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棋痴记(第一部分)
第1节:棋痴记(1)        
  棋痴记  
  海蓝  
  01  
  什么是冬?  
  绿茵茵的草地干枯了,肥厚厚的叶子掉光了,天上那颗太阳也难得显露出尊容了,风刮得呼啸刺骨了,雪开始漫天飘洒了,人,也在暖和和的屋中,围着火炉煮酒闲坐下下棋了!  
  这呵气成冰的鬼天气,不是冬是什么?  
  可那个天杀的懒鬼兼瞌睡虫,竟然还坐在高树上,抱着光秃秃的枝杈,又在大睡她的每日午觉!她没听见这风刮得这般猛急呀?  
  该死的!  
  恨恨地抬起大脚,狠狠地朝身前的大树用力地一踹,伴着一声悦耳的惨叫,便见漫天飞雪中,一团白白的雪球朝他砸下来。  
  他冷冷地一哼,待树上的雪球快砸到他的头了,才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长手来,随便地一接复一拎,复又一撤手,便将惨叫着的雪球抛在了脚下。  
  “哇呀……”  
  咬牙切齿的低咒立刻从雪球中迸出来。  
  “讲大声一点,好让我听听这次又想到了哪些围棋术语。”他蹲下身,俊朗的面庞上是淡淡的讥笑。  
  “什么围棋术——呃,呃,三、三、三公子。”从美梦中被吓醒,又惊魂地从树上掉落下来,再被看她不顺眼的小心眼男人耳尖地逮到她的咒唱,呜,她要死啦!圆圆的脸从雪帽里探出来,圆圆的杏眸里蕴满了水气——被吓的啦!  
  “三、三、三公子?”尉迟闻儒挑挑眉,“什么时候伶牙俐齿的阿棋被猫咬舌头啦?”双手一撑树干,高挑的身子便竖在了那团雪球身前,细长的凤眼斜睨了地上发抖的丫头一眼,着厚靴的大脚随便地踢一踢她的披风,好心地帮她清一清已结在她衣上的雪坨子,“若清醒了,便给我回书房去!”  
  “哦——”有些委屈地撇一撇红唇,知道今日的苦难又躲不过去了。  
  “哦什么哦?快站起来走呀?”大脚踢一踢依旧跪坐地上的雪人,有些不满她听而不从。  
  “站、站……不起——”努力撑起麻麻的腿,但实在没有独立站起的力量。  
  “活该!”尉迟闻儒幸灾乐祸地耸耸肩,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讥嘲,“跑呀!躲呀!藏呀!让我再开开眼,看你这位围棋白痴能想出什么绝妙法子,能在过年之前将这本《围棋十八阵》背熟!”越讲到最后,俊朗的面庞越扭曲变形,清亮的嗓音越显粗哑。  
  天杀的!  
  枉他被誉为大明第一的少年天才棋手!可跟在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将近十年的贴身棋童,竟然依旧是一枚白——痴!  
  围棋白痴!  
  想起来便觉丢脸!  
  “明白告诉你,若这薄薄的小册子仍塞不进你的木雕脑袋里,我……”令人心惊胆战的格格磨牙声明白告诉地上的人,后果是什么样子的!  
  罚她跪?罚她抄写棋经一千遍?罚她囚在书房打算盘?罚她不准吃饭?罚她去书坊做一个月的卖书小厮?罚她打扫庭院?罚她帮江婆婆做饭洗碗?还是罚她……早已用过的招术在她脑中飞速打转。        
WWW.HQDOOR.COM§虹§桥 虫 工 木 桥 书§吧§  
第2节:棋痴记(2)        
  “中午不准午休,晚上不准睡。”  
  圆圆的杏眸刹时吓得眯成了一条细缝,原本圆圆的脸更是皱出了满脸的皱纹。  
  好,好,好——狠!  
  “怎么,嫌处罚太轻了?”尉迟闻儒呵呵一笑,甚是满意这次威胁的成果。他就知道,这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没有觉睡!  
  “三公子——”阿棋可怜兮兮地跪坐在雪地中,仰起圆圆的脸努力瞻仰高高在上的主子大人,“我这次一定会一定会用功,绝对绝对会将这小册子完完整整地背下来!”要她发血誓也成,但千万不能剥夺她睡觉的乐趣哟!  
  “你呀!”尉迟闻儒实在败给这尾睡虫,摇摇头叹口气,“走啦,回书房去。”弯腰伸臂托起这团冷冷的球来,忍不住打一个寒颤,“冻死你算了!你不知道现在是数九寒天呀?你没长脑子呀?你以为在树上让风吹一吹,得了伤寒便能躲过功课?妄想!”  
  “我、我……”忍不住将冻得冰凉的手悄悄探进前身那暖暖的皮裘中,阿棋说得好委屈,“我也是为了背书呀!我想外面天这么冷,我一定不会打瞌睡,所以……”所以她千辛万苦爬上一棵高树,忍着风吹和漫天的大雪,只想保持清醒,背完那讨厌的《围棋十八阵》,可谁知,自己还是忍不住,一不留神给睡了过去。  
  “你是猪呀,整日只会睡睡睡!”有时他真的怀疑阿棋上辈子是一尾睡虫,才会总是睡、睡、睡!“总有一天,你会睡死去找阎王老爷下围棋!”他恨恨地咬牙,努力抑制自己将偷溜进怀的那双冰手丢出去的欲望。  
  “那也不错啊!”她打一个小小的呵欠,困意渐渐又袭上身来。  
  “不准睡!听到没有?”大脚用力踹开书房的门,他大脚步走进去,再踢合门板,阻住室外那剌骨的寒风,双手一抛,将怀间的人球丢到书房内用来小憩的软榻上,冷冷一哼。  
  “哟哎!你轻一点不行吗?”含泪探一探再次被摔疼的小屁股,阿棋觉得好枉冤,“尉迟,我又不是你的对手,你出手这么狠做什么?”他下棋时那种六亲不认的阴沉表情,总让她觉得陌生。  
  “你若是我下围棋的对手,我倒要放鞭炮大大庆贺一番了。”他嘲讽地磨磨牙,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总让他有吐血的冲动。  
  “奴婢可没那么大的荣幸。”立刻挤满一脸的媚笑,“三公子,您有事尽管忙您的!我一定会努力背完这小册子的!”摇一摇始终揣在怀中的手抄小册子,阿棋笑得甚是甜。  
  嗤,只有在心虚时才会尊称他一声“三公子”!也只有在讨好他的时候自贬一句什么“奴婢”!  
