了,也不忍心。”
“长痛不如短痛!你不忍心,我可要试一试,总好过到时看着小姐倒下了,再来鬼哭神号的。”
白马寺位于洛阳城西,是中国最早的佛寺,也是历来香火最盛的寺院之一,中秋节已过,前来礼佛斋戒的善男信女依然络绎不绝。
诚心礼佛过后,一干人在寺里用了斋饭,然后在禅房听禅师颂经讲佛,不知不觉已近傍晚时分。“想不到,你相当有慧根。”老禅师所讲的高深奥妙佛法,平常人听懂已是不易,她居然还能偶尔插上一二句自己的见解,令老禅师侧目了好几回呢。
“我自小便习读修心养性,摒绝焦思忧虑一类的书,也许这与佛家所倡的灵台清静之类有关吧。佛法所讲的虽都是出世之理,可就算是佛祖也曾有百年凡身,世事看得透了,世情看得淡了,谁说平凡人所感受的便不是佛禅呢?”
“我不爱听你这离世的口吻。”不自禁地,石崖紧搂她,一晃而过的惶然,仿似她下一刻会飞走似的。
寺中不留宿女客,倒是后寺隔着荷池有一排精舍可供礼佛男女租用,萧韶九特别钟爱四周雅致的美景,由于靠近寺院,寺中僧侣早晚课的钟鼓声,诵经声历历在耳,显得一切祥和而庄重清宁。
荷池之中枝叶稀蔬,春天并不是它的盛季,因而盛绽的兰花抢占了它的风情,幽香的花气在黄昏中沁人心脾。
但宁静很快被打扰,“兰花相当美丽。”突兀的女声惊扰到正对花入神的她,萧韶九诧异地抬眼,看到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白衣女子,女子的眼光正漫不经心地落在兰花之间。
高傲的搭讪形式,那么她是否可以理解成这是女子在自语呢?
萧韶九回应一笑,决意当这女子是陌生的赏花客。
但显然对方没那么容易干休,正当萧韶九想退出这方天地让她独占美景时,女子将眼光调转在她身上,带着直勾勾的打量与探索,“你非常沉得住气,但你难道不好奇我是谁?”
“我只知道我不认识你。”朝两名匆匆赶过来的丫环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心下暗暗猜测这名奇怪女子的来意。
“夫人!”远远地,一脸紧张的项武从屋子飞了出来。
“我一个弱女子,身边甚至连个丫鬓都没有,不必这么草木皆兵吧?”女子开口嘲讽。
项武耳尖,尴尬地停下步子搔了搔头,终于站在了十步之外。
“你是谁?要干什么?”一旁的流丹忍不住开口喝问。
“我叫封烟水,石崖为了我,曾连续三夜宿在畅喜园,相信你听过我的名字。”仿佛是有意挑衅似的,说完细看萧韶九的反应。
第61节:妾簿命(61)
封烟水的大名如雷贯耳,也果真如传说般的高傲美丽,不过她所来为何?令人费解,这么挑衅地说着她与石崖的瓜瓜葛葛,是想看她发狂吃醋的嘴脸吗?“石崖并不在这里,你想找他,可能要等到稍晚一些。”石崖应邀与老禅师对弈去了。
“封姑娘,你还是快离开吧!爷知道你来会不高兴的!”项武急急地说,只希望封烟水别说出什么让夫人不开心的话……
封烟水甚至连看都不看项武一眼,直直地打量萧韶九脸上冷淡的表情一眼,突地咧开了笑,“姐姐说得没错。”
“姐姐?什么姐姐?”流丹好奇地问。
“姐姐就是姐姐。”封烟水哼道,转向萧韶九,“夜色好得很,姐姐愿与我随便走走吗?”
“夫人……”项武在那边急叫。
“小姐,别去。”两名小丫环异常反感封烟水高傲的姿态,充满敌意地劝道。
“我是野兽吗?”封烟水拍拍衣摆,冷冷地先行了去。
萧韶九跟上,有些惊奇地笑了笑,“你对每一个人都是这么高傲吗?这种性情,居然没在青楼中将所有客人得罪光,反而让他们愈战愈勇、趋之若鹜,真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很简单,因为他们贱!就算他们被我甩了闭门羹,蜇个满头包,可他们依旧会哈哈大笑,就算他们在心中将我咒个半死。”
“你并不喜欢石崖,对不对?”
