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云中歌(大结局)(第二部分)
第36节:天易老、恨难酬(3)        
  晚上。  
  四个狱卒进来,将一块黑布罩到云歌头上,要押她去别处。  
  云歌有些无奈,霍光实在是太过谨慎小心,竟然隔一段日子就换一个地方。想来是因为知道死牢里面的人和她混得有点熟悉了,怕出意外,所以又给她寻觅了新的关押地方。  
  云歌笑向四周抱拳行礼,朗声说:"多谢各位几日来的照顾,小女子铭记在心,容后再报。"  
  所有的罪犯都默默向云歌回礼。这个"容后"只怕就是十八年后、来世再报了。  
  当云歌被罩上黑布,向外押去时,牢狱里面响起有节奏的敲击声,还有低沉的哼唱,是送别的哀音。  
  云歌却在细声地哼着摇篮曲。她和宝宝不需要哀音,她们会活下去的。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离开死牢一个时辰后,死牢发生了大火。因为外面的铁门遇热,门锁变形,无法打开,关在死牢里面的牢犯全被烧死。  
  牢狱里面低沉的哀音竟成了众人和她最后的诀别。  
  ~~~~~~~~~~~  
  霍府里面一派喜气洋洋的忙碌。  
  霍成君即将入宫的事情,虽然还未对外正式宣旨,可所有人心中都早已认定。  
  刘询登基后,将民间的发妻许平君册封为婕妤,皇后之位仍然空置,所有人都明白此位是留给谁的,只等着刘弗陵葬礼后,霍成君进宫,刘询就应该会册封她为后。  
  孟珏一大早就来求见霍光,站在霍府大厅,等了整整一天,却没有任何人理会他,连一杯热茶都欠奉。  
  外面不时地传来丫头们的阵阵笑声,他却一直很心平气和。他曾经历过的屈辱远胜于此,今日的一切在他眼中不值一提,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并不重要。  
  快要用晚饭时,霍光才面带疲惫地缓步进来,连朝服都未换下,显是刚从宫中回来,就直接来见他。  
  大厅四周空落落,坐榻都被撤走,只留了一个主人坐的坐榻,孟珏自然不能坐到主人位置上,所以只能站在厅堂内。霍光打量了一眼四周,无奈地摇了摇头,成君再聪慧,毕竟仍是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女。  
  霍光吩咐丫头给孟珏置座、奉茶。  
  "不知道孟大人找老夫所为何事?"  
  孟珏先深深行了一礼,"霍大人,听闻昨日晚上,长安城东南的死牢失火,牢犯全部被烧死。"  
  霍光叹息着说:"是啊!真是可怜,皇上刚赦免了他们的死罪,没想到老天竟然不肯让他们活。"  
  孟珏又道:"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霍大人听说了吗?秦大人昨日下午去死牢宣读完审决后,听闻来拜访过霍大人,可他从霍府出来后就失了踪。"  
  霍光微微笑着,盯着孟珏说:"劫持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孟珏笑得气定神闲,"一般人强留朝廷官员叫劫持,皇上留下朝廷官员可不叫劫持。"  
  霍光眼皮子猛地跳了几跳,脸上的微笑变得僵硬。  
  孟珏接着说:"听说罪女云歌是被霍云将军拘拿到的,不知道霍云将军是从哪里抓到的云歌?"  
  霍云告诉霍光是从长安城郊的农家中搜出,霍光笑着反问:"孟大人认为该从哪里抓到的?"  
  "张贺大人曾任掖庭令十多年,掌管掖庭和冷宫。张大人以前虽然官运不顺,但听说为人豪侠仗义,与冷宫内的侍卫、小吏交情极好。掖庭冷宫无人问津,关押的又全是女子,什么时候多一个,什么时候少一个,只怕无人真正说得清楚。"  
  霍光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啜着。云歌竟一直在刘询手中,他为什么会放了云歌?又为什么会这么"恰巧"地被霍云抓住?云歌有身孕的消息,刘询究竟知道不知道?  
  孟珏安静地欣赏着墙壁上挂的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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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天易老、恨难酬(4)        
  霍光喝了小半杯茶后,决定摊开了直说,"如果皇上真想救云歌,他强行下一道圣旨,命令释放云歌,我也不得不遵从,可是皇上什么都没有做,任由刑部定了云歌死罪,看样子他想借霍氏的手把云歌除去。"  
  "皇上若只是想杀一个女子,何需这么麻烦?关键是这个女子,他现在根本杀不得,当然,更放不得。皇上是希望霍大人把麻烦都揽了去,而好处他尽落,到时候出了事情,他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推开一切,霍大人却只怕要背负上乱臣贼子的千秋骂名。"  
  霍光对孟珏的性格真是又欣赏又忌惮,闻言不禁大笑起来,"我会把云歌这个烫手山芋还给皇上,你去找皇上要人吧!" 杀皇子的罪名,没有人担待得起。刘询想除掉孩子,还是麻烦他亲自动手吧!  
  孟珏淡淡地笑着说:"何必那么麻烦?关中匈奴还未退兵,乌孙的大半国土已失,既然霍小姐会做皇后,有些事情,知道不如装作不知道。"他已经用许平君交换了秦大人,虽然刘询说过只要孩子没了,就不会再伤害云歌,可他实不敢再让云歌落回刘询手中。  
  霍光沉思着没有立即说话。刘询是他亲立,关押云歌,两人也都有份,在此事上,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只能共进退。  
  霍光道:"孟大人的意思老夫也明白。可如今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老夫愚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孟珏心里冷笑,若霍光愚钝,这天下的人早全是傻子了,只不过,霍光和刘询打的主意一样,就是都想杀人,却绝不肯自己来做恶人,那么……他就来做吧!  
  "在下倒是有个主意。"  
  "哦?快说。"  
  "一碗堕胎药,一杯鸩酒,从此天下人知道的就是先帝无子嗣。"  
  "这……"霍光面色十分为难,"这……老夫实不敢做决定,老夫就全当什么都不知道,孟大人和皇上商量着办吧!"  
  孟珏站起,毕恭毕敬地向霍光道谢。  
  霍光道:"你先不要忙着谢我,云歌的拘禁是成君在负责,她为什么会如此,你比我明白,这事我还要和她说一声,回头她会派人联系你。"  
  孟珏没有吭声,向霍光作揖告退,霍光意味深长地说:"日后你我同朝为官的日子还很长,孟大人有空时,不妨常来走动走动。"  
  孟珏淡笑着答应了。  
  当日深夜,霍府派马车来接孟珏。  
  马车并未去霍府,而是出了长安城,越行越偏僻,行到了山林中,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有人来领孟珏入内。  
  霍成君靠坐在窗前,眺望着夜色中的重重山影,怔怔出神。一切都如她意,可她的眉宇间未见任何快乐,反倒坠着重重心事。  
  "小姐,孟大人到了。"  
  霍成君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很客气地说:"孟大人,请坐。"  
  孟珏作揖行了一礼,坐到了霍成君对面。  
  霍成君又扭头看向窗外,孟珏也不好说话,只能沉默地坐着。  
  一个小丫头正在廊下煎药,阵阵药香随风而入。孟珏闻到药香,唇边笑意依旧,眼中却有了几分黯然。  
  小丫头端着药罐进来,放到霍成君面前,"小姐,药煎好了。"又立即悄悄退下。  
  霍成君凝视着桌上的药,板着脸说:"这是太医所开的堕胎药,用药很谨慎,已经把对母亲的伤害降到最低,你若不放心,可以先检查一下。"  
  孟珏没有看药罐,只淡淡说:"云歌一直在小姐手中,小姐想下药随时可以下。"  
  "一碗药已经在这里了,那杯酒呢?"  
  "我出门前已经安排好,我见到云歌时,秦大人自然会因为贪污渎职、畏罪自尽。"  
  霍成君找了块帕子,端起药罐,将药缓缓倒入一个玉碗中。她倒药时,侧头而笑,神情冷然中透出几分妩媚,"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无心的人,云歌充其量不过是多得了你几分眷顾,不过没想到……你若真无心,我倒认了,可是竟然不是。不过有心也好,你有心,我才能让你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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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天易老、恨难酬(5)        
  霍成君将玉碗推到孟珏面前,孟珏的瞳孔骤然一缩,唇边淡淡的笑意凝结成冰。  
  霍成君甜甜地笑着,"这碗药,我要你亲自喂给她喝。"  
  孟珏看着碗中乌黑的药汤,一动不能动。  
  霍成君笑着问:"怎么了?让这个孩子死,不是你提议的吗?那可是刘弗陵的骨肉,你不是也觉得碍眼吗?"  
  孟珏盯向霍成君,眼中有细碎的寒芒,"你非要如此吗?"  
  霍成君笑着点头,无比娇俏,"如果你不同意,六日后,我们法场见。我不是父亲,也不是皇上,我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我只想我的心舒服,大不了,我们三方玉石俱焚!我相信你的人早已经翻遍长安,之前你救不了云歌,之后你也绝对救不了她。我向你保证,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来对付你,我若实在不痛快,有人会帮我想出无数个比砍头更好玩的方法杀死一个人。"  
  孟珏垂目凝视了会儿汤药,抬头看向霍成君,淡淡地笑开,缓缓吐出了个"好"。  
  霍成君只觉得寒气逼人,身子不自禁地就想向后缩,却硬用理智控制住,毫不示弱地盯着孟珏。  
  ~~~~~~~~~~~~~~  
  关押云歌的屋子建造得十分隐秘。借助山壁掩饰,一半隐在假山中,一半藏在地下,除了一道门和外面的机关相通,连窗户都没有。  
  云歌躺在榻上,面朝墙壁,似乎在睡觉。  
  随着机关打开的声音,一股浓烈的药香飘到了榻边。  
  "云歌,看看谁来看你了?"  
  是霍成君的声音。云歌暗叹了口气,我的死期都已经定了,你还想做什么?  
  半撑着身子坐起,不想却看到孟珏立在榻侧。  
  她心中莫名的一暖,好似孤身一人,跋涉缥缈寒山中,于漆黑中乍见灯火人家,一直无所凭依的心竟有了几分安稳。  
  霍成君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她将托盘放到案上,拿了柱香出来。一边点香,一边打量着云歌,笑说:"果然像是要做娘的人,关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精神看着竟比上次在冷宫还好。"  
  云歌沉默地看着霍成君,双手无意识地交放在腹前。  
  霍成君笑看向孟珏,"迷香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孟珏向云歌慢慢走去。  
  云歌看到他的目光,忽然觉得害怕,缩着身子向榻里退去,却很快就贴到墙壁,再无可以退避的地方。她想挥手打开他,身上却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道。  
  孟珏将她轻轻拥到了怀里,握住了她的手腕,一边把脉,一边细细看着她。他的眼中翻涌着墨黑的波涛,似有温柔,更多的却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冰冷。  
  霍成君看到孟珏的样子,气冲脑门,冷笑了两声,语声柔柔地对云歌说:"你知道案上的药是什么?是孟珏亲手开的方子,亲手熬制的堕胎药。"  
  云歌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霍成君长长吁了口气,十分满意地眯起了眼睛,细细欣赏着云歌的每一个表情。  
  云歌完全不相信霍成君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盯向孟珏,似乎在向他求证。  
  孟珏躲开了她的视线,面容平静地去端药碗。  
  她从不相信渐渐变为恐惧,面色惨白,眼睛圆睁,黑漆漆的眸子中满是哀求。她紧紧盯着孟珏的手,似乎还对他存有最后的一分信任,觉得他的手会缩回来。  
  当看到孟珏端起了碗,她最后一分的信任烟消云散,漆黑的瞳孔中有愤怒,有恨怨,却在碗一点点逼近她时,全化成了泪珠,变成了悲伤和哀求。  
  她的唇不停地在颤抖,拼尽全力,却说不出一句话,她凝视着孟珏,无声地哀求他。  
  求你!求你!求你留下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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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天易老、恨难酬(6)        
  孟珏一手掐着云歌的下巴,将她的嘴打开,一手将碗凑到了云歌唇边。  
  云歌眼中的泪串串而落,她的手握住了他的衣袖。  
  药力作用下,她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动,可她竟然完全靠意志,紧紧勾住了他的衣袖。  
  "求……求……"  
  绝望的恐惧让她的身子簌簌直抖,眼中诉说着哀戚的请求。  
  一串串的泪珠,又急又密地落下,滚烫地砸在他的手上,每一颗都在求他。  
  他的手停住。  
  云歌眼中有星星点点的光芒闪烁,忽让他想起了那个无数萤火虫的晚上。  
  他微闭了下眼睛,深吸了口气,将药缓缓灌进了她口中。  
  她勾着他衣袖的手松开。悲伤与哀求都淡去,眸中的所有光芒在一点点熄灭,眼中的所有情感都在死去。只眼角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慢慢坠落。  
  孟珏脸色正常,手也仍然很稳,心却开始颤抖,怀里的人似乎是云歌,却又似乎不再是云歌。  
  当最后一口药汁灌完,她的面容竟然奇异的平静,只是死死地盯着孟珏,死死地盯着他。  
  一会后,云歌的裙下慢慢沁出血色。  
  她的手哆哆嗦嗦地去摸。  
  乌红的濡湿,粘稠地粘了一手。  
  云歌举起手看,似要看清楚一切,好将一切都深深地刻到心上。  
  孟珏心惊,去捂她的眼睛,可她竟然把手放进了嘴里,感受着她的孩子。  
  孟珏又赶着去拽她的手。  
  按照所配的药,将孩子流掉后,就该很快止血,可云歌的血越流越多,毫无停止的迹象。  
  孟珏去查探云歌的脉象,手微不可见地抖着,他紧紧地抱住云歌,怀里的人却冷如冰块。  
  "云歌,云歌,你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还会有很多很健康的孩子,只要你好起来……"  
  她面容平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吃力地举起手,把手上的血一点点抹到他胸前。    
  最后,鲜红的手掌覆在了他的心口,冰凉刺骨却如烙铁般滚烫的灼痛。  
  "我……恨……你!"她的唇无声而动。  
  一个个根本没有声音的字,却如惊雷,轰鸣在他耳畔。即使她转身离去,即使她在刘弗陵身畔,可他一直确信,她最后一定会和自己在一起,可在这一刻,他的确信如泡沫般碎裂。  
  因为失血过多,云歌昏迷了过去。  
  孟珏抱起她,向外行去。  
  霍成君想拦,可看到云歌满身的鲜红血迹,孟珏身上的斑斑血痕,她忽地遍体生寒,根本不敢接近他们,身子不自禁地就躲到了一边,只能看着孟珏大步离去。  
  ~~~~~~~~~  
  七成新的青布裙,半旧的弹花袄,一根银钗把乌发整齐地绾好。  
  任谁看到这样的装扮,都难以相信这个女子会是汉朝的婕妤娘娘。  
  孟府的仆人一边领路,一边偷偷打量许平君。  
  许平君毫无所觉,只脚步匆匆。行到内宅时,三月迎了出来,刚要下跪,就被许平君挽了起来,"别搞这些没意思的动作,赶紧带我去看云歌。"  
  三月是个除了孟珏外,谁都不怕的主。听到许平君如此说,正合心意,顺势起来,领着她进了暖阁。  
  榻上的云歌沉沉而睡,脸色煞白,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放在腹部,似乎要保护什么。  
  榻上的被褥都是新换,可榻下的地毯上仍有点点血痕。  
  孟珏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云歌,背影看上去疲惫、萧索。  
  许平君心惊,"发生了什么?"  
  三月小声说:"公子已经这样纹丝不动地坐了一整夜了。所有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可云姑娘就是醒不来,再这么下去,人只怕……八师弟说,是因为云姑娘自己不肯醒。我猜公子派人请娘娘来,定是想着娘娘是云姑娘的姐姐,也许能叫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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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天易老、恨难酬(7)        
  这段日子,许平君从没有安稳睡过一觉,乍闻云歌的噩耗,眼前有些发黑,身子晃了两晃,三月忙扶住了她,"娘娘?"  
  许平君定了定神,推开三月的手,轻轻走到榻旁,俯身探看云歌,"云歌,云歌,是我!我来看你了,你醒来看看我……"  
  云歌安静地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许平君只觉恐惧,忙伸手去探云歌的鼻息,时长时短,十分微弱。即使不懂医术,也知道云歌的状况很不妥。  
  "孟大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云歌她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切全变了?为什么会这样?"  
  从一个多月前,许平君就有满肚子的疑问,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水落石出,可疑问竟越来越多。  
  先是孟珏请她立即带虎儿离开长安城,到一个叫"青园"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当时,孟珏神色严肃,只说和云歌性命有关,请她务必一切听他的安排,刘询那边,他会去通知。  
  孟珏绝不会拿云歌的性命来和她开玩笑,她当即二话不说,带虎儿悄悄离开长安。  
  等她再回长安时,刘弗陵竟然已驾崩,而皇帝竟然是病已!  
  病已搬到了未央宫的宣室殿,而她被安排住到了金华殿,两殿之间的距离远得可以再盖一座府邸。  
  病已进进出出,都有宦官、宫女、侍卫前簇后拥,而她见了他,竟然需要下跪!他走过时,她必须低着头,不能平视他,因为那是"大不敬"。  
  她去见他,需要宦官传话,小宦官传大宦官,大宦官传贴身宦官,然后等到腿都站麻了时,才能见到他。下跪叩拜,好不容易都挨了过去,一抬头,正要说话,却看见他身后还立着宦官,她满嘴的话,立即变得索然无味。  
  听说匈奴在关中闹事,西域动荡不安,他整日里和一堆官员忙忙碌碌,商量着出兵的事情;又因为他刚登基,各国都派使节来恭贺,表面上是恭贺,暗中却不无试探的意思,全需要小心应对,他忙得根本无暇理会其它事情。同在未央宫,他们却根本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  
  她以前想不明白,既然同在一个宫殿里面,怎么会有秀女抱怨,直到白头都不能见皇上一面,现在终于明白了。  
  她站在大得好似没有边际的未央宫里,常常困惑,她究竟是谁?婕妤娘娘?  