  尉迟闻儒斜软榻上的小女子一眼,有些无奈,“阿棋,算我求你,你就开一回天眼,将我这集毕生精华、专为你编写的《围棋十八阵》牢牢刻到你脑中,成不成?”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3节:棋痴记(3)        
  想他尉迟闻儒凭一手傲人的棋技打遍中原,鲜有敌手,可为什么身边之人却不懂一点围棋之道?恨哪!恨只恨年幼的自己当时看走了眼,从成百上千个应征棋童的小孩中挑了一个对围棋一无所知,堪称棋痴——围棋白痴的瞌睡虫!  
  这次第,怎一个恨字了得!  
  “这次我一定不会有负君之所望,不吃不喝也定将您集十九年围棋精华、呕心沥血为我编写的这《围棋十八阵》背下来!”阿棋瞄一眼主子大人的恼恨表情,立刻聪明地讨他欢喜。  
  “不负所望?”他坐在软榻旁的椅上,扬眉。  
  “定不负所望!”直直坐起身子,她面目严肃。  
  “不吃不喝?”他有些忍俊不禁。  
  “不吃不喝啦。”圆圆的脸,又有些皱了。  
  “只为了背下这册子?”他勾唇。  
  “只为了背下这册子!”咬咬牙,她无视内心极不情愿的反驳呐喊。  
  “即便不午休不睡觉也可?”笑,悄悄隐在唇畔。  
  “不午休不……睡觉……”圆圆的脸上,好似有一队的小蚂蚁在走来走去,惹得她用力挤起脸上的线条,不甘不愿的滑稽的样子甚是可笑。  
  “‘没力拔山河兮气盖世’的勇敢喽!”他嘲弄地点点头,双手无奈地一摊,“阿棋,我真不知当初为什么会收你做我的棋童!”他被骗了。  
  ……因为她也是被骗的嘛!  
  那年,她原本在乞丐窝囚得好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虽然苦,但逍遥自在着呢!却因为贪图两只热热的肉包,被陌生人骗到正招考棋童的京城尉迟府,乱七八糟在一盘黑白格子下中了两粒白子,结果被尉迟闻儒眼放星光地迎到了府中,签下了一辈子的卖身契!  
  最惨的是,卖身一辈子所得的银两她是摸也没摸到,便被领她去尉迟府的陌生人冒充她爹给领走了!她爹?她爹娘早在她出生之时便得饿病死啦,她是被乞丐们养大的哎!  
  她当时甚至连回乞丐窝的路都寻不到了……  
  “最惨的是我才对啊!”忆起当时情景,她扁扁红唇,甚是哀怨。  
  “你惨?”尉迟闻儒怪笑,细长的凤眼里有一丝狰狞,“我的棋童却不会围棋之术!这十来年了还是一如当初,除了棋盘是方的、棋子是圆的,你还懂什么?嗯?一个围棋白痴,还敢说‘惨’!我白养了你这些年,吃我、喝我、住我、穿我、气……我,你哪里惨?我是那个被骗、被吃白食的可怜人吧!”  
  一想至此,俊朗的面庞变得有些扭曲,“况且,被外人嘲笑的人也是我吧?”堂堂天才棋手的棋童,竞是一个教了十年也教不会围棋的白痴!哈哈,他没找棵树上吊已经算是耐力超强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她掩唇偷偷打个呵欠,不敢再招惹气恼中的主子大人,“我在这里忙这忙那,除了围棋,我样样精通,什么都会做,不算吃白食啦!”整天被他指使来指使去,任劳任怨,又没拿工钱,还不行呀?        
WWW.HQDOOR.COM§虹§桥 虫 工 木 桥 书§吧§  
第4节:棋痴记(4)        
  “我招你来是为了什么?”睨她。  
  “当棋棋……棋童。”她埋头。  
  “那你还嘀咕什么!”忍不住伸手狠敲那木雕脑瓜一记,他有些咬牙切齿,“别再同我打哈哈!这小册子你硬塞也给我塞到你脑中去!否则我——”大手危险性十足地顶高她下垂的圆脸,“说到做到,你甭想有合眼的机会!”  
  “太……太好了。”在凶神恶煞的瞪视下,艰难地将“可怜、悲惨、可怕”改成一个“好”。圆圆的杏眸中顿时生出腾腾水雾,不让她睡耶,天下恐怕没有比这更严厉的处罚了!呜呜,流年不利哦!  
  “少给我装可怜!”鄙夷地撇过头不看她的可笑样,尉迟闻儒随手从书桌上拎起一本书来,垂目细读起来。  
  ……背啦!  
  委屈地吸吸鼻,令主子大人蒙羞的小小棋童开始啃手中薄薄的小册子。  
  屋外寒风呼啸,大雪漫舞,屋内暖气融融,安静详和。  
  直到,细细的鼾声悄悄响起。  
  “阿棋——”  
  咬牙切齿的暴吼、惊慌失措的求饶,又满满灌了一室。  
  冬天,本来是该躲在暖和和的屋中,围着火炉煮酒闲坐下下围棋才好啊……  
  屋外,风依旧呼啸。  
  屋里,暴吼求饶依旧继续。  
  唉!  
  若提尉迟府,在京城或许没多少人知晓,毕竟京城卧虎藏龙,达官贵人商贾巨富数不胜数,一户普通的富贵人家自然不值一提;但若提到“尉迟闻儒”这四个字,那这大明朝里不知道的人却也稀有了。  
  尉迟闻儒,自幼痴爱围棋,加上天生奇才,自九岁起,在大明围棋界中,便鲜少遇到对手。他曾以一敌十,与十位围棋高手同时过招,激战十个时辰,只负了半子,从此声名雀起,少年天才棋手之誉遍中原。  
  更在前年接受来自东瀛的日本围棋界头一把交椅的黑棋武者的挑战,两人分持黑白棋子连下三天,最终握手言和,一老一少由此结为忘年之交,在围棋界留下一段佳话。少年棋界的奇才,加上谈吐文雅、人又俊朗,又出自书香门第,大大的风光哟。  
  只是,外人眼里无限风光的背后,尉迟闻儒一肚的苦水却无处可泻哪!  
