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云中歌(大结局)(第一部分)
第1节:慧极必伤、情深不寿(1)        
  Chapter 1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树上的叶儿快落尽时,刘弗陵离开了长安未央宫,移居骊山温泉宫。  
  大部分的事情已经不再亲理,每日里只在温泉宫内接见几个大臣,政事都交托给霍光、杨敞、张安世、隽不疑四位议政大臣处理。  
  在议政大臣的选任上,朝堂内起了不少风波。忠于皇权、或者对霍氏有怨的人拼尽全力想维护皇族的利益,力争刚调回京城的赵充国将军能被皇上委任,而霍氏集团则全力排斥赵充国将军。激烈斗争后,霍光、杨敞、张安世、隽不疑四人被任命为议政大臣,这样的结果令很多人心寒。  
  丞相杨敞是霍光挑选出的墙头草,哪边风顺向哪边倒。  
  右将军张安世虽然不至于像前丞相田千秋一样对霍光毕恭毕敬、唯唯诺诺,可也从来没有违逆过霍光。  
  至于京兆尹隽不疑,朝堂百官都知道他仕途的转折点是"卫太子冤魂"事件。隽不疑少年时就才名在外,暴胜将他举荐给先帝刘彻,刘彻虽封了他一个官职,却一直未真正重用过他。刘弗陵继位后,夸赞过隽不疑的才华,可也从未给他升过官。长安城门惊现"卫太子冤魂"事件后,隽不疑反应迅速、处理得当,将慌乱化解到最小,得到了霍光的注意。霍光向皇上进言,当即将隽不疑擢为京兆尹,负责审查"卫太子冤魂"案,隽不疑不负霍光赏识,行事果断严厉,将冒充卫太子的人斩杀在闹世警众。自此,隽不疑才真正开始成为汉朝重臣。  
  这样的四个议政大臣,以后的政事谁说了算,还不明白吗?  
  远离了长安,似乎也远离了矛盾和烦恼,至少对云歌而言是如此。  
  以前陵哥哥一日的时间中,真正能给她的很少。常常是,她早上起来,他已经离去,直到深夜,她才能见着他。而如今,他将他的全部时间都给了她。  
  没有了宫规限制,不必担心暗中的窥伺,更不用畏惧不知的危险,他和她过起了寻常夫妻的日子。  
  云歌洗手做羹汤,他看书、写字、作画、吹箫。  
  两人手牵着手,在山涧漫步,看溪流,看瀑布,看云起,看霞飞,或者什么都不看。  
  云歌教他如何做陷阱捉鸟,最后,师傅才捉了三只,徒弟却捉了九只。  
  他教云歌如何刻印章,云歌总是将刻刀的刀刃弄断,一个字未雕成,后来却拥有了一枚世上最精致的玉印。  
  一次,两人雅兴大发,天不亮就起床,去收集竹叶上的露水,拿回来煮茶,忙了几个早上,终于收齐露水,喝到了茶,却齐齐感叹"味道不过如此!不值得!"第二日,两人睡到日过正午,才肯起床。  
  他们还一起浸温泉。  
  刘弗陵以前一直不明白父皇为何将温泉池修得如此古怪,特意安放了玉枕,却位置奇特,特意修了玉榻,还不只一个,可式样古怪。至于别的东西,他更是没看懂过有什么用。当然,他也从没有想过去弄懂,以前每次来骊山,他都只是在池边,靠着玉枕静静休息,人虽在温泉中,心却系天下。  
  可云歌不同,她不是泡温泉,而是在温泉里面游来游去,对所有不能明白的东西都好奇,都想弄明白。云歌心思聪慧怪异,有一般少女所没有的大胆热情,还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持,在她孜孜不倦的探索下,羞红着脸的低低细语中,他也渐渐明白了温泉中所有设置的功用和深意。  
  一日午后,残酒刚醒,他信手涂了一幅画。  
  一池青波荡漾,两只鸳鸯共戏。一只在水面,一只半沉在水底。侧角题了一句"忆来何事最销魂"。  
  云歌看到后,先是羞恼,夺了画要去撕,刘弗陵笑看着她,并未打算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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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慧极必伤、情深不寿(2)        
  不料云歌眼珠一转,拿起细看,霞染双颊,唇角微翘,似笑似怒,"夫君既如此"喜欢",以后就每次都画一幅吧!"  
  刘弗陵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云歌却捧腹大笑。  
  山中日月竟如梭,刘弗陵只觉得每日的时间都那么短。在他的一生中,他从未如此盼望过时光能慢一些,可光阴却越发匆匆。  
  他心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疼痛也越来越剧烈,已经瞒不住云歌。  
  万箭钻心般的痛苦,让他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轻时,四肢痉挛,重时,整个身体都会抽搐。  
  刘弗陵先前还很担心云歌,可后来发现,每一次发病,云歌都未显惊慌,她总是很平静地抱着他,在他耳旁轻轻说着话,有时候是个故事,有时候是个笑话,有时候是一首诗,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陵哥哥,陵哥哥……"  
  他在疼痛中昏迷,坠向黑暗,却在她的语声中,靠着眷念不舍一次又一次地熬过锥心疼痛。  
  他答应过她,要在雪落时陪她堆两个雪人。  
  可当冬天的第一场雪飘落时,他已经行动困难,不能再陪她去外面散步,堆雪人成了永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他望着雪,心下黯然,云歌却笑偎在他身边说,"这么冷的天,躲在屋子里拥炉赏雪才好。"  
  在她的笑颜中,他心里释怀的同时,涌起了苦涩。  
  他命刘贺来见他,两个人在屋里单独谈了两个时辰。刘贺出来时,脸色难看,眼中有迷茫、不解,以及不平。  
  随从小声说:"王爷,雪飘得大了,不如改坐马车回长安。"  
  一句普通的话语,却让他呆呆站在了殿门口,眺望着远方的路,似乎不知道该作何抉择。随从不敢催他,也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  
  云歌抱着个食盒快步而来,怕食物变冷,还特意用斗篷捂在怀中,突地看见远处一个头发眉毛皆白的人立在雪中,身后还有一群"雪人"毕恭毕敬地躬身而站。  
  云歌绕了一下路,走了过去。  
  "大公子,"迎风赏雪"倒是风流雅事,不过你自个儿风雅也就行了,何必强让别人和你一块风雅呢?"  
  刘贺这才发觉身后的随从,挥了挥手,让他们到屋廊下候着去。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云歌,笑起来,笑容很是意味深长,云歌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我怎么了?"  
  "我笑你梳错了头发,都进了我刘家的门了,怎么还一副姑娘的打扮?"  
  云歌脸"腾"地红起来。羞归羞,气势却是不弱,恶狠狠地瞪着刘贺,"一双贼眼睛,整天就知道瞄女人!哼!你若再敢对长辈不尊,胡捣蛋,我可叫他打你板子了!"  
  刘贺大笑起来,只是笑声虽宏亮,却听不出一点欢愉的意思。  
  "你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刘贺吊儿郎当地看着她,笑嘻嘻地说:"我能有什么烦心事?我啊!我快乐得不得了。你怀里鼓鼓囊囊,抱着的是什么?"    
  "我做的菜。"  
  刘贺一听来了兴致,"自从"雅厨"消失,我可是很久没吃到一口像样的菜了,都有什么好吃的?"  
  云歌将食盒递给他,"红衣姐姐呢?"  
  "在山下。"  
  "那你带下去,和她一块吃点吧!顺道帮我给她带声好。"  
  食盒不大,却很精巧地做了两层,第一层放了两道菜,明月鸽松、翡翠玉带。明月鸽松鲜嫩清香,翡翠玉带色泽明艳,让人一看就生食欲。第二层放了三道菜,一盘五色杂饭,一盘盛放着两个滚圆的团子,只闻幽幽清香,却看不出来用什么做的,还有一盘看着像红霞白云汤,可红霞白云汤应该是汤水,这盘菜却是晶莹剔透的凝胶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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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慧极必伤、情深不寿(3)        
  "这究竟是不是红霞白云汤?"  
  "算是,也不算是。前面的用料都一样,挑选色泽鲜艳的陈年腊肉,配豆腐做汤,不过汤料里加了一味比较奇怪的东西。"  
  "什么?"  
  "桃树的树枝上常会有一种液体流出,干后凝结成半透明的胶体。"桃胶"刚流出时清香扑鼻,比桃花还香,把分泌不久的桃胶采集回来,放置在密闭的瓦罐中保存,入汤、入菜皆可。"  
  刘贺啧啧称奇,用此入菜,第一次听闻,亏云歌想得出来。  
  "这是什么?闻着有股梅花的香味。"  
  "雪醉梅蕊,把南边进贡的一种稻谷磨碎成粉,用陈年的梅花酒作引,入口软糯,只是不易消化,所以不可多吃。吃的时候,用银刀从中间切开,还可以看到两朵梅花并蒂开放,配着外面的白色,就好像开在雪中的梅花。"云歌一面说着,一面去盖食盒,"小心凉了,要吃就快点去吃。"  
  云歌在这些菜中花费的心思非同一般,看她先头还珍而重之地捂在斗篷下,现在却是说给就给,毫无犹疑,刘贺笑问:"我和红衣吃了,你们吃什么?"  
  云歌笑眯眯的,眼睛弯弯如月牙,"宫里还有大厨房,我们就将就一顿呗!只望你吃了美食后,能真心笑一笑,不要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得人……"云歌做了个打寒战的动作。  
  刘贺脑子里闪过月生醉酒的画面,"她……她笑起来时,有一双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眼睛;说话时,像驼铃一样好听;站在那里时,像一棵树一样漂亮……"  
  他当时嘲笑月生,"驼铃是什么?就是铜铁的铃铛,那声音好听吗?银铃一样的声音还差不多。女人像树一样,能漂亮吗?像花一样才算漂亮。"后来才明白,对曾在沙漠中挣扎过的人而言,驼铃声就是人间最动听的声音,绿树就是世上最动人的景色。  
  "月贤弟,你不会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吧?难怪我送给你的姑娘,全被你退回来了。你放心,只要你喜欢,她就是天上的七仙女,我也给你弄来……"  
  一句玩笑,却让醉意阑珊的月生勃然大怒,人都立即被气清醒了。  
  "你胡说什么?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当年我年纪小,又因为吃了不少苦,性子偏激狭隘,人家救了我,我却连谢都不肯说,这些年道理懂得越多,越是愧疚,我是真心感激他们。"  
  看着月生铁青的脸,他知道他说错话了,以月生的性格,若真喜欢一位姑娘,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连忙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言语造次了。"  
  …………  
  "喂!你在想什么?"云歌在他眼前摇手,"你今天究竟怎么了?"  
  "不小心想起了一位故人。"刘贺摇摇头,高声朗笑起来,"好!我收下你的食物,不过我也不会白收你的东西,所以就不谢你了。就此告辞,来日有缘再会。"话一说完,他就笑着向山下大步行去,在屋檐下躲雪的随从们忙跟上去。  
  漫天雪花中,他在快速地远去,似乎仍能听见他的笑声,可那笑声伴着风雪,总觉得透着股悲凉无奈,似壮士断腕,又似英雄末路。  
  云歌不解地望着刘贺的背影,却没有时间多想,她的心中装满了另一个人的身影,未等刘贺走远,她就反身向大殿内跑去。  
  刘贺这一去,没有返回长安,而是直接回了封地昌邑国。  
  刘弗陵又命刘询来见他。  
  雪已经落了两日,却仍落个不停。山道难行,刘询弃马步行。到半山腰时,有宦官出现,命刘询的随从止步,只准他一人上山。何小七想开口理论,被刘询看了一眼,只能安静退下。  
  宦官朝刘询淡淡点了下头,人隐回了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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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慧极必伤、情深不寿(4)        
  蜿蜒的山道上只剩了刘询一人,抬头望去,天地皆白,红尘空无一物。  
  因为大雪,溪水封流,鸟兽隐踪,世间唯一的声音就是雪落的簌簌声。  
  在簌簌声中,刘询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山顶。往日色彩华丽的温泉宫被白雪换了颜色,一座银装素裹的宫殿伫立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素净得让人心头压抑。  
  接待的宦官都神色阴沉,不苟言笑,刘询也步步小心,言语谨慎。  
  忽看到山坡上,一个人身披大红斗篷,怀里抱着几株怒放的红梅,沿坡而下,刘询只觉天地顿亮,胸中的压抑不知不觉中就散了许多。  
  因为梅花太多,将头和脸都遮了去,看路很不方便,她一面小心翼翼地下山,一面又要小心怀里的梅花别被伤着。  
  几处石块上的雪已结成冰,石块本身又有些松动,她脚下一滑,人就跌在了雪地上,跌跌撞撞地滑了下来。  
  刘询和他身前领路的宦官都是大惊,同时向前飞掠而出,宦官虽然人在前,却后于刘询到。  
  刘询半抱半扶地去接云歌,云歌大叫:"别伤到我的梅花!"刘询忙胳膊使力,避开梅花,将云歌侧揽到了怀中,入怀处,只觉得幽香扑鼻,也不知道究竟是花香,还是人香。  
  云歌立稳了脚,先探看梅花,见没事,方笑着和刘询说:"多谢大哥。"  
  刘询问:"雪路难行,怎么不叫个人陪你去折梅?"  
  云歌淡淡一笑,"我喜欢自己做这些事情。"  
  刘询还想说话,一旁的宦官阴沉沉地说:"皇上等着见侯爷呢!"  
  云歌道:"你下去吧!我正好要过去,和大哥同路。"  
  云歌发话,宦官不敢再多说,行了一礼后,安静退下。  
  刘询想帮云歌拿梅花,云歌盈盈一笑,说了声"多谢",却未接受他的好意。  
  行到正殿,云歌小声问六顺,"里面还有人吗?"  
  六顺点点头,"几位大人仍在。"又对刘询行礼说:"侯爷略微等一会儿,奴才这就进去禀奏皇上。"  
  刘询暗惊,皇上还召见了别人?他在长安城内并没有听闻此事。  
  一会后,六顺返来,对刘询说:"皇上命侯爷进去。"  
  云歌眼巴巴地盯着六顺,六顺笑道:"几位大人已经不在殿内了,不过皇上可不知道姑娘也等着见皇上呢!"  
  云歌随着刘询向殿内行去,"大哥不会介意我占用一点他的时间的。六顺,去找个花瓶拿进来。"  
  刘弗陵靠坐在榻上,脸容清瘦,神情倦怠,可眉目中却有刘询从未见过的平静喜乐。  
  刘弗陵看到云歌,眼内已再无他人,一边帮云歌掸斗篷上的雪,一边笑着说:"一场雪竟已经把山后的梅花催开了。"  
  刘询静静磕了头后,自行坐到了一边。  
  云歌一边插花,一边笑着说:"是呀!几株树开得可好了,不过,我已经把最好的都给摘回来了,众人赏,不如我们独自赏。"  
  云歌插好花,将瓶子捧放到窗下,恰能让刘弗陵一抬眼就看见。她推开窗户,天地顿从窗入:漫天雪花轻卷,红梅迎雪怒放。  
  刘弗陵静静看了一会,含笑点点头,云歌将窗户关上。  
  云歌指指花,指指自己,刘弗陵含笑摇头,云歌皱眉。刘弗陵招手让云歌过去,将云歌插花时掉落在案上的几朵梅花,仔细插到云歌髻中,端详了一瞬,唇角蕴笑,敲了下云歌的额头。  
  云歌侧头一笑,喜滋滋地出了屋子。  
  两人未置一语,可一举一动,似已将一切说明。一个未见颓丧,一个也未见哀凄,只是在有限的时间中,尽力共享着世间的美丽。  
  刘询来之前,不是没想过皇上和云歌现在的情形,可怎么都没想到竟是这样。死亡并不见得痛苦,等待死亡却一定很痛苦,如果不是肯定刘弗陵的病况,一定不会相信这两人是日日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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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慧极必伤、情深不寿(5)        
  刘弗陵命殿内所有人都下去。  
  刘询恭敬地垂目静坐,似乎等着随时听候皇上吩咐。  
  刘弗陵淡淡目视着他,无甚喜怒,"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正在看《史记》,说"近来喜读先帝年青时的事情",你和朕说说你的心得。"  
  刘询有点怔,记得也是个天寒地冻的日子,当年还是一介寒衣,今日已是皇家贵胄,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好似十分久远,仔细一想不过才一年。  
  刘询想了会后,谨慎地说:"其实也就四个字"隐忍","谋划"。"当年,窦太后把持朝政,刘彻日日沉迷于打猎游玩,又召了一帮年轻人陪他胡闹,窦太后看他如此,杀心才稍减,不料就是这帮胡闹的年轻人成了后来威名震天下的羽林军。  
  刘弗陵微笑:"你谋划做得还算过得去,隐忍的功夫却实在太差。心太急,太害怕失去,手段太毒辣,连"谋定、后动"都算不上。刘贺行事比你周全稳妥许多,法理人情兼顾。"  
  刘询袖中的手不自禁地拳到了一起,力持镇定地说:"田千秋的事情,是臣办事经验不足,是臣的错。王叔自幼在天家长大,见识气度都非臣所能及,臣在市井中长大,有时候行事不免偏激,臣日后会改,会好好跟着王叔办事。"说着就向刘弗陵重重磕头。  
  刘弗陵想起身,身子一软,没坐起来,轻叹了口气,"询儿,你过来。"  
  刘询听到刘弗陵的"询儿",心头竟是莫名一酸,他这一生,几曾真正做过孩子?  
