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圈有些发红,他终是不信我。
咬牙问道:"你要不要听我解释?"
他不语,我自顾自说了:"我同傅恒并不是你想象的那般不堪。"
"眼见为实。"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当真是个别扭的人,我气急败坏:"有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的。"
纪昀轻轻笑:"雅儿,不要再骗我,也不要再瞒我。如果你不愿意,你知道我不会勉强你。可是,你何苦给我希望?"他涩涩地苦笑,声音喑哑而干涩。
我哑然,忽觉多说无益,也没有必要再解释,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已先入为主。
我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急,握起他冰凉的手,惊觉他眼中有明显的生疏,就如同我当时对傅恒那样。
我的手颓然垂下,眉宇间骤添哀戚之色,徐徐道:"纪昀,我让你失望了,但你不该不信我,更不该对自己没有信心。"我长出一口气,默默回身。
在我出门的一刹那,衣袖被纪昀轻扯住,唤了我的名字:"雅儿。"声音渐趋细微,但清晰分明。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沉默。我微微叹息,缓缓拂去他的手,失落离去。
之后的几天,形势像是完全调转过来。之前是我遍寻纪昀,他闭门谢客,现在换成我躲避不见,他终日守候于我常出入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我找他的时候,他有迎翠帮忙阻拦,而他来寻我时,不但爹和听莲都站在他这边,还都笑脸相迎,使我避无可避。
这一日,我正坐于梳妆台前,托腮发呆。纪昀早已摸清我的生活规律,无论我去哪里他都能轻易找到,我便索性待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不想见他,只是恼怒他对我的不信任,这次权当是给他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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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九章 释然(3)
我懒懒地翻开纪昀送来的卷张,抿嘴微笑,他每次来都会留下些什么,打油诗也好,文章也罢,总是变着法子逗我开怀。无论是他信手写下或者是经深思熟虑落笔生花的诗词文章,我都用丝线装订成卷,如获至宝。现在也已收藏了厚厚的两大本,闲暇时翻阅,每每收获颇丰。回忆起他捉弄妙应寺和尚暗喻其秃驴的对联,以及为报石先生伤鸟之仇拐弯抹角骂其畜生的对子,我唇边的笑意越发的轻盈。
一贯清净的院中忽有喧哗声传来,似乎是听莲的声音。"听莲,听莲。"我唤了几声,这姑娘平日温文尔雅,说话细声细气,比我这个小姐更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如风离去后,她的性子愈发的沉寂,今日怎会一反常态。
"哎,小姐,我这就来。"
我莞尔。脚步声逐渐走近伴有衣服摩擦的声响,一只手抚上我的后脑勺,感觉发丝被牵动,微疼,梳头手法不甚熟练。我觉着奇怪,也没往别处想,问道:"听莲,方才你在院中与何人说话?"
身后无人应答。
我低叹口气,郁郁寡欢道:"纪昀他,有没有再来找过我?"我多次驳了他的面子,也有些担心会弄巧成拙。
仍旧是无声无息。唯觉落在我头发上的梳子越发的轻柔。
"听莲,你为何不说话?"我扭头一看,微微发怔。只见纪昀双眸清澈如水,熠熠生辉,眼底蕴满笑意。半晌的愣怔之后,我回过神来,伸手夺了梳子,拉下脸:"你来做什么?"
"刚才还记挂着我,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纪昀揶揄地扯着嘴角,似笑又非笑。
适才我误将他当做听莲,心事和盘托出,他聪慧过人,又心细如发,必然明了。我又羞又急,捂了发烫的脸孔,向外走去。
"雅儿,你去哪儿?我陪你一同去。"纪昀嬉皮笑脸地拦下我,我恨不得在他的俊脸上重重地打上一拳。
"你……不要跟着我。"无奈我往东他便跟到东,我朝西他也是跟到西。
"你真像只讨厌的绿头大苍蝇。" 我恨恨地骂他,他也不生气,只是含笑望着我,笑容中带着一丝不羁,轻松又自在。
"唉,雅儿,你怎么能骂我是苍蝇呢?"他装腔作势地做西子捧心的痛苦状,我想发笑,又辛苦地憋着。
"就是骂你,怎样?"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泼妇样。
纪昀摸了把鼻子,坏笑道:"好吧,就算我是只苍蝇吧。"我方得意起来,他唇角飞扬,笑容温和得近乎谄媚,他接着又道:"雅儿,你可知苍蝇喜欢叮什么东西?"
"苍蝇叮臭肉啊。"我不假思索地回道,话毕,脸轰地烧了起来,我真是自作自受,又落入他的陷阱。
横了他一眼,却是"扑哧"笑出声,真亏他想得出来。
"不生气了吧?"纪昀执起我的手,可怜巴巴地问道。
"谁说我不气了?"嘴上还在逞强,心中其实早已原谅了他。毕竟他是因为在乎我,才会吃味。
"笑了还不原谅我?"纪昀满脸俱是愉悦的笑容,我嗔道:"我不能笑吗?难道你喜欢看我每日以泪洗面?我偏不如你意。"
他大笑纳我入怀,醇厚的嗓音沉若钟鼓:"雅儿,我的雅儿,我愿用世间万物换你展颜一笑,又怎舍得你流泪。"
我有些动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已完全被他攻陷,腾出手回抱住他。
他低头吻我,温柔似水,温软的唇移到我耳后,低喃:"雅儿,我承认是我嫉妒,才会失去理智,我发誓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你还想有下次?"我推他,不提倒罢,一说起我满肚子的火气又"噌噌"地蹿起。
"不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他懊丧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我惊呼:"哪有打自己耳光的。"
"我活该,不值得同情。"他略一笑,如春风拂面。
我欣然微笑,此刻阳光明媚,心中安宁,谁还会去在乎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忧郁与一抹浅淡的幽凉。
我忽收了笑意,故意板起脸,道:"不行,我还在生气。"旋即背过身偷笑,肩膀微颤。
身后没了声响,须臾,听纪昀语笑晏晏:"雅儿,我和你打个赌,若是我胜了,我们和好如初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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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九章 释然(4)
"那如果胜的是我呢?"我不依不饶地追问。纪昀笑着刮了下我的鼻梁:"那随你处置。"
"好,倒也公平。"我点头应允,重又微笑开来。"那我们赌什么?"