  ……  
  “阿棋!又在打瞌睡!睡睡睡!你一天不睡会死呀?你到底是什么转世来的!还睡——”  
  似这般咬牙切齿的暴吼几乎每日都会上演个一两回,甭说当事人早已练就听而不闻的本事了,就连看门外带打扫庭院的江叔、负责做饭收拾屋子的江婆婆这一对母子也习以为常,更是见怪不怪了。  
  反正公子每日不吼一两回心里不会爽;反正,阿棋每日不挨几句骂也不会清醒几刻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们江氏母子每日不津津有味听这么一段小曲儿,总觉日子太平淡。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节:棋痴记(5)        
  “今日是第几回啦?”江氏母子窝在厨房烤火兼闲话家常。  
  “第三回了吧?”江大笑着伸出三大粗指,咧嘴一笑。江大年纪并不算大,也就四十过半,妻子五年前过世后,他一直未再继弦,只侍奉着老娘伺侯着从小看到大的三公子,日子倒也过得舒坦。  
  “第三回了啊。”江婆婆努力想这几天来动静,面庞上满是疑惑,“三公子这几日脾气很暴躁哦,他是怎么啦?”以前三公子只要见到了阿棋,便先吼几句再说。现在不过刚罢了早饭,已吼阿棋三回了,少见呐。  
  “恨铁不成钢呗!”江大咧一咧大嘴,“三公子的棋术愈来愈高明,可阿棋十年来也只知围棋有多少子,棋盘有多少格。三公子面上无光嘛!”  
  “唉,其实阿棋很不错了,会女红、会煮饭、会书写、会算账……一个女孩儿家,够好了。”  
  “可三公子不这么认为呀!”江大站起身来,“阿棋是进府给三公子做棋童的,就算棋艺再不济,也该学会一些皮毛,可——唉,算了,这事反正也就这么糊涂下去了。娘,我去给三公子送封信,尉迟府的胡管家早上来过了。”耳尖地听另一侧书房没再传出暴吼声,他抓紧时机办公事去。  
  三公子虽是尉迟府的三公子,但四年前尉迟老爷及夫人不幸染病仙逝后,尉迟家三个儿子便立刻分了家,大公子、二公子以成家为由占据了尉迟主府,欺小弟年幼,只将这京郊的一处小小别院分给了尉迟闻儒。而尉迟家还算丰厚的产业大都由老大老二接掌,只有小小的四五间书坊落到了老三手中。  
  生活几乎全溺在围棋世界的尉迟儒闻并不认为两个兄长以大欺小,什么也没说地从偌大的尉迟主府搬了出来,只挑了江氏母子两个老仆跟过来。  
  由此,一主三仆安闲地生活在这京郊一隅,虽没大富大贵,但有那五间书坊的支撑,日子过得倒也宽裕。  
  “三公子,主府送了信来。”敲一敲书房的门,江大推门而入,毫不意外地看到自家主子气哼哼地坐在椅上,而可怜的阿棋乖乖站在他身前捧书低读。  
  他视若无睹地绕过门边的小丫头,恭身将薄薄的一封家信递给公子。  
  “江叔,你去歇着吧!”抽出信纸飞快地浏览一遭,尉迟闻儒有些落寞。  
  “三公子,信上说什么?”江大甚是关切。  
  “再过几日便是我父母的忌日,大哥要我别忘了回府上香。”每年也只有此时,兄长们才会忆起还有一个亲弟,也只有这时,他才会回府一趟。  
  “哦,三公子别太伤心,我先下去了。”江大躬一躬身,悄悄退了出去。  
  一时,安静的书房只余一坐一站的两人。  
  “又快睡着了?偷什么懒,快给我继续背这小册子!”没好气地睨那个趁机偷懒的小女子一眼,尉迟闻儒又快被气得冒烟。        
◇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6节:棋痴记(6)        
  “尉迟——”阿棋皱一皱圆脸,想装一装可怜,“我念了半天了,脑子早乱了,让我歇一下啦!  
  “没读完它十遍以前,休想喘一口气!”他才没什么仁慈之心用在她身上。  
  “求求你啦,三公子,我口都快干裂了。”  
  “少装可怜!”他才不上当。  
  “只休息一刻钟也不成?”她锲而不舍。  
  “不——成。”他瞥也不瞥她一眼。  
  “尉迟!”她恼叫。  
  “干吗?”他闲闲地翻动书册。  
  “我又没惹你,你干吗老同我过不去?”一定是因为看她不顺眼。  
  “我哪里同你过不去?”他闲闲一哼。  
  “我就是一个白痴!我就是学不会如何下棋!你想寻一个精通棋艺的棋童,尽管再去寻好了!何必非要拿我这个白痴来充棋童?”她也是有火气的!  
  “我喜欢,不成吗?”每次她想逃过背诵棋术,总会自贬外加激他一番,早已不再新鲜了。  
  “可我不喜欢!”小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  
  “不喜欢又怎样?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他轻轻弹一弹指,毫不在意她的火气。  
  “是!您是主子!我是谁呀?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丫头,小命全凭主子说了算!奴婢算什么东西!”她真有些恼了。  
  “知道还吠什么?读你的书去!”他继续翻他的书,头也不抬。十年了吧?跟这小棋童处了十年,她的心思、她的奸滑、她的伶牙俐齿、她的性情、她的喜好,他早已知了个九成九。  
  “三公子——”  
  “少烦我。”看吧,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了。  
  “三公子——”  
  “闭上你的嘴。”就知她不是真恼。  
  可当真没了她的噪音,他倒抬起了头。不看便罢,一看,细长的凤眼一下子瞠成了豹眼。  
  “阿棋,你干什么?!”一下子又从座位上跳站起来,飞快地冲过去,“你皮痒是不是?”大手猛地抢过自己亲手书写的《围棋十八阵》,险些被她气死!  
  她她她……她胆敢撕毁他呕心沥血写成的大作!  
  “我说过了,我不想再读下去了!”阿棋有些挑衅地扬起圆脸。  
  “不想读就不读好了,你干吗要撕书?!”一颗心险些被气炸。  
  “我不撕书你肯让我停止受折磨呀?”就说最后一招最有用的。  
  “你这个小奸女!”尉迟闻儒恨恨地咬牙,却也无可奈何,因为他心知阿棋只想气他而已,并不会真的要撕书。但,自己偏上了当,真是心有不甘。  
  “谢三公子夸奖。”她见好就收,立刻笑眯眯地躬身敬礼。  
  “夸奖?”他歹毒地狰狞一笑,“好吧,既然你奸计得逞,又骗了我一回——我送你一份奖品!”  