  他扶刘弗陵从榻上起来,行到大殿一侧,只看整个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羊皮地图,绘制着汉家江山。山峦、河流、大地、城池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出来,各地的人口也在一旁有注明,让看者陡然生出俯瞰天下的感觉。  
  刘弗陵问:"江山为何多娇?"  
  刘询回答得很快,"因为人。很多人喜欢看崇山峻岭,黄河咆哮,臣却自小就喜欢看河道上的船来船往。艄公的号子,渔女的歌声,还有河岸两边的叫卖声,都让我觉得欢喜。没有人的河流太安静,没有人的城池是死城,没有人,就没有秀丽江山。"  
  刘弗陵点头,"因为百姓,才有江山,所以治理江山一定要有一颗仁心。善待百姓,让百姓安居乐业,江山才能秀丽壮美。"  
  "仁"字上,他已经全然输给了刘贺,刘询不敢多说,只道:"臣谨记。"  
  刘弗陵语声忽然转硬,隐有寒意,"但光有"仁心"还不够。如果是太平之世,如果只需要守江山,"仁"治天下,好事一件!像文帝和景帝,二位先帝让天下百姓享了三十多年的太平富裕。可现在内有权臣弄权,外有夷族进犯,还需要"狠心",才可保社稷安稳、江山太平。"  
  刘询猛地侧头看向刘弗陵,与刘弗陵眼光一触,只觉得他眼内锋芒刺人,竟生畏惧,立即又低下了头。  
  刘弗陵道:"朕自八岁登基,自问行事,无愧天下百姓。"  
  刘询说:"皇上是罕见的仁君。"  
  刘弗陵却没什么欢喜:"可朕不是个好皇帝!朕有仁心,却无狠心,行事果断狠辣不及先帝万一。"  
  刘询无语。若刘弗陵是先帝,当年三大权臣的争斗也许就是另外一个局面,先帝根本不会顾忌百姓死活,卫太子之乱时,长安城血流成河,无数无辜百姓被杀。先帝连对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刘弗陵是先帝,根本不会容他活到现在,那么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刘弗陵指着波澜壮阔的汉家江山,肃容对刘询说:"朕就将这江山交给你了,只望你,心存仁念、手握利剑,治江山,稳社稷,造福天下苍生。"  
  刘询身躯巨震,不能置信地瞪着刘弗陵,半晌后,他近乎自言自语地问:"皇……皇上是一直都想挑一个果决刚毅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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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慧极必伤、情深不寿(6)        
  刘弗陵微笑着说:"不错!若选朋友,朕一定会选贺奴,可江山社稷不容朕用个人偏爱做主。怎么了?你不想要吗?"  
  刘询忙跪下磕头,人却依旧有点怔怔,"臣……臣谢皇上!"又立即反应过来,称呼不妥,改口道:"询儿叩谢皇爷爷大恩。"  
  刘弗陵站得时间有点久,已经力尽,回身向榻旁行去,脚步虚浮,刘询忙站起,扶着刘弗陵坐回榻上。  
  刘弗陵说:"你去告诉于安,命他们都进来。"  
  刘询起身到帘外,依言转述。  
  一会后,几个人从外面鱼贯而入。  
  刘询一看来人,忙站了起来。  
  手握西北兵权的赵充国将军、负责京城治安的隽不疑,还有太仆右曹辛延年。赵充国是刘弗陵的人,满朝都知。辛延年有点令刘询意外,隽不疑则令他震惊。  
  三人齐齐跪到刘弗陵榻前听吩咐,刘弗陵指了指刘询,"从今日起,你们一切行事全听刘询吩咐。霍光若同意让刘询登基,很好!霍光若不同意……"  
  赵充国定声说:"臣等也会让他同意。"  
  刘弗陵问刘询:"你可听到了?你可有信心?"  
  刘询跪下,给刘弗陵重重磕头,"臣叩谢皇上大恩,有三位大人相助,臣定不会辜负皇上厚望。"  
  刘弗陵让他站起来,命赵充国、隽不疑、辛延年向刘询磕头。  
  当三人当着刘弗陵的面发誓效忠时,刘询突然有些不敢面对刘弗陵的目光。  
  三人退下后,刘弗陵说:"朕的布置,就不一一和你说了,他们三人,还有于安会全部告诉你。杨敞是你举荐的丞相,你应该有法子对付他,朕就不操心了。张安世手握燕北兵权,毗邻广陵国的驻兵统领是他的亲信,朕能将张安世算作你的人吗?"  
  刘询胸有成竹地说:"皇上放心,张氏家族的长兄张贺是臣的恩人,有张贺在,张安世即使不帮臣,也绝对不会帮霍光。"  
  刘弗陵点头,"朕能为你做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的事情,朕不想再管。"  
  刘询忙跪下磕头,"臣接触朝事的日子还很短,万有不妥之处,还需要皇上提点。"  
  刘弗陵道:"朕的行事风格与你不同,从今日起,你按照你的方式办事。只不过,一定要记住我先头和你说的话,你的"隐忍"功夫还太差。"  
  "臣明白,霍光在朝堂内根深脉广,绝非短日内能解决的,若太急,即使把臣的性命搭进去,也解决不了,臣日后,一定谨记"隐忍"二字,再不敢贪功冒进。"  
  刘弗陵让他起来,坐到榻前,"你答应朕几件事情。"  
  刘询道:"听凭皇爷爷吩咐。"  
  "第一,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许你杀刘贺。"  
  刘询立即应道:"臣遵旨。"  
  "第二,不许为难上官小妹。"  
  "皇后娘娘是皇爷爷的发妻,是臣的长辈,臣日后会向皇后行孙辈之礼,绝不敢轻慢。"  
  刘弗陵微愣了下,一字字说道:"她只是朕的皇后。"  
  刘询不解,对呀!上官小妹是皇后,是皇上的发妻,有何不对?却不敢问,只能恭敬地应"是"。  
  "朕会问过她的意思后做安排,不管她走与留,你都要遂她心愿。"  
  "臣遵旨。"  
  "在你登基之前,于安能给你不少帮助,等你登基后,恐怕不愿意再看见他,对你而言,他知道的太多,用,不放心,不用,更不放心……"  
  刘询急急想说话,刘弗陵做了个手势,让他不必多说,"放他出宫,不许你动他分毫。"  
  "臣遵旨。"  
  刘弗陵想了一瞬后,淡淡说:"也就这点事情了。你把这些东西都写下来。"  
  刘询提笔,将应承的事情,都在白帛上一一记下,署名、盖好印鉴后,又印了个手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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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慧极必伤、情深不寿(7)        
  刘询将书写好的东西拿给刘弗陵看,刘弗陵点了点头。  
  刘询将白帛卷好,放在了案上,迟疑了一下问:"云歌呢?"  
  刘弗陵一直的平静淡然终于被打破,眼中转过了不舍,"她只是个山野女子,以后和你们都不会再有关系。"  
  刘询默默点了点头,"臣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求教皇爷爷。"  
  "你问吧!"  
  "孟珏此人,究竟可用,不可用?"  
  刘弗陵不答,反问:"放眼天下,你能找到更好的人去治衡霍光吗?"  
  刘询摇头,"没有。"  
  "朕一直未真正用他,就是想把他留给你。你将来只是一人,臣子却有成百上千,如何让臣子彼此牵制,是一门极深的学问,你慢慢学吧!霍光在一日,你可以放心大胆的用他,霍光若不在了……"刘弗陵淡淡说:"你比朕更知道该如何办。"  
  刘询点头,"皇上还有什么要叮嘱臣的吗?"  
  刘弗陵想了一瞬后说:"据于安事后给朕讲,在和羌族勇士的打斗中,你表现得毫无弱点,直到比试结束,众人依旧看不透你武功高低。孟珏的功夫却是有弱点可寻的,所以当克尔嗒嗒以为可以斩杀孟珏时,却不料孟珏的"弱点"根本不是他的"弱点"。"  
  刘询以为他当日已经做到最好,不料听到刘弗陵这样的评语,思索了一下,好似有所悟,心里却很不服气,想着结果可是他赢、孟珏输。他向刘弗陵磕头,恭敬地说:"臣懂了。"  
  刘弗陵道:"你比朕更适合做皇帝,朕已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回去吧!"  
  刘询磕头,连着磕了三个,却仍然未起来,僵跪了一会,又"咚咚"地连磕了九个头,一个比一个重,到最后好似要磕出血来。  
  他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刘弗陵却丝毫未阻止,只微笑着说:"把你的这份心留给天下百姓,你将这江山治理好,把朕未能做到的事情都做了,就可以了。"说着,人歪靠在了榻上,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让他走。  
  刘询站起,走了几步,忽有些迟疑,犹豫了一瞬,终是不甘心,一咬牙,反身回去又跪下。  
  "皇上,臣斗胆了,但这次不问,臣怕……臣心中已经困惑了很久,皇上第一次召见臣时,问臣"这一生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最想做的事情又是什么?"臣斗胆想知道皇上的答案。"  
  刘弗陵没有立即回答,闭着眼睛,似在思索。  
  刘询心中稍慰,刘弗陵和他当年一样,这个问题也无法给出答案。  
  可慢慢地,刘弗陵的眉宇间溢出了笑意。  
  "快乐的事情太多,一时想不出来哪件最快乐。"  
  刘询心中巨震,说不清楚是惊讶羡慕还是嫉妒。  
  一瞬后,刘弗陵笑着说:"最快乐的事情是娶了个好妻子。"  
  刘询屏息等着刘弗陵的下一个答案。  
  刘弗陵眉宇间的笑意淡去,一直未说话,刘询静静站了会儿,看刘弗陵倦意深重,似已睡着,他轻轻起身,正想退下,忽听到刘弗陵轻声说:"最想做的事情是能陪着她一日日变老。"  
  刘询心惊肉跳,不敢直视刘弗陵。  
  刘弗陵挥了挥手,刘询立即转身,脚步匆匆,近乎逃地跨出了屋子。  
  云歌在屋子外面堆雪做雪人。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两只山猴,毫不畏生地跟在她身后,一时帮她堆一把雪,一时拽着云歌的斗篷,好似怕云歌冷,掸着上面的雪,一时也会帮倒忙,把云歌扫好的雪推散。  
  云歌不见急恼,笑眯眯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由着猴子在她身边闹腾。  
  在外面的时间久了,虽戴着雪帽,披着斗篷,可她的发梢、鬓角仍凝了不少雪花。  
  屋檐下立了好几个宦官,却没有一个人过去帮忙,都只是静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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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慧极必伤、情深不寿(8)        
  看到刘询出来,她抬头一笑,扔了扫帚,跑到屋檐下,一边跺脚,一边把斗篷、雪帽都摘下来,急匆匆地进了屋子。  
  两只猴子"吱吱"乱叫,似乎十分开心,也跑到屋檐下,学着云歌的样子,跺脚跳腾,把身上的雪都跳落,"滋溜"一下就钻进了屋子。  
  屋外立着的宦官见惯不怪,任由两只猴子蹿进了大殿。  
  七喜拿了刘询的斗篷和雪帽过来,服侍刘询穿上,看刘询一直在看云歌,笑道:"那两只猴子是姑娘去年捡回来的,养了一个冬天后,放回了山中。自皇上和姑娘来温泉宫,两只猴子不知道如何得知了消息,时不时来看皇上和姑娘,还常常带礼,上次它们送来的大桃子,比宫里的贡桃都好吃。够精怪的,两只山猴还懂得念旧情。"  
  七喜打着伞,一直把刘询送到宫门口,赔笑说:"只能送侯爷到此了,奴才另命人送侯爷下山,看这天色,得多打几个灯笼。"  
  刘询道:"不必了,我常走夜路,不怕黑。自我第一次进宫,大人就对我多有照拂,刘询铭记在心。"  
  七喜眼角余光扫了眼四周,笑道:"都是奴才的本份,侯爷若有用得上奴才的地方,尽管吩咐。"  
  刘询颔了下首,转身离去,七喜要给他伞,他轻摆了下手,没有要。  
  簌簌雪片,飘落不绝。  
  因天色已晚,天空积的云层都带着铅灰色,累累叠叠,坠得天像是要掉下来,层林越显萧瑟。孤寂的山道曲折而下,好似没有尽头。  
  刘询缓步穿行在雪花中,如闲庭信步,他本就身形高健,此时看去,低垂的天,昏茫的山,天地间似只剩他一人,衬得他更是雄姿伟岸。  
  七喜打着伞,站在宫门前,一直目送刘询消失在雪中,轻轻点了点头。  
  天快亮,刘询才回到长安,顾不上休息,就命何小七去请张贺,约好在一个屠户家相见。  
  他换了套便袍,刚要出门,黑子匆匆跑来,"大哥,有人……"一拍额头,恭敬地说:"侯爷,有人求见。"  
  刘询笑骂:"别那么多虚礼,本就是兄弟,叫的哪门子"爷"?"  
  黑子心中热腾腾地,咧着嘴直笑,"俺也这么觉得,"大哥、大哥"多亲近,都是小七那个操蛋,非要俺叫"侯爷"。大哥,有个书生要见你。"  
  刘询一边向外走,一边说:"我不是说了"谁都不见吗"?"  
  黑子将手中打着的灯笼,高高举起来,给刘询看。  
  "俺也这么回复的,可这人嘴特能扯,扯得都是俺们听不懂的话,俺们几个全给他扯晕了,他说和大哥是什么故交,让俺把这个灯笼交给大哥,还说他是来雪……雪什么炭火的。"黑子嘿嘿一笑,实在想不起来书生的原话。  
  刘询细看了眼灯笼,立即认出是去年上元节时,云歌想要的那盏。他将灯笼接过,递给一旁的侍从,"拿下去,好生收着。"又笑对黑子说:"命这个"雪中送炭"的书生来见我,若能说出个一二三四则罢,若说不出……"  
  黑子握了握拳头,接嘴道:"俺们几个就好好替他松松骨头。"  
  书生见到刘询,见礼问好,不卑不亢,气度从容,并无一般小民初见皇族贵胄的拘谨。  
  刘询笑道:"上次竟然看走了眼。"  
  书生笑说:"不是侯爷看走眼,而是侯爷心中有更多计较,顾不上仔细看在下。"  
  刘询请他坐,"深夜求见,敢问何事?"  
  书生道:"在下姓李名远,来自漠北,长安城是家父的故乡,自小常听父亲提及天朝繁华,所以特来看看天朝的风土人情。"  
  刘询心中微动,"令尊高姓大名?"  
  李远十分干脆地回道:"李陵。"  
  刘询呆了一瞬,方笑道:"原来是匈奴王子远道驾临,本侯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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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悲莫悲兮,永别离(1)        
  Chapter 2 悲莫悲兮,永别离  
  自刘弗陵移居温泉宫,上官小妹一直没再见过他。  
  突然接到宦官通传,皇上要见她。她没有喜悦,反倒觉得心慌意乱,甚至不想去拜见,似乎不面对,有些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小妹走进殿内时,正写字的刘弗陵闻声抬头,看见她,淡淡一笑,让她过去。  
  小妹眼前有些迷蒙,恍恍惚惚地想起,刚进宫时,有一次她偷偷去神明台,皇上突然上来,吓得她立即躲了起来。于安发现了她,十分生气,问她想偷听什么,她很害怕,哭着不回答。  
  皇上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蹲下身子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有人欺负你了吗?"  