“应该说,天下的男人,我都不喜欢,可天下的男人都喜欢我——至少在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她很自大地说。顿了顿,她继道:“其实石崖到畅喜园里面多半为了公事,他在我身上砸了几千两白银,自始至终只叫我做一件事:弹筝。他说我筝弹像一个人——不想问问是谁对石崖有这么强大的撼动力吗?”
“人的一生中总有遇到影响自己至深的人或事,石崖当然也有,不是我不好奇,我宁愿哪一天石崖兴起将它当成一则传奇讲给我听。”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你倒是很淡然。”封烟水朝她点头,“就算是这样,我仍不服气。”
“怎么说?”理解封烟水的说话逻辑真是一件吃力的事。
“你有什么好?凭什么石崖看上了你却没看上我?是不是因为你是他的妻子的关系?我那个傻姐姐说她已服了你,我可不服。”
“姐姐?你说的是柳堆烟吗?”
“不是她,还能有谁?”
“我不明白,既然你不喜欢石崖,又怎能固执地认为石崖该喜欢上你呢?难道你高傲到否决其他女子吗?”
“那是两回事。我承认这世间有各式各样美好的女子,可是从某方面来说已经输了的一方总有权利表达不服吧?同样的美丽,为什么石崖看上的是我的筝却看上你的人呢?如果我这方面来说微不足道,那么我那个傻姐姐几年来的痴心够分量了吧?她可是能柔能媚的大美人儿,她守不到的一颗心凭什么飞向你的那一边?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萧韶九失笑,“所以你找我比试吗?比试什么?绣花?弹琴?还是对诗作赋?”这个封烟水还真是有意思极了——
第62节:妾簿命(62)
“不必,我想到了更好玩的测试方式。”封烟水以不经意的姿态撩着水波,不着痕迹地测试了下水温,石崖的身影自后寺门口出现,她的唇角忽现诡笑,“我想测试,如果我们两个不小心下水了,石崖会先救哪一个?”说着,抓着猝不及防的她,双双跌入池中。
这女人,她真是疯了——这是萧韶九最后残存的记忆。
封烟水这辈子从来没做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可是她现在正陷入深深的后悔之中。
石崖的狂怒是一回事,而是她没想到将萧韶九推下水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住手,老天!你这坏女人干了什么?你会害死我们小姐的,她身上有病,任何短暂的窒息都有可能要她的命——”耳边传来惊恐万分的呼喊,而她,不用提醒,已经发觉了不对劲之处!
任何一名就算不懂水性的人,在落水之后总会挣扎一番的,可是萧韶九下水之后只传来半声闷叫,叫声因吃水而中断,预期的挣扎并没有发生,萧韶九像是失去知觉那样直沉下去,她开始慌了!
没等任何人下水救援,封烟水已奋力将萧韶九沉下的身子救起,当将她放平在陆地之时,她已昏厥,青紫的脸表明她一口气随时会缓不过来。
“我来。”石崖发疯般赶开众人,不让任何人碰触他的女人。
“我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她知道自己干了件蠢事。
“你这疯女人!你最好祈祷我们小姐没事!”流丹发狂地扯着封烟水的衣裾。
封烟水也不甩开,硬声道:“你们放心,出了事,我拿命赔就是。”
“谁要你的命了?你赔得起吗?”流丹吼道。
“好了好了,你们先别吵了,现在去准备干燥衣物和热水要紧,夫人她不会有事的!”项武乐观地说。
他现在担心一脸苍白的石崖还多些,他的脸色太吓人了。
“对对!”两名丫头慌忙跑入屋子。
石崖施展了溺水急救的法子,几口水自萧韶九嘴里吐了出来,她方始“嗯”了一声。
“好了好了!夫人没事的了,爷,快些抱夫人回屋子换衣服吧。”项武脸现喜色地叫。
“没事?可是她怎会抖得那么厉害?”俯身想抱起她,结果给她打颤的身子吓慌了神志。
“可能是天气冷,水冷——”
还未说完,被抱在石崖怀中的萧韶九忽瞪开眼,急促说道:“药!药!”