  “只要让我好好睡一觉就成啦!”自从被塞了那讨厌的围棋小册子,她便一直处于受折磨状态,席不安枕,无法合眼休息一刻——被他烦的啦!        
◇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7节:棋痴记(7)        
  “这么简单?”他慢慢地在她身前站定,低头睨着仅到他胸前的一尾睡虫,细长的凤眼中莹光流转,看不出一丝心绪。  
  “很好啦!”她惟一的爱好便是睡啦!  
  “不想要点别的?”垂落身侧的双掌忍不住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有些发痒。  
  “不用不用,我很知足的!”圆圆的脸开满了笑花,衬得原本平凡的容颜刹时亮了起来。  
  “我却怕太委屈了你。”虚活了十九年啊,竟又粗心地被小他两岁的小女子骗了!  
  “怎么会呢?”不由咽一咽口水,头皮微微麻了起来。呃,尉迟今日有点不一样。  
  “不会吗?咦,阿棋,你抖什么?”细长的凤眼漫不经心地眨了眨。  
  “没、没抖呀!”  
  “哦,那是我眼花了。”尉迟闻儒不在意地耸耸肩,俊朗的面庞上也堆满了笑意,“阿棋,你陪在我身边也有十年了吧?”由一个什么也不懂得小乞儿慢慢长成了伶牙俐齿的大姑娘。  
  “是啊,十年了。”她圆圆的脸用力挤出欣喜的笑来。  
  “我还记得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景。”细长的凤眼似沉浸了回忆之中,双手却慢慢地截住了某人的退路,让她动也动不了,“那时,你小小的个子只到我肩头,瘦骨嶙峋的,突兀的脸上只显出一双圆的眸子,啧,怎么瘦成那副样子呢?”却偏又带着一股谁也不服的韧劲。  
  “是、是吗?我一点也记不起了。”她再努力地呵呵笑。  
  “唉,可看看现在——”他摇头叹息地一笑,似是含着万般无奈,“啧,脸是圆圆的,眼是圆圆的,身子也快成小圆球啦!真是女大十八变哪!”十年懒睡下来,不高的个子依然不高,骨瘦如柴的麻杆身子却起了变化,变得逐渐有了少女的曲线,变得圆润可爱起来。  
  “呵呵,呵呵——”圆圆的脸依旧用力地笑、笑、笑。  
  “咦?阿棋,你干吗笑得这般难看?”细长的凤眼渐渐睁大。  
  “是,是吗?”他依旧笑。  
  “是啊,你的圆眼在笑、嘴在笑,圆圆的脸也在笑——可我怎么越看越像是在哭呢?”  
  “怎、怎么会呢?”鼻子却真的有了点酸酸的感觉。  
  “还有哦,”凤眼一眨不眨地凝住似笑似哭的圆脸,“我记得阿棋的嘴很厉害的,从来是得理不饶人,伶牙俐齿得很,对不对?”  
  “是、是吗?”圆圆的黑眸里,渐渐挤上了一层水雾。  
  “当然是了。”凤眼不高兴地眯一眯,“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有了一个念头。”  
  “什、什么念头?”上仰的头,好麻好麻。  
  “就是——”凤眼缓慢、极度缓慢地移近了圆圆的眼,“我好想尝一尝总气得我火冒三丈的这张红唇是什么滋味的。”  
  啊啊啊——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8节:棋痴记(8)        
  她用力瞪圆杏眸,一动也不敢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地看那读不出情绪的细长凤眼慢慢贴近了自己的眼。  
  而后,炙热的薄唇轻轻含住了她的凉唇——  
  02  
  “棋姑娘?”笑眯眯的书坊小厮轻轻唤。  
  ……  
  无语。  
  “棋姑娘?”又在打瞌睡吗?  
  ……  
  依然无语。  
  “棋姑娘?”抬头望望天,今日好不容易总算那颗太阳显了尊容,天气是暖和的,但不到中午啊,怎么又在打瞌睡呢?“棋姑娘——”他小小声地拉长了细音,“三公子来啦!”  
  “啊?呃——”半眯的杏眼立刻瞪得滴溜溜的圆,“哪里?哪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躲一躲?  
  “棋姑娘,醒啦?”笑眯眯的小厮手脚利索地奉上一杯热茶,“其他三位账房先生到啦!”他面不改色地改口。  
  “三、三位账房先生?”她轻嘘一口气,复又懒洋洋地趴到柜台上,杏眸又渐渐眯起来。  
  “棋姑娘?”笑眯眯的小厮有点笑不出来了。  
  “好了,我这就去。”有气无力地拍拍小厮的肩,她又站直了身子,伸手捞过热茶,仰头灌了下去,将杯子塞给笑眯眯的小厮后,举步走往书坊内的账房。临进门,她回头笑眯眯地道:“小三,如果下次你胆敢再骗我,我扣你一个月的工钱!”  
  “啊,啊?棋姑娘,不要啦!”笑眯眯的小三再也笑不出来,“我要存老婆本哩!”  
  “那就少用三公子来吓我!”咬牙哼一哼,扭过头气昂昂地走进聚满了人的小账房。  
  “棋姑娘。”一样的,五位账房先生笑眯眯地唤她。  
  “各位先生好。”她也笑眯眯地躬一躬身,“阿棋耽误大家的时间了,对不住。”  
  “哪里的话。”账房先生们笑眯眯地一起摇摇头。  
  “赵先生,齐先生,刘先生,张先生,王先生,各位坐呀!”她笑眯眯地一一点名。  
  “棋姑娘也坐。”此地书坊的账房王先生负起地主之谊,笑眯眯地请各位入座。  
  围着红通通的炉火,老少六人挤坐一圈,捧着热乎乎的香茗,个个俱是一脸的笑眯眯。  
  没办法,尉迟书坊的坊规之一便是以笑待人,给上门的顾客以亲切的笑容,加上细致周到的服务,容易招揽生意嘛。  
  “棋姑娘,《昌黎先生集》昨日已全部临摹雕成刻板,就等印制成册,您看如何印制?”年已花甲的王先生告诉在座诸人一个好消息。  
  “啊,这么快?!”  