  她看着变得和她一般高的皇帝,害怕突然少了,呜咽着说她想家,听说神明台是长安城的最高处,可以看到整个长安,她觉得也许站在神明台上,就能看到爹娘,可是栏杆好高,无论她再怎么垫着脚尖跳,也看不到外面。  
  皇上凝视着她,沉默了一会后,很温柔地替她把眼泪擦去,将她抱起,走到栏杆旁,指着北面说,"你爹爹和娘亲的府邸就在那边。"  
  她只看到连绵不绝的屋宇,根本分辨不出哪座是她的家,更没有看到爹娘。可是,即使没有看到爹娘,她仍呆呆地望着北面出神。因为,唯有如此,她才能觉得她离他们近了一点,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一直呆呆地看着北边,而皇上就一直抱着她,不催促,不询问,只是在沉默中,给了她支撑的力量。  
  "皇上……大哥哥,你为什么来神明台?你想看什么?"她轻声问。  
  他目光投向了西边,没有回答。  
  他放下了她,命于安送她回椒房殿,又对于安吩咐,以后她想在任何地方玩,都不要限制。  
  其实她很想问,我可不可以来找你玩。可是她不敢,因为他虽站在她身边,眼睛却一直望着西边,显得他好似很近,实际很遥远。  
  后来,她渐渐发现,她最好哪里都不要去,因为不管她去到哪里,都会有阴沉沉的目光盯着她,她开始明白,虽然父母一再告诉她,这里是她的新家,可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天地只有椒房殿那么大小。  
  ……  
  小妹坐到刘弗陵下方。  
  刘弗陵将圣旨交给她,她刚看了一眼,猛然抬头,"皇上……"  
  刘弗陵淡笑着说:"别惊慌,不是真赐你陪葬,只是一道给你自由的障眼法,替你卸下皇后这个沉重的枷锁。"  
  小妹心里有淡淡的失望,竟好像有些盼着这个圣旨是他真实的意思。  
  "小妹,前段日子的事情,朕要多谢你。"  
  小妹摇了摇头,他能常常来椒房殿,即使只是陪着她说话,她也是开心的。  
  "朕耽误了你不少年华,幸亏你还小,今年才十五岁,日后……"  
  小妹打断了刘弗陵的话,"臣妾不想出宫。"  
  刘弗陵沉默了会儿说:"这道圣旨你先收着,也许将来你会改变主意,有这道旨意在,刘询就不敢不帮你。"  
  小妹听到"刘询",并未显惊讶,而是很平静地说:"刘询想继承大统,就必须要改换宗室,那他以后就是皇上的孙子,臣妾是太皇太后。"  
  刘弗陵颔首,"他会很孝顺你,朕会命六顺到长乐宫服侍你,你可以信任他。"  
  刘弗陵将几个印玺交给小妹,小妹看清楚后,面色顿变,"皇上,这,这是调动关中驻军的兵符。这个,这个是国玺,这是西北驻军的兵符……"  
  刘弗陵叮嘱道:"这些东西,你小心收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等刘询控制了长安城后,你将这些东西交给他。你和霍光毕竟有血缘上的联系,刘询又生性多疑,他感念你的恩德,日后就不会怀疑你帮霍光,也就不会只因朕的命令,而仅是面子上善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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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悲莫悲兮,永别离(2)        
  小妹拿着关中驻军的兵符,只觉烫手,"关中驻军的将军是霍光的人,必要时,霍光肯定有办法不用兵符就调动军队。"  
  "霍光能擅自调动军队,可粮草呢?十万大军一日间的粮草消耗是多少?他若不能喂饱士兵的肚子,谁会愿意跟着他胡闹?这个兵符实际上是控制粮草的,必要时,你交给刘询,他自会明白该如何做。"  
  小妹的手轻颤,"皇上,你信我?"你可知道,我若把这些东西交给霍光的后果?  
  刘弗陵凝视着小妹,微微而笑,"朕信你。"  
  小妹眼中有雾气,紧紧地握着国玺,用性命许出诺言,"臣妾一定会把它交给刘询。"  
  刘弗陵微笑着摇了摇头,"变数太多,霍光、藩王、还有个一直隐忍未发的孟珏,刘询不见得能胜利,朕的目的是一定要避免兵祸。当此乱局,作为皇帝的人选,刘贺的确不如刘询,但同扰乱天下的兵祸相比,那点差距也就不算那么重要了。小妹,以一个月为限,如果一个月后,霍光掌控了长安,刘贺可以顺利登基,就把国玺交给刘贺,以皇太后的名义颁布懿旨让他登基,但是……"刘弗陵笑意淡去,神情凝重,"一旦刘贺登基,一定要他立即下旨杀了刘询。"  
  "啊?"上官小妹惊愕。  
  "刘询登基,刘贺惹不出大乱子,但如果刘贺登基,刘询不死,汉室江山将来必乱,苦的是天下万民,所以一定要刘贺一登基,立即下旨赐死刘询。"  
  上官小妹凝视着手中的国玺、兵符,只觉肩上沉甸甸地重。她以为她的一生就是一颗棋子,没有料到江山社稷、黎民苍生竟然有一天会都压在了她的肩头。  
  刘弗陵长叹了口气,眼中有歉疚,"这些事情本不该让你承担,可除了你,朕实在找不到人……"  
  小妹嫣然而笑,"皇上,臣妾很开心,臣妾是你的皇后,享受万民的叩拜,让社稷安稳,黎民免受兵戈,都是臣妾该做的事情,臣妾定当尽全力把国玺、兵符安稳地交给新帝。"    
  "朕给刘询安排了几个人,其他人倒罢了,赵将军却是个死心眼,所以朕还会特意留一道圣旨给他,若是刘贺登基,那道圣旨自会传到他手中,若刘询登基,这些事情,你就从来没听过。"  
  小妹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忽又想起一事,"刘贺登基,容得下刘询,刘询登基,却只怕容不下刘贺,皇上可有什么安排?臣妾心中有数,也好便宜行事。"  
  刘弗陵微微笑了笑,眼中却是怜惜,"小妹,不要辜负了老天给你的聪慧,应该用聪慧让自己幸福。"  
  小妹低着头不说话。  
  "朕已经命刘询写了一道旨意,承诺不伤刘贺和于安性命。"  
  小妹嘴角微翘,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他现在为了得到皇位,自然什么都肯答应。"  
  刘弗陵微笑着没有说话,凝视了会儿小妹,说:"朕派人送你回长安,你……你以后一切小心。"  
  小妹未动,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刘弗陵。眼中所有的感情,第一次未经任何掩饰地流露出来,刘弗陵只淡淡笑着,似乎什么都懂,又似乎什么都未懂。  
  小妹轻声请求:"皇帝大哥,臣妾可不可以留在这里照顾你……"  
  刘弗陵将国玺、兵符包好,放到小妹怀里,温和却坚决地说:"小妹,以后照顾好自己,你前面的路还很长,外面的天地也很广阔,不妨把十五岁前的日子当作一场梦,所有的人和事都是一场虚华,梦醒时,一切都可以忘记。"  
  刘弗陵缩手时,小妹突地拽住了他,刘弗陵呆了一下,未再抽手,只淡淡地看着她,淡然的目光中有了然,有悲悯,还有歉意。  
  他的手指冰凉,小妹多想能用自己的掌心温暖他,"大哥……"小妹眼中泪意滚滚,"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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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悲莫悲兮,永别离(3)        
  刘弗陵点了点头,"我都明白。"  
  小妹虽心如刀割、万般贪恋,可还是一点一点地放开了他的手,笑着抹去了眼泪。这一场心事终究再不是她一个人的春花秋月,即使最终是镜花水月,毕竟他曾留意到,他懂得。  
  她向刘弗陵行礼告退,却不顾君臣礼仪,一直凝目注视着他,似想把他的一切都铭刻到心中。  
  她微笑着退出大殿,微笑着坐上软轿,微笑着吩咐宦官起轿,可当轿子抬起的刹那,她却泪如雨下。  
  虽然下着大雪,但抬轿宦官的步履丝毫未受影响,不大会儿工夫,温泉宫已经要淡出视线。  
  "停!"小妹突地喝叫。  
  宦官立即停步,轿子还未停稳,上官小妹就跌跌撞撞地跳出了轿子。  
  六顺本以为皇后突然想起什么未办的事情,却不料她只是站在轿边发呆,仰头痴看着山顶,不言不动。  
  雪落得十分急,一会的工夫,小妹头上、身上就已经全是雪。  
  六顺怕皇后冻着,弯着身子走到皇后身侧,低声说:"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了,该起程回宫了。"一抬眼,却看见皇后满面是泪,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黯然,静静地退了回去。  
  小妹呆呆地站了许久,慢慢转身,缓缓向山下行去。至少,现在,我们仍在同一山中。  
  六顺请她上轿,她好似未听见,只一步步自己走着。  
  白茫茫的天地间。  
  一个娇小的身影迎着风雪,艰难地跋涉。  
  蜿蜒的山道上,一个个浅淡的脚印印在雪地上。  
  北风吹动,雪花飞舞。  
  不一会,山道上的足印就消失了。  
  只一条空荡荡的山道,曲折蜿蜒在苍凉的山间。  
  ~~~~~~~~~~~~  
  今年的雪甚是奇怪,停一停,下一下,一连飘了十几日,天都不见转晴,山道被封,很难再通行。  
  温泉宫好似成了红尘之外的世界,刘弗陵完全不再理会外面的事情,和云歌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  
  他心痛的次数没有以前频繁,可精神越来越不济,一旦发病,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夜里,云歌常常睡着睡着,一个骨碌坐起来,贴到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确认听到了心跳声,傻傻地一笑,才又能安心睡去。  
  有时候,刘弗陵毫无所觉;有时候,他知道云歌的起身,云歌的倾听,当云歌轻轻抱着他,再次睡去时,他却会睁开眼睛,一边凝视着她疲惫的睡颜,一边希望自己不要突然发病,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睡。  
  原来,当苍天残忍时,连静静看一个人的睡颜,都会是一种奢侈的祈求。  
  情太长、太长,可时光却太短、太短。  
  也许两人都明白,所能相守的时间转瞬就要逝去,所以日日夜夜都寸步不离。  
  白天,她在他的身畔,是他的手,他的眼睛,她做着他已经做不动的事情,将屋子外的世界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他虽然只能守着屋子,可天地全从她的眼睛,她的娇声脆语,进入了他的心。方寸之间,天地却很广阔,两人常常笑声不断。  
  晚上,她蜷在他的怀中,给他读书,给他讲故事,也会拿起箫,吹一段曲子。他已经吹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可她的箫技进步神速,她吹着他惯吹的曲子,婉转曲调中,他眼中有眷恋,她眼中有珠光,却在他歉疚地伸手欲拭时,幻作了山花盛绽的笑。他在她笑颜中,明白了自己的歉疚都是多余。  
  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如往常一般,云歌给刘弗陵读南疆地志听,在先人的笔墨间,两人同游山水,共赏奇景,读了很久,却听不到刘弗陵一声回应。  
  云歌害怕,"陵哥哥。"  
  脸贴到他的心口,听到心跳声,她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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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悲莫悲兮,永别离(4)        
  把书卷放到一旁,替他整了整枕头和垫子,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吹熄了灯,她躺在他身侧,头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才能心安的睡觉。  
  他的心跳声是她现世的安稳。  
  半夜时,刘弗陵突然惊醒,"云歌。"  
  云歌忙应道:"怎么了?"  
  刘弗陵笑问:"你读到哪里了?我好像走神了。"  
  云歌心酸,却只微笑着说:"我有些累,不想读了,所以就睡了。"  
  刘弗陵听着外面雪花簌簌而落的声音,觉得胸闷欲裂,"云歌,去把窗户打开,我想看看外面。"  
  "好。"云歌点亮灯,帮他把被子拢了拢,披了件袄子,就要下地。  
  刘弗陵说:"等等。"他想帮云歌把袄子扣好。  
  因为手不稳,每一个动作都异常的慢。云歌却好似全未留意到,一边叽叽咕咕地说着话,一边等着他替她整理,如同以前的日子。  
  等他整理好了,云歌走到窗前,刚把窗户推开,一阵北风就卷着雪花,直刮进屋内。吹得案头的梅花簌簌直动,屋内的帘子、帐子也都哗啦啦动起来,榻前几案上的一幅雪梅图毕剥剥地翻卷,好似就要被吹到地上。  
  云歌忙几步跳回去,在画上压了两个玉石尺镇。  
  她钻进被窝,"真够冷的!"说着用手去冰刘弗陵的脸。  
  刘弗陵觉得脸上麻飕飕的,并无任何冷的感觉,他用手去触碰云歌脸颊上未化的雪,也没有任何感觉。  
  虽是深夜,可大雪泛白,丝毫不觉得外面暗,天地间反倒有一种白惨惨的透亮。  
  院子里,云歌本来堆了两个手牵手的"人",但因为雪下得久了,"人"被雪花覆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两人拥着彼此,静静看着外面。  
  天地无声,雪花飞舞。  
  他觉得心内越来越闷,虽然没有疼痛,半边身子却开始麻木,在隐隐约约中,他预知了些什么。  
  刘弗陵轻声问:"云歌,你会忘记我吧?"  
  云歌用力点头,"嗯,我会忘记你。"  
  "云歌,看到桌上的雪梅图了吗?我在它最美的时刻把它画下,它的美丽凝固在画上,你就只看到它最美的时候。其实,它和别的花一样,会灰败枯萎丑陋凋落,我也如此,并不见得有那么好,如果我们生活一辈子,我照样会惹你生气,让你伤心,我们也会吵嘴怄气,你也会伤心落泪。"  
  他紧握住了云歌的手,贪恋着尘世中的不舍,他唯一的不能放心。原以为只要他有情,她有意,他就能握着她的手,看天上云卷云舒,观庭前花开花落,直到白发苍苍。可原来,他拼尽全力,能阻止生离,却无法推开死别。  
  "不要念念不忘梅花最美丽的时刻,那只是一种假象。如果用画上的梅花去和现实中的梅花做比较,对它们不公平。"  
  云歌紧紧阖上双眼,睫毛却在不住颤抖,"嗯。"  
  风扬起了她的发,和刘弗陵的交缠在一块儿。  
  他在微笑,可他的眼睛里是担心,说话渐渐困难,也明白她都知道,他和她之间无需多语,可就是不能放心,"记得我们那次看日出吗?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坚持走下去,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风景,也许不是你本来想走的路,也不是你本来想登临的山顶,可另一条路有另一条路的风景,不同的山顶也一样会有美丽的日出,不要念念不忘原来的路……"  
  云歌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唇,微笑着说:"你放心,我会离开长安的,会忘了这里的一切。我会去苗疆,去燕北,走遍千山万水,我还会写一本菜谱,也许还能遇见一个对我好的人,让他陪我一起爬山,一起看日出,让他吃我做的菜,我不会念念不忘你……我会忘记……"云歌一直笑着,声音却越来越低,逐渐被强劲的北风埋没,到后来已分不清是在对刘弗陵说,还是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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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悲莫悲兮,永别离(5)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苍茫一片,除了漫天大雪,再无其它。时间也仿佛被那彻骨的严寒所冻结,两人相依相靠,静拥着他们的地老天荒,是一瞬,却一世,是一世,却一瞬。  
  刘弗陵想抬手去摸摸云歌的脸颊,却没有一丝力气。他努力地抬手,突然,一阵剧痛猛至,胸中似有万刺扎心,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吃力地说:"云歌,给我唱首歌,那首……首……"  
  如有灵犀,云歌将他的手轻轻举起,放在了脸颊上,搂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胸口,轻声哼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  
  刘弗陵的眼前慢慢变黑,他努力想再多看一眼云歌,可她在自己的眼中慢慢淡去,渐渐隐入黑暗。拼尽全力,七荒六合的担心、五湖四海的不舍也只是化作了心底深处、一声无痕的叹息,散入了生生世世的轮回中。  
  "……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花儿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 "  
  听着他慢慢消逝的心跳,云歌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直到最后一点血色都无,惨白如窗外的雪花。  
  一室寂寞的寒冷。  
  殿内的帘子哗啦啦地飘来荡去,愈显得屋子凄清。  
  她脸颊上的手逐渐冷去,直至最后冰如寒雪,她却毫无反应,依旧一遍遍地哼着歌。  
  歌声温柔婉转,诉说着一生的相思和等待。  
  漫长的黑夜将尽。  
  远处白蒙蒙的天,透出道道灿烂的金红霞光,飘舞着的白雪也带上了绯艳。  
  云歌抬头,望向窗外。  
  "陵哥哥,太阳要出来了,我们可以看雪中日出呢!"  
  身畔的人没有任何反应,面色安详,唇畔含笑。  
  她用力抱着他,抬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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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心字已成灰(1)        
  Chapter 3 心字已成灰  
  于安清早起来,看到云歌和皇上相互依偎,以为他们在赏雪,未敢打扰。可从清早直到正午,两人都一动没有动过。  
  于安忽觉不安,轻手轻脚走到两人身旁,轻碰了下皇上,触手冰凉,眼泪立即涌出,惦记着皇上生前的叮嘱,不敢迟疑,一把擦去泪,轻声叫道:"云姑娘,皇……皇上他已去,后面的事情,朝臣们会按规矩处理,皇上特地吩咐过奴才送姑娘离开长安。"  
  云歌起身,揉了揉眼睛,好似梦中刚醒,笑看了眼刘弗陵,又靠到了他的身上,"陵哥哥刚睡着,我们要再躺会儿,你别吵。"  
  于安知道事情刻不容缓,咬了咬牙,猛然挥手,击在云歌头上,云歌这才真正昏睡了过去。富裕立即上前,要把云歌抱走,云歌的手却牢牢扣在刘弗陵腰上,怎么拽都拽不开。  
  抹茶和于安弯下身子,想把云歌的手分开,两个学武的人,竟然要用足了力气,才能把云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抹茶一边掰,一边突然开始哭泣。  
  于安本想呵斥她,可话到了嘴边,自己也险些要掉泪,忙把一切都吞下。他对抹茶和富裕,一字字吩咐:"云歌就交给你们了,过了天水郡,会有赵充国将军的人接应你们,护送你们到西域,之前的路程要你们担待了,等长安事了后,我就去寻你们。"  
  抹茶和富裕哽咽着点头,"师傅(总管)放心!"  
  ~~~~~~~~~~~~  
  刘询接到七喜传出的消息,有预料之内的平静,有期待已久的激动,也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他在屋内走动了一圈,猛然推开窗户。  
  不知何时,大雪已停了,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天空蓝水晶般的清澈,高悬在中天的圆日,万道金光,映得雪后的玲珑世界晶莹剔透。  
  一切都似乎预示着一个王朝的终结,另一个王朝的来临,而这个新来临的王朝会由他来开创。  
  刘询扬声叫人,问:"孟珏这两日有什么动作?"  