“药?什么药?”石崖慌乱地随着她的手势翻找她的衣服内袋,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来愈烈,这种眼熟的痉挛他看过数次,一直以为,她是过于害怕之故……
衣袋里空空,他焦惶更甚,忍不住吼道:“药?你说的药呢?”
拿着披风的流丹冲了过来,见状动作熟稔地翻着萧韶九的内袋,却在触摸到里面的空无一物后变了颜色,“药怎么不见了?放在内袋的呀!难道掉入了水里?”她六神无主地叫道。
第63节:妾簿命(63)
旁边传来“扑通”的一声,是封烟水跳入水中寻药去了,项武也急着想下去,却给石崖一手拦住,对他低吼:“快将最近的大夫给我找来!”
“我去,我去!爷,你别着急,夫人福大,会没事的!”
石崖不顾一切地将她抱入屋里,衣物与热水已备好,但依她痉挛的状况如何让她下水?
两名丫头见过萧韶九发病的情形,知道事情的轻重,当下顾不得其他为她除下湿衣,换上轻柔的衣物,捞药的封烟水依旧没有动静,两个丫头只急得泪珠直下。
“石崖……原谅我一直欺瞒你,我有心悸的病,根本不能……”
“好了好了,你且别解释,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你只管用心呼吸……难受吗?很难受对不对?”她棉被之下的身子剧颤个不停,脸上青紫之气更甚。他将手臂撑在她的心口上方撑起棉被,冷汗沿着他的额角滑下。
“我……”
“你安心,已经有人在捞药了,项武也去请了大夫,你不会有事的,睁着眼看我——”她已呈半昏厥,眼皮沉重,直觉她这一睡下也许永远不再醒来,他抓紧她的手,口气又凶又急。“九儿,我爱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从来没有这么重视过一个人,重视到倾尽自己的一切也甘愿,我才听到你说喜欢我,我们才开始啊,你不能有事,为了我,你必须好好地醒过来——”他一生从未求过什么事,现在只求老天让他心爱的人能活下来。
当当当——佛寺传来了晚课的钟声,古老的梵音传入人心灵深处,唤醒了每一个沉睡的灵魂。
萧韶九缓缓地睁开了眼。
同一时间,房门撞开,唇紫颊青直打哆嗦的封烟水紧紧攥着个紧封木塞的青瓷小瓶,虚弱地问道:“是这个吗?”
药终于捞到了!
不久后,项武带着大夫也到了,那时萧韶九已在吃了药之后沉沉睡去,大夫开了副祛寒的方子,对于石崖所说的痉挛症状一脸爱莫能助,不过仍拍着胸脯保证萧韶九已暂无大碍,反倒是下水时间过长体力透支的封烟水情况严重些,一群人原本十分恼恨她差点害死了萧韶九,但她是无心之过,又见她为了捞药如此拼命的样子,气早消了大半,也不好再指责什么了。
“现在,你们将所知道的都对我说,不许隐瞒,明白吗?”外室里,一脸苍白未褪的石崖严厉说。
两名丫头对望了一眼。
“由我来说吧。十一岁开始,我便跟在小姐身边,那时候根本不懂事,只知道小姐从小便身体不好,每天都必须吃一种药……”
“这个吗?”石崖紧攥着手中的小瓶子,哄乱的脑际像裂开了无数个大洞,他现在好恨自己的粗心大意,她曾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显露发病的症状,却都该死地教他忽略掉了!
第64节:妾簿命(64)
从前还罢,自扬州重逢之后,他不乏与她同枕而眠的情况,却对此不曾怀疑,没发现枕边人其实每天都活在凶险之中,需依凭药物活命!