纪昀如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几枚鸡蛋,在我眼前晃动,唇边笑意加深:"我们就赌鸡蛋。"
我意兴阑珊:"无趣,鸡蛋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纪昀神采飞扬地笑道:"我赌能将鸡蛋竖立起来。"
我奇道:"我不相信。"兴趣大增,不觉逸出一丝轻笑,"你又想糊弄我。"
"呵呵,那你愿不愿意和我打这个赌呢?"纪昀眼神中透着几分笑谑之意,我不甘示弱,哇哇叫道:"当然要赌,你是输定了。"
纪昀笑意更甚,似乎是成竹在胸,我想了想,忙道:"等等。"
"还有什么问题?"他扬眉,勾起戏谑的笑容。
"不借助外力?"我眨巴着双眼,边想边问。
"不借助外力。"他恬然一笑。
"不依靠外物?"我又问。
"不依靠外物。"他仍是笑得怡然自得。
那我还担心什么,我伸出手与之击掌:"一言为定。"见他笑得欢畅,我警觉地问道:"你不会耍赖吧?"
"君子一言,当驷马难追。雅儿,你把我看做什么人了。"他嗔怪道,我不好意思地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摆当赔罪。
纪昀无声地笑了笑,牵起我的手走回书桌旁:"注意看着哦。我定要让你心服口服。"
我抢过一个鸡蛋,调皮地笑道:"让我先试试。"其实,我的真正目的是检查这些鸡蛋是否暗藏玄机。
纪昀自然是对我的小心眼一清二楚,他也不揭穿我,哈哈一笑,任我随意摆弄。
我捏着鸡蛋的上方,小心翼翼地搁置桌上,可想而知,此次试探以失败告终。就这样接连弄了几次未果,我也失了信心。
"不试了,交给你。"我气呼呼地撅起嘴,沮丧地垂首。
纪昀笑得云淡风轻,随手拈起一枚鸡蛋,往桌上一按,力道不重又不轻,鸡蛋下方破了个洞,蛋清汩汩流出,而那枚鸡蛋直直地竖立着,纹丝不动。
我目瞪口呆,半晌,我叫唤:"这也行?"
纪昀温柔地笑着:"怎么不行?我问你,我有没有借助外力?"
"没有。"我虽不甘心,仍旧老实地回答。
"那我有没有依靠外物?"他从容浅笑。
"也没有。"我的头埋得更低。
"那就是你输了哦。"纪昀俯身笑道,修长的手指勾起我的下巴。
"不算不算,这样的话我也会啊。"我耍赖,抓起一枚鸡蛋朝桌上重重一按,蛋壳整个破裂,蛋清蛋黄弄得满桌皆是。
耳畔传来一声明显压抑着的嗤笑,我脸上立即飞起两朵红云,糗大了,这下我的脸要往哪儿搁?我羞得无言以对,心中服输,然口上绝不肯承认。
我抬眼偷瞧他,纪昀正好笑地瞅着我,我脸上又是一红,狠狠的跺了下脚:"方才的不算。"
"好,不算就不算,都依你。"纪昀淡淡一笑。
"是你取巧,不是真本事。"我继续撒泼。
他好脾气地说道:"嗯,是我输了,任凭你处置。"
"那好,从现在开始不准跟着我。"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也只有纪昀才会包容我这样的小性子。
才说完,我蹦跳着逃出了屋。走了几步,又回头,嘴上叫他不要跟着来,心中却还是有所期盼。
"请问卓雅姑娘是在找我吗?"懒洋洋的声音斜插进来,一丈开外处,纪昀脸上带着淡泊的笑容,清澈双眸直视我。
我没来由地一阵心跳,笑骂道:"叫你不要跟着我,你这只绿头……"幸好收得快,差点又把自己给骂进去。
"这里乃出入村庄的必经之路,我哪里是在跟着姑娘呢。"纪昀莫测高深地笑笑。
"那你先走。"我冷哼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自然是姑娘先请。"纪昀和煦的笑容总带着莫名的蛊惑,让人拒绝不了。
我扭头便走,也铆足了劲,看谁别扭过谁。
走出村口,迎头便是一处烟波浩渺的湖泊。湖面碧绿透明, 令人目酣神醉,微风徐徐而过,吹在脸上痒痒的。太阳透过厚厚的云层泛出微微红光,把这山水如画的景色衬得分外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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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九章 释然(5)
湖中央有一艘小船正随风飘荡,船夫头上遮着草帽,惬意小憩。"船家,船家。"我摆手招呼,连叫三声,他才有反应:"来了!"小船摇摇晃晃地驶来,缓缓靠岸。
"船家,我要到对岸去。给你二两银子包下你的船,如何?"我巧笑嫣然,心中谋划好一条计策。
"好,好,姑娘请上船。"船家一天辛苦劳作也未必能赚到一两银子,现今遇上这样的好事自然是求之不得。
我转身对着纪昀盈盈一笑:"我现在要去对岸,又花银子包下了船。但我不喜与人同坐一条船,想来你也不会强人所难吧?"