  “效果如何?”  
  “可有韩愈文骨?”  
  ……  
  众人一下子喜笑颜开,开始七嘴八舌。  
  一年!尉迟书坊用了一年的时间,终将完成一项经营大计!  
  去年年末,尉迟闻儒从一位棋友手中购得一本唐时手抄本,乃唐大家韩愈的《韩文公文集》,其中不仅录有大部分诗文,更有不为人知的数十首仿古诗体,诗中处处显露出一代文宗的峥嵘本色,而最最珍贵的是此文集乃韩愈亲手所书!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9节:棋痴记(9)        
  为此,尉迟书坊众人兴奋了许久,最终决定邀请书法高手一字一字地按文临摹,再刻成雕板,准备印制成书,以期在书市中占挤一席之地。  
  此次聚会,众人便专为此事而来。  
  “王先生,您亲自看过摹本了,可与韩公亲书风骨一致?”阿棋直问重点。  
  “我仔细审视过,与韩公书法相较,不论字形字势,或是文中风骨,简直一般无二,世之少见!”王先生抑制不住一脸的激动。  
  “那就好!”众位先生也忍不住拍手庆贺。  
  “那,咱们首印多少本?”王先生请诸人拿主意。  
  费了无数心血,当然是为盈利。  
  现今国泰民安,社会风气渐以读书之人为主导,读者众,需求量自然也多,因此导致印书、书籍买卖生意兴隆,大小书肆挤满了城镇。同行竞争激烈,小小的尉迟书坊原本以书籍买卖为营生,但势小力单,已渐渐有被其他不仅买卖书籍、更拥有印刷坊的书坊击倒之势,若想在书市占有一席之地,只有往印刷方向发展。但苦于没有财力,一直到现在仍在书籍买卖上苦苦支撑。好不容易寻得了一发展契机,自然要紧紧抓住。  
  “依我看,咱们先印他一万册!”年轻气盛的齐先生握握拳,“不鸣则已,一鸣便要惊人!”  
  “对,一鸣便要惊人!”张先生也拍手。  
  “但若卖不出去,岂不亏本?”赵先生摇头。  
  “要不先印一百册试一试?”王先生综合众人意见,小心提议。  
  “咱们还是听棋姑娘讲一讲。”刘先生是五位账房先生中最年长的一位,也算是五人的头头。他几十年来一直在尉迟书坊工作,堪称为书坊中的元老。几年前书坊到尉迟闻儒手中,也全靠他全权打理。不然依尉迟闻儒溺于围棋、不懂经商,五间小书坊早支撑不下去了。  
  “对,还是请棋姑娘拿个主意。”众人纷纷点头,眼中全是热切的期盼以及赞许。  
  阿棋虽不精于围棋,但在经商上却有着不小的天分,几年来尉迟闻儒对书坊不闻不问,书坊的经营渐渐由她主掌,加上刘先生等人的细心调教,年纪虽少,倒也可称为经营高手了。  
  “那我说几句,请几位先生给提提建议。”阿棋笑眯眯地轻啜一口香茗,慢慢讲出心中思量已久的计划,“咱们此次印刷,仍平生第一次,就如齐先生所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既然花费了无数心血,那自然要取得成功,要让咱大明朝的读书人都知道咱们京城尉迟书坊!”尉迟书坊虽在京城小有名气,但出了京城,知晓尉迟书坊的人却少之又少,远不及其他书坊。  
  “棋姑娘言之有理。”王先生点点。  
  “所以,咱们这次既要成名,又要获得大笔利润。”为了仿印《冒黎先生集》,她几乎将一年来五间书坊所有的资金都投了进去,也算是背水一战,若不幸亏了本,哈哈,书坊怕也撑不下去了!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10节:棋痴记(10)        
  “但这谈何容易?”刘先生捋一捋长须,脸上的笑有点勉强了。  
  “是啊,咱们已花费了将近一千两银子,再也拿不出多少钱来投入了。”王先生也皱了眉头。尉迟书坊规模并不大,每月营利也不过几十两白银而已,虽说现在物品便宜,十两银子便足够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一千两银子,真的已算天价了。  
  “印制成册所需纸线油墨花用虽不算太多,但将书册运往各处书坊寄卖,这一笔开销怕少不了。”路费、寄卖费用以及书坊代卖的抽成,处处要用到银子。要扬名,并非易事。  
  “棋姑娘,快讲你的计划呀!”众人有些心急,俱想听听这位小姑娘的主意。  
  “诸位先生,阿棋是这样想的。”她一笑,慢慢而详细地娓娓道来。  
  书印刷要用不同等级的纸张,但都要以上等宣纸为界限,最高等级的丝宜印制二十五册,制成上品的珍藏本,略低一级的棉宜印刷五百册,制成普通的珍藏本,再用上品宣纸印刷两千册,制成人人购得起的普通集子。说白了,便是用同一雕板,使用不同品级的材料,采用不同的集册手法,制成价格等级不一的书册,贫富兼俱,面面俱全。  
  “好主意!”刘先生先抚掌而笑,赞叹地点一点头,“如此一来,同样的刻板,却会有不同的成册样式,版本既统一而又有不同,能招来买者。”  
  “价格如何定?运去各地书坊的花费又该如何来支付?”张先生提出难题。  
  “是啊,书即便印成了,推销出去也要很大的开销啊。”赵先生也叹道。  
  “咱们书坊恐没多少现银了。”  
  “别争,让棋姑娘讲完呀。”王先生打断各位的感叹。  
  “价格呢,二十五本咱们用丝宣印制的,我预备去制订二十五个上好的书匣,给书本以最好的包装,一本咱们卖它个一百两银子!”她语出惊人。  
  “一百两?!”众人惊呼。宋时珍本的价格也不过百两,一本仿刻书能卖到这般高价吗?  
  “各位先生,其实大家也都看到了,当今之购书者虽众,但那些不惜家财悬购珍本的,有几个是真正为了收藏?”阿棋淡淡一笑,“那些达官贵人抢购珍本,不过是为了炫耀身价而已!”大明的斗富,比起汉时石祟等辈,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咱们派人去京城中达官贵人聚集的茶楼歌苑传传消息,到时为争面子,来咱们书坊一注百金抢书而归的怕不在少数。”这个小算盘她打了一年了。  
  “不错,书本来是买来读的,但买去用来彰显身价的人确为数不少。咱们小赚他们一笔也不算失了身份。”既然有乐意挨打的黄盖,充充周瑜也不错。  
  “二十五册这便是两千五百两银子哪!”制书成本全收回来了,“书精则珍,易买出去!”        