  来人回奏:"没有,就在府里养花弄草,偶尔去街市上闲逛。"  
  刘询自骊山下来后,就每日拜访孟珏一次,似乎两人交情深厚,日日密谋,实际上,他只是拉着孟珏说闲话。他并不指望孟珏现在就立场分明地支持他。但是,至少要刘贺不敢相信孟珏,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刘贺只要有一分疑心,那么他就不敢用孟珏,不管孟珏给他的建议多么管用,他也不敢采纳。  
  刘询沉默了一会,叫道:"何小七。"  
  "小的在。"何小七立即躬身听吩咐。  
  "通知各人,一切按计划开始进行,还有,一定要派人时刻盯着孟珏的动向。"  
  何小七应了声"是",一溜烟地跑出了屋子。  
  ~~~~~~~~~~~~  
  日过正午,大好时光。  
  孟珏未做任何正经事情,真如刘询的探子回报的那样,在养花弄草。  
  一个青玉八卦盘,里面垒放着黑白二色的鹅卵石,他把两个蒜头一样的东西放到盘中,用鹅卵石压好,再往盘中注入清水。  
  八月匆匆进来,在门口行了礼,"公子,我们在骊山附近守候了一个多月,今天才终于看到富裕下山。他很精明,不知道在山里如何绕的道,竟不是从骊山直接下来的。他打扮成穷书生的模样,驾着辆灰驴车,身旁还坐着个妇人,扮作他的娘子,驴车里躺着个老婆婆,过关卡时,听那妇人哭说,婆婆得了急病,思乡心切,所以送婆婆回乡。我们都差点错过了,幸亏公子一再强调了富裕的长相,九妹又心细,我们才没弄丢了人。"    
  看来,刘弗陵已去!  
  孟珏放下了手中的鹅卵石,心内竟无丝毫轻松的感觉。  
  刘弗陵要送云歌离开长安,第一考虑的不是武功高低,而是是否忠心可靠。毕竟这个危急时刻,真正有能力动云歌的人,都会被更重要的事情缠着,无暇顾及云歌,等想起云歌时,却已经晚了。只要忠心可靠、办事稳妥,就能把云歌送走,反倒是用人错误、走漏风声才最可怕。若论忠心可靠,整个未央宫,除了富裕,不作第二人想。  
  三月嘴快地问:"公子,我们什么时候下手劫车?"  
  孟珏笑问:"谁和你说要劫车?"  
  三月缩了缩脖子,派了那么多人在骊山下守了一个多月,不为了劫车,还能为什么?  
  孟珏吩咐:"八月,你带人暗中保护驴车,直到护送驴车安全出了汉朝疆域。"  
  八月应道:"是。"  
  "若有万一,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要护住驴车内的人。"  
  公子说话历来言简意赅,"无论如何"四字竟特意重复了一遍,八月明白了话后的份量,跪下说道:"公子放心,我明白。"  
  孟珏看他离去了,又低头开始种另一盆水仙,三月轻吁口气,"公子,我今日又闲着了?"  
  孟珏头未抬地说:"想得倒美!帮我捡鹅卵石,大小适中,分颜色放好。"  
  三月苦着脸,不甘愿地坐到了孟珏身侧,从一个木盆里挑选着鹅卵石。  
  仆人进来通传,"大人,侯爷来了。"  
  刘询最近日日来,孟府内的所有人都已习惯。三月听闻,不等孟珏吩咐,就擦干净手,下去准备茶点。  
  孟珏淡淡一笑,"快请。"  
  话音刚落,刘询已经走进屋内,看了看屋子里各色的玉盘、石盘,陶盘,笑道:"孟珏,你真打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吗?长安城里已经要闹翻天了,你还在这里摆弄水仙。"  
  孟珏问:"发生何事?"  
  刘询说:"听闻皇上已经在骊山驾崩,于安还把消息压着,但霍光早已得到消息,正准备召集大臣议论何人可接帝位。如果不出意外,今日晚间,等皇上驾崩的消息正式公布后,霍光就会和几个议政大臣请王叔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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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心字已成灰(2)        
  说话间,孟珏又栽好了一盆水仙,他淡淡说:"皇上驾崩是迟早的事情,众人意料之内。霍光会选择昌邑王,也在很多人意料之内,都是意料之内的事情,有什么可闹腾的?"  
  刘询无语,的确如孟珏所说。在皇上没有子裔的情况下,只能从皇上的兄弟、子侄中选择。霍光不会选难以控制的广陵王,更不会自掘坟墓去选燕王的后人,唯独能选的就是势单力薄的他和荒唐昏庸的刘贺。从他们两人中挑选,霍光当然不是选择谁更适合做皇帝,而是谁更容易控制,刘贺荒唐名声在外,为人放荡不羁,霍光自然会倾向于选一个昏君。  
  刘询默默坐了会,笑着说:"王叔继位,定会重用你,我该恭喜你。"  
  孟珏看向刘询,微笑着说:"身为臣子,我自然该效忠皇上。"  
  刘询点点头,起身告辞,孟珏也未留客。  
  ~~~~~~~~~~  
  富裕驾的车是驴车,八月的马是汗血宝马,追赶富裕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八月先给九月飞鸽传书,转达了孟珏的命令。太阳快落山时,八月已经追到秦岭山脉,估摸着就要赶上九月,本松了口气,可忽听到山谷中兵戈交击的声音,心中一紧,忙驭马加速。  
  转过几个狭窄的山道,只看上百个黑衣蒙面武士围聚成扇形,将青驴车逼在山道一角,富裕和抹茶紧守着驴车,不敢轻动。九月带人护着驴车一边,另外一边是十余个灰衣人在守护。八月看他们招式阴柔毒辣,公子又事先提醒过,猜到是宫里的宦官。  
  若只论武功,灰衣人明显高过黑衣武士,可黑衣武士好似早知道灰衣人的武功路数,有备而来,兵器是专门克制软剑的厚刀,而且三人一组,彼此配合,将灰衣人逐个击杀。眼看着九月手下的人也折损大半,八月忙高叫了一声暗语,通知九月救人逃跑。  
  云歌在厮杀声中醒来,掀开车帘,看到外面的殊死搏斗,只觉自己正在做梦,呆呆看着众人,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九月看到云歌,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他们保护驴车,回身对富裕说:"对方人太多,我们只能救云歌走。"  
  富裕和抹茶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只要姑娘能护得我家小姐安全,我们就感激不尽。"  
  九月探手将呆呆愣愣的云歌拽下车,富裕和抹茶没了顾忌,立即拔出兵器迎敌,掩护九月逃走。  
  九月一手抛出飞索,钉入山道下方的一株大树上,一手挟着云歌,借助飞索,带云歌从众人头顶上飞掠而过。  
  黑衣人本以为云歌已是囊中之物,不料九月忽出奇招,情急下,出手越发狠毒,不大会儿工夫,灰衣人都被杀死。黑衣人立即追向云歌,八月带人挡在山道前,阻击黑衣人的追赶。  
  九月口中打了个呼哨,八月带来的汗血宝马疾驰到飞索下。  
  松手,落马,提缰绳,一气呵成。  
  九月正要调转马头离去,黑衣人将已经俘虏的富裕和抹茶推到前面,一个好像头领的人高声叫道:"云小姐,我们只要你。你忍心看着这么多人都为了你死?"  
  抹茶和富裕软绵绵地靠在黑衣人身上,想来筋骨都已被打断,嘴里仍硬气十足,"不用管我们!"  
  八月一边奋力阻拦着追赶过来的黑衣人,一边吼道:"九妹,快走!公子定会为我讨回公道!"  
  九月含泪点了点头,打马就走。  
  云歌茫然地问:"我……我怎么在这里?陵哥哥……"她回头望着抹茶和富裕,"抹茶?富裕?"  
  抹茶大叫:"快走!不用管……啊!"  
  黑衣人一掌敲在抹茶的下颚上,刀刃入嘴,只听抹茶"啊"一声惨叫,鲜血激溅,他们竟然割去了抹茶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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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心字已成灰(3)        
  "啊!"  
  云歌惨呼中,软倒在九月怀里,九月忙加速急驰,云歌去握她的手,哭求,"停下来,停下来……"又扭头频频向后看。  
  九月毫不理会,一手勒住云歌的胳膊,一手驭马加速。  
  黑衣人冷笑连连:"云小姐好狠的心!自你进宫,抹茶就一直悉心照顾你,真是枉费了她对你的一片情义。"  
  说话间,刀刃飞过抹茶的脖子,鲜血喷溅!黑衣人又刻意用了些巧力,抹茶的头颅竟在空中打着转地飞向云歌。  
  云歌大张着嘴,却一声都发不出来,眼睛里面是恐惧的绝望。  
  黑衣人又抓起了富裕,挥刀想砍。  
  云歌突然仰头长啸,悲凄的声音在山岭中荡开。  
  山谷中群鸟惊起,黑衣人带来的马匹竟哀鸣着、全部跪倒在地。九月座下的马虽然没跪,却嘶鸣狂跳着要把九月和云歌颠下去。  
  九月惊骇,这匹马是纯种的大宛汗血宝马,本就是马中极品,又是公子从小养大的,十分温驯听话,可云歌的悲音竟能让汗血宝马违背主人的命令。  
  "你已杀了抹茶,我日后必取你命,你若再伤富裕,我必要你后悔生到这世上。"  
  各种各样的咒骂早已经听多了,可云歌的哀音竟让黑衣人心中无端端的一寒,刀刃停在了富裕咽喉前,冷笑着说:"我早已说过,我们只要你,你若乖乖留下,这些人当然都不必死。"  
  云歌唇间低鸣,汗血宝马安静了下来,自动回头,驮着云歌和九月向黑衣人行去,九月怎么勒马都不管用。  
  马儿停在八月的人身后,还在厮杀的黑衣人和八月的人都停了下来,却仍握着刀剑、彼此对峙。  
  云歌对九月说:"放开我。"  
  九月看到云歌静若死水的眼睛,寒意侵骨,不自觉地就松了手。  
  云歌跳下马,向黑衣人走去,"放了富裕。"  
  黑衣人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手将富裕抛向九月,一手把云歌抓上马,策马而去。  
  云歌异样地安静,没有丝毫反抗,可因为主人事先有过吩咐,黑衣人对这丫头不敢轻估,仍把备好的一颗药丸递到云歌嘴边,"只是一颗迷药,让你睡一觉。"  
  云歌一言未发地将迷药吞下。  
  ~~~~~~~~~~~~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  
  窗户上蒙的纱已经残破,北风一吹,冷气直往屋里钻。屋内既无火盆,也无暖炕,霍成君走进屋中,觉得和屋外没任何区别。一旁的小吏陪着笑说:"地方太简陋,有污小姐。"  
  霍成君冷冷地看着蜷卧在榻上的云歌,"我倒觉得这里的布置仍然太奢华。"  
  小吏立即说:"是,是,小的也觉得太奢华了。"  
  "叫醒她!"  
  小吏已经揣摩清楚霍成君的意思,立即命人去打冷水,泼了一桶到云歌身上。  
  云歌体内的迷药在寒冷下,散去了几分,身子却仍然发软,强撑着坐起,看到霍成君,也未惊讶。  
  霍成君微笑着,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云歌的双瞳中,太过淡然平静,没有霍成君想看到的恐惧慌乱祈求。霍成君瞅了眼小吏,小吏会意,拎着桶冷水,笑嘻嘻地走到榻旁,从云歌的头顶缓缓浇下。  
  云歌两日没有进食,又身中迷药,根本无力反抗,她也放弃了无谓的挣扎。既不哀求,也不唾骂,任由混着雪块的冷水当头浇下,只安静地看着霍成君,漆黑的眼睛内有种一切都没有放在心上的漠然。  
  霍成君为了这一日等待多时,一直畅想着云歌的落魄悲惨,临到头,却只觉自己的一腔怨恨连一点水花都未激起。看到云歌的样子,新怨旧恨都上心头,脸上反笑得越发欢快,"去找根马鞭来。"  
  小吏立即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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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心字已成灰(4)        
  霍成君接过小吏寻来的马鞭,笑着吩咐:"你们都出去。"将鞭子抖了抖,用力抽下,云歌下意识的躲避,却因身上无力,根本没有躲开,衣服应声而裂。  
  "这一鞭子本该多年前就抽你的!在街上冲撞我,杀害了我的宝马,却毫无愧疚!"  
  又一鞭子。  
  "这是因为我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  
  又一鞭子。  
  "这是因为……因为……"霍成君无法说出心上的那道伤痕,只得将羞愤化作了更狠毒的一鞭子。  
  "这是为了我大哥挨的板子!"  
  "为了母亲打我的耳光!"  
  "这是因为刘弗陵。连我入宫,你都要和我过不去!花费了无数心思的歌舞,却成了众人的笑柄!"    
  霍成君越打越急,毫不顾忌、一鞭紧接一鞭地抽打下去,心中的怒火没有丝毫消逝,反倒烧得人欲疯狂。  
  …………  
  一个黑衣男子匆匆进屋,沉声说:"霍小姐,主人还要用她。"  
  霍成君清醒了几分,看到云歌的样子,觉得这么多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畅快,她笑对云歌说:"今日先只要你半条命,过几日再送你去和刘弗陵团聚。"  
  浑身血痕,卧趴在榻上的云歌身子猛地一抖。  
  霍成君还想再刺云歌几句,黑衣男子道:"霍小姐,这里不是您久呆的地方,请回吧!被人看见,后果……"他没有再说,只做了个"请"的姿势。  
  霍成君明白黑衣男子说得很对,扔了马鞭,笑着离去。  
  起先浇的雪水已经结冰,混着云歌的鲜血,凝在榻上,如同铺了一层血水晶。云歌软软地趴在血水晶上,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整个背部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很难想象这么重的伤会是一个看着温柔秀美的闺阁千金打出来的。  
  青蛇竹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黑衣男子摇了摇头,去探看云歌。  
  被打得那么狠,云歌都未发一声,男子以为云歌早已晕厥,翻过云歌身子,却看她眼睛睁着,只是目中无一丝神采。男子翻动她身子时,她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她却没有一点儿反应。  
  男子对立在门口的小吏吩咐:"这里不是还关着很多女人吗?去找个女人来帮着收拾一下伤口,再拢个火盆。"  
  小吏冷哼,"这里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你没听到霍小姐刚才说什么吗?我的前程……"  
  黑衣男子截道:"我只知道若她现在就死了,你和我都得给她陪葬。"  
  小吏在前程和性命之间衡量了一下,还是决定选命,嘴里骂骂咧咧地命人去找衣服、生火盆,自己去找个略懂医术的女人。  
  ~~~~~~~~~  
  霍光要上官小妹下了一道旨意,命刘贺进京。  
  刘贺接到旨意的同时,也接到了孟珏的消息。  
  "守拙示弱,登基为要。雷霆手段,击杀刘询。"  
  他淡淡一笑,将孟珏的消息烧掉,命下属准备进京。  
  从刘贺小时就侍奉至今的近臣王吉问道:"王爷,容臣问句不该问的话,王爷究竟想不想进京?"  
  刘贺明白他意有另指,答道:"现在的形势下,我能选择吗?皇后娘娘下旨征召我进京奔丧,我能不去吗?"  
  王吉却仍固执地问:"臣只想知道王爷的本意。"  
  刘贺微笑着说:"不知道,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吉沉默了一会儿,说:"臣明白了,臣下去准备了,此去……唉!"王吉长叹了口气,"臣会多命一些人随王爷进京。"  
  他刚想走,刘贺叫住了他,一面想,一面开始点人名,王吉忙提笔记下。  
  刘贺一口气点了几十个人,才停了,笑眯眯地说:"这些人都要带上,别的……别的就由你挑吧!不过不许超过二十人,我还要带姬妾婢女呢!人再多,就要越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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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心字已成灰(5)        
  王吉眼中有"朽木不堪雕"的无可奈何,却只能应诺着,退出了大殿。  
  刘贺目送王吉离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一阵清冷袭上心头,只觉得说不清楚的寂寥。侧头间,看到纱帘后的红衣正望着他,眼中有迷惑不解,还有着急,他忽又笑了,轻声叫:"红衣!"  
  红衣小步过来,跪在他膝前,刚想比划,他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命那些人随行?""  
  红衣点了点头。刘贺点的这几十人,有的是当年燕王放置在他身边的人,有的是上官桀安插进来的人,有的是霍光的人,还有的是广陵王的人,反正不是这个人的探子,就是那个人的暗哨。  
  "我带他们去自然有我带他们的用意,我不想多带自己的人也自然有我的想法,此行风险很大,我舍不得拿自己人去冒险,只好请他们这些神神鬼鬼陪我玩一场了。"  
  红衣想了一会,仍然不明白,不过既知道这是公子的有意安排,就不再多问,只甜甜一笑,指了指自己。  
  "你也要随去?"刘贺温和却坚定摇了摇头,"不,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等我摆脱了长安的事情后,我再带你出去玩。"  
  红衣着急,刚想比划请求,刘贺把她拖坐到榻上,头枕着她的腿,"让我休息一会,过会儿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语声中有浓浓的倦意。  
  红衣眼中有怜惜,关于自己的一切都立即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累了。  
  她轻轻替刘贺取下发冠,把头发散开,让他能睡得更舒适。  
  ~~~~~~~~~~~~~~  
  刘贺带着二百多人,浩浩荡荡地上了路。  
  此行虽然带了不少婢女,却都不是从小服侍他的人,刘贺也就没指望路途上能有多舒适。可说来奇怪,一路上,想吃什么、想用什么,总是未等他开口,一切就已经备好。刚开始,因为心中有事,他还未多想,只以为是婢女乖巧,还重重赏赐了她们,后来却渐渐留意起来。  
  一日清晨,起来后发现婢女拿来的衣袍恰是他今天想穿的,端上来的早饭也恰是他今天想吃的重口味,心里突地反应过来。这世上,还能有谁做到这一步?胸中有怒,却也有一阵一阵莫名的牵动。  
  刘贺坐到了案前,夹了一筷子菜后,笑着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婢女想着又有赏赐了,兴高采烈地说:"是。"  
  刘贺微笑着又问了一遍,"这些都是你做的?"  