  别人告诉她,婕妤是皇上的妃子品级中最高的。可她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对她有什么用?  
  她一直知道的是,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可是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了。  
  那个她在厨房叫一声,就能从屋外进来,帮她打下手做饭的男人,哪里去了?  
  那个和她头挨着头、肩并着肩,一同搬缸酿酒的男人,哪里去了?  
  那个白日里与她说说笑笑,晚上挤在一个炕上依偎取暖的男人,哪里去了?  
  那个她不高兴时,可以板着脸生气,睡觉时,把背朝向她的男人,哪里去了?  
  ……  
  然后她听闻大公子被幽禁在建章宫,一坛子一坛子的酒抬进去,日日沉睡在醉乡。  
  她隐隐约约地听说,皇帝的位置本来是刘贺的,可因为刘贺太昏庸,所以霍光在征得了上官太皇太后的同意后,立了病已。  
  她想着那个笑容恬静的红衣女子,急急打听红衣的下落,得到的消息却是:红衣已死。  
  她怎么都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夏天才刚听过红衣吹笛,秋天进宫时,她还拉着红衣,给她看自己绣给云歌的香囊。  
  为什么会这样?  
  云歌现在又是这样,命悬一线。  
  她不明白,究竟怎么了?才一个多月而已,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珏一直沉默着,许平君柔声说道:"孟大哥,你不告诉我云歌为什么会这样,我怎么帮你想法子?你是懂医术的人,应该知道,要对症下药,才能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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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天易老、恨难酬(8)        
  孟珏的目光缓缓从云歌身上移开,看向许平君,眼中满是迷茫不解 ,"一个连形状都还没有的孩子,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吗?日后仍会有孩子的……"  
  "什么?"许平君听不懂。  
  "她究竟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刘弗陵?"  
  许平君看到云歌的姿势,猛地明白过来,"云歌有孩子了?"话刚出口,又立即意识到另外一件事情,"她小产了?"  
  许平君身子有些发软,忙扶着榻滑坐到了地毯上,缓了半晌,才能开口说话,"孟大哥,你是男人,不懂女人的心思。男人是等孩子出生后,见到了孩子,才开始真正意识到自己做父亲了,可女人却是天生的母亲,她们从怀胎时,就已经和孩子心心相连。小产后,男人也会为失去孩子难受,可他们依旧可以上朝,依旧可以做事,难受一段时间后,一切也就淡了,毕竟他们对孩子没有任何具体的记忆。女人的难受却是一生,即使以后有了别的孩子,她依旧会记得失去的孩子。"  
  孟珏的眼中是死寂的漆黑。  
  许平君还有一句话没有敢说:何况,这还是刘弗陵的骨血,这个孩子是云歌的思念和希望,是茫茫红尘、悠悠余生中,云歌和刘弗陵最后的联系。  
  "孟大哥,云歌的身体一向很好,孩子怎么会小产?"如果是别的女子,也许会因为丈夫离世,悲伤过度而小产,可云歌若知道她有了刘弗陵的孩子,只会更加坚强,好去照顾孩子。  
  孟珏一直沉默着,很久后,他才好似漠然地说:"是我强逼她喝的堕胎药。"  
  "什么?你……"  
  许平君猛地站了起来,扬手扇向孟珏。孟珏静坐未动,没有一点闪避的意思。  
  "啪"的一声脆响,许平君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扇了孟珏一耳光,她手簌簌抖着,猛地转过了身子,去看云歌,"我要带云歌走,她不会想再见你。"她转身向阁外行去,命人准备马车。  
  "你能带她去哪里?未央宫吗?云歌若不想见我,日后更不想见刘询。"  
  许平君的脚步定在地上,身上股股的寒意,似乎再往前一步,就会打开漫天的暴风雪。她想问清楚孟珏,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却没有一点勇气开口,只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云歌的孩子,也是刘弗陵的孩子!刘弗陵的孩子……  
  云歌的下身又开始出血,孟珏一下从地毯上跳了起来,匆匆拿起金针,刺入各个穴位,可没有任何效果。  
  许平君无力地靠在柱上,眼中的泪,如急雨一般,哗哗而落,心中一遍又一遍祈求着,如果阎王殿上真有生死簿,她愿意把阳寿让给云歌,只求云歌能醒来。  
  云歌的嘴唇都已经发白,神色却异样地安详,双手交放在小腹上,唇畔还带着隐隐的笑。  
  孟珏用尽了方法,都不能止住云歌的血,他猛地拔出了所有穴位上的金针,抓着她肩膀摇起来,"云歌,你听着,孩子已经死了!不管你肯不肯醒来,孩子都已经死了!你不要以为你一直睡着,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孩子死了!是被我杀死的!你不是恨我吗?那就来恨!你若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我?"  
  许平君冲过来拦他,"你疯了?不要再刺激她!"  
  孟珏一掌就推开了许平君,他俯在云歌耳旁,一遍遍地说:"孩子已经死了!孩子已经死了!孩子已经死了!孩子已经死了!……"  
  三月听到响动,跑了进来,看到许平君摔在地上,忙去扶她。许平君满面是泪,握着三月的胳膊,哭求道:"你赶快去拦住孟珏,他疯了!他会逼死云歌的!"  
  孟珏的声音忽地停住。  
  他臂弯中的云歌,如一个残破的布偶,没有任何生气。原本交握、放在腹前的手不知道何时已经软软地垂落。紧闭的眼睛中,沁出了两颗泪珠,沿着眼角,慢悠悠地落在了孟珏袖上。  
  三月喜悦地叫:"云姑娘醒了!"  
  许平君摇了摇头,云歌只是从一个美梦中醒来了,如今她又进入了一个噩梦。  
  孟珏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了枕上,唇贴在她耳畔,一字字地说:"你努力活下来!我等着你醒来后的仇恨!"  
  "她能醒来吗?"许平君望着云歌裙上的鲜红,没有任何信心。  
  孟珏冷漠地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仇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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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1)        
  Chapter 6 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  
  虽然刘询不是霍光的第一人选,但霍光对现在的一切还算满意。在登基日,刘询当着满朝官员,盛赞他贤良。登基后,不管大事、小事,刘询都会事先征询他的意见。在两人的协商下,关中十万大军整军待发,准备给进犯的匈奴迎头痛击,霍成君入宫的吉日也已选定,可是在西域问题上,因为一个无名无望的人,两人之间却有了暗藏的分歧。  
  萧望之,东海兰陵人,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少年时勤奋好学,经纶满腹,才名在外,长史丙吉将他举荐给霍光,霍光专门召见了他,听闻他经史子集,都能对答如流,的确才华出众,颇得霍光赏识,按理说他应该官运亨通才对,可因为在小事上忤逆了霍光,从此地位一落千丈、郁郁不得志。  
  刘询登基后,听闻此人,生了兴趣,命他觐见,交谈后发现果如外面传闻,经纶满腹,才华出众,当即决定重用萧望之。当然,刘询还有另一重更重要的考虑,此人因为得罪过霍光,被霍光贬抑得多年难得志,必定对霍光有积怨,而自己此时缺的就是这种不畏惧霍光权势,绝不会被霍光拉拢的有智之士。  
  在西域问题上,刘询表现得不想卷入乌孙国的内乱,更不想动兵。虽然在霍光的一再说服下,勉强答应了霍光出兵暗助乌孙,但是他打算派萧望之作为汉朝特使,随军同行。霍光激烈反对,刘询虽然不和霍光当面发生冲突,但是霍光一日反对萧望之,他就一日不理会乌孙的战乱。再加上,朝堂内本来就有不少反战派的儒生,认为国家刚刚安稳,更应该休养生息,实不该为了一个西域国家的内乱大动兵戈、劳民伤财,刘询十分欣赏他们的观点,自然顺应着众位儒生的谏言,按兵不动。  
  乌孙局势迫在眉睫,霍光无奈下,只得做了退让,接受萧望之为特使。在霍光退了一步的情况下,刘询也做了更大的退步,答应了霍光的要求,出兵西域。两方第一回合的斗争,看上去还是霍光占了上风,逼得不愿意动兵的皇帝都动了兵,但是,霍光却高兴不起来。  
  霍成君私下里劝解霍光:"爹,皇上只不过命萧望之去做特使,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官职,爹爹何必为此不开心?霍家的敌人少他一人不少,多他一人也不多!"  
  霍光苦笑:"你也和外面的人一样,认为我没有重用他,是因为他在小事上忤逆了我?你爹爹是如此心胸狭隘的人吗?"  
  霍成君呐呐地说:"女儿错了!难道别有隐情?"  
  "萧望之是人才,不要说经史子集,就是兵法律典,他都能倒背如流,也许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考倒他,皇上一见他,惊为鸿儒,一点不奇怪,我当年也是这般反应。"  
  "此人竟然如此有才华?"霍成君惊异。  
  "我当时心生敬仰,立即将他留在身边,决定历练一番后,委以重任,但是时间长了,却慢慢发现此人原来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而且他外表清高自诩、目下无尘,骨子里却好名重权,还一点都不肯承认。"霍光淡笑,"朝堂不但不是个纤尘不染的洁净地,反而是个污秽重重的肮脏地,只有两种人可以在这样的地方成就功业,一种是心性坚贞,无欲而刚的人,这种人如白莲,身在污泥,却丝毫不染,虽然结局常常会很悲惨,但是却会留芳千古;还有一种人则心思通明,表面上处事圆滑、手段狡诈,内心自有自己的行事原则,这种人像泥鳅,身在污泥中,却丝毫不被污泥所阻,反倒来去自如,甚至化污泥为己用,是匡扶社稷,治理国家的大才。像萧望之这样的人觉得自己是前者,可是他的清高自诩下深藏的是懦弱贪婪,治国一定会误事。我阻止皇上重用他,怕的是他误了国家,皇上却以为我是害怕这般有"才华"的人将来会制衡住我。"霍光的目中全是忧虑,再加上过早苍白的头发,让人觉得他显得越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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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2)        
  霍成君听得发愣,看着面前的父亲,心底的感觉很奇怪,每一次,当她以为她已经看明白了父亲时,就会发现,还是没有看明白。父亲究竟是狠毒,还是善良?究竟是忠臣,还是奸臣?究竟是重情义,还是性凉薄?究竟是贪恋荣华的权臣,还是心性坚忍的智者?  
  父亲是第二种人吗?她小声地说:"父亲,你忘记说第二种人的结局了。"  
  "第二种人的结局?"霍光温和地凝视着女儿,笑了,很久后,他眺望着远处说:"有的能全身而退、有的被粉身碎骨,不过,我想他们并不在乎,只要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结局如何,他们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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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清早,霍光就领着霍禹、霍山、霍云和霍成君去长安城外的霍氏宗祠,祭奠先祖牌位。  
  非节庆、非清明、非亲人忌日,霍光的举动在外人眼中未免奇怪,不过霍禹他们早就习惯。自小到大的记忆中,父亲高兴时,会来宗祠,不高兴时,也会来宗祠。宗祠里乌黑厚重的木门,氤氲缭绕的香火,似乎可以让父亲一切的心绪都平静。  
  他们只是猜不透,父亲这次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朝堂上的一切都很顺利,按理说应该是高兴的,但青烟缭绕下父亲的面容,却有辨不分明的愁郁。看似在笑,可瞧仔细了总觉得笑下背负了太多东西,连一贯镇定从容的父亲似乎也觉得难以负荷。  
  祭奠了祖先牌位,一行人到厢房休息。  
  因为不是正式的祭奠,霍光自己虽不吃荤腥,但并不禁子侄食用,所以霍山听说刚从山中打了一只鹿,忙命人架炉烤肉。  
  两个丫头挽着袖子,拿着铁箸翻烤鹿肉,两个婆子在一旁煨酒。霍禹、霍山、霍云围着炉子,边吃酒,边说笑。霍光倚在暖榻上,一边啜着清茶,一边听着后辈们的笑语。霍成君嫌烟火味重,所以远离了炉子,坐在霍光下首。她手中把玩着个酒盅,默默沉思,酒冷多时,她都没有察觉。  
  "成君,你在想什么?"霍光问。  
  霍成君脸色有些苍白,往霍光身边坐了下,轻声说:"爹爹,就这样放过云歌了吗?"  
  女儿的执念竟如此重!霍光暗叹了口气,"云歌现在无足轻重,如今朝中局势不明,没有必要为了她,和孟珏势不两立。"  
  霍禹捕捉到"孟珏"二字,立即挥手让丫鬟、婆子们都退下。  
  霍山却理解错了霍禹的意思,笑拿起铁箸,夹起鹿肉来烤,"其实这东西要自己动手烤来吃,才有意思。"    
  霍云给自己倒了杯热酒,状似没有留意,实际却是凝神细听。  
  霍禹说道:"爹,孟珏是我们的敌人,本就势不两立,越早除掉他越好。"  
  霍光淡笑,"云儿,你说云歌是从长安城郊的农家中搜出,你们知道云歌之前被谁囚禁着吗?"  
  霍云的手猛地一颤,酒全洒到了衣袖上,幸亏恰好霍山急匆匆吃了口鹿肉,被烫到了舌头,大呼小叫起来,把众人的注意都引了过去。  
  霍云趁机把酒杯搁下,偷偷瞟了眼霍成君,大大咧咧地说:"被人囚禁?不是刘弗陵安排云歌藏在那里的吗?"  
  "如果是刘弗陵安排的,为什么没有搜到国玺兵符?为什么国玺兵符最后会在刘询手里?孟珏说,云歌之前被关在冷宫。"  
  霍云、霍禹两人都"啊"的一声惊叫,满脸吃惊和不能相信。霍禹恨叹:"竟然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我们都低估了刘询,这位皇上……实在不好应付。"霍光轻叹了口气,"他想要孟珏做他的刀,不过孟珏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把刀不肯顺他的心意来刺我。"  
  霍光说话时,霍云神色阴晴不定,瞅了好几眼霍成君,霍成君却只是低头静坐,一派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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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3)        
  霍云收敛了情绪,也垂目而坐,只脸上罩着一层浓重的寒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生气于被刘询戏弄了。  
  霍山把漱口的冰水一口吐掉,赶着问:"如此说来,孟珏倒不是我们的敌人了?"  
  霍禹冷着脸说:"是敌人,不过是需要拉拢的敌人,最好能让他的刀锋也对着皇上,犯不着逼得他和皇上联手对付我们。"道理虽然明白,气却咽不下,霍禹说着话,猛地一下把面前的酒壶从窗户砸了出去。  
  霍光听到霍禹说的话,本点了点头,看到他的动作,却又蹙了蹙眉。他侧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霍成君,"成君,你怎么看?"  
  霍成君抬头一笑,"爹爹、哥哥的话都很在理。我只是有点担心云歌那丫头,爹爹当时没有在场,所以不曾上心,可我亲眼看到她的眼神,就是现在想来,都是寒意沁骨,总觉得留着她,是个祸害。"  
  云歌身有龙子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霍光并未告诉其他人。霍禹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都有些不能理解,但看霍光没有解释的意思,三人也不敢问。  
  霍光知道成君的话很对,留着一个深恨你的敌人,绝对不智。可是目前,孟珏和刘询都在保云歌的命,很难再动云歌,只能容后再说。  
  "目前最紧要的是应付好皇上。新帝登基,免不了官员任免,如今又正要在关中和西域动兵,稍不留神,关中的兵权就会被皇上拿回,云歌的事情以后再说。成君,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为进宫做准备,刘询和刘弗陵不同,是个正常行事的男人,他应该会选纳妃嫔,用后宫的力量影响朝堂,你肩头的担子很重。"  
  霍成君的眉头不禁又锁了几分,沉默地点了点头。其实,从她暗中把云歌调换出冷宫,她和刘询的战争就已经开始了。她不相信他,他当然也不会相信她。  
  几人用完膳后,准备下山回长安。  
  除了开道的杂役,还有上百名侍卫前后守护,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在山道上。霍成君坐着红缎幔遮的小轿。霍禹三人骑着汗血宝马。霍光来时本坐的是轿子,回时突然动了兴致,命人寻了一匹青鬃马,骑马而行。  
  人虽多,却训练有素,没有任何喧闹声,冬天的山谷又静谧,只有马蹄踩着山道的"得得"声。  
  反正随着队伍而行,马又驯服,不需太过操心,霍山已经在马上打起了瞌睡。  
  突然,队伍最前面人叫马嘶,惊得山林中的鸟儿扑落落尖叫着飞起。  
  霍山的马一个急停,霍山被摔了下来,他刚要破口大骂,却看霍光他们都已经下了马。  
  霍禹和霍云拔刀,打算去护霍光。  
  霍光的表情很镇静,吩咐道:"不用管我,保护好你们的妹妹。"  
  霍禹、霍云闻言,忙一前一后护住了霍成君,霍山发了一会儿懵,脑子里面跳出"刺客"两字,才总算搞明白了状况,急忙拔出了刀,赶到霍成君身侧。  
  外围的侍卫纷纷拔出兵刀,准备阻挡迎敌,近身的侍卫则变换队形,围成了好几个圈,将霍光他们护在当中。  
  最外的一圈,搭箭挽弓,随时欲射;紧靠着往里的一圈,人人都手持过人高的青铜盾牌,搭于地上,彼此密接,像一个青铜城堡;最里面的两圈侍卫,有的身着软甲,擅长近身搏斗,有的身着重铠甲,随时可以用自己的身子挡开刀剑。  
  霍光的身前身后,还站了几个垂手而立的人,打扮如霍府普通家奴,但高鼓的太阳穴,显示出极高明的内家功夫。  
  等一切布置妥当,霍云、霍山都平静了下来,如此周密的保护,刺客怎么可能突破?他们都握着刀,看向圈子外面。  
  只见无数白灿灿的刀影中,一根乌黑的鞭子在随意游走,如灵蛇吐信,诡谲敏锐,鞭子的末梢,总有办法在密布的刀锋中寻到罅隙,攻入持刀人的手腕,轻轻一点,转瞬即逝,人却已如被毒蛇咬中,整个手臂都绵软无力,刀也就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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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4)        
  眼看着侍卫一个个被鞭子扫中,来人渐渐攻到了近前,霍光这才看清楚,刺客竟然只有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黑纱遮面的女子。一匹黑马,一袭黑衣,策马慢行,好似遛马。普通的马鞭不过半丈,她手中的鞭子却有三四丈长,舞得甚是漂亮,没有半点杀气,可鞭梢一点,就会有一个侍卫惨叫着弃刀。  
  女子身后,尾随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马上坐着一个男子,锦衣裘袍,金冠玉带,端得是器宇非凡、华贵逼人,脸上却戴着个狰狞可怕的银狼面具,狼头铸造得栩栩如生,好似择人欲噬。温暖的阳光照射到银色的金属上,泛出冰冷无情的光芒,让人从心里透出阵阵寒意。面具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如寒星般清亮,面对他们的重重阵仗,流露着毫不在意的冷漠。  
  从出现到现在,地上已经死伤无数,他却只是坐在马上,袖手静看着一切,好似不仅仅他们的生死他没放在心上,就是他前面那女子的生死,他也压根不关心。  
  霍禹虽然性格傲慢,但自小被霍光严格训练,又亲历过几次血光激战,从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可这次他的手有些发颤,未顾得上还有侍卫在和黑衣女子苦战,就举刀下令:"放箭!"  