“后来我们隐约地知道,小姐这是打娘胎中带的病,自小就必须严格控制自己的心绪思虑,她不能像平常人那样跑或跳,因为那会引得病发而导致送命,记得六年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意外,有一位老先生还特地住入府中为小姐调养了两个多月,那位老先生曾说,小姐服食的他所配制的药丸,虽是救命药,同时也是催命药。”
“既是救命药,又怎会是催命药呢?”他低吼。
两名丫环神色畏惧而茫然,显然也不知道。
“这位老先生是谁?他能为九儿配药,是否证明九儿的病有人能医?他能医好九儿的病是不是?”
“我们只知道这位老先生来自四川,他能不能医好小姐的病,流丹不敢断言。”
四川?他心头一动,想起了那晚在萧府听到的对话,萧掰两将大笔银子运往四川,就是为了替九儿配制这药吗?
“小姐的病,从来都是府中的秘密,老爷封锁了一切言论,甚至连秦方表少爷也不清楚小姐有这病,奴婢所知道的,仅仅是自己平时观察所得。”
石崖深深地望着屏风后面的人儿,思绪纷沓。
“姑爷,奴婢大胆有一事相求。”流丹忽然说道。
“什么事?”小丫头神情严肃,像是下定决心要干什么,他接过流丹递来的纸笺——一般只有寺院或江湖术士占卜测算才会用的纸张。
展开小纸条,入眼果然写着“第三十一签——下下”,他瞪了地下的小丫头一眼,没多看就将它放下,“这是什么见鬼的玩意?”
“那是奴婢为姑爷小姐所求的姻缘签,根据里面所讲的,小姐与姑爷在一起根本是个错误,还不如早早——”
“你放肆!”石崖怒斥,一脸寒冰吓人。
“姑爷,你听我说!”敲冰赶忙开口,怕流丹直来直往的性子既搭上自己又于事无补,因为她们所求的是连自己也觉有违情理的事,就不能怪石崖会震怒了。
“您如今知道小姐的情况,可是自从姑爷接近小姐来,一向心境平静的小姐已经破了太多喜怒哀乐的禁忌了,这对小姐来说不是好现象啊。我们请求姑爷能疏离小姐一点,让小姐渐渐过回平静的生活……”
石崖笑得阴沉且愤怒,“自始至终,我都是被蒙骗的一个,我都没计较你们欺瞒的罪呢,现在倒是你们得寸进尺地要求什么了,你们两个大胆又自作主张的丫头这是要求我放开自己的妻子吗?这真是最可笑不过的提议了!”
“我们……我们知道很逾矩很过分,可是现在连神灵都判定让小姐依依难舍的人会是她的克星啊!”
第65节:妾簿命(65)
“住口!”石崖脸色大变,“你们两个是要我动家法吗?告诉你们,我不会放手,我会请来最好的大夫,很快九儿便能痊愈如常人!”
“除非你请的是再世华佗!”流丹含泪地大声叫道。
烛光中,石崖忽然瞪了过来,脸色像见了鬼,“你,你是……”
08
那一年,穷困潦倒的他行了下下策,做了向来最不齿的事情——打劫。
仗着自己学过一年的功夫,他单枪匹马挑上了这支过路的商队,不单觑上了他人少,而且瞧那主人居然在马车上面安了顶软轿,一看就知道是好下手的肥羊。
那时候他想要的并不多,被地痞流氓殴伤的义父和出了疹子的小凌霜需要至少十五两的诊金,他只要十五两就够了,哪怕他自己和关叔秀两人正饿着肚子,生计问题,他有能力自己解决。
不曾料到,随行的几名干干瘦瘦的伙计居然这么厉害,三两下,立刻捉住了他这名意图不轨的小鬼。
“啐!小小年纪便学会了打劫,长大了还得了?将他送官严办算了!”
“我——我——你们打我一顿好了,千万不要送我去官府啊!”家里有两名病人需要照顾,他脱不开身啊。
激烈的挣扎招来所有人的注目,所有的目光都是又鄙夷又不屑的,他以为今天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哪知道软轿里忽然咦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他瞪着软轿,讶异里面说话的居然是个娇软的童音。
“我叫……我叫没有名字!”他大声吼道。不提到名字,是因为甘沦为贼匪的他现在已不配姓石,他只会辱没了先父的名声!