BOOK.HQDOOR.COM▲红桥▲书吧▲  
第11节:棋痴记(11)        
  “五百本普通珍藏本呢?”齐先生眼睛开始亮了起来。  
  “这五百本,咱们分成两批,三百本不卖,其余两百本便放在咱们五间书坊中,每本要价白银五两。”阿棋算盘拨得很精,抢不到二十五本珍本的,自然会自降一格,或醉心于收藏的也会来凑凑热闹,二百本普通珍藏本也容易销出去。  
  “三百本不卖,要做何用?”  
  “诸位忘了?明年便是朝廷大考之年,上京赶考的举子定会不少,这三百本咱们便留着赠给他们,若受赠者中幸有高中的,对咱们书坊来说,岂不是多了一位朋友?”若尉迟书坊有了官员宣传,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  
  “妙!”赵先生拍案叫绝。  
  “棋姑娘,这三百本咱们也不能随便赠出去,咱们可得仔细挑选,赠予有真才实学且珍爱书册的举子,才有用处。”王先生见多识广,随即补充,“那些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赠也白赠。”  
  “对,王先生言之有理。”众人均点头附合。  
  “那依先生所见呢?”阿棋甚是虚心。  
  “每回大考,来京的众多学子出身贫寒的,均会去京城佛寺寄宿,咱们可将书册布施于京中佛门圣地,由他们代为赠予。”  
  “对,如此一来,这书册便真会发放到爱书惜才的读书人手中了。”自古学子出贫门,出身贫寒的学子们更易记取他人恩惠。  
  “但书册上一定要注明赠书缘由,要让他们知道这书是咱们尉迟书坊所赠。”  
  “咱们也可请僧人代为记下受赠者的姓名、原籍,以后也好便于往来。”  
  “嗯,其他珍藏本也应一一记录在册。”  
  “如此,说不定咱们能拥有大量的回头客呢!”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献计献策。  
  “好,那就依各位先生所讲。”阿棋笑眯眯地拍案。  
  “那普通版本的两千册呢?”齐先生行商头脑最重,念念不忘赚钱。  
  “每本定价二十文,若无钱又极想购书者,每本收两文便好。”阿棋依旧笑眯眯。  
  “两文?!那咱们可就赔了!”齐先生摇头。  
  “齐老弟,你别急嘛。”王先生也笑眯眯地,已知这位棋姑娘的心思,“你算一算,二十五本上本可获银两千五百两,二百本珍本可获银一千两,这两千本普通册书至少也能获银十两,加起来,是三千五百多两银子哪,除去成本开销,咱们至少能盈利两千两白银,两千两白银耶!”对于小小的尉迟书坊来说,已是一笔天文收入了!“而且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咱们尉迟书坊可趁此时机一举扩大!”这可是他们长久以来的心愿哪!  
  “对,对!”张先生点头笑眯了眼。谁也不能一举吃成胖子,一步更登不上天,“棋姑娘,难得你小小年纪,却能如此沉稳,做事深思熟虑,真令咱们汗颜哪,惭愧,惭愧!”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12节:棋痴记(12)        
  “是呐!棋姑娘真是奇女子,令老朽无颜以对,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哪!”刘先生连连点头。  
  “阿棋哪里敢当,还不是诸位长辈肯帮小女子?阿棋在这里替三公子谢谢各位先生,以后小女子定当多听先生们的谆谆教导。”阿棋忙站起身来,恭敬地施礼。  
  “惭愧哪,惭愧!”刘先生更是对此大加赞叹。不骄不躁,懂得尊老敬贤,明白事理,如此女儿红妆,天下少有啊。心中早已明白,什么佛寺赠书其实这小姑娘早已想好,只是给他们面子,不独自居功而已。  
  “这只是书册成版之后的事!”齐先生有些不悦,不想堂堂男儿竟被一小女儿压过光芒,“目前咱们最重要的是资金问题,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至少还要有五百两银子,咱们才能着手印书。”钱从哪里来?  
  “齐先生言之有理。”阿棋笑眯眯地,“五百两银子确是难题,又已到岁尾,用钱的地方又多——这样吧,银两由我来筹措,诸位先将书印制成册的前续工作完成,如何?”  
  “嗤,棋姑娘该记得,姑娘也不过是一个受爷指使的丫环,身为奴婢的,能筹来银两?”齐先生冷冷一笑,几年下来,他早已不肖与女子共事。  
  “齐老弟,不得无礼!”张先生沉下脸来。  
  “没什么,齐先生讲的是实情,阿棋本来就是卖身为奴的下人,本没有资格与诸位先生共处一堂商讨书坊事务,但——”阿棋脸上笑容依旧,“但身为奴才,主子的吩咐又岂敢不从?”暗中不动声色地反将齐先生一记,女子如何?  
  “你——”齐先生哑口无言,尉迟闻儒肯将书坊交与这小丫环掌管,自然明白小丫环有几两重;而他几年来一直屈于账房先生一职,便是才能不足、不足以委以重任的缘故。  
  “好了,咱们闲聊了这么久,也到中午用饭的时候了,不如散了吧,便照棋姑娘所说,咱们只管将印书前续工作准备好,等银两一到,便着手印书事宜,各位意下如何?”王先生见机行事,顺便给齐先生一阶台阶下。  
  “此事还须暗中进行。”张先生率先离座,笑着抱掌,缓步离开账房,回自己主管的书坊去了。  
  其余三位先生也一一辞别,出坊而去。  
  “棋姑娘,中午在这里用饭如何?”王先生笑着挽留早已视为自家孙女儿的阿棋。  
  “谢王先生好意,只是我还有点事,须回府面见三公子。”阿棋笑眯眯地谢过,也步出书坊,往居处慢慢前行。  
  平时她甚少来书坊,若来,或有尉迟在旁陪同,或有江大随在身后,但这次她独自前来,是因为印制《昌黎先生集》一事而瞒着尉迟闻儒来的。  
  “赚钱多少才知足?有吃有穿便行了。”这话尉迟闻儒常挂在嘴上,每当她谈起生意经,他总会笑着打断她,“你若用心在围棋上,我才开心呢!”却也不阻止她跟随张先生等人学习经商之道,一切随她喜欢。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14节:棋痴记(14)        
  “哪里话呢,都是好兄弟,客气什么?”聂修炜眸中闪着惊奇,这小姑娘,越来越懂得应对之术了!“啊,听大公子一提棋,我倒也想起一事。”想耍她?哪里那么容易!  