  最外围的侍卫,立即射出了早已搭好的弓箭。  
  黑衣女子的鞭子快速挥舞,几丈长的鞭子,如一团旋风,将近身的箭全都卷落。  
  他们射出的箭,没有伤到敌人,反而将在外面围攻黑衣女子的侍卫全部射死。  
  霍山气急,跳上了马,"大哥,我出去会会她!"  
  霍光刚想开口斥责他,只听一声宏亮的马嘶传来,伴着山谷回音,好似上千匹马在嘶鸣。霍山座下的马猛然一个拱背,将霍山摔下,紧接着弯下前蹄,跪在了地上。  
  霍禹、霍云所骑的两匹马也是面朝男子的白马跪下。而霍光所骑的青鬃马虽没有跪,却是左跳右蹿,极度不安,险些把几个侍卫踢伤。  
  男子的白马如同审查自己的臣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匹汗血宝马,满意地刨了刨蹄子,又昂了昂头,三匹汗血宝马这才温顺地立起,俯首贴耳,再无以前"目中无马"的傲慢姿态。  
  霍禹颤抖着手,举起刀再次下令:"放箭。"  
  这次的箭比先前更加密集,而且动用了几把弩弓,所以个别箭的劲力十分大,穿透了黑衣女子的鞭影,迫得女子拔出弯刀将箭击落。  
  霍禹见状,心中懊恼。早知道,应该带羽林营的一个弩弓队出来,任她武功再高,也得死在箭下。可是谁能料到?只是到长安城外拜祖,又不是打仗,这般的防护已是罕见。  
  "放箭!"  
  "放箭!"  
  ……  
  黑衣女子在密集的箭雨中,艰难前行,好几次都险象环生、危在旦夕,可她身后的男子仍只是策马跟随,冷眼旁观,没有任何相帮的意思。  
  "放……"霍禹的眼睛突然瞪大。  
  只看男子的白马蓦然加速,在漫天箭雨中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向他们扑来,所有的箭都在一片可遮蔽天地的森寒刀影中坠落。  
  快到青铜盾牌前时,白马一声长鸣,高高跃起,如同流星一般,飞跃过侍卫重重的包围圈,稳稳地落在了包围圈内。他们以为坚不可摧的青铜盾牌城堡,竟然形同虚设。  
  所有侍卫立即大乱,前面有黑衣女子,后面有这个男子,他们不知道究竟该阻挡谁。  
  霍光身前的几个仆人同时出手。一人轻身跃起,想去攻击男子,一人去斩马腿,想将白马砍倒。  
  白马不等男子下令,就轻轻巧巧地避开攻击,后腿同时一踢,给想偷袭它的人一个重重的窝心脚。三匹汗血宝马见白马遇险,突然发难,扬蹄爆走,见谁踢谁,阻止着任何想接近白马的人。青鬃马也是又叫又跳,极度不安,想要逃走。混乱中,霍成君险些被马踢伤,霍山、霍云忙全力护住她,和几匹马打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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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5)        
  在极度的混乱纷扰中,男子的刀却安静得像漫天轻舞的雪花。如雪一般寒,可以将一切凝固,令人连血里都透出冷;又如雪一般姿态曼妙、无处不在,每一刀都会落在人的要害。  
  实际只是眨眼的一刹那,可在霍光眼里,一切都好似慢动作,男子的刀,弧光轻旋,灿若星辰,飘若流云,似乎还述说着江南杏花雨里的一场旖旎相逢,可挡在他面前的人全被无情地斩杀。  
  在他的刀锋前,无坚不摧,保护霍光的几个高手一瞬间就身首异处。  
  霍禹眼睛都已全红,大叫:"保护大将军。"  
  无数的侍卫如潮水一般涌上去,在众人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中,男子突然弃马,从马上飞身而下,动作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  
  霍光好似听到众人的惊叫,可是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脖子上已经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一切,立即,静止。  
  只有一个戴着银狼面具的男子,站立在,霍光面前。  
  他手中的刀,搭在,霍光的脖子上。  
  霍禹、霍山、霍云的脑袋一片空白,霍光在他们心中是不可能倒的神,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有办法化解,霍光怎么可能会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  
  霍成君呆了好一会儿,才有点醒悟,立即大叫:"所有人都住手,退后!"其实不用她说,所有的人早已经停了动作,傻傻地盯着男子和霍光。  
  她看向男子,半恭敬半威胁地说:"你刀下的人是大汉的大将军大司马,你若伤他半分,辱的是大汉国威,大汉必倾举国之力诛杀你和你的家族。不过,如果你肯放下刀,不管你是有冤,还是有求,我们都会尽力答应你。"  
  霍光虽然面色有些发白,却没有任何慌乱,唇边反抿着抹淡笑,从容地问道:"不知公子来自西域哪国的王族?汗血宝马胁如插翅,日行千里,被视为马中的"天马"。据《史记》记载,大宛国贰师城附近有一座高山,山上有野马,奔跃如飞,可是速度太快,人类根本无法捕捉,于是大宛国人想了个办法,在春天的晚上,把五色母马放在山下,野马与母马交配后生下的就是汗血宝马。我朝武皇发兵二十万求汗血宝马,得了千匹,视若珍宝。可汗血宝马的优异就是来自野马的宝贵血脉,我朝汗血宝马传到现在,虽然神骏,却早已经不能算真正的"汗血宝马"了。你的这匹白马,想必是野马马王的后代。老夫年青时,也曾去过西域,却没有机会去大宛,说来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汗血宝马",倒是该多谢公子,让老夫一睹天马神姿。"    
  霍光竟在刀锋前,侃侃而谈,如果不是眼前的景象太怪异,听的人肯定以为他是在和子侄讲古。男子却毫无所动,只是一言不发地静站着。  
  忽听得马蹄"得得",却看是黑衣女子骑马而来。因为霍光遇险,众人心神被慑,根本不知道黑衣女子何时离去。  
  黑衣女子在马上回道:"三少爷,五个想去搬救兵的人已死。"  
  霍光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他想拖延时间的心思竟然完全被看透。他强笑了笑,开门见山地问道:"公子若想杀我,老夫早已毙命,你想要什么?"  
  男子的声音冷漠如冰,"我要见云歌,大将军命人将她接来,她若毫发无伤,你自然也毫发无伤。"  
  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原定的云歌问斩时间,看来此人是专程来救云歌。霍光呆了一下后,反倒轻松起来。原本怀疑此人会和刘询有瓜葛,不料竟是为云歌而来,那就好!如果此人是刘询的盟友,霍氏可就凶险了。  
  霍成君想张嘴道明实情,却又迟疑起来。如果来人知道云歌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会轻易放弃父亲吗?他刀下的人可是大汉的大将军大司马,不管他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实现,错过了今日,绝不会再有下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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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6)        
  霍光本是多疑的人,可是很奇怪,他相信这个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的人。这人举止间的倨傲,竟让他觉得几分熟悉,"云歌的罪名早已撤消,已经放出大牢,如今在谏议大夫孟珏府上。"  
  男子深盯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撤刀、转身,上马。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眨眼的工夫,他的人已经在马上。  
  仍有几十个铠甲森寒的侍卫手持刀戈,围在他身周,他却视若不见,十分从容地策着马离去。  
  他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一地的尸首,众人的心惊胆寒,竟好似只是他的一场游戏。  
  霍山怒喝了一声,将手中的宝刀扔向他。  
  霍禹如梦初醒,立即下令:"追杀来人!陈田、王子怒立即去调羽林营。"  
  男子闻声回头。  
  霍山的刀在空中,呼啸着直直击向他的脸。众人都以为他肯定能避开。却不料,男子不避不闪,任由刀直直击在了面具上。  
  "啊!"  
  不少人的惊叫声中竟透出了一丝惋惜,却是惊叫未完,就变成了目瞪口呆。  
  只看银狼面具从中裂开,男子却毫发未伤,显然他是有意如此,狰狞的面具下,竟是一张清冷异常的俊颜。  
  男子的目光在霍光面上微顿一下,转回了头。  
  不过一瞬。  
  一匹白马,一匹黑马,迅速消失在山林中。  
  看清楚男子容貌的刹那,霍光如遭雷击,眼前一黑,直直向地上栽去。  
  霍云忙扶住了他,"伯伯,伯伯……"  
  霍禹、霍山、霍成君都立即围了过来。  
  "爹,爹!"  
  "伯伯,伯伯!"  
  七叫八嚷中,几个仆人又是给霍光顺气,又是烧艾草给霍光嗅。  
  霍光的气息略微平顺,人却迟迟不能回神,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思索。半晌后,他对霍禹吩咐:"不许再追那个人了,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情。"想了想,他又吩咐:"回去后,把今天的侍卫全都安排到边疆参军。"  
  霍禹虽心中不解,却不敢发问,只能连连应"是"。  
  ~~~~~~~~~~~~  
  云歌是三月见过的最听话也最冷漠的病人。  
  不管多苦的药,只要端到她面前,她肯定一口喝尽,不管多疼的针灸,她都能毫不皱眉的忍下来。  
  可是,别的事情上,不管花费多少心思,她都视若无睹。  
  她对所有人都很冷淡。那种冷淡,不是居高临下的傲慢,而是小心翼翼的戒备。  
  三月想起她以前眼神中纯净的笑意时,会觉得很心酸,也终于能体会到几分公子的心境。连她这个旁观者都如此,当事人的心中滋味只怕绝非"心酸"二字能道明。  
  冬日的天黑得早,所以晚膳也用得早。  
  三月服侍云歌用完饭,收拾了餐具出来,却看淡青的冥光中,两个人立在院子里,一个黑纱遮面的女子,一个背光而立的男子。    
  三月自恃武功不弱,可这两个人何时进入院子,又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竟一无所觉。更何况,云歌住的地方,二师兄和五师弟轮班带人守护,这两人竟能不惊动任何人,就站在了院中。  
  她谨慎地后退了一步,用力将餐具砸向地面,"来人!"  
  男子好似有些不耐烦,大步向屋内行去。  
  三月想拦,一根鞭子,悠忽而至,鞭尾几探,已将她去路全部封死。她看到男子进了屋,又听到屋内传来云歌的惊叫声,急得要哭出来。如果云歌再有意外,她如何向公子交待?  
  黑衣女子看到她的样子,轻声说:"从你准备晚膳时,我就跟在你身后,看得出来,你对我家小姐很费心照顾,多谢你!"  
  随着她的话语,她手中的鞭子渐渐慢了下来,三月恍惚了一瞬,终于明白了女子话里的意思,"云歌是你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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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7)        
  八月、九月匆匆跑进来,看到三月被人袭击,二话不说就左右攻向黑衣女子。出手就是杀招,三月大骇,对黑衣女子叫道:"小心!"  
  刚跨进院子的孟珏,却是叫道:"竹姑娘,手下留情!"  
  阿竹袖中的弯刀收了回去,人斜斜飞开,三月替她挡下了八月的剑招,九月的双刺被孟珏匆忙间扔过来的一块玉佩砸到了地上。  
  阿竹向孟珏行了一礼,"见过孟公子。"  
  孟珏作揖回了一礼,"多年未见,你一切可好?几时到的长安?"  
  "很好。中午刚到。"  
  孟珏看向屋子,"曜也来了吗?"  
  阿竹解释道:"云歌要被砍头的告示贴到了敦煌郡,知情人就立即赶来向三少爷通报消息,不是我们不信任孟公子,实在是兄妹连心,没有办法不担心,请孟公子见谅。"  
  孟珏神情黯淡,向阿竹作揖,"哪里敢怪罪?当年曾在云歌双亲面前许诺过照顾她,不想照顾成了这样,该是我向你们赔罪。"  
  阿竹侧身避开,温和地说:"我相信公子已经尽力,只是……我家少爷的脾气,还望公子看在云歌儿的份上勿往心里去。"  
  孟珏点了点头。  
  "我们刚到长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云歌究竟做了什么要被砍头?"  
  孟珏没有回答,半晌后,才说:"如果云歌想说,她会自己告诉你们。"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向了屋子,到了门口,却再不往前。  
  这几日,如木偶人一般的云歌,终于有了几分人气,低头而坐,眼泪一颗颗地滴到被上。坐在榻侧的男子,盯着云歌,剑眉深锁,似乎很生气。  
  兄妹两人,一个只是坐着,一个只是垂泪,大半晌都一句话不说。  
  以男子的寡言少语也终于受不了了,"云歌儿,你哑巴了?我问究竟谁欺负你,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  
  云歌仍只是沉默地掉眼泪。  
  云歌自小是个话篓子,没人搭理都能自己和自己嘀咕半日,几曾沉默过?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闷,平生第一次放软了声音说话,"谁欺负了你,你告诉哥哥,我帮你有仇的报仇,有怨的解怨,好不好?收拾完了他们,就带你回家,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去寻,你想要去哪里玩,我也都陪你去。"  
  没想到云歌的眼泪不但没有停,反倒一下扑到他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三哥有些无措,云歌儿只在二哥面前会如此,在他面前一贯嘴硬调皮,他身子僵硬,似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一会后,才学着二哥的样子,轻拍着云歌的背,只是做来极不习惯,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孟珏,孟珏抱拳一礼,他却只微挑了挑唇角,眼中全是不屑的讥讽。  
  孟珏淡淡一笑,好似淡然自若,实际全身都在戒备,只要云歌的手指指向他,下一瞬到的肯定就是她三哥的刀锋。  
  云歌哭了会儿,慢慢收了泪,靠在三哥的肩头问:"我还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爹呢?娘呢?二哥呢?你们怎么都不来看我?"如果三哥能早点到,也许一切……  
  云歌说着话,眼睛里面又有了泪光。  
  这丫头把砍头当家族聚会吗?三哥微蹙了蹙眉,没有回答。  
  阿竹回道:"老爷和夫人还不知道,去年他们从吐蕃回来时,路经达坂山,碰上雪崩……"  
  "什么?"云歌现在如惊弓之鸟,一点刺激,就脸色煞白。  
  阿竹忙道:"老爷和夫人性命无忧,只是人被困在了山谷中,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怕是要等到春天,待雪化一些,才能设法出来。"  
  "那,那……"  
  "小姐不用担心,三少爷会把食物、衣服都准备好,雕儿会把东西都带进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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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8)        
  三哥蹙着眉说:"你别闲操心!我看爹把那当成世外仙居了,竟然命我送毛笔和大食的地毯进去,还指定毛笔要用羊脖子上的毛做,地毯要大菊花样式的。"  
  "二哥呢?"  
  三哥的脸色有点难看。  
  阿竹刚想说话,三哥不耐烦地说:"全家最笨的是你!二哥的事情,他自己会摆平,实在不行了,还有我,轮不到你操心,你的事情呢?究竟怎么回事?若没有重要事情,我们立即回西域。"  
  阿竹柔声问:"小姐,我看你面色不好,是病了吗?"  
  云歌沉默了一会,说道:"三哥,我的事情我也会自己处理好。我知道家里肯定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办,你和阿竹先回去吧!"  
  "你不和我回家?"  
  云歌眼中泪意朦胧,"现在不,等我……处理完一点事情,我会回去的。"  
  三哥凝视了一会儿云歌,点了点头。虽然是兄妹,可人生都只属于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另一个人的人生。    
  三哥冷声说:"不要让我下次冷不丁地又收到你要被砍头的告示!"  