"当然,当然。"纪昀颔首而笑,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爬上嘴角。
我正在捉摸不透他为何如此笃定,只听他道:"我赌你会邀我上船。"
"绝无可能,赌金即为纹银二两。"转念一想,他诡计多端,我得多提放着点,又道,"你不可以高价威逼利诱船夫。"
他笑着摇头,我放下心,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想出什么主意。"船家,我们这就走了。"我将二两银子交到船夫手里,心中得意至极,任凭你有才子之名,今日也无法力挽狂澜。
"船家,我出二两银子包下你的人。"声音自背后传来,船家乐颠颠地跑了回去,我大怒:"纪昀,你说话不算数。"
"姑娘此言差矣,你包下了这条船,尽管使用。而我包下船夫,与你何干呢?"他朗声长笑。我气得咬牙切齿,无奈他句句在理,我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船家,我们坐下聊几句,这二两银子可就是你的了。"眼见船夫同纪昀并排坐下,我气不打一处来,又无处撒气。抄起船桨,气鼓鼓地兀自上了船。本姑娘偏偏不信,没有船夫我就奈何不了这条小船。
我划动船桨,一开始尚能操控自如,渐渐地便力不从心,且不说船桨又重又沉,就连方向我都把握不定。船身左右颠簸,眼看着就要摇晃着驶离渡口,我慌忙大叫:"纪昀。你还不上船来。"
纪昀一拉船夫:"走,我们上去。"轻轻跃上小船,船家嬉笑着问纪昀讨包人的二两纹银,纪昀伸手指着我笑言:"去问姑娘拿。"
"凭什么管我要?"我不服气,瞪了纪昀一眼。
纪昀挑眉笑道:"你赌输了二两银子给我,拿给船家刚刚好。"
"……"我咬着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又掷下二两碎银。
船身忽一震,我站在船尾收不住脚,一个踉跄,往前跌了几步,纪昀适时拉住我,我一个跟头直直栽进他的怀中。我羞赧地挣扎,他旁若无人地紧搂着我不肯放手。
"快放开我!"我低声叫唤,脸色迅速泛红,"还有船家在此,你不怕羞我还觉害臊呢。"
"不放,除非你答应原谅我。"他的头深深埋入我的颈窝,此刻他像极一个需人安抚的别扭小孩,我忍着笑,轻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了。"
他抬头,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我知又中了他的圈套,狠命地推了他一把,他一下没站稳,被我推出船舷,掉入湖中。
我看着纪昀奋力扑腾了几下把头伸出水面,忽又被什么东西按了下去,水花四溅,冷哼一声,装得倒是挺像,我就不信你不会游泳。我悠闲地继续欣赏着湖光山色间的怡人风景。
直到看着他渐渐往下沉去,我才着急起来,忙趴到船舷上伸出手拉他,但怎么都够不着。怎么办,怎么办?我心急火燎,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大哥,请你救救他吧。"恍惚中,我看到了划船的艄公,一下子抓到救命的稻草。
船家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评判一件货物的价值。我被他看得发毛,怒道:"救还是不救你倒是说句话。"
"救人可以,不知姑娘是否出得起价钱。"无耻,我在心里暗骂一声,方才已然收了我四两银子,这会儿却见利忘义。可是除了求他,我已无其他办法可寻,摸摸身上,再无银两支付,我咬咬牙,从手下褪下一只玉镯:"只要你救了人上来,这只手镯就归你所有。"
艄公把手一摊:"行,先让我验下货。"
我打掉他的手:"救人如救火,我总不会赖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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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九章 释然(6)
艄公这才跳下水去,三下两下就把纪昀拖上了船。
纪昀脸色苍白,四肢冰凉,我拍了拍他的脸:"纪昀,你醒醒。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
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慌了神,探向他的口鼻,已无呼吸,我一下急出了眼泪,使劲推着他:"我不想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手抚上纪昀的脸,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摇晃着纪昀的身体,感觉天塌地陷。
身旁递过一块绢帕,我哭得泪眼朦胧,顺手接过来抹着泪水,心痛无以复加。
一声幽幽的长叹:"雅儿,若不是试探于你,我始终不了解你的心意,直到那一刻我方知你心里有我。"
忽闻熟悉低沉的声音,我猛地抬头,纪昀的视线平平掠过我慌张的神情,笑容逐渐加深。
"你,刚才你是装的?"我气得直发抖,"枉费我那么担心你……你……"我指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恨不得一拳打掉他似笑非笑的可恶笑容。
纪昀一贯自信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心微疼,鼻子发酸。想责怪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
纪昀寂寥的眸光转为柔和,对我施展了一抹无懈可击的笑容:"雅儿,我知真爱可遇不可求,既然上天注定让我碰上你,此生再不会放手。"
我心中说不上欢喜,但一丝触及心扉的感动油然而生,泪水无声淌落,有人惦记,有人挂念,我终不是一个人。他把我的掌心贴在他脸上,低低地叫唤我的名字:"卓雅,卓然于茫茫大千,雅丽以芬芬之姿。"
他俯下身深深吻住我,唇齿纠缠之间,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人……
"阿嚏!"一个喷嚏声打破了原本宁静安详的氛围,我着恼地瞪视纪昀,但见他衣衫仍是湿漉漉的,冻得嘴唇发紫,即便再恼怒也心软。这还是寒冬腊月,不抓紧换下湿衣,一场大病在所难免。可是我嘴上不肯饶他:"你是自作自受。"纪昀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船家,麻烦你就近靠岸。"为今之计,只有上岸找处人家为纪昀尽快替换下湿衣才是正理。
下了船,我同纪昀携手入村。此地群山围绕,仅有一条渡河通往村外,相对闭塞,但温馨宁静,绿树掩映,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敲开紧挨村口的那户人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位模样周正、体态丰腴的年轻妇人,她见纪昀浑身湿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忙道:"这位大嫂有礼了,我们兄妹二人游湖途中,兄长不小心落水,我们出来得匆忙,身边并无替换的衣衫,不知大嫂能否帮这个忙,我们定有重谢。"
"这……"大嫂还在犹豫,一个声音自我们头顶传来:"咦,这位不是纪昀纪公子吗?"此人还是个大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你是那油坊掌柜。"我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呵呵,纪公子大驾光临,令蓬荜生辉啊。"油坊掌柜笑语盈盈,肩上还挑着一担柴火。"这是内人。"他指着年轻妇人道,"这位便是我同你说过多次的纪公子。"
油坊掌柜五大三粗,妻子却贤淑温柔,真是对奇特的组合。
纪昀尚未开口,妇人已闪到一边,让出条道来:"两位快进来坐。"
纪昀贴着我的耳朵,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恶狠狠地道:"我是你兄长吗?回头再找你算账。"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惹得油坊掌柜和其妻子频频回头注目。
闲聊几句后,我们得知油坊掌柜姓刘,这几日将铺子交给了伙计,自己留在家中陪伴怀有身孕的妻子。纪昀随他进里屋换衣,刘大嫂不知在厨房忙活什么,我独自一人坐于外屋,百无聊赖之际见墙角的矮桌上搁着几块碎布,随手拿起瞧着,似乎是用各种颜色的布料拼凑起的尚未成形的小孩衣裳。
"这是给我还未出世的孩儿做的肚兜。"大嫂笑吟吟地走至我身旁,从我手中接过去,轻柔地抚摸着,然后手按在肚皮上,脸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刘大嫂,为何要用不同的颜色呢?"我觉着奇怪,张口便问。
"这是我们的习俗,用别家讨来的布料做成一件百家衣,小孩穿着可以一生平安。"她笑着用胳膊碰了碰我,"姑娘,以后我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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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九章 释然(7)
我耳根微微一烫,眉眼低下去,她欢愉地笑道:"不必害臊,女人嘛,迟早有这一天。"
"有哪一天啊?"纪昀和刘掌柜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纪昀身着刘掌柜的长褂,手臂和身上均大出一截,模样极其可笑。
刘大嫂端起茶盅递给纪昀,笑道:"大兄弟,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她好笑地瞅着我越来越绯红的双颊,又道,"我们呢,在说……"
"刘大嫂。"我嗔怪地打断她,这种事怎能当着两个大男人面说呢。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她笑眯眯地摇头走到刘掌柜身边,温顺地靠在他身上,同他相视一笑,双手紧握,丝毫不在意此间尚有我和纪昀在场。刘掌柜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搂住妻子,含情脉脉,此时粗壮的汉子同娇小的刘大嫂站在一起,又显得那般和谐。
见此情景,我也笑了,发自内心地为他们高兴,人世间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相携共进更美丽的图画。无关贫富,无关利益,即便粗茶淡饭,但求平安度日。这是我向往已久的生活,在这样一个偏僻闭塞的小山村,让我感悟到爱情的纯粹和真谛。
纪昀不动声色地抓起我的手,使劲搓了几下,放入他的怀中,笑而不语。
我依偎着他,闭目微笑,或许这便是我想要的简单幸福。
阳光在山径上撒落点点碎金,美轮美奂。
出了刘掌柜家,纪昀附耳调笑道:"雅儿,回去后我们便定下婚期可好?"