  婢女的声音有一瞬犹疑,"是。  
  "这些都是你做的?"  
  婢女的声音已如蚊呐,"是……"  
  刘贺依旧笑着,"我只再问最后一遍,这些是你做的?"  
  婢女立即软跪在了地上,"奴婢知错!奴婢该死!奴婢不该鬼迷心窍……"  
  刘贺已经再无心情听她求饶,对着外面高声说:"红衣,你还不进来领罪?要让我下令斩了她们吗?"  
  穿着侍卫装束的红衣掀帘而进,跪到刘贺面前,脸上既无抱歉,也无害怕,只有一股隐隐的倔强。  
  刘贺看了她一会儿,原本责骂的话全都没了,挥手让仍在磕头的婢女退下,又对红衣说:"你先起来。"  
  红衣跪着不动。  
  刘贺知道她想让自己先答应她留下,心头火起,没理会她,自顾自地开始吃饭,一顿饭吃完了,红衣仍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刘贺想起她小时候被罚跪在砂砾上的情景,才八九岁的小姑娘,跪了一日一夜,膝头皮开肉绽,仍沉默着一个字不肯说。  
  他想着进京后,把红衣安置在宫外的驿馆,与其他人分开,即使发生什么,也牵扯不到红衣。他无声地吁了口气,板着脸说:"我要喝茶!"  
  红衣听到他冷冰冰的话语,却一下笑了,从地上跳起,兴冲冲地就要去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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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心字已成灰(6)        
  "站住,你先去把衣服换了,看得人伤眼!"  
  红衣笑着连连点头,高高兴兴地去了。  
  刘贺看到她的样子,摇着头,喃喃自语地说:"我算哪门子王爷?竟老是被一个丫头逼得退让!"  
  ~~~~~~~~~~  
  刘询曾是江湖游侠的首领,手下多能人异士,刘贺本以为进京的路程不会太平,却不料一点阻碍未遇到,顺利得不能再顺利地就到了长安。手下的人都兴高采烈,刘贺却高兴不起来。刘询敢让他进长安,肯定是有所布置,再想起刘弗陵临终前和他说的话,他只觉心灰意懒、意兴阑珊。  
  刘贺到长安时,霍光和诸位大臣出城迎接。  
  虽然众人心中都明白霍光的意思,可因为还没正式登基,所以仍然按藩王的礼仪迎接,都未敢越矩。  
  刘贺来的一路上,又闹了不少荒唐事,每经过一地,听闻当地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必要搜刮了去,有什么好吃的,也必要给他献上,惹得百姓唾骂昌邑王是蝗虫。  
  朝内群臣叹息,霍光却很满意,越发定了立刘贺为帝的心。不过表面上仍然态度含糊,只由御史大夫田广明主持所有事务。  
  长安城内的禁军、羽林营都是霍家的人,还有关中大军的后援,一声令下,十万大军一日内就可以赶到长安,霍光觉得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握,只需按部就班,遵照礼仪让刘贺登基。等刘贺登基后,朝务就全在他手,隐忍多年的理想,也似看到了实现的一天。  
  可天不从人愿,事情开始一点点地偏离他所预计的方向。  
  首先是国玺、兵符失踪。  
  他派人搜遍未央宫、骊山,所有可疑的人也都一一查过,却怎么都找不到国玺、兵符。  
  没有国玺,皇帝登基时,如何发布昭告天下的诏书?没有兵符,如何调遣天下兵马?  
  刘弗陵信任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一个个排除后,霍光推测国玺和兵符应该被失踪的云歌拿走,立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出云歌。  
  云歌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又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  
  匈奴的右谷蠡王出兵,试探性地袭击关中地区。  
  霍光在战与不战之间犹豫。不战,后果难测,如果匈奴得了甜头,很有可能集结大军发起进攻;可应战的话,关中大军就会被匈奴的兵力拖住,万一长安有变,肯定不能迅速赶回。  
  霍光还没有决定是否应战,乌孙又传噩耗。  
  当年为了分化西域,阻挡匈奴,武帝刘彻送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公主和亲乌孙。  
  解忧公主是一位极有胆魄计谋的女子。自她去了乌孙,说服乌孙大王与汉朝友好,联合周边的西域各国,共挡匈奴,替汉朝化解了很多来自匈奴的威胁。  
  近日,乌孙国王翁归靡病逝,匈奴联合西羌趁机进攻乌孙,势如破竹,吞并了恶师、车延。乌孙国内对汉朝一直不满的贵族势力推举了有匈奴血统的新王,打算先杀解忧公主,再向匈奴投诚。  
  解忧公主带着儿子、女儿,率领忠于先王的军队和新王的军队苦苦周旋,派人送信给汉朝,请求汉朝出兵助她。  
  解忧公主还不知道刘弗陵已经驾崩,所以求救的信是写给皇帝刘弗陵的。  
  霍光看到解忧公主的信时,神情怔怔。  
  解忧自从离开汉朝,三十年都未有片言只语,以她的刚烈性格,若非事关百姓的性命,她绝不会开口求助。  
  霍光那边愁眉不展,刘询却是喜得击掌长叹,"天助我也!"翁归靡真死得太恰到好处!  
  他对李远又赞又忌,此人年纪只比他略大,行事却如此老练、稳妥。天时、地利、人和,全被他用尽了!幸亏此人虽算不上友,却绝不是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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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心字已成灰(7)        
  霍光此时只有两条路可走:一,速战速决,尽快解决新帝的事情,因为只有新帝登基,才有可能发兵救助解忧公主;二,不理会解忧公主的生死,放弃乌孙,一意和朝中反对刘贺登基的势力周旋,直到刘贺登基。可是,放弃乌孙,就意味着放弃汉朝在西域几十年的经营,也意味着放弃了西北边疆汉朝子民的性命,任由匈奴、羌族长驱直入。  
  何小七问:"侯爷觉得霍光会选择哪条路?"  
  刘询淡淡说:"霍光是权臣,并非奸臣。对皇帝而言,他不算好臣子,可对百姓而言,霍光是好官。他在朝为官三十多载,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不起天下百姓的事情,刘弗陵的每一次改革,他都力排众议,全力支持,没有霍光的支持,汉朝说不定早成为另一个秦朝。西域绝对不能放弃,否则对汉朝的危害有多大,霍光比任何人都清楚,更何况解忧公主并非一般拿去滥竽充数的女子,她是宗室公主,霍光若不救她,那些藩王正愁找不到霍光的茬。"  
  何小七道:"我打听到,当年送解忧公主出塞和亲的人是霍光和李陵,如今李远利用解忧公主逼迫霍光,事情未免有些凑巧,我怕此人别有用心。"  
  刘询冷笑,"本来就是彼此利用,我达到我的目的就可以了。"  
  仆人禀告"张贺来访",何小七行礼退下。  
  刘询和张贺聊了几句别的事情,装作无意地问起霍光和李陵。  
  张贺对李陵似极其敬佩,虽然李陵早已是匈奴的王爷,他提到时仍不肯轻慢,"……李陵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霍光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两人都身世不凡,当年都只十七八的年纪,相貌英俊,文才武功又出众,极得先皇看重,当时长安城里多少女子……"张贺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我看我年纪真大了,有的没的竟扯起这些事情来。"  
  刘询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伯伯乃孝武皇帝重臣的长公子,当年风华正茂,想必也是长安城里的风流公子。"  
  "我和别人比还成,和他们两个不能比。痴长他们许多岁,却还只是个小吏,他们都是先帝近臣,出入宫禁,如自家府邸,这些人的事情离我很远,知道不多。"张贺叹了口气,无限唏嘘,"唉!人生起伏,谁能想到?这两个长安城里最出类拔萃的人,一个后来竟娶了匈奴公主,当了匈奴的王爷,手中重兵在握。一个在汉朝只手遮天,权倾朝野……"张贺的言语间,流露着如果李陵未走,也许汉朝的格局就不是现在的格局,霍光也不会无人牵制。  
  刘询看问不出什么重要消息,转移了话题,开始商议正事,对张贺说:"我会设法让广陵王给霍光一点压力,张将军那边……"  
  张贺点头,表示明白,"侯爷放心,形势未明之前,我弟弟绝对不敢帮霍光。我已经和他撂狠话了,他是个精细人,自会衡量。只是,广陵王刚愎自用,如何让他按侯爷心意行事?"  
  "我自有办法,你只管等结果就行了。"  
  赵充国恰好进来,听到刘询的话,笑道:"侯爷终于有动作了,我们看侯爷一直不发话,心都悬得老高!"  
  刘询忙站起来,亲自迎他,"将军来得正好,将军一直屯兵西北,我正想问问将军,西域乌孙的事情怎么办。"  
  赵充国闻言,愣了一愣,对刘询立即生了几分敬重。这个节骨眼上,未心心念念只盯着帝位,还操心着乌孙的事情,这个新主子志向可绝对不低!  
  "乌孙的事情,说难很难,说好解决也很好解决,只要有皇上圣旨,命臣发兵,臣有信心帮解忧公主打退叛军。"  
  刘询却有更深一层的担忧,"乌孙国的内战看上去是保守势力和革新势力的斗争,其实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斗争,是匈奴、羌族和我朝的斗争。叛军背后是匈奴和羌人,如今朝政不稳,我朝还没有能力和匈奴、羌族正面开战。即使叛军失败了,可乌孙国内的匈奴、羌族势力仍然存在,解忧公主能不能顺利掌控乌孙仍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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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心字已成灰(8)        
  赵充国呵呵笑起来,"侯爷没有见过解忧公主,所以有此忧虑。她不是一般女子,只要乌孙国内形势安定,再有我们在后面给她一定帮助,她肯定有办法渡过这个难关,将乌孙国内的匈奴和羌族势力压制下去。"  
  刘询拍了下桌子,踌躇满志地说:"好!那我们就尽全力帮解忧公主登上乌孙太后的宝座。"  
  张贺笑着提醒:"要自己先登基,才能谈帮助别人登基。"  
  赵充国点头。  
  刘询大笑,"放心,我没有忘。就要拜托赵将军了。"刘询向赵充国抱手为礼,"麻烦将军联系一切能联系的力量,开始公开反对刘贺登基,不管霍光用什么办法逼迫都寸步不让,即使他想调动军队开打,那你就准备好打!反正一句话,气势上绝对不能弱过他!"  
  赵充国有着军人的特点。他毫不忧虑:打?如何打?即使他手握西北大军,可粮草呢?后勤如何补给?又该用什么名目发兵?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他只接受命令,执行命令,绝不质疑命令,"下官立即去准备。"向刘询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  
  令霍光头疼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广陵王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嚷嚷着说,刘弗陵正当盛年,去世太突然,只怕朝中有奸佞,要求进京护灵,并开始集结广陵国的兵力。  
  霍光去找张安世商议此事,希望加重广陵国附近的驻兵,命他们严守关卡,绝不能让广陵王离开封国,否则其他宗室藩王有样学样,都要求进京,天下会大乱。  
  张安世的回答让霍光很无奈。  
  "调兵的事情,我只受命于皇上,只听命于兵符。"  
  隐藏的回答就是霍光不能让他随意调动兵力,若想让他和广陵王开战,请拿皇帝的圣旨来,请拿兵符来!  
  霍光心中一横,决定不管国玺、兵符,先让刘贺登基,这样至少可以让刘贺用皇帝的名义下旨。可是没想到竟然遭到不少重臣的强烈反对,赵充国甚至在金殿上拔刀相对,大声呵斥御史大夫田广明,责骂他是奸臣贼子,想选个昏君来误国。一些中间派看到有了如此强烈的反对意见,立即都缩了脑袋,吱吱唔唔地再不肯明确表态,尤其是丞相杨敞,为了避开浪锋,居然连装病的花招都使了出来。  
  朝中势力僵持不下,短时间内,霍光没有任何办法让众人都同意刘贺登基。  
  朝中官员的争斗一触即发,一个不小心,甚至会变成遍及天下的战争,可刘贺这个引发争执的人却对此毫不关心,整日在未央宫内花天酒地,甚至在刘弗陵灵柩前饮酒、唱歌,惹得大臣纷纷暗斥。  
  民间开始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影射霍光选择刘贺这个昏君,是为了日后篡位登基,甚至开始有童谣传唱。  
  "真龙沉,假龙升。雨点大,乱帝畿。"  
  霍光忧虑渐重,找到刘贺,语带警告地说了几句,不想刘贺醉眼惺忪,一副混混沌沌的惫懒样子,气得霍光甩袖而去。  
  匈奴,西域,羌人,乌孙,广陵王,还有朝廷内涌动着的暗流。  
  国一日无君,一日百事不兴。  
  霍光头疼万分。  
  霍成君推开书房的门,看父亲盯着墙上的弯刀怔怔出神。  
  "爹?"  
  霍光立即把手中的信收了起来,"成君,有事吗?"  
  霍成君走到霍光身后,帮霍光捶着肩膀,"爹,自皇上驾崩,你就没怎么休息过,今天早点休息吧!"  
  霍光疲惫中涌出了无力感,"人算总是不如天算!乌孙的国王早不去世,晚不去世,偏偏赶着了这个节骨眼去世。"  
  霍成君道:"爹爹,不要太过焦虑。只要新帝登基,父亲通过他将政令颁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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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心字已成灰(9)        
  "我一直没想明白国玺和兵符去了哪里,云歌若身藏国玺、兵符,她应该要用国玺和兵符为皇上办事,不会远离长安,可直到现在她仍然不露面,皇上到底在想什么?"  
  霍成君想了会说:"爹,你有没有觉得皇上挺奇怪的,他为什么没有颁布旨意,指定是谁接位?"  
  霍光不说话,这个问题他也想过,甚至暗中做过准备,打算用雷霆手段应付一切,可皇上无旨意,所有的计划骤然都落了空,这个刘弗陵从来不按棋理落子!  
  "爹,你觉得皇上属意的人是谁?"  
  "现在看来,应该是刘询。如果是刘贺,赵充国就不会一直反对刘贺登基,国玺和兵符也不会一直失踪。哎!"霍光长叹,"都是当年一念之仁,否则今日就不必……"  
  霍成君不解,仔细想了会,试探着说:"爹爹的意思是爹一直知道刘询。"  
  霍光冷哼:"若不是我,你以为只靠卫太子的旧臣就能避开所有追杀他们的人?若不是我肯定地告诉上官桀刘询已死,刘询后来能在长安城外做刘病已?"  
  霍成君小心地问:"爹爹打算怎么办?要不要设法把刘询抓起来,问出国玺和兵符的下落。"  
  霍光摇头,"不会在他那里。刘询若有兵符,长安城怎么还会是如今的僵持局面?"霍光一边思索,一边说:"我大概一开始就想错了,我一直以为皇上一定会选刘询。可也许对皇上而言,刘询和刘贺是有差别,但是差别并没有大到用天下万民的性命去争,就如我们霍家看待这两人,不管谁登基,都有利有弊,没有任何一个人好到值得我们霍家为他全力以赴、誓死扶持。皇上应该只是一个倾向,因为害怕兵祸,所以并没有孤注一掷选择谁,他也许预留了一个时间,等谁占了上风,他就选择谁。"  
  霍成君说:"那我们就慢慢等,现在仍是父亲占上风,到了皇上定的日期,云歌自然会出现,交出国玺、兵符。"  
  霍光叹气,"皇上驾崩前一定未料到有今日的局面,否则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如此做,我朝在西域花费了近百年的心血才有今日,不能功亏一篑!我等得起,可汉家江山等不起!西北的百姓也等不起!"  
  霍成君呼吸一滞,"父亲的意思是要让刘贺立即登基?只怕不容易……"  
  霍光摇头,微笑着说:"爹本想给你挑个英俊夫婿,可……唉!刘询虽长得不如刘贺,不过更容易让你做皇后。"  
  霍成君早羞红了脸,捶着霍光嚷,"爹,人家陪着您聊正经事情,爹却拿女儿打趣!我才不管谁做皇帝呢!"  