  阿竹轻声说:"三少爷一看到告示就立即上路,从知道消息到现在,几乎没休息过。"  
  三日内从西域赶到长安,即使神骏的汗血宝马都会累呀!何况三哥的身体本就不好。云歌自小产后,只觉得心里如结了冰,连血管里的血都是冷的,现在却觉得不管发生什么,总有一个小小角落会是暖的,好想就此缩回那个温暖的角落里面去,可是,想到孩子……  
  如果他活着的话,会有疼爱他的舅舅;会有武功高强的阿竹陪他玩;还有一个会做菜的娘,她会做给他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她会带他去爬天山,去吐鲁番吃葡萄……  
  可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被人残忍地带走了!  
  云歌抬眼看向了孟珏。  
  孟珏平静地微笑,一切情绪都被遮掩住。  
  云歌眼内的寒芒,刺入他墨黑的双眸中,很快就被吞噬干净,竟是激不起一点惊澜。  
  三哥突然说:"云歌儿,我替你另安排一个住处。"  
  云歌有些不解,难道三哥的势力伸展到了长安?可父亲不是不许他们踏入汉朝疆域吗?但能离开孟府,绝非坏事,云歌点了下头。  
  三哥一言不发地抱起了云歌,向外行去。孟珏让到了一旁,三月想说话,却被孟珏的眼神阻止住。  
  这段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心。云歌窝在哥哥怀里,沉沉而睡,迷迷糊糊中觉得马在爬山,睁开眼睛一看,果然人在山道上。  
  又行了一会儿,云歌看四周有不少墓碑,不禁问道:"三哥,这是哪里?"  
  "你小时候不是一直问,有二哥、有三哥,怎么没有大哥吗?"  
  "嗯,可是爹娘总是不肯回答,每次我问,娘看上去又是伤心又是自责。二哥后来和我说不要再惹娘伤心,等我长大,他会告诉我的。"  
  三哥勒住了马,停在一个宏伟的陵墓前。  
  他抱着云歌跳下马,淡淡说:"这就是大哥。"  
  云歌"啊"的一声,因为小时候早已猜到大哥已死,所以惊讶远大于悲伤。大哥的坟墓竟在汉朝!  
  她向前走了几步,仔细看墓碑上的字:"哀侯 霍嬗" 墓碑侧下方还刻着几排小字:"嘉幽兰兮延秀,蕈妖淫兮中溏。华斐斐兮丽景,风徘徊兮流芳。皇天兮无慧,至人逝兮仙乡。天路远兮无期,不觉涕下兮沾裳。"落款刻着"思奉车子侯歌 孝武皇帝 刘彻"  
  云歌看到前面的诗还未觉什么,待看到"孝武皇帝刘彻"的落款时,猛地一惊,大哥是什么人?武帝竟然会为他的离去而"不觉涕下兮沾裳"。  
  云歌刚想问,却看三哥跪在了墓前,恭恭敬敬地连磕了三个头。见一贯倨傲冷漠的三哥都如此恭敬,她也忙跪了下来,面朝陵墓磕头,"大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也在长安,现在才来给你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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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9)        
  三哥行完礼后站了起来,云歌问:"原来二哥的霍不是名,而是姓,大哥和二哥都姓霍,我们两个也姓霍,对不对?我还一直以为我们和匈奴人一样,是没有姓氏的。哀侯?大哥怎么会是汉朝的侯爷?爹娘为什么不把大哥的陵墓迁走?留大哥一人在这里,好孤单。"  
  三哥没有回答,目光看向了陵墓侧面,冷声说:"霍大人已经听了很久,心中疑问应该已解。"  
  霍光从松柏林中缓步而出,面色异样的苍白。  
  霍嬗?霍光?云歌心中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本就还在病中,身子一软,就向地上倒去,阿竹忙抱住了她。  
  霍光细细审视着三哥的面容,半晌后,好似才确认了一切,"你叫什么名字?"  
  "霍曜。"  
  霍光笑着点头,"日、月、星为曜,天地七星为曜,像大哥起的名字。"看向云歌时,笑容却有些勉强,"云歌是大哥的小女儿?"  
  "父亲的老来女。"一向不多话的霍曜,又特意补了一句,"我们家最宝贝的一个。"  
  "大哥他……他……"霍光的脸色越发得没有血色,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爹和我娘都很好。霍大人应该不喜我在长安久呆,我会立即离开长安,不过云歌还想在长安再玩一阵子,我就把她托付给霍大人了。"  
  霍光怔了一瞬,刚想开口,霍曜却剑眉微扬,飘然退后,护住了云歌,唇角一丝冷笑,"好个霍大人!"  
  半晌后,霍光听到陵墓四周悉悉漱漱的声音。  
  霍光忙道:"不是我的命令。"又扬声命令:"是谁?立即出来见我!"  
  只看霍成君策马而来,"爹,女儿看你独自一人出城,放心不下,所以偷偷跟了来。女儿已经命人包围了这里,可爹爹你怎么……"霍成君怎么都想不明白,一贯谨慎小心的父亲怎么会和刺客如此接近,难道不怕再次被挟持吗?  
  霍光叫道:"成君,命所有人都退下,你过来,爹有话和你说。"  
  霍成君迟疑了一会儿,跳下了马,慢慢走到霍光身侧,惊疑不定地看看霍光,再看看云歌他们。  
  霍光指了指霍曜和云歌,语声艰涩,"那是你的哥哥和姐姐,你过去给他们行个礼。"  
  霍成君眼睛大瞪,嘴巴圆张,满脸震惊。  
  云歌却是蓦地扭转了头,紧咬着唇,身子不停地颤着。  
  霍光对霍曜说:"供奉祖宗灵位的宗祠就在不远处,既然来了,就去给祖先上柱香吧!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霍曜想了一瞬,点了点头。  
  霍曜带着云歌在霍氏的列祖列宗牌位前,依次磕头、敬香。行到"霍去病"的牌位前时,霍曜看牌位前面的香炉内香灰甚厚,香炉却纤尘不染,眼中的冷凝不禁淡了几分。  
  云歌怔怔看了会儿"霍去病"的牌位,喃喃说:"这就是爹爹的真名了,我听过这个名字的。"  
  霍光对霍曜说:"你放心回西域,云歌在长安一日,我一定会尽心照顾她一日。"  
  霍曜拱手为揖,终于说道:"多谢叔叔费心。"  
  霍光看着他和大哥相似的容颜,眼眶一酸,忽觉得众多的计较、愤怒、不解、担心都不重要了。这么多年的恨憾不就是大哥莫名猝死、嫂子自尽吗?不就是大哥的无后吗?  
  敬完香后,霍光让霍曜坐到他身旁,细细问着大哥和嫂子的一切。  
  霍光心情激荡下,恨不得让霍曜把所有的事情都仔细告诉他,可霍曜不喜说话,又心冷性淡,霍光问十句,他不过几个字就答了过去。  
  霍光听得心急,却无可奈何,阿竹见状,说道:"霍大人想知道什么,以后可以慢慢问云歌儿,云歌儿是个话篓子,一件小事,她都能讲一天。"  
  霍光看了眼缩坐在角落里的云歌,再看看缩坐在另一个角落的成君,只觉面上笑容僵硬,干笑了两声,将尴尬掩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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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天山月依旧,不照去年人(10)        
  霍光想到霍曜常年在西域游走,心内一动,欲张口询问,却迟迟不能开口,只觉那个名字竟有千金重,压得舌不能言。  
  霍曜见他再无问题,起身想走,霍光一急,不禁冲口而出,"曜儿,你可听说过冯嫽?"  
  霍曜面容冷淡,只微微点了点头,就再无下文。  
  霍光想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流年匆匆,已是多少年过去了?怔怔半晌,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们兄妹还有许多话说,我不耽误你了,你去和云歌道别吧!"  
  霍曜微一颔首,向云歌行去。  
  霍光将一切情绪都收到了心底,面上又带上了惯常的从容镇定。  
  立在灯旁的阿竹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忽地开口说道:"西域人怎么会不知道冯夫人的名字?解忧公主在汉朝积弱的情况下,联西域诸国,阻匈奴、羌族。她将汉人的文化、医学传授给西域各族人,用怀柔的手段让西域各族对汉朝心生景仰,这些事迹,西域人尽皆知,可她的功劳至少一半来自冯夫人。"  
  霍光虽未说话,眼神却是一暗。好一会儿后,仔细打量着阿竹说:"你这番话不是一般西域人说得出来的。"  
  阿竹的面容被面纱所遮,看不清楚神情,只听她接着说:"我记得多年前,老爷、夫人还和冯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三人相谈甚欢,大醉而散。老爷很少赞人,却曾说过冯夫人和解忧公主是"巾帼豪杰"。"  
  霍光一呆,眼内神色似喜似愁,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扭捏,喃喃问:"大哥……大哥他真的这么夸赞她们?"  
  阿竹点了点头。  
  霍光忽又想起一事,既喜且忧地问:"大哥当年威名赫赫,她又聪慧异常,她可猜到大哥的身份?"  
  阿竹道:"我不知道。冯夫人也许猜到了,也许没有。"  
  霍光低头不语。  
  阿竹向霍光静静行了一礼,退了开去。  
  霍曜坐到云歌身旁,看到云歌消瘦的面庞,十分心疼,连话都不愿多说的人,竟然重复问道:"云歌儿,你真的不随我回去吗?"  
  云歌呆呆地望着三哥。  
  霍成君是她的妹妹?!她深恨的人竟然是她的妹妹?  
  她该怎么办?  
  ……  
  霍曜从怀内掏出一个东西,放到云歌手里。  
  触手柔软,云歌低头一看,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急雨一般洒了下来。  
  乌黑的发绳,其上挂着一副女子的耳坠。自从星下盟誓后,它终于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霍曜本是想让云歌开心,不明白怎么又把妹妹的眼泪招惹了出来,几分懊恼地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哭着闹着要这个东西,这次出来,看娘不在,我就给你偷偷带出来了,早知道如此,就不……"  
  云歌紧握着发绳,哽咽着说:"多谢你,三哥,真的,多谢你!"手中的发绳柔软温润,云歌的心却如被尖冰所刺、鲜血淋漓的痛。她俯在哥哥的肩头,低低却坚定地说:"我要留在长安。"  
  霍曜扫了眼霍成君,问:"你想留在霍府吗?如果你不喜欢,我替你另找地方。"  
  云歌下巴靠在哥哥的肩头,眼睛却盯着霍成君,一字字地说:"就住霍府。"  
  霍曜抚着云歌的头,极温和地说:"只要你觉得高兴,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去做,若需要帮手,就派人来找我,这世上,我只知道你一人是我妹妹,别人,我都不认识。不过,记住了,等心头舒服一点时,就忘记长安,回西域,我们叫上二哥一起去爬天山。"  
  三哥罕见的温柔中透着好似洞悉一切的理解,云歌眼泪哗哗直落,呜咽着点头,心中却明白天山依旧,人已不同。  
  等云歌不哭了,霍曜牵着她,走到霍光面前,"叔叔,侄儿告辞。"  
  霍光站了起来,"路上小心。见到你爹,就……就……"兄弟二人只怕永无相见之日。这些年,他所做的事情,大哥应该全都知道,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霍光苦笑了一下,说:"你安心回去吧!我会照顾好云歌。"  
  霍曜对霍光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云歌追送到门口,看三哥和阿竹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寒夜中,三哥的背影越行越远,云歌觉得心中唯一的暖意也越去越远,到最后,只有掌中的一副耳坠,刺得掌心阵阵疼痛。  
  霍光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云歌,当心身子,不要站在风口里。过一会儿,等仆人备好马车,我们就回家。"  
  云歌将发绳小心地挂到了脖子上,轻抚了一下上面的坠子,默默走回了屋内。  
  一直不说话的霍成君却是猛地一下把怀中的手炉砸到地上,从榻上跳起,急匆匆地要冲出屋子。  
  霍光断然喝道:"成君!"声音中有不容违背的威严和隐含的警告。  
  霍成君停在了门口,看不见她的神色,只看寒风吹拂,鼓得她的衣裙簌簌直抖。好一会后,霍成君缓缓回身,盯着云歌,行了一礼,"姐姐见谅,是妹妹无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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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1)        
  Chapter 7 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  
  民间若有长辈去世,需守丧三年才可论婚嫁,天家以月代年,"三年"丧期早满。霍成君如众人所料,顺利入宫,得封婕妤,赐住昭阳殿。不过因为孝昭皇帝还未下葬,所以并未举行什么大的庆典。  
  官员们比较了一下许婕妤和霍婕妤所住的宫殿,谁轻谁重已经一眼明了,一个个开始琢磨着准备什么礼,到时候好能最快送到霍府,恭贺霍家小女得封皇后。  
  霍成君入宫后不久,一顶青帘小轿将另一个女子抬进了未央宫。她侍寝了刘询一次后,得了个"长使"的封号,赐住偏僻的玉堂殿。"长使"的品级,光听名字就可以明白,不过比普通的使唤宫女稍强一点,所以朝中众人都未留意。只有住在金华殿的许平君和大司马霍光留意到了这位姓公孙的女子。  
  因为刘弗陵壮年驾崩,事出仓促,帝陵还未竣工,所以迟迟不能下葬。在如何安葬刘弗陵这件事情上,刘询十分为难。如果举行盛大的葬礼,一是国库吃紧,二是时间上会耽搁很长,修建帝陵往往需要多年,天气渐热,总不好一直停灵梓宫。可是如果简单了,他更怕朝臣日后的非议。  
  为了此事,刘询几次征询霍光的意思,可霍光这个老狐狸,从不肯正面回答他,总是搪塞着说"臣听从皇上的旨意"。弄得其他朝臣更不敢说话。无奈下,刘询只能去长乐宫,向上官小妹拿个主意。  
  刘询本准备了一堆说辞,想着如何委婉地说服上官小妹同意尽快发丧,毕竟此事关系着上官小妹在全天下面前的尊贵和体面,上官小妹肯定不希望丧事简单。不料,上官小妹听完他来意,未等他再开口,就说道:"哀家会颁旨意,禁奢华、从简朴。"  
  有了上官小妹的旨意,不管有任何差错,将来都无需他承担责任。刘询对上官小妹的感激又增一重,倒头就拜,"皇孙替天下黎民谢过皇祖母。"  
  小妹只淡淡的一丝笑,恍若无。他几曾看重过这些?看现在的局势,汉朝和羌族的战事只怕不可避免,军饷粮草都是大花费,我若想大葬,他倒会不悦。  
  有了上官太皇太后的旨意,一切容易了很多。  
  经过两个多月的赶工,帝陵接近竣工。朝臣商议下,孝昭皇帝的葬礼定在了一个月后,由太常蔡义主持,葬于平陵。  
  霍光将消息告诉云歌,问她想不想在大葬前,单独祭奠一下孝昭皇帝,他可以替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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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2)        
  云歌的反应出乎霍光预料,她呆了一呆,竟是好像不明白霍光在说谁,"我为什么要去祭奠孝昭皇帝?"一扭身子,自顾走了。  
  霍光只能心内暗愁百结。云歌自住进霍府,就是这副不冷也不热的样子。成君先前的心思,他还能看懂,可如今也如云歌一般,心思深藏,任人揣测。在成君进宫前,霍光好几次想劝一下她,可她从不给他机会开口。无奈下,霍光只能等待时间化解一切,也只能希望时间能化解一切。  
  孝昭皇帝下葬的日子,司天监预测是个晴天。  
  可那一天,棺柩刚出未央宫,晴天忽变成了阴天,紧接着,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自春入夏,八百里秦川一直无雨,刘询急得日日难以安眠,唇上都起了水泡。今日,忽然见雨,虽道路泥泞难行,身子被淋得透凉,心里却难得的轻松起来。  
  举国皆丧,抬目望去,只看天地白茫茫一片。  
  一遍又一遍的叩拜,一道又一道的诏书,等大礼全部完成,封墓的时候,刘询心中忽地一紧,没有立即开口传旨,下意识地看向山陵四周。扫视了一圈后,却未看见最该来送别的人。他又投目百官所跪的方向,既是意料之内,也是意料之外,孟珏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刘询收回了目光,凝视着孝昭帝即将安寝的陵墓,心中百味杂陈,迟迟没有出声。  
  众位官员以为新帝刘询不舍孝昭皇帝,一个个哭声突然加大,都用尽了力气哀嚎,唯恐显得自己不够伤心。  
  伴着凄风冷雨,天地间一片萧索。  
  上官小妹反倒神情木然,冷冷地叫了声"皇上"。  
  刘询心中一震,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只余坚毅。他向蔡义点了点头,蔡义扬声下令,封闭地宫。  
  封墓石落下后,地宫就永无开启之日。  
  轰隆隆地巨响中,一代帝王永沉地下。  
  三岁就被百官赞为神童,八岁稚龄登基,未满二十二岁就突然病亡。他的生命短暂如流星,虽然也曾有过璀璨,可留给世人的终只是抬头一眸、未及看清的匆匆。  
  ~~~~~~~~~~~  
  同时间,长安城外一座无名的荒山顶上,一个红衣女子临风而立,任雨打面。  
  连绵起伏的山岭被朦朦雨幕笼罩,合着山涧雾霭,视线所及,是飘摇不定的昏暗。天地的晦暗衬得女子的一身红衣越发显眼。  
  她似乎寻找着什么,一步一步地向山崖边靠拢,山风鼓得衣裙像一朵变幻无形的红云,裹着纤瘦的身躯摇摇欲坠。已经到山崖边,云海隐着乱石,根本看不清足落处,只要一步踏空,她就会化云而去。  
  隐身在暗处的孟珏,淡然地看着崖顶独立的女子。  
  眉梢眼角,冷凝如冰。  
  他身后站着于安。雨点纷纷,于安脸上满是湿意,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却抹不掉心底流动着的深沉悲悯。  
  "云歌和皇上来过这里?"清淡的语气中,孟珏并没有太多疑问的意思。  
  于安谨慎地开口说:"先皇刚知道自己病时,曾带云姑娘出过一次宫,当时老奴驾着车,无意中行到了这里。"  
  "今日,看不到日出了!"  