"好。"我抚弄着胸前的长辫,媚而含嗔地一笑。
纪昀用力地拥住我,久久不放开手。
我笑着推他,忽感觉他的身体轻颤了下,赶紧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纪昀摇摇头,脸上笑容有些僵硬。我抚上他的额头,担心他是因为落水而受了凉。他捉住我的手,歉疚地说道:"不是,雅儿,别担心。"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走在我们身前的一个佝偻的背影。
"他是谁?"我疑惑地问。
"是我跟你提过的启蒙老师石先生。"纪昀轻叹一口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那你等什么,还不快前去相认。"我知纪昀对这位石先生有极深的感情,每次提及他时神色都会暗淡。
纪昀停驻不前,我扯着他的袖口,眨眨眼睛俏皮道:"不就是骂了他一句嘛,事实上也确实是他弄死了小鸟,你们也算扯平了。他为人师表,理应大度,我想他不会记仇的。"
"雅儿,你不明白。"纪昀低了头,完全失却以往的洒脱,他叹道,"其实,其实当年我不只是辱骂了他,还有……"他住了嘴,脸色不太好看。
"还有什么?"我很是好奇,还有什么事能让纪昀为难不敢说出口的。
纪昀拉我到一旁,嗫嚅着欲言又止,我笑道:"婆婆妈妈的可不是你纪昀的作风哦。"
我追问再三,纪昀才不好意思地讷讷说起了当日的原委:"那日我利用下联报复了石先生之后,心中仍是愤愤不平,还想着要出口闷气,为惨死的鸟儿报仇。于是我反复思索几日,终于想出一条不易被人发觉的妙计。"
纪昀说了几句又停下,我忙不迭地催促他,他又往下说:"私塾的茅房中仅有一个茅坑,二尺见方,深有五尺。入冬以后,坑边常常因为积水而结成一层薄冰。石先生的腿脚向来不便,解手后站立起来相当吃力,还要时常担心被脚下的薄冰滑倒。于是他找到纪府的管家,请他在坑边搭建一块木板,但是被管家拒绝。理由是若是搭上木板,茅坑的口子就变小许多,如果积水因此流到外面,不但有碍洁净,恐怕到时冰块会结得更多。此事便不了了之。"
我点头:"管家说的也不无道理。"
纪昀续道:"后来这件事被我知晓,我就请管家找人在茅坑边上打造了一根二尺来高的木桩。如此一来,先生解手时可方便多了。起身的时候也不用再害怕摔倒。"
我笑着附和:"你想得很周到。后来呢?"
"于是我便想到在这根木桩上做文章。"他看了我一眼,见我不解地睁大眼睛,又道:"那日,我乘人不注意溜进茅房,用锯子在木桩的中间锯了道口子,不细看的话几乎找不出破绽。石先生哪会知道此中缘由,他解完手,照常拉住木桩起身,结果……木桩断了,他也掉进了茅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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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九章 释然(8)
我捧腹大笑,他脸上窘迫的表情更甚,良久,他道:"当初我得知先生掉下茅坑的消息,也同你一般嬉笑,后来先生觉着已无脸面再教我们这班学生,没打招呼就离开了崔尔庄,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许多年来,我时常忏悔曾经做过的错事,到现在有七八个年头了。"
细细品味着他的话,我为自己方才的大笑不止感到惭愧。朝他靠了靠,抱歉道:"我不该笑话你的,更不该笑话石先生。"
"不关你事。"纪昀摸了摸我的头发,苦笑道,"即便现在知道了石先生住在这里,我也实在不敢面对他。"
我握住他的手:"他知道是你搞的鬼吗?"