  “何事?”  
  “上回我随三公子上门拜访,在大公子府上遇上了一位好姑娘,叫阿涛,我们闲聊了几回。”  
  “啊,是吗?”明知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你们聊了些什么呢?”  
  “也没什么,两个小丫环,无非是交换一下自个儿府中的趣闻杂谈,说说自个儿主子什么的,没什么好说的。”耸一耸肩,笑眯眯地。  
  “那,可曾……曾提到了……我?”暗恼,偏又极想知道。  
  “啊,我有点记不起了,那天聊得太多,又太开心了,倒没记住到底说了些什么。呵呵,呵呵。”依然笑眯眯地。  
  “哦,是吗?”聂修炜暗中几要咬碎一口钢牙,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努力陪着一起傻笑,“阿棋,尉迟书坊生意如何?”  
  “小本经营,虽不能与贵府的大家大业相比,倒也能坚持下去,呵呵,有劳大公子还惦记着,呵呵。”哼,谁求谁,还不知道呢。  
  “阿棋,我一直有个想法,早想与姑娘聊一聊了。”他只能继续笑。  
  “啊,大公子太抬举阿棋了。哪里敢当呢?”看吧,看吧!  
  “咱们又不是外人,阿棋,你想不想将尉迟书坊拓展到中原所有的城镇去?”根本不关他的事,他操哪门子心?  
  “呵呵,也只敢想想而已。”  
  “行了,光想有什么用?今年聂氏玉坊倒赚了一点点银子,你若不嫌少,待会儿我让朝阳兄弟给你送两万两银票过去,不用急着还,等以后你赚了,再慢慢还我便行了。”好怄!  
  “那怎么好意思呢?”她呵呵呵笑得好不开心。  
  “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只能咬碎牙和血吞了!  
  “那阿棋就代三公子谢谢您啦!”嘿嘿。  
  “我是看在阿棋姑娘的面子上,提尉迟闻儒干吗?”笑,笑,笑!  
  “天哪,我可承受不起这天大的面子!怪不得阿涛姑娘常夸大公子人好心底更好呢!”圆圆的杏眸飘啊飘的,好不得意。  
  “真的?”一下子有点晕陶陶了。  
  “当然是真的!”她举手发誓,“我阿棋从不说谎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阿涛说虽然大公子常常吼她,可其实对她很关心的,不嫌她只是一名小丫环,肯教她雕玉之技,肯帮她认清路径;她还说若以后能嫁给大公子这样的好男子,她此生无憾了。”她面不改色地一气讲完。  
  “啊,啊,是吗?”大男人一脸的满意,早忘了先前的恼火,“阿棋,以后有事尽管来聂府找我,千万别客气,知不知道?”  
  “那太谢谢大公子了。”谁耍谁,哼!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15节:棋痴记(15)        
  “又客气了!再这样我可生气啦!”聂修炜笑得合不拢嘴,几乎要忘了今夕是何夕,“还没用饭吧?干脆在这里随意用一点?”  
  “不了,三公子还有事找我哩!阿棋先告退了,以后定来向大公子问安!”呵呵,该打道回府喽!  
  “那好,我这就让人将银票送到府上去,顺便送姑娘回去。”聂修炜热情地急招来仆人,吩咐准备轿子,送阿棋姑娘回府。  
  “那我就不客气啦!大公子,阿棋告辞了!”阿棋笑眯眯地光荣退场。  
  呵呵,就说嘛,谁求谁呢。  
  呵呵。  
  03  
  “我忠告过你了,你斗她不过的。”  
  天宁地静,新雪处处,云雾初开,一轮暖阳高悬天幕。  
  阳光遍洒之地,青松翠柏环绕之处,一湖清泉凝为玉镜,薄雪成冰之下,水纹涌动,鱼来鱼往,隐约可见。  
  啧,身有万千家财也有好处的,至少能修筑修心养性之所,能居在青山绿水之间,人在画中游,好一派秋……冬高气爽的景致呀。  
  尉迟闻儒懒洋洋地斜倚暖榻一侧,细长的凤眼闲闲揽过窗外的深冬景致,捧着热茶,爽得不得了。  
  但垮着双肩跨进房来的聂大公子却没有那个访客的爽快心情了。  
  “你还敢放马后炮?我怎知不过几日不见,阿棋那小姑娘的口才心思长进了那么多!”没好气地瘫在暖榻另一侧,聂修炜怄得要死,“我无聊呀,我闲疯啦,干吗热心地跑龙套!”  
  不是心疼那有去无回的两万银子,而是不甘心聪明绝顶的自己竟会栽在一个小女孩手里。  
  “节哀顺便吧。”一句话招来怒瞪的访客轻轻耸一耸肩,一脸的笑意,“兄弟,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太伤心嘛。你想一想,你至少知晓了某位小姑娘对你的真实想法,破费一点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的面子?”聂修炜怪叫一声,几要忍不住啐了讨厌的访客几口,“尉迟,什么时候你的面子这么值钱了?不过我倒要恭喜你,你的心血总算没白费。”啧,可不是人人都能培育出一个好帮手的!  
  “没白费?”细长的凤眼狠狠睇主人一眼,俊朗的面庞又开始逐渐扭曲,“我天天教日日训,她呢,对围棋还是一窍不通!我十年的心血都付诸流水才对!”每每想起伤心往事,总忍不住想哭一哭。  
  “行了,人家小姑娘表现够好了。要耐着性子服侍你,又要费心劳力地替你打理书坊,不然你能悠哉地活在围棋世界里?知足吧,惜福吧!”  
  若他聂某人拥有一位这样的棋童,他定会天天三炷香以叩谢天恩!  