  云歌轻轻地叹了口气,倒也未见得有多遗憾。转身沿着泥泞山道而下,在雨丝织成的网中,安步当车,缓缓而行,全然未把凄风苦雨当回事情。  
  此山本就难行,现在有雨,路就更加难走,可云歌起落间很是从容。于安看了暗惊,云歌这段日子只怕花了不少时间练武。  
  云歌出城时,还是半夜,路上无人,此时回城,却正过晌午,路上行人不绝。  
  皇帝出殡,长安城内,处处麻衣白幡,她的红衣格外扎眼,见者纷纷回避,唯恐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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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3)        
  未行多久,一队兵士将云歌拦住,叱骂了几声后,想将她锁拿回衙门。云歌自然不肯随他们去,出手挡开了士兵。  
  新皇登基,旧帝出殡,本就是敏感时刻,云歌一身红衣招摇过市,还公然拒捕,官兵大惊,立即调兵团团围住了云歌。  
  云歌嘴边一抹淡笑,竟是随手从一个士兵手中抢了把长刀,就在长安闹市中和官兵打了起来。  
  于安急着叫:"孟公子!"今天的日子,云歌如此当街大闹,可是人证物证俱全的大罪。  
  孟珏却是好整以暇,负手立在商铺屋檐下,隔着朦朦雨幕,漠看着长街对面的混乱。  
  云歌虽然招式精妙,可双拳难挡人多,渐渐地,险象环生。于安看孟珏依旧一副坐看风云的神情,急得正想不顾后果自己出手,却看到一顶白璧素绸马车停在了路边,几个熟悉的面孔护在马车边上。  
  一个灰衣男子弯着身子,似在听马车里的人吩咐什么,一瞬后,他匆匆跑到官兵统领前,出示了一个腰牌,说了几句话,统领惊诧地望了眼白璧马车,遥遥向马车行跪拜大礼。车帘微微挑开,一只手轻抬了下,示意他平身。  
  统领下令兵士住手,竟丢下云歌,整队而去。  
  因为怕惹祸上身,路人早已躲开,各个商铺也都紧闭大门,此时官兵又突然离开,原本喧哗的街道刹那间变得冷寂无声,只屋檐上落下的雨滴,打在青石街道的积水中,发出长短不一的"叮咚"声。  
  云歌不解地愣住,视线扫过长街,看到屋檐下站着的孟珏。  
  细细雨丝织成的雨幕,如同珠帘,遮得他面容不清,可太过熟悉,只一个模糊的身形,她已知道是谁。  
  云歌以为是他多事,冷冷一笑,丢下长刀,就要离开。  
  白璧马车的缎帘挑起,一个宫装素服的女子跳下马车,"云歌!"  
  云歌脚步停住,回头看向匆匆朝她跑来的女子。  
  女子身后,两个宫女手忙脚乱地一边撑伞,一边追,"娘娘,娘娘,小心淋着了!"  
  许平君站定在云歌身前。她一身素服,头上戴着白色绢花,以示重孝,云歌反倒一身红色艳衣,如同新嫁。  
  两个宫女用伞遮住许平君,雨滴沿着伞沿垂落,如一道珠帘,隔在了云歌和她之间,许平君一挥手挡开了伞,"你们都下去!"  
  两个宫女忙垂首退了开去。  
  许平君张了好几次口,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别后,风云太多,她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而心中对云歌有太多愧疚,压得她在这个几分陌生的云歌面前有些直不起腰来。  
  云歌凝视了她一会儿,忽而一笑,笑意将她眉眼中的冷漠熔化,她轻声说道:"姐姐,你做娘娘了。"  
  许平君心头终于一松,她还是云歌的"姐姐",不管多少风云,至少这点还没有变。  
  许平君牵着云歌的手,忽地沿着长街跑起来,一串串的泪急急坠落,幸亏有雨打在脸上,所以没有人知道那些滑落的水珠是从她心头落下。  
  只看长街的迷朦细雨中,一个白衣女子,一个红衣女子,手牵着手,飞一样地跑着。迤逦的裙裾微微鼓胀,如半开的莲,砰砰的脚步声中,莲花摇曳着闪过青石雨巷,给本来清冷的画面平添了几分婉约。  
  在她们身后,飞溅起的雨花,一朵又一朵缤纷地盛开,全都是苍茫易碎的晶莹。  
  许平君不知道她究竟想逃离什么,又想追寻什么,她只是想跑。  
  奔跑中,似乎这段日子以来,被束缚在未央宫内的压抑都远离了她,她仍然是一个可以在山坡上撩着裙子摘野菜的野丫头。  
  好像跑过了大半个长安城,跑到她的力气都已经用完时,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剧烈的喘息中,她看向云歌。云歌发髻松散,湿漉漉的发丝紧贴着脸颊,显得很狼狈,眉眼间的笑意却是十分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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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4)        
  许平君脸上的泪仍然混在雨水中滑落,可唇边却绽开了笑。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地相对着大笑起来。  
  人生路上的疯跑,只要能有个人陪伴,就值得大笑了。不管这种陪伴是来自亲人、爱人、还是朋友,都肯定是幸运的。  
  她没有福气享受来自亲人的扶持,也许也已经失去那个最该携着自己手的人,可是,她至少还拥有一种清淡却持久的温暖。  
  看到熟悉的景致,许平君的脚钉在了地上。  
  院中的槐树枝叶长开不久,翠绿中,才打朵的小白花三三两两地躲在枝桠中探出围墙。雨水洗刷后,更添了几分皎洁。  
  原来,她跑了半个长安城,想来的是这里。  
  许平君摘下鬓边的簪子,轻轻捅了几下,就开了院门。  
  这开锁的技巧,还是他所教。  
  隐约间,树荫下,似乎还有个身影在做着木工活,笑着说:"这是十年的老桐木,给儿子做个木马肯定好。"  
  院墙下半埋的酒缸旁,似乎还有个人一边酿酒,一边嘲笑着她的贪婪敛财,"我怎么娶了这么个"爱钱"的女人?都怀孕了还不肯休息,仍日日算计着该酿多少酒,能卖多少钱。"  
  堂屋内,高高一叠空竹箩静躺在屋角。以前这些竹箩可是日日都没得闲,从春到秋,总能听到蚕儿吃蚕叶的沙沙声。养蚕是个辛苦活儿,蚕儿结茧前,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喂两次。常常半夜里,她刚要披衣起来,身旁的人已经下了榻,一边穿鞋,一边说:"你睡吧!我去喂蚕。"  
  …………  
  许平君用湿淋淋的袖子抹着脸上的雨水,笑着说:"这屋子倒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云歌轻轻"嗯"了一声,装作没有看见许平君脸上过多的"雨水"。  
  许平君笑着转身向外行去,"我们去看看你的屋子。"行到云歌屋前,却看院门半掩,锁被硬生生地扭断。  
  如今的长安城里还有人敢偷这里?许平君忙推开门,牵着云歌快步走进了堂屋。  
  黄铜火盆前,孟珏正拿着火箸整火,看见她们进来,淡淡说:"在火盆旁把衣服烤一烤。"  
  许平君这才猛地想起,云歌的身子今非昔比,忙强拖着云歌坐到火盆旁,自己去里屋找找有没有旧帕子、旧衣服。  
  一个看着有点眼熟的人捧了几条帕子,躬身递给许平君。  
  许平君以为是孟珏身边的人,随手接过,"有劳!"转身出了屋子,递了一条帕子给云歌,让她擦脸,自己正想帮云歌擦头发,猛地想起在哪里见过那个人。那不是一直服侍先帝刘弗陵的宦官于安吗?可之前她听小宦官们说,病已本想让于安继续掌管宫廷,可他突然失踪了,一起失踪的还有宫里的一批珍稀珠宝、书画古董。病已为了顾全先帝颜面,秘而不发,也不想再追究,只让七喜替了于安的职位。  
  云歌一边擦脸,一边说:"姐姐,别光顾着我,你先自己擦一下。"  
  许平君猛地一惊,回过神来,强笑道:"知道了。"  
  三人围炉而坐,却无一句话。  
  云歌似在专心烤着衣裙,许平君低头望着火,怔怔出神,孟珏神态淡然,时不时地用火箸挑一下火。  
  云歌看裙子已经半干,身上的冷意也已全消,看向许平君,"姐姐,我们走……"  
  孟珏忽地开口说:"平君,皇上是否打算封你做皇后?"  
  许平君没有立即回答,好一会儿后,才漠然地说:"满朝文武不是都已经认定霍成君是未来的皇后了吗?前段日子还有个姓公孙的女子进宫侍寝,只是没有庆祝而已。"    
  云歌垂目看着一块小小的木炭,从红色渐渐燃烧成灰色。这位公孙氏女子听说是一个普通侍卫的妹妹。她入宫不久,刘询又将她的哥哥公孙止调到了范明友手下。此事让霍光很是不快,不过刘询行事谨慎小心,下旨前小心翼翼地请示霍光,似乎霍光不同意,他就不会下旨,此举让霍光里面难受,外面风光,所以即使难受也只能干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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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5)        
  孟珏道:"今日葬礼前,几个亲近的臣子陪着皇上时,张贺说,葬礼后就该立后了,想先问一下皇上的真实想法,皇上的回答出乎众人意料。"  
  许平君豁然抬头,紧盯着孟珏,"出人意料?"  
  "皇上说起他贫贱时常佩戴着一柄剑,虽不是宝剑名器,可是此剑伴他微时,不离左右,如今不见了,他念念不能忘,所以希望众位臣子代为寻找。"  
  仿若挣脱乌云,跳出黑暗的太阳,许平君眼中刹那绽放的喜悦,让她整个人亮如宝珠,映得满堂生辉。  
  孟珏对即将出口的话有了几分不忍,"不要做皇后。"  
  许平君不解:"为什么?"  
  孟珏斟酌了一下,说道:"皇后的位置,霍成君势在必得,你争不过她。"  
  许平君毫不在意地一笑,显然未把孟珏的话当回事情,反倒半开玩笑地说:"云歌如今可也是霍小姐呢!孟大哥你当着霍小姐的面说霍家是非,当心云歌不乐意。"  
  霍光接云歌进府后,对外说云歌是他已过世夫人的远方亲戚,失散多年,好不容易相认,怜云歌在长安孤苦,把云歌认作了义女,改名霍云歌。听说因得霍光爱怜,就是霍成君见了云歌都要恭恭敬敬地叫"姐姐",所以霍府上下,竟是无一人敢对云歌不敬。许平君虽猜到事情肯定不像霍光说的那么简单,病已也曾叮嘱过她,让她见到云歌时,打探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可她心中自有自己的主意,她认识的是云歌这个人,不管云歌姓霍姓刘,是贵是贱,她只知道云歌如她亲妹,那些纷纷纭纭的外事,云歌愿意解释,她就听,云歌不愿意,她也没那工夫理会。  
  云歌苦笑着说:"姐姐心情大好了就拿着我戏耍?霍成君早认定皇后非她莫属,姐姐若不想趟这潭浑水,这个皇后还是不要当的好。"  
  许平君反问:"我的夫君已经下了潭,我能只站在岸边,袖手旁观吗?"  
  孟珏心头另有思量,刘询的"寻故剑"真的就是"故剑情深"吗?可是许平君眼睛内的喜悦太过耀眼,那么单纯的女儿心思,那么挚烈的渴望,是这段日子以来,他见到的最干净的美丽,让他迟迟不忍击碎。可是……他不是早已经击碎过一双恳求相信的眸子吗?他不是早已经习惯看鲜花下面的腐叶了吗?  
  "平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皇上封了你为后,你就站在了刀锋口上?皇上想要争取天子的独权,霍氏想要维护家族的权势,他们之间的矛盾汇聚到后宫,你首当其冲。皇上封你为后并不难,不过是一道诏书。以霍光一贯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和皇帝正面冲突,可你拿什么去守住皇后的位置?皇上如此做,已经将你置于险地,是用你的安全在换取……"  
  许平君断然说道:"孟大哥,你不必说了,你说的道理我明白。我想这也是病已为什么想要我做皇后的原因。他在朝堂上已经被霍光左右牵制,他不想后宫再被霍氏把持,那是他的家,他需要一个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而我愿意在他休息时,做他的剑,护他左右。他是我的夫君,从我嫁他起,我已立志,此生共进退!我相信他也会保护我,因为我是他的妻!"  
  云歌听到孟珏话语下流转的暗示,本来寒气陡生,才想深思,可听到许平君的铿然话语,却又觉得本该如此。爱一个人,本就该与他共进退、同患难,如果她当初也有许姐姐的义无返顾,她和陵哥哥至少可以多一点时光,可以再多一点快乐。  
  孟珏似对许平君的选择未显意外,仍旧微微笑着,"以前,我一直觉得刘询比我幸运,后来,觉得我比他幸运,现在看来,还是他比较幸运。"  
  云歌唇边一抹冷笑。  
  许平君看到他们二人的样子,心中不安,蓦然间一个念头蹿进脑海,孟珏究竟为什么要打掉云歌的孩子?病已又究竟做过什么?如果有一日,云歌知道病已所做的一切,自己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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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6)        
  孟珏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云歌的敌意,对云歌说:"你既然住到了霍府,有了自己的宅院,有个人就该还给你了,省得留在我这里碍眼。"  
  于安从室内出来,跪在了云歌面前,"老奴办事不妥,让姑娘这段日子受苦了,还求姑娘看在……看在……让老奴继续服侍姑娘。"  
  云歌脑内轰然一声大响,痛得心好似被生生剜了出来。  
  在她的记忆中,骊山上的最后一夜,画面一直模糊不清。她只是睡了一觉,而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  
  在她的记忆中,他仍倚在夜色深处的栏杆上赏星,似乎只需一声轻唤,他就会披着夜色和星光,走进屋内。  
  在她的记忆中,他只是暂时出了远门。他一定是不放心她,所以打发了于安来,一定是……  
  许平君看云歌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忙去扶她,"云歌,你怎么了?"  
  云歌摇摇头,脸色恢复了正常,她对于安说:"陵哥哥都已经让你来了,我当然不会不愿意了,只是我现在暂时住在霍府,不知道你愿意去吗?"  
  于安简单地回道:"姑娘住哪里,我住哪里。"  
  云歌忽想起一个人,开口问道:"富裕在哪里?"  
  孟珏说:"在我这里,我命他也跟你过去……"  
  "不用。"云歌对许平君说:"姐姐,你还记得富裕吗?就是我们在温泉宫认识的那个小宦官。"  
  许平君笑着点点头,"记得,大家是患难之交,怎么会忘记?后来我在宫中也见过他的,他对我极好。"  
  "如果姐姐决定了当皇后,就让富裕做椒房宫的主管吧!他在宫里已经有些年头,熟知各种宫廷规矩,又和如今服侍皇上的七喜、太皇太后的六顺这几个大宦官都有交情,姐姐若要办什么事情,他都能说得上话。"  
  许平君已在宫内住了一段日子,深知那些看着不起眼的宦官和宫女在整个未央宫的重要性。宫里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宦官宫女,可她对这些一直尾随她左右的眼睛,总是不能放心,想做什么,也总觉得不称心。可她出身贫贱,并无外戚可倚靠,自然也无人帮她操心这些事情。未料到云歌心思转得如此快,转眼间,已经帮她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不禁喜道:"当然好!"  
  盆中的火炭已经快要烧尽,许平君却迟迟不想说离去。在熟悉的旧屋,大家围炉而坐,除少了一个人以外,一切都好似和以前一样,她眷念着熟悉的温暖,不想回到冷清的未央宫。  
  云歌却是没有丝毫留念,炭火刚熄,就站了起来,"姐姐,走吗?"  