"我想他不知道,在他眼中我是个乖巧伶俐的孩童,也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万万想不到罪魁祸首竟然会是我。"纪昀苦涩一笑,抓了抓头发,愁眉不展。
我笑了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轻声吐出两句话,主意还得他自己拿。相信聪明如纪昀,定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一直回避和压抑,一辈子都将不得心安。
纪昀忽抬头,深深地看着我,半晌,握紧了我的手:"谢谢你雅儿。走,我们这就去找先生赔罪。"大步流星,迫不及待。
石先生腿脚不灵便,拄着拐杖又跑不快,没多会儿我们便追上了他。
纪昀在先生身前站定,恭敬地行了个礼:"先生。"
"你是……"石先生面孔干皱如树皮,齿疏发秃,老眼昏花,并没有认出纪昀来。
"我是纪昀,先生你不认得我了。"先生闻言有些激动,擦了擦眼睛,按住纪昀的肩膀看了又看。"好,好,好。"他连叫三个好,欣慰道,"一转眼的工夫,你都成年了。"
纪昀忽然给先生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石先生急忙阻止。
"纪昀这是诚心给先生磕头赔罪,先生您一定要接受。"我在一旁劝说,先生怔愣了会儿,缓缓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原来先生你早就知道。"
石先生点点头:"不必再放于心上。如今你还能记挂着我这个先生,我已心满意足。"
"先生的教诲纪昀时刻不敢忘。"纪昀又是一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少时教诲,受益一生。纪昀此举,值得称赞。
先生动容地拖纪昀起身,拍着纪昀的后背,老泪纵横。我偷偷抹眼睛,为他们能前嫌尽释而高兴。
石先生十分健谈,同纪昀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师徒二人相处极为融洽。我虽然被他们扔在一边,无人理会,仍是由衷开怀。谈及明年开春的乡试,纪昀胸有成竹,先生捋须出题,纪昀皆对答如流。
我见先生衣衫单薄,此间四处无遮挡,寒风瑟瑟,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忍不住道:"纪昀,你既已找到了先生,有再多话也不用急在一时。先生体弱,你切不可让他过于劳累。"
石先生仔细端详我,满脸皱纹中也绽放出一朵笑颜:"纪昀,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口气轻松。
"是学生未过门的媳妇。成婚之日,还请先生赏脸。"对着先生,纪昀闹了个大红脸。
"哈哈,老夫定要上门讨杯水酒喝。"石先生仁厚大度,令我肃然起敬。
浩淼尘世,自有胸襟广阔之人,今日同石先生的一习对话,我受益匪浅,相信纪昀也是,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为我们上了重要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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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十章 波澜(1)
第十章 波澜
悄然步入乾隆十一年,经爹爹同纪家老夫人商量后,我与纪昀的婚期定于三月初三,也就是在乡试放榜后的第二天,按照老夫人的说法那叫双喜临门。
听莲和爹爹还有纪府上下从正月十五就开始筹办婚事,忙得团团转。据说纪府有五六年没办过喜事了,这次又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子娶妻,自然是要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我和纪昀这两个主角反而成了闲人,凡事都插不上手。每次我见四婶忙里忙外的一头汗水,主动提出要帮她的忙,却总是被她推到一旁:"新娘子现在好生歇着去,到出嫁那天有你累的时候。"久而久之,我也乐得轻松自在。
纪昀忙于乡试前的最后拼搏,我一人无处可去,常常捧着红色的嫁衣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我时常会回忆起十岁那年在雪山与傅恒的匆匆一瞥,意外重逢时的喜悦,坠落悬崖之时的生死相随,江南之行携手共进,还有同纪昀初次相遇时的唇枪舌剑,同丁老爷斗智斗勇时的机智果敢,挫败红毛罗刹人时的意气风发,大牢中彼此交心以及我后来许他的不离不弃。想着想着,有时一笑置之,有时又备觉苦涩,有时嘴角上翘,有时又笑中含泪。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和傅恒走到这一步,也没有预料到最后执我之手,与我携老的人会是纪昀。
爹每日凝神注视我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知他舍不得我,也曾笑着撒娇说:"女儿不嫁,女儿要一辈子陪着爹爹。"总是招来他连声调笑:"傻孩子,哪有姑娘家不嫁人,陪老父一生的。再者,你若是不嫁,我还怕纪昀气势汹汹地直接上门来抢人呢。"他虽是不舍我出嫁,但因对象是他向来偏爱的纪昀所以颇为欣慰。"你娘在天有灵要是看到你嫁人生子,别提有多高兴了。"提及娘亲的时候,他的语气仍是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不是没有向往过娘亲那段刻骨铭心、轰轰烈烈的生死绝恋,也期许过有爹那样至情至性的男子终身不娶,痴情守候她一生。少女情怀总是诗,年少时我也总是编织于自己的梦想中,而这两年的经历,我早已不复以往的心境。也许,平淡朴实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人生。
"雅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精灵古怪的琪儿成了我这的常客,每日下学后都会跟在爹后头跑来找我。他也是唯一一个不惧怕先生的学生,即便他平日小错不断,只要他甜甜地叫上几声先生,爹便会睁一眼闭一眼,有时连我也会略有醋意。
琪儿的双手背负身后,像是藏起了什么。"小鬼,还不快拿出来。"听莲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布鞋,伸手去抢。两人吵吵闹闹,满屋子欢声笑语。
琪儿笑着扑进我怀里:"雅姐姐,你看听莲姐姐他欺负我。"他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鸟笼,笼中是一只虎皮鹦鹉,前额呈土黄色,颊部有紫蓝色斑点,上体密布黄色和黑色相间的细条纹,尾羽是蓝绿色。
我一见就十分喜欢,不禁出声赞叹:"好漂亮的鸟儿。"
"雅姐姐,它可不是普通的鹦鹉,它还会说话呢。"琪儿得意地昂起头。
像是要印证琪儿所说非虚,那鹦鹉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小姐,小姐。"一下把我给逗乐了:"哟,这是谁教的呢。真是乖巧。"听莲也是笑得前俯后仰,爱不释手地将鸟笼托在手心。
琪儿眨巴着双眼,道:"是五叔要我拿给雅姐姐解闷的。"我欷?#91;不已,他临考在即,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我笑道:"行,可以留着防贼。"
"小姐,此话怎讲?"听莲纳闷道。
我还没说话,此时恰好有一人进屋来,鹦鹉适时地叫道:"贼来了,贼来了。"我失笑,指着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不就是防贼嘛。"
进来的正是纪昀,他气得在鸟笼上拍了一掌:"你昏了头了,连我都不认得了。"鹦鹉跟着学舌:"昏了头了,昏了头了。"我和听莲险些又笑岔气。
琪儿拽着纪昀的袖口:"五叔,你吹牛吹到天上去了。这鸟儿哪有你说的那般伶俐。"
"吹牛,你吹牛。"鹦鹉欢快地叫着,还挥动着其妖娆的翅膀。
我和听莲实在是忍不住笑着抱作一团,纪昀尴尬地挠着头皮:"看来它还不能出师,我带它回去再慢慢教它。"
"不用不用。"我很久都没有笑得这般欢畅淋漓:"它傻得可爱,我就是爱它的傻样。"
"傻得可爱,傻得可爱。"鹦鹉哇哇叫着,它学舌的本领真是不赖。
一记闷笑自纪昀的嘴中发出,看来他自己也是受不了这经他一手栽培出的聒噪劲儿。
我从听莲手中接了鸟笼,纪昀作势挥了挥拳头,那鸟儿又叽里呱啦大叫:"打人了,打人了。"
我揉着肚子,听莲和琪儿已然夸张地倒下,往后这屋里有了它,平添许多乐趣,再不会寂寞和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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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十章 波澜(2)
如此又过了数日,乡试日益临近,我惦念着爹曾和我说过的话,暗暗为纪昀此次应考捏了把汗,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每日花在书本上的时间并不多,反而,时常来我这儿与我逗弄小鸟消磨时间。我知他自信满满,志在必得,因此更加担心。
这一日,风和日丽,蝶舞蜂喧,我正琢磨着上哪里去转悠,省得老待在家中又无所事事。正自斟酌,纪昀兴冲冲地跑了来,"雅儿,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怎知我闲得发慌,就快发霉。
话虽如此,我仍是矜持道:"这个时辰你不在书房刻苦攻读跑这儿来做甚?"