  对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白痴,他能只投以浪费的目光。  
  “可我想要的是能与我共谱高山流水的棋中伴侣啊。”细长的凤眼有着委屈与哀怨。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第16节:棋痴记(16)        
  “你下地狱去找阎王老爷好了!”对这种不知足的败类,聂修炜不屑浪费口水。  
  “喂,说话不要太恶毒,若我早登了极乐世界,谁陪你下棋呀?”也不想想,有一位棋中天才陪着下棋,该是何等的荣耀!  
  “下棋也是输,不如不下。”聂修炜翻一翻黑眸,不想再打诨下去,“喂,说真的,尉迟,你是不是对阿棋小姑娘做了点什么,今日她很不想提你哦。”  
  “没做什么,只是昨日吻了她一下罢了。”细长的凤眼飘向湖上的淡淡雾霜,尉迟闻儒并不隐瞒。  
  “啊啊,你犯了口戒!”虽早有预料,但乍一听闻,聂修炜还是吃惊不小。  
  “你吃惊什么?我从十六岁时便有这个念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也不知从何时起,阿棋再也不是他眼中单纯的棋童,而是以另一种无法界定的身份悄悄占据了他的心,他没有多少排斥,而是顺理成章地接受了。  
  若一个人一生之中总会拥有一个贴心伴侣,那他也会有,而阿棋便是他的选择。  
  情,并不需要诸多理由。  
  “我是知道啊。”聂修炜撇一撇薄唇,一脸的兴味,“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何拖了这么久才动口!”依尉迟下棋时雷厉风行、不加思考的直性子,该是一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便会去放手一搏的呀!  
  “我总得等她长大,等她心智成熟吧?”他又不是这个聂大公子,连十三四岁的娃娃也敢染指!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哪里又惹你了?干吗这么鄙视我!”  
  “自己去想。”细长的凤眼闪了闪,更加不屑欲盖弥彰的某人。  
  “想你个头!”聂修炜少年老成的稳重偏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身上无法发挥作用,“不准再用白眼看我,听到没有?没有人说过不准去喜欢小姑娘的!”聂修炜哇哇叫,外人眼中的沉稳不知丢在了何方。  
  “懒得理你。”尉迟闻儒轻嗤一声,细长的凤眼慢慢合起,脑中只有那一张素净的圆脸。  
  属于他的,那张圆圆的脸。  
  “阿棋?阿棋?”  
  又在打瞌睡吗?  
  歪头瞅着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的人儿,江婆婆无声地笑一笑,将手中的一盘棋子糕轻轻放到书桌的一角,苍老的手轻抚阿棋的黑发,一脸的慈爱。  
  唉,光阴如水,不经意间,一晃十年便过去了,这孩子也算是她亲手带大的,由卖身入府时瘦小女娃娃,一点一点地长成了知书达礼的好姑娘,真快哪,似乎一眨眼间,大姑娘又该披红巾嫁为人妇了吧?  
  怜惜地将她身上有些下垂的披风悄悄替她重新盖好,不舍的目光扫过一遍一遍。也算是自个儿的小孙女吧,总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身旁。  
  “阿棋,你若能嫁给咱们三公子该多好啊!”小小声地自言自语,江婆婆一脸的期盼,“那样我就依旧能天天看到你,能做棋子糕给你吃,你也能天天陪我说说话,是不是?等你和三公子有了小娃娃,婆婆我还想帮你们带呢!到那时,咱们在一起,该多开心啊。”        
WWW.HQDOOR.COM▲虹▲QIAO书吧▲  
第17节:棋痴记(17)        
  满是皱纹的脸上,扬着开心的笑容。  
  若真能那样,该是怎样的生活呢?  
  “哎呀,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唉,咱们都是奴婢的命,好多好多的美梦也只能想想啊。”忆起现实,江婆婆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阿棋,你伴在三公子身边十年啦!三公子又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好主子,他若能收你做偏房,咱们应该知足呢!”主仆之分无法逾越呀。  
  “这几天你和三公子是不是为了围棋又闹别扭了?阿棋,咱们都是下人,不能仗着主子宠爱便真的忘了身份呢。”江婆婆佝着背,站在依旧瘫趴在书桌上埋头大睡的阿棋身侧,继续小声喃喃。  
  “你就顺着三公子,努力学学棋艺,让三公子高兴了,说不准真能收了你呢,不要总与他对着做,万一惹恼了他,岂不坏了?”  
  轻轻地将书桌上乱成一团的书册一一收起,江婆婆又道:“这世界是男人们的,咱们身为女子的,只能仰他们鼻息而活。阿棋,你也不小了,是大姑娘了,总往书坊跑也不好啊,你该学学做一位柔顺的好姑娘。总是风风火火,又有一股犟脾气,这哪成啊,男人不会喜欢的。”  
  想起阿棋的牛脾气,江婆婆除了叹还是叹。  
  “这几天,三公子不再逼你背棋谱了,甚至训都不训你了!婆婆心急,又好担心,是不是这次这闹得太过火,所以三公子生气,不喜欢阿棋了?阿棋,你就收收心,顺一顺三公子,男人都喜欢女人百依百顺,毕竟他们是咱们的天呀!你——”  
  耳尖地听到书房处有踏雪而来的脚步声,江婆婆忙止住了自言自语,前去开门。  
  “三公子?”  
  “嘘。”尉迟闻儒竖指轻晃,示意江婆婆小声。  
  “阿棋大概太累了,所以才忍不住打个盹儿。”江婆婆忙忙为屋中的人找理由。  
  “没事,江婆婆,天快暗了,你休息去吧!”笑一笑,尉迟闻儒如何不知江婆婆的袒护为何。  
  犹豫地再望了一眼依旧大睡特睡的睡虫,江婆婆满怀心事地回屋去了。  
  尉迟闻儒跨进门来,仔细将门合好,轻轻步到呼呼大睡的小女子身前,凝视了半响,才叹一口气。  
  “睡睡睡,就知道睡。”压低了嗓音,有着万千的不满,“阿棋,你十七了,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和小娃娃一样呢?一遇到不想做的事,便埋头躲起,总以为躲了便无事了,可你能躲一辈子吗?”  
  伸手抚上那圆润的肩,心头便有一股热流缓缓淌了出来,流经之处,既麻又疼,酸甜各半。  
  这小小的人儿身上蕴含了无尽活力,早在许久许久之前,便已深植在他的内心,挑起了他所有的情感哪。  
  想到此,尉迟闻儒不由得如江婆婆那般,无声地叹了又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