  许平君只得站起,孟珏将一把旧伞递给许平君,许平君微点了下头示谢,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云歌出了门。  
  两人行到巷口,几个灰衣便服打扮的宦官正寻到了此处,看到许平君和云歌身后随着的于安,惊得都忘记了给许平君行礼,一个人喃喃问:"师傅,您怎么……"  
  于安谦卑地弯着身子说:"不敢,在下如今只是霍府的家奴,当不起各位的敬称。"  
  几个宦官仍看着于安发怔,许平君不悦地哼了一声,几人忙肃容请安,再不敢看于安。  
  许平君挥手让他们退下,握着云歌的手,满是不舍,仔细叮咛道:"以后不要再在街上打架了。"  
  云歌微笑着说:"姐姐不用担心我,霍光对我很好,他要对我不好,我可不敢当街闹事,霍家得宠的小姐才能飞扬跋扈。"  
  许平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呀!早知道你是这个心思,我倒不该多事了。"语声中却仍夹着忧虑。  
  云歌笑着说:"姐姐,你照顾好自己。我的事情,我自己有主意。"  
  许平君只能点点头,将手中的伞递给云歌,转身离去,立即有宦官过来替她撑伞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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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7)        
  偶有路过的住户,认出了许平君,都是惊得立即把伞扔掉,跪到了街侧,一个幼童不知尊卑,大声叫道:"刘家婶婶,你答应要给我熬糖吃……"他的母亲吓得面无血色,忙把他的口死死捂住,另一只手摁着他的头,母子二人用力磕头赔罪。  
  许平君让他们起来,妇人却只是一味磕头,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  
  朦朦的细雨,笼罩着天地,才是下午,却已经有了夜的昏暗。许平君立在长街中央,看着泥泞路上跪着磕头的人,神情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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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后不久,张贺和张安世两兄弟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刘询上书,请求册封许婕妤为皇后。事情出乎预料,霍光一派只能仓促应对。大司农田广明反对,说许婕妤是罪夫之女,不足以母仪天下,霍婕妤出身尊贵,品性端庄,才是皇后的最佳人选。张安世反驳道,许婕妤虽出身微贱,可与皇上患难情深,更值得众人感佩。两方争执不下,只能请刘询做主,刘询虽没有明说,可话语中一直回忆着和许平君从相识到成婚的始末,说着妻子在他贫贱时,对他的百般照顾,情动处,眼中泪光隐隐。  
  如孟珏所言,当刘询表明了态度后,霍光只态度恭敬的接纳,并未当面就激烈反对,在右将军张安世和京兆尹隽不疑的一再觐言下,最终刘询在圣旨上盖了印鉴,正式昭告天下,册封许平君为后。  
  霍光也许心中有不悦,可面上并未表现出来,甚至吩咐下人准备礼物恭贺许平君封后。可消息传到昭阳殿,霍成君却是气得差点晕过去,她将昭阳殿内所有刘询赏赐的东西全都砸到了地上,摔不烂的,也要用剪刀一点点剪碎。侍女战战兢兢地想劝,却全被她喝退。  
  当她砸完所有东西,全身也已无力气,悲愤攻心,软坐在了地上,一抬头,却看见窗下还挂着一盏"嫦娥奔月"八角垂绦宫灯。她望着宫灯,突然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竟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霍成君呀霍成君!你竟然又上了一次男人的当!当然知道他不是君子,可你以为他至少还会是一个守信用的生意人,你帮助他登上帝位,他给你后位,公平的交易!不想他竟然连一个生意人都不是,今日的两巴掌将你彻底打清醒,要你日后永远记得自己的错!  
  刘询不弃糟糠之妻的举动传到民间,让无数百姓生了感动赞佩。自古都是"痴情女子负心汉",可刘询当了皇帝后还如此深情,让无数女子暗洒感动羡慕的泪水。一时间,长安街头的剑都贵了几倍,只因为很多女子买剑赠心上人,望他能如刘询一般,即使将来封侯拜相,仍记得"故剑情深"。  
  伴着"故剑情深"的故事,刘询竟成了大汉开国以来,最受民间百姓喜欢的皇帝。因为百姓心中,这个皇帝不再是龙座上一个高不可及的冰冷影子,而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他如他们一般会笑会落泪,他们觉得刘询和他们很近。在他们心中,一个对糟糠妻子都如此有情有义的皇上,会对百姓不好吗?  
  这一点连孟珏都没想到,一个还没做出任何政绩的皇帝竟只此一举就赢得了民心,令孟珏冷嘲之余,也自叹弗如!  
  许平君被封皇后,刘奭成为了刘询的嫡长子。自周朝以来,天子承袭就沿袭的是嫡长子承位制,太子之位似乎不言而喻地要落到刘奭头上。朝内忠于皇权的大臣们欢心鼓舞,被霍氏压制了二十多年,终于看到了出头的希望。  
  爽直的张贺想一鼓作气地再请刘询册封刘奭为太子,心思精明的张安世却摇头不同意。张贺有些气恼,对着弟弟嚷嚷:"张氏既然已经决定效忠皇上,你和霍光之间再无可能井水不犯河水,你怎么做起事情来还这么一副怕前怕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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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8)        
  张安世对着这么个大哥,只有叹气,"太子和皇后不一样。霍光的性格,可以容许平君做皇后,反正他自有办法将后宫实际控制在霍氏手中,只要将来霍婕妤得子,这些面子上的事情,他犯不着和皇上撕破脸的争,可太子……"他摇头表示霍光绝对不会放弃。  
  张贺冷笑连连,"太子肯定是要立的,现在只有许皇后有子,不立大殿下,还能立谁?霍光他再巧,也难为无米的炊。你上不上书?你不上,我自己去上。"  
  张安世想拉没有拉住,张贺已经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子。  
  张贺的一道请立太子的奏章,如一块惊天巨石,激得整个朝堂水花四溅。立太子的事情不到准备妥当,刘询和霍光都不会轻提。可是,张贺的一道奏折将两方都想暂时回避的问题硬给摆到台面上。不要说霍光震惊愤怒,就是刘询都心中暗恼张贺的自作主张,可碍于张贺于他有恩,一直忠心耿耿,他又刚登基,真正能倚靠的臣子只有这些人,所以也只能暗恼。事情至此,覆水不能收,只能不得不小心地想出解决办法。  
  散朝后,刘询命七喜将张安世悄悄传来见他。  
  刘询望着下方跪着的张安世,诚恳地说:"张将军,当日朕和梓童的婚事多亏令兄一手主持,如今他又上书请求立朕和梓童的儿子为太子。朝堂上的情形不必朕多说,将军心中应该都清楚,朕如今只向你拿个主意,朕究竟能不能现在就立奭儿为太子。"  
  张安世心内苦叹,大哥呀大哥,你真是要害死兄弟!朝堂斗争中,一直置身事外,不与任何党派结交,如今却被逼得非要明确的选择一方。  
  张安世不说话,刘询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着。张安世三朝元老,手握兵权,官居右将军,心思精明通透,处事沉稳小心,奭儿能不能做太子,张安世是个关键。  
  皇上问的是"能不能现在就立刘奭为太子",而不是"刘奭适合不适合做太子",看样子,皇上的心思已定,只是早晚而已。当太子很容易,不过一道诏书,只要诏书迅速昭告天下,霍光再强横,也不能把刀架在皇上的脖子上,逼皇上收回诏书,可是在霍光的手段下,刘奭这个太子究竟能不能做到登基?  
  张安世踌躇犹豫了半晌,仍不能决断,正无可奈何时,心头忽有了主意,缓缓说道:"皇上,事情到现在,立当然有危机,可不立也不见得就能化解危机,不如索性破釜沉舟,立!一切名正言顺后,反倒会让人有了忌惮,有些举动也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了。"  
  刘询一拍龙案,猛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喜悦和满意,"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他快步走下金殿,亲手扶起了张安世。  
  张安世诚惶诚恐地又赶紧跪下,频频磕头,"陛下厚爱,臣不敢!不过……"    
  刘询本来龙心大悦,听到张安世的"不过",脸色突地一沉,可立即想着自己看重的不就是张安世小心谨慎的性格吗?遂不悦散去,问道:"不过什么?"  
  张安世小心地禀奏道:"大殿下在朝中没有可以倚靠的臣子,所以太傅就重要无比,皇上若想立大殿下为太子,应该先选好太傅。"  
  张安世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嫌弃奭儿势单力薄,没有外戚可倚靠,俗语说"师如父",通过选太傅可以说是替奭儿寻找了一个能倚靠的外戚。张安世则要等看到这个人选,衡量了胜败后,才会真正决定是否将张氏的生死与太子绑在一起。刘询在大殿内踱了一会步后,坐回了龙榻上,说道:"将军先回去吧!这事朕会仔细考虑。"  
  张安世磕了个头后,低着头退出了大殿。  
  天色已黑,七喜和几个宦官进来想掌灯,刘询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面对着逐渐变黑的殿堂,他忽然生了几分无力感,明日上朝就驳回张贺的奏折吗?那今日晚上应该去昭阳殿歇息,可是每歇一次,他就是在给自己多制造一分危险!霍成君如果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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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9)        
  这个问题,他连想下去的勇气都没有。静静坐了很久,他猛地站了起来,出了宣室殿,向椒房殿行去。七喜想要唤人,被刘询阻止了,"你陪朕过去就可以了。"  
  许平君正在教刘奭写字,一个简单的"贰"教了一百遍,刘奭却依旧没有学会,许平君的急脾气发作起来,拽过他的小手想打。刘奭本来只是噘着嘴不乐意,反正娘打得一点儿也不疼,可一见父亲进来,立即从噘嘴变成了眼泪汪汪,跌跌撞撞地冲到刘询面前,一把抱住刘询的一条腿,无限委屈地说:"娘要打我!"  
  刘询心头的悒郁散了几分,大笑着把腻在他腿上的刘奭抱起来,"我看我也要打你的手板,竟然敢子告母状!"  
  病已竟然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椒房殿,许平君有意外的惊喜,笑着整理好坐榻,让他坐,"你用过饭了吗?"  
  刘询抱着刘奭坐到许平君身旁,"没有。命人随便弄几个家常菜,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吧!"  
  许平君听到他的话,再看到他低着头亲虎儿,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温暖,忙走到帘子外面命富裕去吩咐御厨做菜。  
  一家三口团坐在榻上用饭。没有了一直环绕在四周的宦官宫女,许平君分外放松,笑声不断。  
  用完饭后,刘奭嚷嚷着要玩骑马,刘询把他放到背上,驮着他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父子两人闹成了一团。直到刘奭困了,刘询才让人抱了他下去睡觉。  
  "你太顺着虎儿了,现在毕竟是一国之君了,怎么能还陪着他玩"骑马"?"许平君一面笑着,一面替刘询整理衣袍。  
  刘询笑搂住了许平君,"一会儿就全在地上了,你整理什么?"说着,手已经探进了许平君的衣裙内。  
  许平君"嘤咛"一声,软倒在了他怀里。  
  册封皇后前,刘询虽然偶尔会来,可许平君心里一直有别扭,所以两人一直是勉勉强强的。册封皇后之后,刘询总是来去匆匆,从未留宿过。许平君虽然心里难受,可也明白,身为皇上的女人,将来的日子也就是这样了。  
  今日晚上,她却忘记了他是皇帝,只觉得他仍是她的病已,满心欢愉下,又是"小别",许平君竟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  
  完事后,刘询仍搂着她不肯放,许平君只觉柔情满胸,看着他的侧脸,手指肚子无意地摩挲着他的鬓角。刘询笑起来,在她额头重亲了下,"你什么时候再给我生个孩子?"  
  许平君低笑着说:"这又不是我说了算的,还要看老天爷给不给。"  
  刘询把她又往怀里搂了搂,极温柔地说:"平君,虎儿对我而言,十分特殊,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最爱的孩子,为人父母的,总恨不得把一切最好的都能给孩子。"  
  许平君笑着说:"你在考虑给虎儿请先生的事情吧?是该给请个先生了,我最近也一直在琢磨这事。"  
  刘询道:"我想把江山给他。"  
  许平君猛地一下,就想坐起来,却被刘询搂得紧紧,根本动弹不得。她说不清楚心中什么感觉,是该高兴病已竟如此爱虎儿,还是该害怕一种突变的命运?  
  刘询轻抚着她的背问:"平君,你在想什么?"  
  许平君强笑了笑,"你突然告诉我这事,我现在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根本什么都想不了。"  
  刘询说:"你不用担心了。我心意已定,不管谁反对都不会阻止我立虎儿为太子。太子定了,朝臣们才会有主心骨,只有看清楚了将来,他们才会对霍氏的畏惧少几分。否则,这帮大臣,算盘一个比一个打得精明,一日不立太子,他们就不会真正帮我。"  
  说着话,刘询困意上头,渐渐闭上了眼睛。许平君却是左思右想,一夜未睡。  
  第二日,刘询离去后,许平君依旧神识昏昏。富裕抱着刘奭进来给许平君问早安,她才突然记起,竟然忘记去给上官太皇太后请安了,立即匆匆赶去长乐宫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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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故剑情深千载颂,人心难测万古理(10)        
  上官小妹见到她,仍是那副不冷也不热的样子,与她说了几句话后,就捧起了书卷,暗示送客。  
  许平君起身告退,走了几步,却又退了回去,跪在上官小妹面前,"太皇太后,儿臣有一件事情请教。"  
  上官小妹淡淡说:"你问吧!"  
  "儿臣看太皇太后最近一直在看史书,儿臣想请太皇太后给儿臣讲一下有关太子的故事。"  
  "你不是也识字吗?如果有兴趣,可以找来书籍自己看。"  
  "儿臣没有时间了,儿臣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一切。"  
  上官小妹面无表情地坐着,许平君以为她不肯开口,磕了个头,正想告退。却看上官小妹放下了书卷,说道:"那么多朝代,我也不全记得,就随便拣几个讲吧!"  
  许平君感激地说:"儿臣叩谢太皇太后。"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立公子扶苏为太子,扶苏公子后来自尽身亡。秦二世胡亥登基后,立子婴为太子,秦灭后,子婴被项羽杀死。传闻我朝高祖皇帝在位时,本想废了太子惠帝,改立赵王为太子,赵王后来被吕太后折磨而死,惠帝虽然登基,却郁郁而终,死时年仅二十四岁。"上官小妹看许平君脸色发白,问道:"你还要听吗?"  
  许平君咬着牙,点了点头。  
  上官小妹继续讲道:"近一点还有孝武皇帝,他七岁被立为太子,期间经历了窦太后执政,几次都险死还生,不过孝武皇帝雄才伟略,迎逆境而上,不仅收回了皇权,还成了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孝武皇帝能收回皇权,废后陈阿娇的外戚势力起了关键作用。再后面……卫太子的故事,你应该很清楚,我就不讲了。"  
  许平君呆呆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这就是这些太子们的人生吗?除了孝武皇帝,竟无一个善终。  
  上官小妹看着她,眼中似有同情,却是一低头又拿起了书卷,冷淡地说:"可以和你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回去吧!"  
  许平君重重磕了三个头,退出了长乐宫。孝武皇帝有外戚可倚靠,可虎儿呢?他什么都没有!我这个做娘的,什么都给不了他!当年的卫太子有着权势滔天的卫氏倚靠,最后都落了个尸首异处。虎儿不但没有倚靠,反而有一个权势滔天的敌人――霍氏。  
  她只觉得脚步虚浮、天旋地转。想立即跑去求病已,不要立虎儿为太子,却知道他的脾气,如果事情挑明说出来时,就已经再无回旋余地。  
  椒房殿内,宫女正陪着虎儿唱歌,富裕看到她回来,笑道:"殿下真聪明,歌谣一教就会,娘娘打算什么时候给殿下请先生,开始正式授课?"  
  一语点醒梦中人!  
  许平君精神一振,一边转身出门,一边说:"立即!"  
  跑到宣室殿,求见皇上,等了不一会儿,七喜就恭请她进去。  
  大殿内无人,只刘询坐在龙榻上等她。许平君几步走到刘询面前,跪下说:"皇上,如果你想立虎儿为太子,就必须请孟珏做太傅,否则,臣妾绝不同意。"  
  刘询笑拉起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下诏书容易,他会不会真心辅佐虎儿,我却全无把握。"  
  许平君趁着起身,迅速将眼角的泪印去,平静地说:"臣妾有把握,皇上就下旨吧!"  
  刘询拥着她说:"好!朕在下诏立虎儿为太子的当天,就会命虎儿拜孟珏为师,太子的加封礼和拜师礼同一天举行,册封孟珏为太子太傅,官居三公之首。"又向七喜吩咐,"立即传张安世觐见。"  
  许平君向刘询告退,"皇上还有政事处理,臣妾告退。"  
  刘询温柔、却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她的背,就放开了她,看神情已经在全神贯注地思索着如何接见张安世了。许平君心头一阵茫然,安静地退出了大殿。  
  刘询和张安世究竟谈了些什么,许平君永不可知,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张氏家族中的一个女子随后被选进了宫,得封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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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1)        
  Chapter 8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刘询不顾朝堂上的激烈反对,毅然下旨,宣布册封刘奭为太子,同时宣旨加封孟珏为太子太傅。  
  孟珏从一个百官之外、连品级都没有的官员一跃而成为和大司马、大将军同品级的太子太傅,令不少官员又是嫉妒又是羡慕,暗中嘲笑,本朝专出"鲤鱼跃龙门"的事情。一个皇上、一个皇后,如今又出来一个太子太傅。  
  许平君在孟珏被册封为太子太傅的第二日,诏云歌觐见,富裕一见到云歌,两个眼圈立即红了,忙低下头将她领进了大殿。  
  云歌刚想下跪,许平君就跑了过来,将她一把挽住,还未开口说话,眼泪就已经在眼眶里面打转转。  
  富裕见状,忙命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云歌默默地搂着许平君,好一会后,许平君才慢慢平静下来,将自己的担心恐惧一一告诉云歌,最后问道:"云歌,你觉得孟大哥会帮我和病已吗?"  
  云歌想了会儿,反问道:"皇上觉得呢?"  