"看书也不用急在一时,况且我早已融会贯通,走吧,马车都备好了。"他拉着我一路小跑,门外果真候着一辆马车,车夫见我们出来,立刻挺身扬鞭,整装待发。
"我们去哪里还要劳动车马?"踏上马车后,我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知道献王吗?"纪昀笑得高深莫测。
"你说的是汉景帝之子河间王刘德?"幸好我有个博学的爹爹,纪昀要想考倒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没错。"他笑着揉我的头发,"我们今日要去的便是百里之外的献王陵。"
传说献县本是刘德的封地,他的事迹在这里广为流传。秦亡之后,典籍残灭,河间献王刘德,聘求幽隐,搜求余烬,广纳贤士,在河间形成了一个声名远播的儒学中心。刘德是一个非常有才学的人,他温仁恭俭,好古博雅,他广收民间逸书,专门找字写得好的人来抄书,以重金买下收得的真本,将抄好的副本还给献书者。这样各地保存先祖旧书的人不远千里都前来献书,他去粗取精,去假存真,使得那些先秦旧书能得以保持至今,例如,《周礼》、《尚书》、《老子》、《孟子》等。
我点点头,很早以前曾经听纪昀言及刘德是他非常敬重的先贤之一,这次前往其陵墓拜谒也无可厚非。
献王墓位于献县城东八里,经过大半日的颠簸,约莫在申时我们穿过了河间国故都乐城,车夫说前方拔地而立的小山丘就是献王陵。我们下了马车,嘱咐车夫在此等候,我们步行入内。
一座高大石碑耸立陵前,白而光滑,蔚为壮观,墓前有祠,祠前二柏树,松涛呼啸,绿树葱笼,有几点萤火在流动,古冢如同小圆山包,上面散开迎春枝蔓,为这座古都添加了不少春色。
"这是圣祖康熙皇帝的亲笔题字。"纪昀指着那座高大石碑上铭刻的一首诗:
问风略先农桑侯,览古颀过礼东帮。
毛氏深诗真独诣,献王得士本无双。
韶开村店春光蔼,雪化溪桥野水泱。
忆我书斋订经义,几多景仰在明窗。
大气磅礴,不愧为一代明君,又是个文武全才的帝王。"雅儿,拿纸笔来。"纪昀面对献王陵站立许久,豪气干云,我以为他是有感而发,也要作首诗抒发胸臆,不料他道:"献王刘德名垂青史,功德无量,历来文人骚客皆为其颂扬,我已难以出新。"他却是将这首诗专心临摹下来,小心塞于袖中。
此石碑上另有题词数首,但因年代久远,早已字迹模糊,不免可惜。
我忽发问:"纪昀,献王乃是刘德死后的谥号,我一直想不明白汉武帝为何以谥其为"献",难道是赞誉其献书一事吗?"
"不是,"纪昀摇头道,"据我推断,应当是以其"聪明睿智"而谥其"献"。
"原来如此。"经纪昀一解释,数年来不得其解的困惑终于豁然开朗。
纪昀尚在端详已破败不堪、残蚀严重的石碑,我沿着小径在墓园附近闲逛。这才发现在献王陵的周围还有一片荒坟,大大小小成群的坟堆长满了荆棘野草,看不到墓碑,亦不知这里埋葬的又是何许人,或许是甘愿为献王守灵的臣民,在这里繁衍生息,生当做其子民,死亦护其陵寝。多少有些萧瑟和凄凉。
天色逐渐阴沉,显得尤为阴森可怖。我觉得害怕,想尽快回到纪昀身边。走得着急,脚下一绊,用手撑着树杆才没有滑倒,未曾料想这一跤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树干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卓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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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十章 波澜(3)
我呆若木鸡,一下子蒙了。任凭我脑子转得再快,也分辨不出这究竟出自谁之手。
"纪昀,你快来。"良久,我才回过神,慌忙呼唤纪昀。
他不知就理,见我大声叫唤,以为突生变故,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来:"雅儿,莫怕。"
"你看。"我指着树干上的名字,心情因紧张而起伏不定。
见他半晌不说话,我问道:"会不会仅是同名?"毕竟,人海茫茫,人世间不会只有我一个卓雅。
"我想刻字的人,是如风。"纪昀伸手抚着树杆,若有所思。
"如风哥哥自离京以后,从未单独外出,难道,难道说……"我眼睛一亮,"是最近的事儿?"