“咦,你这人怎么回话哪!”旁边跳出个十二三岁的梳髻小僮,又想出头又畏惧于他刚刚凶神恶煞的拼命模样,结果他一瞪过去,她自动退了三四步。
“你的玉佩掉了。”轿里那人好脾气说道。
他闻言狠命挣开,一手捡起掉落地下的玉佩,这东西虽不值钱,却是亡父留给他惟一的信物。
那人沉默了下,说道:“你的模样不像匪徒,沦落至此,定是生活有过不去的坎儿,你能告诉我吗?”
他真的不想承认自己闻言几乎感动得洒下男儿热泪,困顿的生活使他见识过太多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万万料不到这人会对一名偷儿软声询问他的伤心处,但感动归感动,他别开头,“你快些处置我吧,不要?嗦!”
“咦,你这人……”那小僮又想跳出来,却碍于胆怯。
轿里人细声细气地说话,“你不说,我不问,僮儿——”
小僮俯过去,也不知里面吩咐了什么,就见得小僮瞪圆了眼频频望他。
随后,就见小僮接过一个袋子不甘不愿地走向他,“我们公子爷发善心,算你走狗屎运了!”他呆呆接过递来的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白花花的银元宝,他心跳漏了一拍。
第66节:妾簿命(66)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抖,原本以为世上的好人只剩义父一家了,没想到富贵人家也有善心的人……
“这些银子都给你,虽然我并不知道它能帮你多少,但只要你能从里面抽出一些做小本生意就足以度过生计了,也不必起意打劫旁人钱财了。”
“我不要你的钱!”他直觉喊了声,等发觉自己喊了什么之后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脸红了红,从里面拿出十五两银子,改口道:“我只要十五两就够了,用它就可以医好义父义妹的病了。”
“义父义妹?”轿里人似乎喃了一下,随即说,“我送出的东西从来不收回,你也不必这么固执,这些银子对你来说,是救命钱,对我却是九牛一毛,你好自为之。”轻轻的声音,虽然童稚,居然不容违拗。
他的唇动了动,却想不出可反驳之处,直至软轿移动,他如梦方醒,“等一等,公子还没留下大名哪。”赠金救命的大恩,他一定会报的。
那小僮笑道:“你去问问整个商州城,有谁不知捐金济贫、乐善好施的秦公子秦大善人哪——”
原来是商州来的秦公子,揣着沉甸甸的银子,他冲到轿子前面,伸开细长的手臂拦道,“无缘无故赠送这么多银子给我,你叫我怎么报答啊?”
那人奇道:“你拦路打劫,不正是为了钱财吗?如今有了钱,怎么反而忸忸怩怩了呢,送就是送,谁要你报恩了?”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他也不知哪里不一样,只知道不还这个情,他于心难安。
轿里人不再回话,一名伙计过来将他扶开,他眼睁睁地看着马车驶过。
“有恩不报,那不如同小人行径?男子汉顶天立地,恩怨分明,我是没什么长物可回报你,就让我做牛做马回报你吧!”他大声喊道。
“好啊,今晚我们会停宿在几里外的缘村,你真有心要报,能徒步敌过马车赶到那里,我让你报个够。”淡淡的戏谑声夹着笑意。
他的脑中忽然浮起“梨涡浅笑”这个词,“好!我们在缘村见面!”他兴奋地说,撒腿往回跑。
所有人都将它当成戏言而已,也相信报恩云云只是他在做做样子,好找个台阶自己下。
结果就在当天晚上——
“公子,那人跟上来了!”
软轿里咦了一声。
“秦公子,我来了。”他气喘吁吁,一身的尘土,由于在看到商队而大喜过望,一个松懈,全身趴入泥地摔个狗吃屎。
“他他他……他不是趁机要赖上来吧?”小僮结巴说。
赖?他居然用这么个词汇形容他真心真意的报恩行为,真是太侮辱人了。他怒道:“你将我当什么人了?我石崖从来不是得寸进尺的无耻小人,我跟上来除了听候公子差遣之外,别无它意!”