  霍光决心既定,一切就不再成问题,轻松了许多。  
  霍成君坐到霍光身侧,"那刘贺怎么办?虽然没有正式登基,可很多人已当他是皇帝了。"  
  霍光皱眉思索,很久后,才道:"我还是看走眼了。能让刘弗陵考虑将江山交付的人,绝对不是个荒唐人!"他立刘贺,又废刘贺,刘贺必定会对他不满。刘贺身边的人也不能再留。既然决定了除草,就务必要除尽,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长了出来,最后打蛇人反被蛇咬。  
  听到外面仆人禀告"大司农田延年到了",霍光对霍成君说:"你回去吧!这些事情爹自会处理,你安心等着进宫做皇后就行了。"  
  霍成君红着脸,轻应了声"是",起身离去。  
  深夜。  
  霍禹已经睡下,却又被人叫醒,说霍光要见他。  
  霍禹知道必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不敢迟疑,忙赶着来见霍光。霍光命他明日一早就拉刘贺去上林苑游玩,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让刘贺离开上林苑。霍禹忙应是,转身想走,霍光又叫住了他,凝视着他说:"爹平常对你严厉了些,只因为霍家满门将来都要倚靠你,你能明白爹的苦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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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心字已成灰(10)        
  霍禹看着父亲迅速苍老的面容,斑白的头发,心中一酸,以往对父亲的愤怨全散了,"都是儿子不争气。"  
  霍光微笑着说:"明日的事情不可走漏风声,你一定要做到。"  
  霍禹跪了下来,定声说:"爹放心,儿子虽然有时候有些荒唐,要紧的事情却不敢糊涂,明日儿子一定会把刘贺留在上林苑。"  
  霍光又命人一一传了霍云、霍山、范明友来,细细叮嘱,等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东边已露了鱼肚白。  
  清晨。  
  大司农田延年当庭奏本,陈述刘贺荒唐,说到刘贺竟然在刘弗陵棺柩前饮酒吃肉时,他伤心欲绝、痛哭失声,不少臣子想到刘弗陵在时的气象,再看看如今朝堂的混乱,也跟着哭起来,一时间,大殿里哭声一片。  
  田延年哭着对霍光说:"昔日伊尹当商朝宰相时,为了商汤天下,不计个人得失,废了太甲,后世不仅不怪他,反而皆称其忠。将军今日若能如此,亦是汉之伊尹也!"  
  霍光踌躇着说:"以臣废君,终是有违臣道!"  
  田延年哭说:"将军不敢做主,可以请太后娘娘做主。"  
  众人都齐齐说好,隽不疑也进言说:"大司农说的很有道理,我们不妨请太后选择贤人。"  
  霍光只能答应。  
  汉朝太后的起居宫殿是长乐宫,可因为刘弗陵刚驾崩,刘贺还未正式登基,所以上官小妹仍住在椒房殿。  
  小妹听完众人来意,惊惧不安,望着霍光,迟迟不肯说话,霍光诚恳地说:"太后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臣等。"  
  小妹怯怯地问:"不知道大将军觉得谁是贤人,足担社稷?"  
  霍光扫了眼田延年,田延年奏道:"卫太子的长孙刘询,先皇曾多次夸赞过他,说他"可堪重用。""  
  霍光点头,"臣也记得先皇说过这话。"  
  小妹眼中突地有了泪水,"本宫也听过,好像是去年除夕夜当着各国使节说的。"  
  众位臣子都一边回忆,一边颔首。  
  霍光问:"那太后的意思……"  
  小妹道:"众位爱卿都是我大汉的栋梁,若各位觉得刘询是贤者,本宫就颁布旨意,废除刘贺,迎立刘询。"  
  赵充国立即跪下,一面磕头,一面大声说:"太皇太后英明!"  
  霍光、田延年、隽不疑也跪了下来,纷纷口呼"太皇太后英明"。  
  杨敞看到僵持的两方已经意见一致,也忙跪倒,大呼:"太皇太后圣明。"  
  所有大臣纷纷叩拜,小妹任由他们叩头,眼睛凝望着前方,却毫无落点,只有一片朦朦雾气。  
  雾气中浮现着他的淡淡笑意。  
  她握着他的手。  
  他说:"我信你。"    
  至此,百官在迎立新君一事上,终于意见一致。  
  六顺看到霍光率领朝庭重臣来见上官小妹,却无霍禹、范明友、邓广汉几人,想到当年公主家宴的情景,心中"咯噔"了一下,忙命手下的小宦官设法把消息传递出去。  
  刘贺一大早就去了上林苑打猎游玩,住在驿馆的红衣接到六顺的消息,立即去寻刘贺,可整个上林苑外都有重兵驻守,根本无路可入。  
  红衣自小在王府中长大,宫廷风波看过的、听过的已多,见到今日的场面,遍体生寒,想着刘贺生死未卜,心下一横,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他。  
  可是如何进去呢?  
  上林苑占地宽广,从孝武皇帝刘彻开始,就是皇家禁地,武帝末年,土地流失严重,加上天灾人祸,很多农民无地可种,他们看上林苑附近的山坡水草肥美,虽知是皇家禁地,可走投无路下,仍偷偷在上林苑放牧。刘彻知道后,下令杀过几次违命者。但不放牧是饿死,放牧却还可以多活几天,所以仍有农民来此,竟是杀之不绝。刘弗陵登基后,听闻此事,下令禁止诛杀牧者,朝臣反对,刘弗陵只淡淡说:"天下治,民自归。吾等过,民犯险。"朝臣讷讷不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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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心字已成灰(11)        
  后来,牧者发觉兵士只会偶尔来驱赶,却不会真正逮捕他们,胆子渐大,来此放牧的人越来越多,皇家禁苑不见珍禽异兽,反而常闻牛哞羊咩,也算一大奇景。再后来,随着刘弗陵的执政,来此放牧的人越来越少,但仍会有好奇、贪玩、或偷懒的牧童来此放牛,只要不太靠近兵营驻扎区,士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  
  上林苑渐渐变成了一处极奇怪的地方,虽是皇家禁苑,却可在外围的山坡上偶见牛羊。  
  红衣所立之处,恰是一面山坡,当她看到远处的牛群时,计上心头。  
  连比带划中,她用重金将所有牛买下,又请放牛人在牛尾上绑上麻绳,把牛驱赶到上林苑附近的山坡上。  
  放牛人知道此处是军队驻扎的禁区,但禁不住重金相诱,又看红衣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不像能闹出什么事情的坏人,所以依言照做。  
  羽林营是令匈奴都胆寒的虎狼师,今日她却要孤身一人闯此龙潭虎穴,不是没有怕,但……  
  红衣深吸了口气,毅然将牛尾上的麻绳全部点燃。  
  火烧屁股,上百头牛立即狂性大发,扬蹄朝上林苑冲去,大地都似乎在轻颤。  
  疯牛连虎豹都会退让三分,上百头疯牛的威力可想而知。上林苑外的士兵促不及防间,被牛群冲散。  
  漫天烟尘中,众人只看一个女子一身红衣,手持长剑,尾随在牛群后,飘然而入,身姿曼妙。  
  羽林营不愧是声震天下的虎狼之师,在短暂的惊慌后,立即镇定下来。有人持铁盾上前,结队驱赶牛群;有人挽弓射牛,每箭必中牛脖;还有人负责追捕红衣。  
  追捕的士兵高叫:"兵营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立即止步,也许还可保得一命。"  
  红衣充耳不闻,身形不见停,反倒更快。  
  她在树林、溪流、屋宇间飞掠而过,游目搜索着刘贺,身后的羽箭纷纷不绝,红衣只能闻音闪避。  
  一路飞纵,终于看到远处校场上的刘贺。他正搭弓射靶,身形挺拔,姿容俊美,仿若画中人,校场四周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守在校场外的士兵看到红衣,立即围堵过来。  
  红衣心内焦急万分。如果她能说话,此时也许只需要一声大吼,可她一声都发不了,只能迎着密密麻麻的刀刃继续向前。  
  挽起清冷的剑花,以纤弱之姿,迎滔天巨浪。  
  每前进一步,都有鲜血飘落。红衣不知道这些鲜血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不管多艰难,她都一定要见到他。  
  渐渐接近校场,人群中越来越多的人听到兵戈声,纷纷回头看。  
  只看一袭灿若朝霞的红影,在漫天的刀光剑影中飘飞。  
  每一次都觉得那红色云霞会被绞碎,可她就如疾风中的劲草,每一次的折腰后,却又坚韧地站起。  
  刘贺正引弓欲射,看到众人的异样表情,笑着回头,恰看见一线寒芒堪堪从红衣裙边划过,心神巨颤,立即喝叫:"住手!"  
  霍禹却不出声,羽林士兵也就对这个未登基皇帝的命令置若罔闻。红衣在刀光剑影中苦觅生机。  
  突然,刘贺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霍禹,"立即命他们住手。"  
  校场寂静,所有人都似屏住了呼吸。  
  兵器相撞的声音,仍持续不断地从校场外传来,寂静中显得十分刺耳,令所有人心惊肉跳。  
  只看刘贺脸上往日的嘻笑不羁荡然无存,眼内锋芒凌厉。有人偷偷想拔刀,刘贺随意踢起地上的一只羽箭,好似看都没有看,却正中那人心口,武功之高让霍禹震惊。  
  他冷声问霍禹:"我能当场杀了你,可你有胆弑君吗?"  
  霍禹有了惧怕,忙跪下,"臣不知道这女子是王爷的人。"扭头下令:"住手!都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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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心字已成灰(12)        
  所有士兵立即收起兵器退开。  
  红衣向刘贺走去,刚走了两步,忽想起他最讨厌女子的残忍杀戮,立即将手中的长剑扔掉。  
  刘贺看到红衣无事,一颗掉落的心,才回到了原处。  
  刚才看到刀剑丛中的红衣时,只觉刺向红衣的每一剑都在刺向自己,居然如得了失心疯般,想都没有想地就把箭对准了霍禹,只要霍禹不下令,即使明知道霍禹是霍光唯一的儿子,他也会不管后果地射杀霍禹。  
  红衣走到刘贺面前,柔柔地笑着,一边笑着,一边向他打手势。  
  刘贺脸色越来越凝重,一个旋身,如大鸟一般飞扑霍禹。  
  霍禹想闪,侍卫想救,却看刘贺如入无人之地,所有碰到他掌锋的人,声都未发,就一个接一个地倒到了地上。  
  霍禹在刘贺手下才走了四五招,就被刘贺擒住。  
  刘贺的一连串动作兔起鹘落,迅疾如电,等羽林士兵围过来时,霍禹已经在刘贺的手中,众人都不敢再轻动。  
  如老鹰提小鸡,刘贺拎起霍禹,将他丢给身后的亲随,"用他开路,立即回未央宫,命令所有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反抗,一切等我吩咐。"  
  随从抓着霍禹迅速离去。  
  刘贺看随从走了,扫了眼周围持刀戈的士兵,笑起来。毫未将他们放在眼中,一面向前走,一面去搂红衣,"靠在我身上休息会儿,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  
  红衣温柔地凝视着刘贺,唇边的笑意柔得如同江南春雨。  
  她握住了刘贺的手,身子却软软地向地上滑去。  
  刘贺这才发觉,红衣后背鲜血淋漓,只因为她穿着红色衣裳,所以一直看不出来她已受伤。  
  刘贺一把抱住了她,脸上平静的笑全部消失,换上了慌乱,对着周围的士兵吼叫:"去传太医!"  
  士兵没有动,刘贺的声音如寒冰:"我一日姓刘,就一日能将你们抄家灭族!"  
  士兵不见得畏惧个人生死,可是家人却是他们的软肋,立即有人跑着去找太医。  
  红衣感觉体内的温暖一点点在流失,她有很多话要告诉刘贺,可手上再无力气,在空中勉力地比划了下,却划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贺努力去按她的伤口,"红衣,你要服侍我一辈子的,不许你逃走!"  
  她张了张嘴,想将多年的心事告诉他,可心中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几声暗哑的"呜""呜""呀""呀"。  
  她眼中有泪,脸上却仍然笑着,因为公子说过最喜欢看她的笑颜,她已经没有了声音,不能再没有笑容。  
  "红衣,红衣,再坚持一会儿,太医马上就到!"  
  她摸索着去解腰上的穗结,刘贺一把将穗结扯下,按着她的手说:"不许再乱动!"  
  她的手簌簌直颤,伸手去握他的手,想让他握住那个绳穗。  
  刘贺却以为她想要绳穗,把绳穗用力塞到她手里,很生气地吼道:"我让你不要再乱动!"她每动一下,血就流得更急。  
  红衣伸着手,想将绳穗递给他。  
  她眼中莹光闪动,却仍努力地笑着。  
  周围的一切都已淡去,她似乎又回到了昌邑王府,彼此日日相伴,朝夕相处的日子。  
  不过四五岁大,就进了王府做奴婢,接受嬷嬷的调教。  
  不管相貌,还是心眼,都算不得出众的人儿,可因为生了一副好歌喉,他把她要到了身边,日日命她唱歌给他听。  
  那一年,她八岁,正是满树梨花压雪白的季节,她穿着红色的衣裙,躲在树下练歌……  
  红衣嫣然一笑,阖目而逝。  
  刚伸出一半的手,猛然坠落,那个绳穗飘飘摇摇地跌入了尘土中。  
  刘贺如遭雷击,只觉得胸内有个地方猛地炸裂,千万碎裂的粉齑中有刺骨的疼痛,痛得整个人如要散掉。他觉得慌乱恐惧,枪林箭雨、生死一线间都不曾有过这样陌生的感觉,陌生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  
  他紧紧地搂着红衣,想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留住她渐渐流逝的体温,脸贴着她的脸颊,低声说:"我早和你说过的,你的卖身契是死契,是王府的终身奴婢,永生永世不能离开。"  
  红衣眼中的泪此时才缓缓沿着脸颊掉落,无声无息地坠入了尘土中,唇畔却依旧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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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血染同心缕,泪洒长命花(1)        
  Chapter 4 血染同心缕,泪洒长命花  
  刘弗陵驾崩后的第二十六日,大将军霍光领上官皇太后口谕,下旨拘禁刘贺,又命范明友带禁军拘拿随刘贺进京的昌邑国臣子。  
  霍光头一天晚上给范明友的命令是:表面拘拿,实则斩杀。因为事出意外,昌邑国臣子肯定不会束手就擒,一定会反抗,范明友就可借机用"抗旨"的罪名将所有人诛杀。可似乎走漏了消息,范明友赶到时,竟像刘贺事先下过命令般,无论禁军如何挑衅,所有人都不出一言、俯首帖耳。范明友无错可挑,不能借机发难,只能将刘贺的臣子先拘押起来。  
  刘弗陵驾崩后的第二十七日,上官皇太后下诏,废刘贺,立刘询。  
  刘询入宫祭拜刘弗陵棺柩,认刘弗陵为祖父,称自己为刘弗陵嗣孙,又去叩见上官太皇太后,认上官小妹为祖母。  
  行完大礼后,上官太皇太后赐刘询清茶,六顺借着奉茶的机会,低着头小声问:"侯爷,可要更衣?"  
  刘询微愣一下,不动声色地接过茶,弯身叩谢上官太皇太后。等饮了几口茶,刘询向上官太皇太后告退,言道内急需去更衣。出了殿门,一个鹅蛋脸、模样端正的侍女微笑着上前行礼,"奴婢橙儿,服侍侯爷去尚衣轩。"  
  刘询点了点头,沉默地随在橙儿身后。一路行去,竟真进了更衣的尚衣轩中,橙儿请刘询坐,"侯爷稍坐,奴婢去准备薰香。"  
  刘询坐到香榻上,心中全是不解,上官小妹究竟想干什么?脑中忽闪过《史记》中的句子,"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无比熟悉,不禁哑然失笑,平阳公主用卫子夫讨好、拉拢刘彻,前提是"讴者进,帝独悦子夫。"上官小妹若想用平阳公主的计策为将来铺路,未免太小看了他。可是……现在能得罪上官太皇太后吗?能不接受对方的示好吗?  
  突然间,他有几分顿悟刘彻当年的"急色"了。色非色,幸非幸,刘彻幸的是卫子夫,其实传递的是他愿意接受平阳公主的效忠,这是一种无声的结盟仪式,表示从此后,在陈皇后家族外,他接受了平阳公主的势力。如果当时,刘彻拒绝了平阳公主,没有临幸卫子夫,后来的朝堂局势会如何?平阳公主在未摸准刘彻的心思前,一定不敢对抗陈氏家族,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橙儿捧着薰香、净手用具进来,刘询唇角抿着丝淡笑看着她。  
  她深埋着头,捧着香木盘,将手巾送到刘询面前,小声说:"侯爷,请净手。"    
  刘询没有动,橙儿有些窘迫,只得自己将手巾掀开一角。  
  刘询瞥到手巾下的国玺时,双眼突地瞪圆,吃惊地看向橙儿,橙儿看到他的样子,反倒镇定下来,微笑着说:"奴婢奉太皇太后之命,将它们赐给侯爷。"  
  刘询张了张嘴,却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橙儿将木盘放到刘询身边,行礼告退,"侯爷请便,奴婢在外面候着。"  
  刘询紧紧地握着国玺,心内最后的一点担忧终于消失,本该高兴,却感到莫名的难受,眼前浮现的竟是刘弗陵的音容样貌。  
  他深夜莅临寒屋,从此自己的命运改变;他赐自己官职,封自己为王侯;他手把手地教自己诏书格式,何种诏书,该盖何种印鉴,他将自己作为一个皇子缺失的课程全给补了回来;他教自己如何驾驭朝臣;他站在汉家地图前,徐徐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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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血染同心缕,泪洒长命花(2)        
  当刘询更衣返来时,上官小妹颇有倦容,命他和随行官员都回去。  
  刘询向上官小妹跪下,连磕了三个头,真心诚意地说:"太皇太后,皇孙定会克尽孝道。"  
  小妹微微而笑,十分客气地说:"哀家早已经习惯一个人守着一座宫殿了,不喜欢打扰人,也不喜欢被人打扰,移居长乐宫后,你也不必日日来请安,把江山治理好,就是你的孝顺。"  
  刘询自然满口应诺。  
  出了椒房殿,刘询说想一个人走走,众位官员立即都识相地向他告退。  
  不一会儿,偌大的宫殿就好似只剩了刘询一人。  
  碧蓝的天空,当中高悬一轮圆日,普照着大地,阳光强烈,映得人眼花,刘询未闪避,反迎着阳光边走边审视着周围的宫墙殿梁。从此后,这里全部属于他了!  