"有这可能。"纪昀颔首,微微一笑。"拜谒献王陵也是他的心愿。"
"纪昀,你说如风是离开不久还是会在献县落脚?"我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就能找到如风。
"你别急,我们需从长计议。"纪昀缓缓蹲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比画,寻思片刻,道,"看树杆上的刻痕,像是新的,最多不会超过两天。"
"等于没说。"我睨了他一眼,此结论无任何价值。
他笑了笑,并不在意我挑衅的口气。
突然,从草垛中蹿出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纪昀身上轻轻拍了下,他便再也不能动弹。
"雅儿你快走。"纪昀身不能动,嘴中立即给予我警告。
"你是谁?"来人全身俱裹在黑衣中,脸上也以黑布蒙面,仅露出两只眼睛,在夜幕降临之时如灿若明珠的星光。
许是自己已经历过多次劫难,再次遇上险境时我仍能保持平静,挂上一抹镇定自若的浅笑,只是将纪昀挡在了身后,潜意识中认定此人是因我而来。
黑衣人将我推开,没有看我一眼,难道是我判断有误,他竟是冲着纪昀来的吗?我大惊失色,情急之下,一把抓起黑衣人的手臂,想都没想就一口咬了下去。黑衣人身形不动,手指轻弹,我的牙齿尚未触及到他,就觉肩膀上像是被虫蚁叮咬,一阵酥麻过后,胳膊再使不上力。
我软软倒在地上,感觉浑身匮乏无力,但思维仍清明。黑衣人有备而来,且来者不善。我吃不准他意欲何为。是纯粹的劫财还是另有所图,到目前为止,还是未解之谜。
"你把她怎么了?快放了她,她只是一弱质女流,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都只管冲着我来。为难一个女子,也不怕传出去教人耻笑。"纪昀神色不变,但是微颤的声音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
"你给我闭嘴。"黑衣人的嗓音低沉、沙哑,似乎是刻意改变了本身的音域。他飞起一脚踹在纪昀胸口,纪昀闷哼一声,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黑衣人又挥出一掌,我惊呼,他出手如此狠辣,纪昀一文弱书生又怎能经得住。
"放心,我只是点了他的哑穴。"黑衣人冷冷地瞥我一眼,我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我支撑着站起,轻声道:"如果你要的是银子,我可以给你。你莫再伤他。"我出门匆忙,身上仅有几两碎银,想来入不了他的眼,但好歹也能试探一二。
"给。"我从腰间解下装有银两的荷包,扔了过去,黑衣人稳稳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忽大笑:"你还真看得起我。这些银子就想打发了我。"
"你若嫌不够,他身上还有。"我对着纪昀眨眼,如果他能要银子,反而是件好事,就怕他动机不纯。
"哼!"黑衣人冷笑道,"我不要银子。"
"那你要什么?"
"如果我说要的是你呢?"他朝我走近一步,我吓得腿直打哆嗦,之前的镇定在瞬间化为虚无。
纪昀的眼中冒着熊熊的怒火,脸色铁青,面孔扭曲,气得牙齿咯咯作响,嘴角抽动,可是说不出一字半句。
我手足冰凉,脸上血色尽褪:"你……你不要过来。"我双腿俱软,如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慢慢往后退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害怕自己稍有迟疑,他便会扑过来。
黑衣人看着我的动作,并未阻拦,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双眸温润清澈,按理说拥有这样一对眸子的主人,不该是个淫邪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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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十章 波澜(4)
我心念一动,抱住了纪昀,温婉地说道:"这位大侠,我们夫妻二人因对献王怀有崇敬之心,因此特来拜谒他的陵墓。想来你也是献县人,我们当算是同道中人,就请你放过我们,我们身上的金银首饰你可以全部拿走。"
我特意加重了夫妻二字,希望能唤起他的良知,借以打动他。我褪下耳坠和腕上玉镯,放在一边的草垛上。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却从腰间拔下一柄长约三尺六寸的宝剑,剑一出鞘,便直直地对准纪昀。
"不要杀他,不要啊。"我吓得背脊骨凉嗖嗖的,心一下紧缩起来。我扑到纪昀身上,紧紧地抱住他,"你先杀了我吧。"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害怕失去一个人,从前他替我挡过刀子,这次就让我来还他的债。
我合上双目,被利剑刺穿的剧痛并没有如预期中到来,我听到一个声音平平响起:"你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我摇头,背对着黑衣人,但目光同纪昀交织在一起,坚定地说道:"我们夫妻同心,黄泉路上也要一同做伴。"
纪昀扯出一个笑容,树叶飘落在额上,我为他轻轻拂去,旁若无人道:"你笑得真丑。"
纪昀虽说不出话,然而,眼中饱含的深情让我备感欣慰。
黑衣人揪起我的辫子强迫我正视他,我看到了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竟像是要将我锉骨扬灰,在他愤怒的瞳孔中看到的是我惊惧的脸孔。他冷峻的双目又扫到了纪昀身上,依然是恨不得碾碎他的骨头,吃尽他的血肉般的仇恨。我吓得不敢吱声,不明白他的怨毒为何在刹那间爆发,而我根本不晓得是哪里说错了话,得罪了他。
他举着长剑怒目刺向纪昀,我惊骇得嘴唇发白,眼泪扑簌簌成串滚落,泣不成声,反复说着一句话:"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长剑挥舞而出,在空中挽起一朵剑花后,终于缓缓入鞘。
我整个人放松下来,长出一口气。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衣人不杀纪昀,却没有放过我的意思。他忽然托住我的腰,轻轻一带,打横抱起我。"你要做什么?"我惊慌失措,手脚并用地胡乱扑打和挣扎。可惜我的花拳绣腿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费尽气力也伤不了他分毫,自己反倒是累得气喘吁吁。"纪昀救我。"泪水无声流淌,万念俱灰。
"哼,他现在自身难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黑衣人抱着我,往僻静处疾走,我望着纪昀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眼底俱是绝望。
周围黑沉沉的,我知道荒山野地不会有人来救我,我哭得嗓音日趋嘶哑,已无泪可流。
黑衣人抱着我进入一处山石峥嵘的岩洞,洞中有一碧清水潭,却深不见底,四处寂静无声。
我思绪极其紊乱,根本冷静不了,自小活在爹和如风的羽翼之下,怎么都想不到今日会受这般屈辱。
黑衣人紧紧地拥住我,我捶他打他都不管用。他仅用一只手就牢牢禁锢住我的双手,高举过顶,另一只手缓缓抚过我的眼睛、鼻梁、嘴唇,最后探到我颈中。
"不要,求你不要。"我带着哭腔哀求他,他并没有因此停下动作,反而更进一步地探入,他伸手解我外褂的盘扣。我拼命挣扎,泪眼模糊。他忽然粗暴地将我压在他身下,我听到布帛撕裂的声音,皮肤顿时暴露在空气中,颈上和肩部的双重凉意让我意识到今日已难逃一劫。
我放弃了挣扎,双眼紧闭,无声地抽泣,忽然感觉身上一松,压在我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一切结束得那么突然,让我不知所措。