  许平君面色有些难看,"皇上不完全相信孟大哥,他一面尽力想办法提拔我家的人,希望将来能成为虎儿的助力;一面正在我的堂姐妹们中挑人,想给孟大哥赐婚。"说到后来,脸涨得通红,极为不好意思。  
  云歌却是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姻亲历来是最好的结盟方式。"  
  "许氏家族中的男儿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皇上若指望着能出半个卫青、霍去病的,纯粹是做梦!我的指望全在孟大哥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他。有他在,虎儿的命肯定能保住,能不能坐江山那是另外一回事情。"  
  云歌听到许平君前面的话,皱着眉头思索,似乎刚意识到一些东西,一瞬后,恢复了正常,静静听着许平君的下文。  
  "我这次请你来,一是告诉你,皇上想赐婚给孟大哥,你若反对,我就绝不答应皇上如此做。二是想和你拿个主意,霍成君那边我该怎么办?立太子这么大的事情,她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害怕得要死。"  
  云歌道:"大哥的性子不是你反对他就会不做的,何况他现在当了皇上,渐渐开始习惯高高在上,恐怕更不喜别人干涉他的决定,所以姐姐不必为了我惹得他不高兴。霍成君的事情交给我,我会帮你处理好她的。"  
  许平君愕然。因为心中太过担忧恐惧,她只是想找个人毫无顾忌地说说话,并没指望真的能有什么解决方法。未料到,云歌竟然一口应诺,似乎早就想过如何对付霍成君。  
  云歌看着许平君呆滞的表情,抿唇笑道:"皇上下诏明天晚上普天同贺太子殿下,那些个礼仪繁复着呢!姐姐赶紧去准备吧!我回去了。"  
  许平君叹了口气,送云歌出门。  
  刘奭正在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见到娘亲忙扑了上去,"娘,富裕不让我进来。"  
  许平君指着云歌对刘奭说:"这就是娘常给你说的姑姑,快去给姑姑行礼。"  
  刘奭拽着娘亲的手,不肯上前,只盯着云歌瞧。  
  许平君很难为情,忙对云歌说:"他有点怕生。"话出口,却觉得这句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尴尬地推刘奭,"快叫姑姑呀!你不是老问姑姑长什么样子吗?"不想,刘奭索性缩到了许平君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打量着云歌。  
  许平君正想把他硬拖出来,却看见云歌对她眨了下眼睛,笑眯眯地蹲下,右手拿着一枚钱币给刘奭看,然后将手掌合拢,再迅速打开,手掌中已无钱币。刘奭瞪大眼睛,"咦"的一声,凑到了云歌身前。云歌将左掌摊开,钱币躺在左手掌心。刘奭用手指头碰了下,确认的确是一枚钱币,云歌又将手掌合拢、张开,钱币又没了。刘奭"咯咯"笑起来,指着她的右手说:"我知道,在这里!"云歌笑着打开右手,空无一物。刘奭呆呆地看着她,再仔细瞧着云歌的两只手,都没有钱币。云歌笑着,右手在他的耳畔打了个响指,钱币出现在她的指间。刘奭看直了眼睛,对云歌一脸敬慕,拍着手直嚷:"再变一次,再变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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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2)        
  云歌笑问:"我是你的什么人?你该怎么说话?"  
  刘奭拉住了云歌的手,一面摇,一面叫:"姑姑,姑姑!再给虎儿变一次!"  
  小手温暖柔软,云歌却心中陡地一颤,呆呆地看着又笑又叫的刘奭。  
  许平君见状,立即明白过来,忙命富裕带刘奭下去。刘奭不依,两只手紧拽着云歌不肯放,眼见着就要哭起来。  
  云歌强忍着心内的伤痛,给刘奭再变了次戏法,又把钱币给了他,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跟富裕离开。  
  许平君想劝慰,却根本想不出任何言语可以化解云歌的伤痛,只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叮嘱道:"照顾好自己。"  
  云歌强笑了笑,"我回去了,姐姐保重。"  
  许平君点了点头,云歌转身而去。  
  云歌坐在马车上,只一遍遍想着,他要娶妻生子了!他的人生就这么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了吗?  
  回到霍府时,恰和打算出府回宫的霍成君迎面相遇。云歌是姐姐,成君是妹妹,以前是成君要给云歌行礼问安。可如今霍成君是君,云歌是臣,云歌该给成君行礼。云歌却连身子弯都没弯地直直走到了霍成君面前,"我有话和你说。"  
  霍成君冷哼一声,脚步未停地从云歌身侧走过。  
  云歌道:"娘娘应该是为了孟珏的婚事回府的吧!"  
  霍成君停住了脚步,看了眼小青,小青立即命所有人都退下。霍成君笑对云歌说:"的确是!皇上想让孟珏和许家联姻,父亲却想让他和霍家联姻,刚才正和我们商量族中哪个年龄适当的女子可靠。"  
  云歌笑笑地问:"娘娘看我如何?"  
  霍成君愣住,一瞬后,盯着云歌咬牙切齿地说:"你休想!"  
  云歌说道:"娘娘甘心让孟珏就这么娶妻生子、前程锦绣、子孙满堂吗?他是什么样的人,娘娘心里很清楚,一般的女子到了他身边,只怕很快就会忘了自己姓谁,到时候不要跟他一起倒打娘娘一耙就是好的,娘娘还指望她能帮娘娘?"  
  霍成君铁青着脸说:"那也轮不到你。"  
  云歌笑着摇头,似乎感叹霍成君怎地这么愚蠢,"你若真恨他,又真恨我,就该让我嫁给他。不费你吹灰之力,就能看着两个你恨的人互相折磨,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呢?"  
  霍成君怒气全去,愣愣地看着云歌。  
  云歌淡淡地看着她说:"他真以为他做了那些事情后,还可以一个转身,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继续他的锦绣前程?我绝不会让他娶妻生子、子孙满堂的。"  
  还是盛夏,霍成君却觉得全身寒意嗖嗖。一会后,才冷笑道:"好!本宫如你所愿!"  
  小青看霍成君在走回头路,匆匆赶上来问:"娘娘,不是回宫吗?"  
  霍成君寒着脸说:"本宫还有事情和父亲说,你在府门口等着。"  
  小青打了个寒战,忙退了下去。  
  霍成君再次出府时,看云歌倚在她的马车上,笑赏着街上景致,很是惬意的样子,小青垂手站在一边,一脸愤怒,却不敢发作。  
  她走到马车旁,喝斥:"下来!"  
  云歌未动,只问道:"如何了?"  
  霍成君上车坐到她身边,压着声音说:"父亲倒是挺疼你,我刚提议时,他坚决不同意,后来我说是你自己的意思,他才不反对了。霍云歌,我只提醒你,不要忘了你血管里面流的是霍氏的血!你和我的怨恨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你若做了对不起整个家族的事情,霍氏的列祖列宗不会原谅你!"  
  云歌笑看了她一眼,跳下了马车。  
  霍成君寒着脸吩咐:"回宫!"  
  马蹄的"得得"声渐去渐远,云歌的笑意尽数消失,眺望着远方,神情迷茫。夕阳余辉将整条长街晕染成绯红色。温暖的光晕中,她的身影显得十分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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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3)        
  一辆马车踩着青石路而来,她闻声回头,看到马车上的于安,迷茫的眼中绽放出喜悦,却在看清楚马车的刹那,喜悦的光芒熄灭,一种透骨的哀伤漫上了眉头。  
  一瞬间,于安竟不忍睹,低着头说:"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您想去哪里?"  
  云歌呆了一下,才似完全清醒,微微笑着,跳上了马车,"去给太子太傅大人道喜!"  
  ~~~~~~~~~~  
  这两日,来给孟珏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孟府门前的整条街上停的都是马车,道路十分难行,常会有马车挤在路中央动弹不得。幸亏于安驭马技术高超,马车上又印着"霍"字,所有的马车看到他们,都会主动让道,所以一路畅通地到了孟府。  
  几个家丁正守在门前迎客、挡客,其中一个看到云歌,忙转头对身旁的人吩咐了两句,又赶着跑上来,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云姑娘……"  
  云歌笑着纠正道:"我姓霍,云只是名。"  
  家丁立即改口,"霍姑娘,奴才已经命人去通知弄影姐姐了。"  
  正说着,三月已经跑了过来,笑道:"他们和我说,我还不信,竟真是姑娘!"  
  云歌笑道了声好,问:"孟大人方便见客吗?"  
  三月一叠声地说:"方便!方便!"她领着云歌向花圃行去,"这会子,堂屋、书房都是人,闹得不得了。我看花圃倒是还清静,好多花也开得正好,姑娘就在那里等等吧!我已经让师弟去禀告公子了,他肯定很快就到。"  
  云歌笑点点头,"多谢你。"  
  三月问云歌想坐在哪里,云歌说"随便"。三月就在紫藤花架下铺了湘妃竹席、设了楠木几案,烹了云雾山茶,确定云歌一切都方便舒适后,才退了下去。  
  云歌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不远处,几丛芍药花开得正好。望着花,云歌脑海中忽地滑过一个人"懒卧芍药"的不羁样子。  
  于安见孟珏到了,向他行了个礼后,悄悄地离去。  
  孟珏立在花影中,目光专注地凝视着紫藤花架下的人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一时唇畔含笑,一时又在无声叹气,可不管笑还是叹气,眉梢眼角却总是挽着无数哀愁。  
  好半晌后,他才提步向她走去,一边走着,一边脸上带起了惯常的微笑。  
  云歌正望着芍药花出神,孟珏一直走到她身旁,她都没有发觉。  
  视线内红红白白的芍药花,忽地被一截蓝袍挡住,云歌呆了一呆,才回过神来。  
  无限风流,都被雨打风吹去!云歌心中一声长叹,缓缓抬头,和孟珏视线相触时,也已是笑若春风,"恭喜孟大人。"  
  孟珏坐到她面前,微笑着将手中的一个小木盒递给她,"你应该是专程为此物而来。"  
  盒子内放着一块锦帕,帕上压着一个小陶瓶。云歌将瓶子打开,倒了一粒药丸到手中,一边看,一边问:"如何使用?"  
  "锦帕上有具体用法。此物遇水就化,小心收存。"  
  云歌立即将一粒药丸丢进茶杯中,端起轻抿了口,"有异味!我要的是无味无色,人不知鬼不觉的药。"  
  "时间有限,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你若不满意,就还给我。"  
  云歌把陶瓶收到了荷包里,"我要。"  
  孟珏说:"你要我做的东西,我已经给你,现在该你告诉我,你和霍光究竟是什么关系了。"  
  云歌凑到他眼前,下巴微扬,笑睨着他说:"我告诉你了,你肯定要后悔得晚上睡不着觉。"  
  孟珏往后退了一退,拉远了与云歌的距离,淡淡说:"洗耳恭听。"  
  云歌坐回了原位,"其实一句话就可以解释清楚我和霍光的关系,我爹爹很久很久以前的名字叫"霍去病"。"  
  孟珏的笑在脸上僵了好一会儿后,才又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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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4)        
  云歌慢悠悠地说:"你别想着用这个对付霍光。一则,年代久远,既无人证,也没物证,你的话不会有人相信;二则,霍光和病已大哥没什么关系,我爹和病已大哥却都是卫家的血脉,大哥心里究竟会怎么想,你可猜不准。"  
  她拍了拍裙上的落花,站了起来,"这次合作十分愉快,谢谢你了。"说完,转身欲走,却又突地回了头,侧眸笑道:"几日内,你会收到我的一份大礼,不要表现得不开心哦!"一阵轻笑,步履轻快地走出了花圃。  
  ~~~~~~~~  
  为了庆贺太子册立,未央宫的前殿装饰一新,比起刘询登基的时候都丝毫不差。刘询、许平君并肩坐于金銮殿上,霍婕妤、公孙长使、还有新近入宫的张良人也依各人身份列席。百官、命妇依照品级而坐。孟珏是将来的天子师,座位自然在最前面,和霍光同席。  
  刘询今天晚上是真的开心,笑声不断。底下的官员们有真开心的,也有假开心的,可不管真假,笑声却是一点不能吝啬,不停地陪着刘询笑了又笑。  
  孟珏总觉得心里有丝不安,刘询和霍光的笑都别有意蕴。仔细想想,却又实在想不出来,今天晚上这样的日子他们能做什么。  
  歌舞声中,众人纷纷恭贺太子殿下,向太子殿下道完了喜,又向孟珏道喜。恭贺太子殿下是假,给孟珏道喜才是真。太子殿下还是个小不点,什么都不懂,要巴结奉承也是日后的事情,和孟珏搞好关系才是现在的关键。  
  席间张安世一句笑问"孟太傅可定了亲事"让几个正在敬酒的人一下竖起了耳朵,心中唉叹"完了!晚了!要被张家抢先了!",直恨不得当场打自己一耳光。难怪人家是正一品,自己只能是个副二品,这就是差距!  
  孟珏心中明白过来,拱了拱手,正想用话语避开这个问题,刘询已经笑道:"朕与孟爱卿是微时故交,这事朕倒是很清楚,他的终身大事还没着落,张爱卿若有好人选,赶紧告诉朕。"  
  张贺站了起来,朗笑道:"臣最爱做媒,皇上和皇后娘娘就是臣给说到一起的,想当初许家婆子还不乐意,看如今这和和美美的!许夫人,你不再埋怨我了吧?"  
  许母臊得直想找个地洞去钻,许父唯唯诺诺地赔着笑说:"不敢,不敢!"大殿上一片笑声,张贺笑说:"今日,臣给孟大人也说个媒,仍是许家的姑娘,皇后娘娘的堂妹,论模样、论相貌都是出挑的,性子也好,绝不会委屈孟大人。"  
  刘询赶在孟珏开口前,笑着说:"朕见过她,确是一门好亲事。"  
  刘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众人也都明白了这门亲事是要把孟氏和许氏的利益连在一起。  
  金口玉言,眼见着一切就成定局,霍光忽地笑道:"老臣也凑个乐子,老臣也知道一位不错的姑娘,和孟太傅十分般配,虽不敢说千里挑一,但这长安城里若想再找一个更好的出来,却有些难!"言语间虽然只夸着自己的人,却句句在损许家的姑娘。  
  霍光一向谨慎恭敬,就是对一般人都很客气有礼,今日竟然当众挤损许家。大殿里静了一静,才又笑起来,但是笑声已经明显透着勉强。  
  张贺正想当场发作,张安世在案下狠狠地拽了他一下,他才闭了嘴,仍不满地瞪着霍光。  
  刘询笑道:"不知霍大人所说是谁?若真有这般好的人,朕和梓童也想见见。"  
  张贺小声嘀咕:"就是!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别光是嘴里吹!"  
  霍光笑道:"臣想说给孟太傅的姑娘,皇上和皇后都认识的,就是臣的义女霍云歌。"  
  刘询和许平君都愣在了金銮座上,神色怪异。孟珏猛然侧头,盯向云歌,却见她深低着头,根本看不清楚表情,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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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5)        
  张贺看着云歌,咂巴了下嘴,再没吭声,张安世看了眼兄长,奇怪起来,这人怎么突地就心平气和起来了?  
  从宴席开始就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许平君突然问道:"霍大人可征询过云歌的意思?她自己可愿意?"  
  霍光还没开口,霍成君就笑道:"孟太傅人材出众、臣妾的姐姐当然乐意的,臣妾求皇上允了这门婚事吧!"  
  云歌抬头,对着许平君疑问的视线点了点头。  
  刘询迟迟不肯说话,只是盯着云歌。  
  许平君不解地望了会儿云歌,毅然起身,面向刘询跪了下来,求道:"皇上,臣妾觉得不论性情、还是容貌,云歌都与孟太傅更般配,求皇上准了霍大人的媒!"  
  霍成君也跪了下来,满脸诚恳地同求。  
  这是许平君和霍成君第一次意见一致,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殿下的百官彻底看傻了,不明白今天晚上唱的是哪出戏,只能静悄悄地看着殿上的两位娘娘同为霍家求婚。  
  刘询强笑着说:"这事容后……"  
  孟珏突地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说:"臣茕然一人,霍小姐正是良配,求皇上准婚!"  
  霍光笑眯眯地说:"臣代小女求皇上准婚!"  
  现在的场面已成了射出去的箭。刘询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许平君和霍成君,只得一手扶着一个,挽起了她们,朗笑道:"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霍云歌山水清韵、花木风致,许香兰性生婉顺,质赋柔嘉,特赐婚于太子太傅孟珏,诰封霍氏正一品夫人,许氏从一品夫人。"一旁早有官员执笔将刘询的话一一记录,润色整理成圣旨。  
  霍光笑着向刘询谢恩,将不悦全放在了心底。孟珏却僵跪在地上,没有立即反应。  
  霍成君一泓秋波,从云歌脸上扫过,落在了孟珏身上,笑着说:"皇上真是厚爱孟太傅!一门竟有两位一品夫人。恭喜孟太傅!"  
  孟珏警醒,忙磕头:"臣谢皇上隆恩。"殿上立即响起众人七嘴八舌的道喜声。  
  刘询只抬了抬手,让他起来,拿起桌上的酒杯欲喝,却早已是空的,七喜忙端了酒壶过来斟酒,刘询未等酒斟满,就不耐烦地问:"歌舞呢?"  
  一旁侍奉的宦官立即命奏乐。因是贺太子册立,歌舞喜庆欢快,满殿的人也好似都喜气洋洋,刘询笑赏着歌舞,缓缓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云歌等着两曲歌舞完了,众人对她的注意都散了时,借着更衣,悄悄退避出了筵席。都是熟悉的路径,不大会儿工夫已经行到宣室殿外。有宦官过来查问,见是她,倒是愣了,"姑娘怎么在这里?"  
  可他的面孔对云歌而言,却是陌生,"你在宣室殿当值?"  