第67节:妾簿命(67)
“你是真心要报恩?那好,”轿内人轻轻说道:“从现在起你留在我身边,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半点不得违背。”
三天后——
“僮儿,公子这些天只管叫我打算盘看账本,却不让我服侍他,又不让我当伙计干活,究竟是什么用意?”
“公子的心思,谁晓得,你既已答应要听从公子的吩咐,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管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像是在报恩,反倒是……”欠这位秦公子的情越来越多了。
“也是,真不知你祖宗积了什么德,公子爷干吗对你这么好。睡吧睡吧,你不困,我困了——”打了个呵欠,眯眼再瞧时,身边已没了人。
“外边是谁?僮儿吗?”
“是我。”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天上月光如水,地下火光未熄,但依旧瞧不清轿内光景,他听到悉悉的声音,说明里面的人坐起了身。
“有事?”
“今天听到公子弹筝,弹得可真好。”
里面轻轻哦了一声,他顿了顿,里面并没回话,于是说道:“夜色正好,秦公子不出来透透气吗?”
“明天还要赶路呢,没事该早点休息。”
“其实……我想问为什么三天来不曾见公子落轿一下?”
“有的,可是你当时都不曾注意。”
他心念一动,“公子难道是有意避开我?”
“我没有刻意避开谁,只是不喜见人罢了,你多虑了。”他忽而轻笑,“可惜、可惜。”
这位秦公子的笑总让他想到了姑娘家美丽的笑涡……重重甩开头,为自己的过度幻想而悄悄汗颜,“可惜什么?”
“你这么想见我,可惜我不是什么美娇娘啊。”
“啊!”不知为什么,脸上忽然一热。
“还有什么事吗?”
“你能不能……编排些活儿让我做?我是来报恩的,可你几天来只管让我养尊处优地学东西……”
“怎么?腻烦了?该不是想借机推掉我让你做的事吧?”
“不是的!只是……”
里面哼了一下,“别忘了你昨天因为背漏了一句运算口决被我罚笞三鞭,你别以为我叫你学做账是很轻松的事,每一天我都有要求你该达到的进度,达不到标准,惩罚只会越来越严厉,你是小看它,还是不愿意学?”
他摇头,“怎会不愿意呢?以前我曾经轻鄙商人,到现在终于见识到从商的学问不亚于诗史歌赋,例如我这几天跟在掌柜身边,学到了很多知识,许多经商的窍门,是我关在书阁里一辈子也不可能领悟出来的。
“你不觉得经商市侩又铜臭吗?”
“呃?”怎么这位一向轻声细语、冷淡客气的秦公子话里似有淡讽?换作别人,他也许会不客气地顶撞回去,但心中对这秦公子有说不出的好感尊崇,一愕过后,老老实实地答道,“不了,世人对从商的评论确实贬多于褒,但再怎么说,总好过打劫当强盗的勾当,经历这么多事情,才知道世态炎凉、强者生存。对于自己曾有过的傲世轻物也嗤之以鼻,原以为自己会坚持所谓的骨气,到头来却沦为宵小,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算是明白了。”心境的转变,来自于深刻的教训,而这一切,从来没对人提起过,更别说是对一名才认识三天的陌生人,可这名仍未曾谋面的秦公子就是让他不自觉地放下骄傲倾吐。
第68节:妾簿命(68)
“你明白这些就好,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人穷志不短,富贵不骄淫,年少时有理由轻狂,但年纪渐长就该好好规划自己的未来,也该好好定下心,想想学什么对自己有用。”童稚的声音带着的竟是老成稳重的严肃。
“你……”声音听起来比他还小,偏偏总是教训他。最让他惊愕不已的是,他的每一句训斥都像针对他而发,如同摸透了他的过去一般。
“我言重了。”细柔的声音夹着隐忍的呵欠,也让他知道轿里的人倦了。
他知自己该退下了,可是忍不住一直悬浮心头的问题,“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样报答你?”
里头一贯的云淡风轻,答得随意,“就算你有这个心,也要等有能力的时候啊,供给苦力的牛马,我有的是,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