  他朝宣室殿行去,对赶来迎接他的七喜吩咐:"召孟珏觐见。"  
  孟珏奉召而来,一进入宣室殿,就看到坐在龙榻上的刘询。记得上一次进宣室殿时,龙榻上还坐着另外一个人。他微微笑着,向刘询行跪拜大礼,刘询等他磕完头后,才说道:"你是朕贫贱时的故交,何必如此多礼?"  
  孟珏恭敬地说:"皇上是九五之尊,君臣之礼绝不可废。"  
  "朕能坐到这里,还要多谢你。若无你的人帮朕鼓动广陵王进京,霍光只怕不会这么快决定,也要多谢你这二十多日,一直呆在府中养花弄草。"  
  "皇上能有今日,是皇上雄才伟略,臣并无丝毫功劳。"  
  刘询笑道:"从今往后,朕的一举一动都会受人关注,若众人发现朕的妻儿竟已失踪二十多日,定会诧异询问。孟爱卿有什么高见?"  
  孟珏淡淡地笑着,"云歌平安,许平君和刘奭自然也平安。"  
  刘询沉默了一瞬,说:"其实你根本不必用平君和虎儿来威胁我,我不会伤害云歌,无奈之举只为让你老实呆在家里,确保你不会干扰我的计划,我会尽快放了她。"  
  "多谢皇上隆恩。"孟珏磕头,"臣还想求皇上一件事情,容臣见罪臣刘贺一面。"  
  "他在霍光手中。"  
  "所以臣来求皇上,给臣一个恩典。"  
  刘询面色为难,"朕尽力吧!"  
  孟珏又磕了个头后,退出了宣室殿。  
  刘询一个人坐了会儿,起身向外行去。  
  七喜和两个小宦官忙匆匆跟上。  
  刘询一路默走,越行越偏。因为他并未穿龙袍,除了宣室殿、椒房殿这些大殿内值役的人外,大部分的宫女、宦官都不认识他,迎面而过时,纷纷给七喜请安,对刘询反倒不理不睬。七喜几次想要点破,都被刘询的眼色阻止,只能忐忑不安地小心跟随。  
  青砖铺就的地面已经高低不平,杂草从残破的砖缝中长出,高处没过人膝。廊柱栏杆的本来色彩早已看不出,偶尔残留的黑、红二色,更显得一切残破荒凉,只有圈禁在四周的高高围墙依旧彰显着皇家的森严。  
  站在门口已经觉得凉意。这里,连灿烂的阳光都照不进来。  
  几个侍卫拦在门前,冷声斥责:"这里是掖庭冷宫,囚禁罪犯的地方,不得随意出入。"  
  七喜忙上前,出示了自己的腰牌,侍卫看是御前服侍的人,客气了很多,"你既是宣室殿的人,自然知道规矩,这里囚禁的不是孝武皇帝的妃嫔、宫女,就是罪臣的家眷,全是女子,就是我们都不能入内。"  
  七喜又说了几句,侍卫却无论如何不肯放行,要么需要宫廷总管的令牌,要么需要皇帝旨意。  
  七喜有些动怒,刘询却淡淡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沉声说:"公孙止。"  
  刘询摊开手,上面有一块令牌。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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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血染同心缕,泪洒长命花(3)        
  公孙止看是宫廷总管的令牌,呆了一呆,退到了一边,"请进。"  
  刘询一边走,一边随手将令牌递给七喜。  
  七喜迟疑了下,接过令牌,忙跪下,对着刘询背影磕头,"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  
  刘询步子未停,一径地向前走着。几个老宫女正靠着墙根儿打盹,看到他,刚想斥责,两个黑衣人从屋内跑出,沉默地行了一礼,在前领路。老宫女立即闭上了嘴巴。  
  刘询对七喜吩咐:"你留在这里等朕。"  
  黑衣人领着刘询走了一会儿,停了步子,指了指左手边的屋子,低声说:"人在屋里。"  
  一间破旧的屋子,门前的荒草足可漫过门槛。窗上残破的窗纱,被风一吹,呜呜地响着,如同女子的哭泣。  
  刘询问:"这几日她可好?"  
  黑衣人回道:"一直没有说过话。倒是很听话,从来没有吵过,也没有闹过。霍小姐来过一次,用鞭子抽了她一顿。"  
  刘询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下,淡淡问:"打得重吗?"  
  "反正还活着,找了个关在这里的老宫女在照顾她。"  
  刘询挥了下手,黑衣人都退了下去。他走到窗口,看向里面。  
  一个人睡在榻上,一动不动,一头青丝散乱地拖在枕上,面目被遮掩得模糊不清。  
  刘询站了会儿,忽觉不对,几步跨进屋子,一把拽起榻上的人,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他大怒,"来人。"    
  一个黑衣人匆匆进来,看到榻上的女子,立即跪下,"小的……小的……"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刘询并非常人,立即冷静下来,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他,挥手让他退下,看向榻上的女子,"你想活,想死?"  
  女子微笑,眼内有看破一切的冷漠,"同样的话,今天早上刚有人问过,所以我躺在了这里,把那个丫头替换了出去。"  
  这种一切都已无所谓的人,最是难办,刘询思索着如何才能让这个女子开口。  
  女子凝视了一会刘询,眼内的冷漠褪去,面色惊疑,"你姓刘?你这双眼睛长得可真像皇上,鼻梁、下巴却长得有几分像太子……你,你……"  
  刘询回道:"我姓刘名询。"  
  突然之间,女子的身子开始不停颤抖,她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抚刘询的脸,眼泪簌簌而下,"你……你……"  
  刘询丝毫未怪,任由她抚着自己的脸,"我还活着。"  
  女子猛地抱住他,又是大哭,又是大笑,状若疯癫,"你都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时,你还在太子殿下怀中,殿下会很高兴……会很高兴……"  
  刘询已经明白几分端倪,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  
  女子哭哭笑笑了一会,突然紧张地看向外面,"你怎么在这里?快走!不要被人发现了。"  
  她在掖庭中囚禁多年,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刘询几分心酸,轻声将一切告之。女子这才知道刘询竟是新帝,虽然早已见惯宫廷风云、人生起落,可还是吃惊万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难以自持。  
  在女子断续的叙述中,刘询弄明白了女子的身份。她姓夏,是先帝刘彻殿前的侍女,看她的神情,肯定不仅仅只这些,可刘询不想多问,她说什么就什么吧!尸骨都早已经凉透,活着的人还要活着,往事能埋葬的就埋葬了。  
  等夏嬷嬷稍微平静后,刘询问:"嬷嬷,关在这里的女子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她是陛下的女人,我欠过霍氏人情,所以……所以就让霍家的人把她带走了。"  
  "霍光?"  
  "这朝堂内,除了他的人,还有谁能随意出入宫禁?"  
  刘询说:"先委屈嬷嬷在这里再住几天,等一切安稳后,我会派人来接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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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血染同心缕,泪洒长命花(4)        
  将近二十年的幽禁生涯,一直以为荒凉的掖庭就是她的终老乡,不料竟还有出去的日子。夏嬷嬷没有欣喜,反倒神情茫然,只微微点了下头。  
  刘询刚走到门口。  
  "皇上,等一下!我突然想起……"  
  刘询回身。  
  夏嬷嬷斟酌着说:"幼时看过几本医书,略懂医理,我看那位姑娘好似身怀龙胎,皇上赶紧想办法把她接回来吧!"  
  刘询面色大变,眼中有寒芒闪烁,"你说什么?"  
  夏嬷嬷歉疚地说:"我也不能确定,只是照顾了她二十多日,觉得像。一个猜测本不该乱说,可如果她真身怀龙种,就事关重大……所以我不敢隐瞒。"  
  刘询头重脚轻地走出了冷宫。  
  刘弗陵有了子嗣!  
  刘弗陵有了子嗣!  
  ……  
  他脑内翻来覆去地就这一句话。  
  如果刘弗陵有了子嗣,那他这一个月的忙碌算什么?霍光现在可知道云歌有了身孕?如果霍光知道有可以任意摆布的幼子利用,还需要他这个棋子吗?如果赵充国他们知道刘弗陵有子嗣,还会效忠于他吗?如果……如果……  
  无数个如果,让他心乱如麻、步履零乱。  
  握着国玺的刹那,他以为一切已成必定,这座宫殿,这个天下都是他的了!可不成想老天悄悄地安排了另一个主人,那他究竟算什么?  
  不!绝对不行!宫殿、天下都是他的,他就是主人!  
  已经失去过一次,绝无第二次。那一次,他无力反抗,只能任由老天摆布,这一次,他绝不会俯首帖耳的认命。  
  零乱的步伐渐渐平稳,慌乱的眼神逐渐冷酷,他开始仔细地思考对策。  
  算来,云歌即使有身孕,应该也就一两个月,他是因为机缘巧合才预先知情,霍光应该不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想到这里,他慌乱的心又安稳了几分,快步向宣室殿行去,"七喜,立即传赵充国,张安世,隽不疑入宫。"  
  他必须立即登基!  
  ~~~~~~~~~~~  
  残月如钩,寒天似雪。  
  院内几株梧桐,灰色的枝桠在冷风中瑟缩,青石台阶上一层冷霜,月光下看来,如下过小雪。霜上无一点瑕痕,显然很久未有人出入。  
  四月站在院子门口,低声说:"王爷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内,我们都不敢……自红衣死后,王爷像变了个人……"  
  孟珏眼内如结冷霜,四月心中一颤,不敢再说话,行了个礼后,悄悄离开。孟珏踩着冷霜,缓缓踏上了台阶,门并没有关紧,轻轻一推,应声而开。  
  屋中七零八落地堆满了残破的酒坛,浓重的酒气中,散发着一股馊味。刘贺披头散发地躺在榻上,一袭紫色王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孟珏在榻边站着,冷冷地看着刘贺。  
  刘贺被冷风一吹,似乎有了点知觉,翻了个身子,喃喃说:"酒,酒……"  
  孟珏拎起地上的一坛酒,不紧不慢地将酒倒向刘贺。刘贺咂吧了几下嘴,猛地睁开了眼睛。孟珏依旧不紧不慢地浇着酒,唇边似含着一层笑意。刘贺呆呆地瞪着孟珏,酒水从他脸上流下,迅速浸湿了被褥、衣服。冷风呼呼地吹到他身上,他打了个寒战,彻底清醒。  
  孟珏倒完了一坛,又拿起一坛继续浇。  
  "你有完没完?我再落魄仍是王爷,你算什么玩意儿?给我滚出去!"  
  刘贺挥手去劈孟珏,两人身形不动,只掌间蕴力,迅速过了几招,刘贺技高一筹,占了上风,将孟珏手中的酒坛震飞。酒坛砸到墙上,"砰"的一声响,裂成碎片。  
  屋中的酒气,弥漫开来,浓烈欲醉。  
  孟珏退后,负手而立,笑看着刘贺,"看来很清醒了,方便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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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血染同心缕,泪洒长命花(5)        
  "自我进京,你连影子都未露过,现在怎么又有话了?我和你没有什么话可说。"刘贺移坐到榻旁的案上,顺手抄起一瓶酒,大灌了几口,"孟大人,还是赶紧去服侍新帝,等新帝登基日,定能位列三公九卿。"  
  孟珏不屑解释,也未有怒气,只笑着说:"多谢你的吉言!先问你件事情,刘询手底下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一帮黑衣人?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绝非江湖草莽的乌合之众。人,刘询不愁没有,可他哪里来的财力物力训练这些人。"  
  刘贺怔了一瞬,明白过来,说道:"你还记得羌族王子克尔嗒嗒吗?当年皇上告诉刘询,可以给他财力物力,让他想办法暗中介入羌族内部,想来,刘询就是用皇上的钱偷偷训练了这支军队。"  
  孟珏眼中似有疑问,眉头紧锁,刘贺轻叹了一声,"刘询的这些花招,皇上应该都心中有数。"  
  孟珏唇角一抹冷笑,"刘弗陵如果知道刘询用他们做了什么,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刘贺诧异地问:"刘询做了什么?这只军队虽然是刘询效仿羽林营所建,但现在最多两三千人,还成不了气候。"  
  孟珏没有回答刘贺的问题,巡视了屋子一圈,打开了所有箱笼,开始收拾东西。  
  刘贺跳了起来,去拦孟珏,"你做什么?这些是红衣的东西!"  
  "我要把她的东西取走,还有她的棺柩。"  
  "去你娘的!红衣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几时轮到你在这里说话?"  
  孟珏冷笑:"你连一个女子都护不住,有什么脸在这里嚷?"  
  孟珏的话戳到他的伤处,刘贺语滞,人仍挡在箱子前,脸上却是死寂的黯灰。  
  "该争时不争,该退时不退,做事情含含糊糊,唯独对我的疑心一点不含糊。在那么重要的时刻,你竟然回了昌邑,一副对皇位没有兴趣的样子,既然当时没有兴趣,为什么不索性没兴趣到底?让大家都平平安安!"  
  "皇上并没有打算传位给我!他请我离开长安,我……"刘贺想说,他不想背弃刘弗陵最后的要求,可是有些东西,他没有办法解释给孟珏听,孟珏也不可能明白他对刘弗陵的尊敬和感激。  
  "你管刘弗陵有没有给你传位,若想要,就要去抢!你若能妥善利用霍光,占优势的就是你!赵充国、张贺这些人有何可惧?只要动作迅速地除掉刘询,他们不支持你,还能支持谁?二哥训练的人全在长安城待命,我怕你要用人,武功最好的几个一个也不敢用,你用过谁?长安城的形势就是比谁手快,比谁更狠,你整天在做什么?心里想要,行动却比大姑娘上花轿还扭捏,你扭扭捏捏无所谓,可你……"孟珏想到红衣,脸色铁青。  
  刘贺张了张嘴,看着孟珏,却又闭上了嘴。权力于他只是工具,而非目的,如果为了工具,先要背叛自己的目的,那他宁愿选择放弃。为了权力的丑陋,他早就看够了!不管以前、现在、还是将来,他都绝不会允许自己为了权力,变成他曾深恶痛绝过的丑陋。他尊敬和感激刘弗陵,不仅仅是因为刘弗陵救过他、救过月生,也不仅仅是因为刘弗陵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给了他一展才华的机会,更因为刘弗陵的所作所为让他看到了权力的另外一种阐释方式--有仁善、有侠义、有宽恕、有大度、有从容。刘弗陵是刘彻悉心教导出来的人,论帝王之术,权利之谋,有谁能懂得比他多?他还未登基,母亲就惨死,刚登基,藩王就虎视眈眈,紧接着,三大权臣步步紧逼,若论面临的局势复杂、情势危险,又有谁能比过他?他比谁都有借口去挥舞无情的帝王刀剑开路,用巨大的权力铁轮碾碎一切违逆他的人和事。只要结果好,过程如何并不重要,为了更远大的目标,牺牲掉一小部分人,早就是被帝王默认的行事准则,众人甚至会赞美这样的帝王英明果断,可是,刘弗陵没有!他只要狠一狠心,就会有更简单、更容易、更安全的路,他却偏偏走了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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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血染同心缕,泪洒长命花(6)        
  自小到大,皇爷爷的教诲,母亲的教导,以及所见所闻、亲身经历都告诉自己,权力就代表着无情和丑恶,在刘贺心中,他憎恶它,可在他的血液中,他又渴望它。在他的戏笑红尘下,藏着的是痛苦和迷茫,是不知何去何从的颓废,但是,刘弗陵用自己的所行所为消解了他的痛苦和迷茫,让他明白权力本身并不无情,无情的是人,权利本身也不丑恶,丑恶的是人。  
  刘贺张口想解释,可自小到现在的心路历程哪里是那么容易解释得清楚的?最后只得长叹了口气后说:"小珏,我和你不是一样的人,我信守的原则,你不会懂,或者即使能懂得,也不屑。于我而言,结果固然重要,但过程也一样重要。现在,我生我死都无所谓,只想求你一件事情,请你看在红衣和二弟的份上去做。"  
  孟珏的脸色铁青中透出白,显是怒极。刘贺没有理会,接着说道:"月生初进昌邑王府,就与王吉他们交好,望你看在月生的份上,救他们一命。"  
  孟珏虽然哀怒交加,却没有冷言反驳,因为在月生给他的信中,的确曾提到过王吉的名字,说过王吉对他的礼遇,月生能得到刘贺赏识,也是王吉的举荐。  
  刘贺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竟对他行了一大礼,"多谢!王吉是个正人君子,定不忍见同僚赴死、而他独自偷生,你就告诉他,很多人不过是我借霍光的手要除掉的人,请他务必珍重,昌邑王府内的诸般事务先拜托他了。其余的人,你能救则救吧!是……是我对不住他们!"  