  "是!皇上登基后,将奴才从骊山调到这里。"  
  那病已大哥应是相信他的了,"麻烦你帮我带个话给皇上,说我想私下见他一面。"  
  "姑娘客气,奴才立即找人去给七喜总管传话。"  
  云歌点了点头,眼睛一直望着殿内。  
  宦官请她进殿等候,她沉默地摇摇头,可一会儿后,又向前行去,未走几步,却又猛地停住。她似想后退,又似想前进,几番犹豫后,迟迟疑疑地走进了殿门。  
  宦官在前面带路,想领着她去正殿,笑问:"姑娘想喝什么茶?"身后没有回应,一转身,看见云歌不知何时早停了脚步,呆呆立在院内。  
  宦官小步跑着回去。  
  云歌似乎盯着院内的一草一木,眼中却空无一物。他隐隐明白了缘由,轻轻说:"姑娘要用人,唤奴才就可以了。"说完,也不管云歌有没有听到,悄悄退了下去。  
  刘询进来时,云歌正低头立在茑萝架下,一手扶着竹架,一手轻抚着叶蔓。隔着疏落间离的绿叶看去,她的人如笼在氤氲流转的青纱中。他身后的宦官想出声命云歌跪迎,刘询摆了下手,令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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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6)        
  他轻步走到藤架前,低声说道:"你来晚了,花期刚过。"  
  云歌抬头,看见绿叶中,一双黑漆的眼睛,若星辰一般,将她阴冷黑暗的迷途突然照亮,她笑了起来,"你说"茑与女萝,施于松柏",很难种在庭院,可我种活了。"语声轻得似怕打碎梦境,快乐却盈满了整个天地和她的眉眼。  
  云歌走近,伸手想触碰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缩回了手,"我知道我一碰,你就会像以前一样又走了。这次我不动,也不说话,你多陪我一会,就一会。"  
  她的目光沉静缠绵,不管红尘繁华、时光荏苒,天地在她的眼中,唯有他!  
  刘询只觉得熏然欲醉,醉梦中,时光似将过去与现在最完美结合。他温柔地凝视着她,分开了挡在脸前的藤叶,轻声说:"云歌,我不会消失。"  
  云歌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有了一层雾气,遮得她的人在迅速远离,刘询伸手欲握,云歌恰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皇上,臣女失礼了。"  
  刘询递到半空的手,突然改向,落在了一片藤叶上,好似本来就想去抚那片叶子,"云歌,你还要和我玩君和臣的游戏吗?"  
  云歌笑直起了身,"那你要我叫你什么?还是"大哥"吗?"  
  刘询绕过藤架,站在了云歌面前,"嗯。"  
  一个宦官抱着一卷湘妃竹席,铺放在花架下。七喜端着一方小几过来,上面放着两杯刚烹好的茶,刘询淡笑着说:"给朕拿壶酒来。"  
  七喜忙去拿了壶酒,刘询连酒杯都未用,拎着壶直接倒进了嘴里。  
  云歌本想等着他问"寻我何事",可刘询根本不开口,只倚坐在藤架下,笑喝着酒。  
  云歌低着头,将手中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几次想开口,却都难以成言,心内纷乱忐忑,左思右想着,真的能行吗?大哥他能答应吗?  
  "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也一直沉默地坐在院子里。"    
  暗沉的声音在黑夜中突兀响起,云歌呆了一下,真正地微笑起来,"嗯!那次我们还去见了卫皇后,我当时不知道她是……其实我该给她磕个头的,我知道大哥正在给卫皇后重新修建陵寝,等迁葬后,我再去给她磕头。"  
  刘询俯过身子,紧盯着云歌问:"你真愿意嫁给孟珏吗?你要不乐意……"  
  "真的是我自己的主意。"  
  "那我呢?"  
  "什么?"云歌完全不能明白。  
  "我算什么?"  
  "大哥,你喝醉了吗?"云歌身子后仰,想要避开刘询。  
  刘询猛地握住了云歌的胳膊,"我身在监牢时,是谁花费了无数钱财买通狱卒,只为了让我晚上能有一条毯子,白天能多一碗饭?是谁又是哀求又是重金的将当铺里的玉佩赎回?是谁为了向霍光求情,以厨技大闹长安,还不惜得罪当时正权势鼎盛的上官家族?"  
  云歌摇头,着急地说:"大哥,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刘询笑起来,"云歌,你看我的眼神,我不会误会!虽然你总是躲在暗处,每次我一看你,你就闪避开了,可我心里都明白。只是当时……当时我没有办法,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我拿什么去拥有你呢?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云歌,那些东西呢?那些盛在你眼睛里面的东西呢?为什么没有了?我想你像刚才那样看我,我现在可以给你……"  
  "大哥!别说了!那些事情是我的错!你已经有一个天下最好的妻子,现在后宫里面还有张良人、公孙长使,以前的事情,你就别再想了,那些事情真的是误会。"  
  她竟然将以往的一切一笔勾销,好似那些东西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刘询伤怒交加,"误会?我不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是误会。在你心中,我先孟珏一步,如果不是我无奈退让,他哪里会有机会?云歌,不要嫁给他!我如今哪里比他弱了?"他想拉她入怀,云歌扭着身子要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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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7)        
  刘询武功高强,虽然因醉只剩了六七分,可武功大进的云歌也只勉强和他打了个平手。两人一逼一躲,整个茑萝花架都颤起来,酒壶、茶杯全摔在了地上,叮叮当当地响,可整个宣室殿似乎只有他们。  
  缠斗中,刘询渐占上风,云歌的两只手都被他缚住,动弹不得。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喃喃说着,"云歌,所有可望不可及的东西,我都得到了,只剩你了……"手指摸过她的唇时,云歌猛地张口重重咬在了他的掌上。  
  猝不及防受到攻击,巨痛下,他立即收回缚着云歌双手的手,本能防护地挥掌。刹那,掌风已经扫到云歌太阳穴前,云歌根本没有办法闪避,只抬眸望向了他。被那双眸内的清寒波光一映,他突地打了个冷战,生生地顿住掌势,酒立即惊醒了一半。  
  云歌趁着他愣神,立即退后,紧紧地拉着自己的衣服,远远地缩坐到了花架尽头。  
  "我……我……"刘询看着自己的手掌,不能说话。  
  "大哥,以前的事情,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的,可那只是因为我误会了你的身份。我和陵哥哥小时候就有婚誓,我来长安是为了寻他,因为你长得和他有些像,又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所以我将你误认作了他。你所看到的,听到的,其实都是我为他而做,不是因为你。"  
  云歌躲在花影中,整理衣裙,不知道是因为语声模糊不清,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听,一切的语句都变得支离破碎,晦涩难解,只是落到心底时,扎得心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大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当时的行为会引起这么大的误会,请大哥原谅我。许姐姐对大哥情深意重,大哥也一直对姐姐呵护疼爱,你们一定要幸福。"  
  刘询好似已经完全清醒,理了下长袍,挥挥衣袖站起来,微笑着说:"她是对我"情深意重"!"最后四字有着异样的重音。  
  云歌整理好衣裙,走了出来,脸上仍带着红晕,神态却已经坦然大方,"大哥懂得就好,要好好珍惜她。你是皇帝,可以找到无数美丽出众、温柔婉约的女子,可世间再不会找到第二个人如此对你。"  
  刘询的微笑下,有着疏离冷漠,"你找我什么事?"  
  云歌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问:"大哥,你想要霍成君为你生孩子吗?"  
  刘询盯着云歌,沉吟着没有回答。  
  "大哥,告诉我真话!也许我可以帮到你。"  
  刘询低垂了眸,"她若有了孩子,虎儿就会很危险。这一生,我也许还会有很多孩子,可他肯定是我最爱的孩子。"他的唇边有微笑,"我亲手给他做摇篮,亲手给他做木马,亲手给他洗尿布,就是现在,我仍然愿意趴在地上,让他骑在我的背上,陪着他玩骑马。虎儿永远是我的儿子,而别的孩子从一出生,就还有另一个身份,他们还是我的臣子,不管他们再怎么聪慧可人,这些东西,我给不了了。"  
  云歌弯着腰寻了好一会儿,将先头滚落在地上的一个小陶瓶捡起,递给刘询。  
  刘询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每次和霍成君行房事前,给她吃一粒,她就不会有你的孩子。"  
  竟然有这样的药?刘询眼中射出狂喜,匆匆将药丸倒到掌心,放到唇边尝了下,"异味太重。霍成君不是一般女子,她自幼出入宫闱,在这些方面一直很小心。"  
  "我试过了,这个药丸遇水立化,放在当归、鹿茸炖的山鸡汤中,就尝不出来异味。大哥可以想个办法,常陪着她喝一些。当归、鹿茸对男子温补肾阳,对女子调经养血。就算她命太医去查,只要查不到当时喝的那一碗,就没事,反而会因为大哥的恩宠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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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8)        
  刘询看着云歌的目光透着怪异,迟迟没有说要还是不要。  
  云歌忐忑不安,细声说:"大哥是皇帝,她是你的妃子,说话间可以很容易地将药丸顺入汤碗中,再精明的太医、宫女都看不出异样的。"  
  刘询淡淡地笑起来,将陶瓶仔细地收入怀中,一边向外行去,一边说:"云歌,你变了。"  
  云歌的紧张消散,随着他的步履走出大殿,淡笑着说:"大哥不也变了许多?"  
  刘询紧抿着唇角,没有说话。  
  暗夜中,不闻它音,只两人衣袍的悉悉簌簌声。  
  这般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只弥漫着沉默;那个荒草没膝的野坟堆里却荡漾着一串串的笑声。  
  恍恍惚惚间,刘询觉得耳畔似有笑声,猛地侧头,却只看到她清冷的侧脸,那些荒坟上的笑声,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云歌看到一个军官打扮的人影从宫墙间闪过,她突地拔脚就追了过去。那个人影也发现了她,立即加快了步伐。  
  刘询叫道:"云歌,你做什么?赶紧回来!"  
  云歌却好似完全没有听到,只像疯了一样地追着那个人影,刘询无奈,也追了过去。  
  宫墙间,越走越偏,都是云歌从没有到过的地方,有侍卫发现了云歌的踪迹,喝斥道:"皇宫禁地,岂能狂奔乱走,来者立即止步!"  
  云歌眼看着那个身影闪入了宫墙暗影中,急得不顾一切往前冲。  
  侍卫拔了刀出来,将她拦住,正要动手,刘询在后面叫:"都住手!"  
  侍卫看清楚来人,忙跪了下来。  
  云歌在各个廊柱殿门间快速游走,却根本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刘询问:"你究竟在找什么?说出来,朕命人帮你一起找。"  
  "一个穿着黑色军官衣服的人,刚刚从屋檐下掠过。"  
  跪在地上的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摇头,"臣等只看见姑娘跑了过来。"  
  云歌不肯罢休,里里外外地翻找了一遍,仍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刘询劝道:"回去吧!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人影,你义父肯定已经开始着急了。说不准,是你一时眼花,把野猫当了人影。"  
  云歌寻不到人,也只能先回去,她静静走了会儿,说道:"那个人杀了抹茶,我绝对不会看错!我一定会找了他出来的。"  
  刘询说:"这里的侍卫全是霍光的人,你找到了又能如何?你既然都已经原谅了霍光,也认了他做义父,有些事情就索性忘记吧!"  
  云歌只固执地说:"我要找到他,这是我欠抹茶的。"  
  刘询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会命人尽力帮你去找。"  
  "谢谢大哥。"  
  云歌微弱的笑容中流露出他熟悉和渴望留住的东西,但他竟不敢多看,匆匆撇开了目光。  
  接近前殿时,两人分路而行。虽然已经刻意避嫌,一前一后回到宴席,可他们离席时间这么长,一直留心着二人的人心中都早有了各种猜测。  
  许平君刚看到云歌时,脸色突变,一瞬后,却笑着摇了摇头,神态安然地给虎儿夹菜。霍成君却是一时脸色铁青地看向刘询,一时又笑意绵绵地看向孟珏。孟珏面无表情地凝视了会儿云歌,转过了头,背脊孤独倨傲地挺着,整个人好似已经和黑夜融为一体。  
  云歌根本没留意到席上的一切,心中仍萦绕着抹茶的身影,端起酒就灌了一大杯。旁边的宫女借着给云歌倒酒,小声说:"小姐,你的头发,避席理一下吧!"  
  云歌脸刷地通红,忙站了起来,匆匆回避出席,早有宫女捧了妆盒镜匣过来,伺候她重新梳妆。  
  发髻有些松散,倒还不至于凌乱,只是簪子上勾了一缕茑萝翠叶,夹杂在乌发间,有些扎眼。一对翡翠耳环,只剩了一只,另一只耳朵看着空落落的。宫女替她梳好头发,耳环一时找不到配对的,索性把另一只摘了下来,看看一切都妥当了,笑禀:"霍小姐,奴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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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9)        
  云歌脸埋在粉盒前,不想再出去,实在太尴尬了,人家会怎么想她和皇上?呀!许姐姐!云歌跳起来,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许平君似已料到云歌返来,第一个寻的就是自己,云歌刚进去,她就迎着云歌急切的视线,盈盈笑开,云歌心中骤暖,也盈盈笑起来,目光看向刘询时,却不免有些恼。  
  刘询右手拢在袖中,左手端了酒杯正与孟珏喝酒,小手指上戴着个翡翠指环,映着白玉杯十分显眼,看仔细了,发觉正是自己掉落的那只耳环。  
  似感觉到有人看他,刘询侧眸看向云歌,未理会她的恼意,反倒唇角似笑非笑,一味地盯着云歌。  
  云歌眸光流转间,扫到霍成君和孟珏,忽地唇角微翘,似羞似恼地嗔了刘询一眼,低下了头。  
  殿堂坐满了人,又歌舞喧哗,笑语鼎沸,大部分的臣子都未留意到云歌的出出进进,皇上指上的一个小指环,就更不会有人注意。但察觉到异样的人都噤若寒蝉。张贺虽然一直留意着几人,可仍然似明白、非明白,不能相信地问弟弟,"皇上他……他和云歌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张安世叹了口气,低声说:"这个云歌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妖女。"  
  张贺义愤填膺,气得脸色铁青,"皇上怎么能……怎么可以这样?他刚当众赐婚,就……就把人家未过门的妻子……太羞辱人了……"  
  张安世肃容说:"大哥,现在坐在上面的人是君,你只是个臣,你绝对不能说任何不敬的话。否则,即使你以前救过他一千次,我们张家也会被你牵累,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张贺面容隐有悲戚,"我是好管这种闲事的人吗?孟珏是故人之子,他和皇上应该是同舟共济的好兄弟,我答应帮许家做媒,只是想着他们两个通过姻亲也就结成亲人了。"  
  张安世疑惑地问:"他是谁的孩子?"  
  张贺黯然:"我觉得是……唉!自从当年在皇上婚宴上见到他,我试探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肯承认,只说自己姓孟。"  
  张安世知道哥哥的侠义心肠,可这些东西在朝堂上行不通,所以哥哥做了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的小官。  
  "大哥,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即使结成了姻亲,也不见得就真亲近了。我不反对你替故人尽心,别的事情上,你怎么帮孟珏都行,但朝堂上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咱们张家还有一门老幼,你得为他们多想想。皇上为显不忘旧恩,以后肯定还要给你加官晋爵,你一定要力拒。"  
  张贺本想着刘询登基后,他要尽心辅助皇上,做个能名留青史的忠臣,可发现这个朝堂仍然是他看不懂的朝堂,而那个坐在上面的人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刘病已。  
  "知道了,我就在未央宫挂个御前的闲职,仍像以前一样,与我的"狗肉朋友"们推杯换盏,到民间打抱不平去。"  
  张安世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多谢大哥!"  
  张贺笑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是我这个没用的兄长该谢你。自打爹死在牢中,若没有你,张家早垮了!看看你,年纪比我小,白头发却比我多。"张贺说着,声音有些暗哑,匆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安世拍了拍哥哥的背,微笑着端起酒杯与兄长干了一下,也一口饮尽。再多的艰难,兄长能懂就足够了!  
  散席后,云歌上了马车,没行多远,就听到一把暗沉沉的声音,"你们都下去。"  
  霍府奴仆看是新姑爷,都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说:"小姐,奴才们先告退。"听云歌没有说话,估摸着肯定不反对,遂都笑着避开。  
  孟珏一把抓起帘子,一股酒气随风而进,云歌掩着鼻子往后退了一退。  
  孟珏定定地盯着她,"你不用为了刺激我去糟蹋自己,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我!你在我心中还算不得什么,我也从来不是痴情公子!"  
  云歌冷嘲,"你怎么知道是"糟蹋"呢?"一会后,又缓缓说:"他的眼睛和陵哥哥一模一样,尤其是黑暗中两人贴得近了时,看不见其它地方,只有眼睛。"她看向孟珏,微微笑着,"不,不是糟蹋!我很快乐!"  
  孟珏脸色煞白。他一直不相信一切会是真的,刘询也许有意,云歌却绝对无情。可现在他相信了,因为云歌追逐的是刘弗陵,而不是刘询。  
  "你疯了吗?他是你的……"  
  "你别拿汉人那一套来说事!在匈奴和西域,子继父妻、弟继兄妻都很正常。何况就算是汉人,惠帝不也娶了自己的亲外甥女?我和刘询算得了什么?"  
  孟珏苍白着脸,一步步向后退去,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其它原因,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好似就要摔倒,"云歌,你究竟要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云歌一句话不说,只盯着他,眼中的冰冷如万载的玄冰。  
  孟珏猛然转身,一边笑往嘴里灌着酒,一边踉跄着离去,月夜下,他的身影歪歪斜斜、东偏西倒。  
  云歌不堪重负,身子软绵绵地靠在了车壁上,原来恨一个人也需要这么多力量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