  孟珏冷笑着讥讽,"好个"聪明"的昌邑王!如此能谋善断,怎么忘记算红衣的性命了?怎么把她带到了这个是非地?"事情到此,他与刘贺恩断义绝,已没什么可多说的了,挥手欲推开刘贺,去拿红衣的遗物。  
  刘贺挡住了孟珏的手,"小珏,我知道你一直视红衣为妹,我没有照顾好她,是我错,但红衣的遗物,我不会给你。不管这次我生还是死,她以后都会和我合葬。我做错的事情,我会到地下去弥补。"  
  刘贺的语气十分淡然,神色也十分平静,却是一种哀莫过于心死的淡然平静。  
  孟珏凝视了他一会儿,忽地摇头笑起来,满面讥嘲,"刘贺呀刘贺!你这辈子究竟有没有想清楚过一件事情?  
  刘贺淡淡说:"自以为聪明一世,实际一直是个糊涂人。自以为自己的荒唐糊涂是做给世人看的,但是做戏太久,原来早就真糊涂了,分不清自己的本心,也看不清真假。"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当世人都以为你荒唐糊涂时,你真能说自己很清醒吗?当身边的人也认为你好色贪欢时,她还能期望你会真心对她吗?  
  假做真时,真也会假。  
  孟珏大笑起来,"好!红衣的遗物和棺柩,我留给你!前几日刚听到红衣死的消息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后悔当年没有杀你,你害死了二哥不够,竟然还害死了红衣。就是刚才,我仍在想要不要借助霍光或者刘询的手,将你的命永远留在长安。不过现在,我不打算再落井下石了,你的生死和我再无关,红衣的遗物和棺柩,你想要,就留给你!"  
  "多谢!"  
  孟珏笑着摆手,"不必谢我。死亡的痛苦只是刹那,而我只是想看你痛苦后悔一辈子而已!"  
  刘贺眼中有朦朦的哀伤,令他往日清亮的双眸晦暗无光。  
  孟珏笑问:"你还记得二哥临死时说过的话吗?"  
  刘贺沉默了好一会后,慢慢地说:"那年皇上召藩王在甘泉山行猎,月生陪我同行。当时还年少气盛,我又一贯言行无忌,言语间得罪了燕王。燕王设了圈套想杀我,月生看出苗头,苦劝我小心提防,一定不要离开皇上左右,我却自恃武功高强,聪明多变,未把燕王当回事情,直到孤身一人被五头黑熊困住时,才知道人力终有限,危机时刻,月生赶到。后来……皇上带兵赶来时,月生已死,只救下了重伤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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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血染同心缕,泪洒长命花(7)        
  当日的血斗似乎又回到眼前,兄弟两人并肩而战,面对五头黑熊,却夷然不惧,谈笑风生,同进共退。  
  从小到大,刘贺看见的是妻子算计丈夫,丈夫憎恶妻子,儿子算计老爹,老爹屠杀儿子,兄弟阋墙,姐妹争宠,在认识月生前,他从不相信"知己"二字真实存在。这一生,他最痛快淋漓的时刻,就是那一日,最痛苦的也是那一日!  
  "……月生的半边身子被熊撕去,他死得很快,临死前,他嘱咐我,让我替他报恩,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可你哪里需要我照顾?"  
  孟珏淡淡说:"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告诉我的是"大哥,帮我好好照顾……照顾……"他话未说完,就带着遗恨而去了。"  
  刘贺木然地点头:"嗯。"  
  孟珏笑着说:"好大哥,他要你照顾的人可不是我。"  
  刘贺愕然,"月生就你一个亲人,整日里口中念叨的就是你,他指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孟珏笑看着他,眼中有寒冷的星芒。  
  刘贺心底有寒意涔入四肢百骸,他很想拒绝去听答案,因为他知道答案也许比杀了他更可怕,可他必须听。  
  "是红衣。"孟珏似乎很欣赏刘贺此时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气分外慢,"二哥是豪气干云的男子,他为什么会愿意屈就于王府?因为红衣是二哥的亲妹妹!小时候被父母卖给了人贩子,后来被辗转卖到王府。"  
  刘贺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着,"月生……他……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能阻止你的母亲把红衣毒哑吗?告诉你,你能让红衣说话吗?告诉你,你就能补偿红衣所受的罪吗?告诉了你,你能做什么?"  
  刘贺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只有身子颤得更厉害。  
  "二哥本想带红衣走,可红衣不愿意。"  
  "为……什么?"  
  "后来,我寻到王府时,本来想告诉你,红衣是月生的妹妹,可红衣求我不要说,她想在合适的时候,自己告诉你。"  
  "为什么?" 刘贺的声音如将要绷断的弦,他像一个即将被滔天洪水溺毙的人,看着洪水滚滚而来,眼中有浓重的恐惧,脸上却是无能为力的木然。  
  "因为她这辈子只想跟着你,所以她不想离开。如果你知道她是月生的妹妹,你一定会对她千般好,把你对月生的愧疚全部弥补给她,也许你还会不顾皇家礼仪,立一个哑巴为侧妃,可她不想要这些,她想要的是因为她是她,所以你对她好。"孟珏微笑,"可惜!红衣竟然一直没有等到这个合适的开口机会。王爷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红衣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哑巴!不过是你家买下的低贱奴婢……"  
  "闭嘴!"  
  刘贺的魁梧身形,好似突然缩小了许多,他无力地后退了几步,靠在了红衣的箱笼上。  
  红衣的盈盈笑颜在他眼前盘旋不去,越变越清晰。  
  她侧首时,温婉的笑;  
  她低头时,含羞的笑;  
  她抬头时,粲然的笑;  
  还有她默默看着他时,欲说还休的笑……  
  天哪!  
  他竟然从没有看懂过!  
  或者不是他不能懂,而是他太习惯!  
  红衣就像他的影子,随时随地都在,他从不用去想如何得到她,从不用去费劲琢磨她的心思,也从不用担心会失去她,反正她永远在那里。他只要轻轻叫一声"红衣",她就会盈盈笑着出现。  
  可是她再不会出现了,永远不会了。  
  ……  
  他顺着箱笼滑坐到了地上,一个兰木盒子被带得从箱子上跌落,翻掉在地上。  
  "砰"的一声,盒子碎裂成了两半。里边盛放着的一堆编好的绳穗散落了一地。  
  一模一样的花式,都是红艳艳的绳子打成,月光下,刺眼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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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血染同心缕,泪洒长命花(8)        
  他摸索着拿过一个,依稀觉得在哪里见过,却不能立即想起来。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红衣临死那天,想要塞到他手里的绳穗就和这个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  
  孟珏盯着地面上的鲜红,不能回答。  
  如果只是普通的穗子,红衣没有必要做这么多,还珍而重之地藏在盒子里。但是,又的确都是普通的绳子打成,实在看不出它有任何不普通。  
  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很是眼熟,忽然想起,有一次他去宣室殿,云歌一个人坐在廊下,就编着这个样子的绳穗。  
  "来人,来人!"刘贺一连串的大叫。  
  四月匆匆跑来,看到刘贺的样子,唬了一跳,这还是那个笑卧美人膝的王爷吗?  
  刘贺举着手中的绳穗,"这是什么?"  
  四月仔细看了眼,说:"同心结。它的花样十分复杂,却只用一根丝绦结成,编起来很是耗心神。女子用红色的丝绦仔细打好同心结,将它挂到男子的腰间,表示定情,意谓"永结同心"。嗯……好像还有一句话。"四月边回忆,边慢慢地说:"好像是"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百年长命花。""    
  "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刘贺的声音似哭似笑,他将同心结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似乎从眼前的繁琐花结中,看到了当日寂静宫殿中,红衣低着头、仔细织着丝绦的样子,她眼中柔情百绕、唇边含着希冀的微笑,憧憬着有一日,她能把它亲手系到他的腰间。可是直到最后,她都没有送出她的同心结。  
  红衣眼角落下的泪,可有怪他的不懂?  
  他自以为聪明一世,却连一个女子临死前的心意都看不懂。  
  "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他趴在地上一个个地去捡同心结,每一个都仔细地捋平,再小心地收进怀中。紫色的王袍在冰冷的酒渍中拖过,他一无所觉。头发上粘满了尘土,他也一无所觉。他只小心翼翼地捡着同心结,好似这样就可以掬住她死时落下的那串泪。  
  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孟珏心中滋味难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静静地盯着地上的同心结,忽觉得那鲜艳的红色压得他胸闷,忙提步向外行去。  
  如钩的残月,斜挂在灰色的梧桐树顶。  
  阶前的寒霜白涔涔一片。  
  风吹着门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暗鸣。  
  静夜中听来,悠长、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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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天易老、恨难酬(1)        
  Chapter 5 天易老、恨难酬  
  阴暗的监牢。  
  因为没有阳光,一年四季都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春天似乎永远不会光临,冬天在这里变得更加寒冷。    
  云歌安静地躺在枯麦草中,一种好似没有了生命的安静。  
  牢狱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窗户。从云歌躺的地方看出去,能看到一小方碧蓝的天空。时而会有鸟儿飞过,留下几声欢快啾鸣。可她只是闭着眼睛,对一切都毫不关心。  
  狱卒将一碗饭放到栅栏前,碗中竟罕见的有几块肉。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罪轻的当即释放,你们这些死囚,可以免去死罪了。头儿吩咐给你们都加顿餐,算是庆祝!"  
  牢里面一片"嗷嗷"的欢叫声。  
  云歌听到"新帝"二字,突地睁开了眼睛,嘴唇微动了动,想要问点什么,却仍是沉默了下来。  
  隔壁监牢里的男子三口两口吃完自己的饭菜,仍觉没有解馋,眼巴巴地盯着云歌牢前的饭菜,"姑娘,再不吃,可就凉了!"  
  云歌缓缓起来,端起碗想吃,却觉得胃里腻得人想吐,她把碗递给了隔壁的男子。  
  男子大喜,立即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又不好意思起来,"你还没有吃呢!"  
  云歌摇了摇头,"你吃吧!我吃不下。"  
  男子忙把云歌碗里的肉都拨到自己碗里,笑道:"无功不受禄,我看你面色苍白,脚步虚浮,非伤即病,帮你把个脉吧!"说着,探手去抓云歌的手腕。  
  云歌想移步闪开,却眼前一黑,向前跌去,忙抓住了栅栏,才没有摔倒。  
  男子握住云歌的手腕,替她把了一下脉,不禁摇头叹气,"唉!又是一个可怜人,这死牢里,只应该有死。有了生,反倒是痛苦!"他将肉块全拨回云歌碗中,"吃不下也吃点,有身孕的人不能由着性子乱来,你可还有亲人?孩子的爹在哪里?婆家可还有人……"  
  云歌只听到他的那句"有身孕的人",整个人如在往下掉,又如同往上飘,脑袋里轰轰作响,她呆呆看着男子,看着他的嘴一开一合,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她在脑子里把男子的话又过了好几遍,才真正明白了话中的意思,猛地一把抓住男子的胳膊,急切地问:"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我……"  
  云歌的眼中仿似有火苗燃烧,映得她的脸庞熠熠生辉,和刚才判若两人。  
  男子小心地说:"你有孩子了。"  
  云歌的手紧紧扣着他,指甲好似要掐进他的肉里,"你肯定?"  
  男子忍着疼痛点头,"我虽不是个好郎中,可喜脉不会把错。"  
  云歌一下捂住了嘴,眼中有泪,看着就要落下,不想发了会儿呆,她又笑了起来,"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肯定是陵哥哥怕她孤单,才送了他来陪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很苍白吗?我看着很虚弱吗?这样对孩子不好,是不是?"  
  云歌的问题又急又密,男子只来得及不停点头。  
  对不起,对不起,娘不知道你来了,娘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没有好好照顾你!娘错了!  
  她立即端起地上的碗,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里塞起食物。  
  "你身上有金银首饰吗?想办法买通狱卒,尽快通知孩子他爹,看看有没有办法疏通一下,至少换个好点的监牢,不必男女同狱。"男子哪里能知道霍成君特意下令将云歌囚在此处的原因,还一门心思地帮云歌出着主意。  
  云歌手中的筷子停住,视线落在了不知名的虚空,她眼中浓重的悲伤,令人觉得风凝玉碎、天地皆泣。男子也算见惯生死的人,却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哀凄,好似随时可以吞噬掉她单薄如蝉翼的身躯。  
  她突然侧头一笑,柔声说:"他出远门了,一时回不来,不过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前几天做错了,以后不会了。"她微笑时,唇角轻扬,有一种异样的倔强和固执。  
  她低下了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睫毛上似有泪珠,莹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不一会儿,她就把一大碗饭全部吃完,抬起头问男子:"我的气色是不是看起来好一点了?"  
  男子重重点了一下头,"好多了。"  
  云歌从最安静的囚犯变成了最好动的囚犯。  
  每日的清晨和晚上,她都会在四方的监牢里面绕着圈子散步。  
  "这样是不是对身体比较好?"  
  男子点头。  
  每天,当阳光照进牢房时,她会在一小方块的阳光下,慢慢地打拳。  
  刚开始有不少囚犯盯着她的身体打口哨,说一些混帐话,可她充耳不闻。  
  在阳光的映照下,她的脸上有晶莹的光芒。  
  她的神情,好似站在碧绿的草地上,沐浴着灿烂的阳光,迎着和煦的风,自由自在地舒展着身体。她的安详平静让偷看她的囚犯渐渐安静。他们仍然会盯着她看,可眼中的污秽渐渐消失。  
  每天,吃过晚饭后,她都会轻声哼唱歌谣。  
  男子知道她是唱给腹内的小生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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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天易老、恨难酬(2)        
  有的歌听得懂,有的听不懂。  
  每当她温柔地唱歌时,牢狱里面会异常地安静。  
  在这个充溢着死亡的黑暗世界中,她的歌声让他们想起了很多东西。也许是寒灯下缝衣的母亲,也许是邻家妹子鬓边一朵野花,也许是新婚之夜,妻子的一抹娇笑,也许是孩子的第一声啼哭,也许只是年少时,一个可望不可得的温柔眼神。  
  一个个手染鲜血的人,心竟会在她的歌声中变得一瞬柔软。  
  粗豪的昂藏汉子,从她的歌声中,竟听懂了一些东西,每到吃饭时,会把碗中最好的菜捡出一点,一个一个牢房地传到云歌的牢房中。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约定,每个人挑一筷子,传到云歌牢房里时,已经像小山一样,高高一碗。  
  云歌也不拒绝,她只微笑地看向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汉。  
  他们竟然会在她的眼光下,不好意思地躲避,却又故作着满不在乎的冷漠。  
  她吃着整个牢房为她准备的"特殊"饭菜。  
  虽然在阴暗的死牢里,可她的苍白在一点点褪去,她用坚强和渴望,在阴暗里生机勃勃。  
  看到她的一举一动,男子改变了先前的判断,即使这是死牢,她的孩子仍会是天下最快乐的孩子。  
  "你的宝宝会很幸福。"  
  云歌笑着点头,"当然!"眉目中有飞扬期待的欣悦,令人如见三月暖阳。  
  这一天。  
  男子又被云歌逼迫着把了第三遍脉,第一百遍告诉云歌,"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孩子更好。"  
  云歌笑眯眯地说:"不要不耐烦!等孩子出生了,让他认你做干爹。"  
  男子只有苦笑。  
  现在的云歌和前几天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早知道她是如此"呱噪",如此"跋扈",当初实在不该贪口舌便宜!结果不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被她占尽便宜!  
  突然,几个狱卒簇拥着一个胖胖的官员走过来。  
  云歌立即警觉地坐到了墙角。  
  胖胖的官员站在关着云歌的监牢前,清了清嗓子,念道:"罪女云歌,妖行媚主,德行有亏,现经三司会审,定于七日后,闹市问斩,以警后世。"  
  官员念完,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打着官腔问:"可有冤枉你?"  
  男子在一旁急匆匆地插道:"不是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吗?还有,这算什么罪状?罪行到底是什么?"  
  官员冷冷地盯了他一眼,男子有点畏惧地往后缩了缩,看了眼云歌,心中愧疚,又挺起了胸膛,张口想理论。  
  "别说!"云歌叫。  
  他未理会云歌的阻止,高声说:"她有身孕,按我朝律法,不能问斩孕妇!"  
  官员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依旧不紧不慢地说:"人犯既然无冤,七日后依照判决、执行死刑。"  
  牢狱里面的犯人敲着栅栏抗议,狱卒甩鞭警告,可犯人的喧哗声不仅没有被压下去,反倒越来越大,在封闭的空间里听来,整个牢房都似在嗡嗡颤动。  
  官员的镇静消失,慌里慌张地想跑。  
  云歌拽住了他的衣袖,"你们说我罪行深重,要以警后世,是否会贴出告示,昭告天下?整个天下?"  
  官员急急地想拽出衣袖,不耐烦地说:"当然!"  
  云歌放开了他,官员像只老鼠一样,用和身躯极不相称的敏捷,吱溜一下就蹿出了牢房。  
  随着监牢大门重重的关闭声,牢里的叫嚷声猛地消失,所有人都看向云歌。  
  有悲愤,有不平,有怜悯,还有无奈。  
  一个老头子问:"姑娘,你是不是得罪了权贵?这可不仅仅是要你死,还是要你难看地死在全天下人面前才能解恨。"  
  云歌淡淡笑开,霍成君、霍光可不仅仅是权贵,他们是长安城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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