一件衣裳迎头兜来,包住我裸露的双肩,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你走吧。"
我松了口气,有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气,怕他反悔,我赶紧裹紧衣衫匆忙起身。脚下虽是磕磕绊绊,我连头都不敢回。
黑影在我身前一闪,我又落入他的怀中。"你就这么急着离开?"黑衣人冷冽的双眼如同千年冰潭,冷声冷气,不带一丝感情。
我上下牙齿碰在一起,不敢接话,亦不敢动弹,生怕激怒了他,再不放我走。
幽长的叹息声在狭窄的山洞中回荡,良久,他道:"我送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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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十章 波澜(5)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尽管他现在对我和颜悦色,忆起适才的情景我仍是心有余悸。
他不说话,托住我的腰,抱起我就走,我紧张得浑身发抖,连嘴唇都在轻颤。
"你不必害怕,我只是送你回去,送你……回到他的身边。"不知为何,望见他落寞的双眼,我竟对这方才险些要毁我清白之人生出了一丝怜惜。
黑衣人怀抱着我一步步地走向来路,我抬眼偷偷瞧了他一眼,他的眸子又恢复了清亮,我很想揭开他的面罩,看看掩藏在黑暗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可我终究是没有这个胆量。
纪昀满脸悲痛,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我知他恨自己不懂武艺,没有能力保护我,可这又怎能怪他。幸好,黑衣人良知未泯,我毫发无伤。
黑衣人扶着我落地后,又解开了纪昀被封住的穴道。纪昀抡起拳头势要同他拼命,却被他轻巧地避开,一记重拳反击在纪昀的下巴上。
我扶住纪昀,他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黑衣人不再看我们,他背负双手沿着我们走了一圈后道:"你要好生待她。"
没有人听懂他这句话的含义,他的话在这样的情形下又显得尤为的怪异。看着他萧瑟的背影,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我不愿意再深想下去,我惧怕答案会让我们都无法接受。
纪昀伸出微颤的双臂,牢牢把我锁进他的怀里,喑哑道:"雅儿,你受苦了。我……对不住你。"
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没有在意纪昀话中的苦涩,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事,我们大家都没事。"
他双目蕴泪,半天组织不了一句完整的话。颠来倒去只有一句:"雅儿,我没用,我对不住你。"竟泣不成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我们已然脱险,我不明白他为何还要死钻牛角尖。
"雅儿,你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待你一如从前。"纪昀搂紧我,湿润的唇吻在我的嘴角。
我哑然,张了张嘴,又发不出声音。
"你什么都不要说,我明白,我全明白。"纪昀在我耳鬓絮絮诉说,我感觉莫名其妙,直到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回避着我的,却又不时落在我身上,我方恍然大悟。
我衣衫不整,任谁看了都会往最坏处想。我慢慢把身体偎入纪昀怀里,扯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你还会要我吗?"
纪昀语中带着哽咽:"雅儿,雅儿。"再说不下去。只是搂着我的手,越来越紧。另一只手却重重地一拳捶在地上。
"纪昀。"我捧着他红肿的手,有些心疼,又苦又咸涩的眼泪流进我嘴中,不忍再看他折磨自己,我急急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将我带进山洞后,我本以为会遭到凌辱,但他最终还是放过了我。"
纪昀吻去了我的泪水,拥着我久久不说话。我试探性地唤了声"纪昀",他托起我的下巴,蜻蜓点水般的在我唇上落下一吻,眼中带了丝疑惑:"雅儿,你有没有觉着这人行为举止处处透着古怪?他的身形、武功,又似曾相识。他压着嗓子说话,显然是为了掩饰真实身份。莫非,此人我们认识?"
之前一直处于极度恐惧下,凡事都不及细想。现在听了纪昀有条理的分析,才觉很多看似合理的事,探究之下都经不起推敲。荒山野地,他何必一身黑衣又蒙住脸,若是一普通劫匪,为何还要改变嗓音。还有他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我怔怔地发着呆,纪昀嘴巴一动,似乎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出口的却是:"天色已晚,此地不宜久留。"
突遭变故,我们再无心思留在献县游玩,连夜赶回了崔尔庄。这件事虽然未对我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以免家人担心,我们约定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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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十一章 题趣(1)
第十一章 题趣
因对拜谒献王陵一事尚心有余悸,导致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出门。每日同听莲刺绣纳鞋嬉笑打闹为伴,等待着人生中最重要时刻的到来。婚期逐渐临近,我却没有其他同龄女子含羞带怯的待嫁心情,时常精神恍惚,往往在熟睡中突然醒来,分不清梦中微笑着缓缓向我张开双臂的男子是傅恒抑或是纪昀。
乡试结束的当日,看纪昀神采飞扬地从考场走出,旁敲侧击后,知他对中举甚有把握。我在为他高兴的同时仍有丝丝忧虑,我怕一贯心高气傲的纪昀,如果未能高中,会受不了这个打击。
乡试第二日,崔尔庄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皆是纪昀师从生云精舍时的好友,一名吴惠叔,另一为刘墉。
吴惠叔浓眉大眼,英俊威武,刘墉则刚好相反,眉清目秀,举止温文。一进门,两人便嚷嚷着专程赶来只为讨杯喜酒。纪昀自是喜出望外,匆匆忙忙地唤我过去。幸好我不是扭捏作态之人,他们喝酒吟诗,我便在一旁以茶代酒相陪。
听闻刘墉乃东阁大学士刘统勋的长子,年长纪昀四岁,素来学识渊博,同样也是名震京城的才子,谈论起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经常同纪昀争锋相对,时有惊人之语。
三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提高。只见刘墉用食指蘸了些清水,在桌上写下一个"矮"字,狡黠地一笑,问道:"晓岚兄,请问这个字念什么?又有何含义?"
我微微一怔,纪昀也是愣了一下,一脸茫然,他看了看我,我微笑着摇头,也觉莫名其妙。纪昀犹豫片刻后道:"这个字是高矮的矮,矮者,指的是身材短小,并无其他寓意。"他手指敲击着桌面,笑道:"崇如兄,我说得可对?"
"非也非也,"刘墉笑得诡异,"你纪昀也有被我考倒的时候。这分明是射箭的射字,自然读"射"。"
我抿嘴直乐,还有这样颠倒黑白之人。
纪昀讶异道:"此话怎讲?"他又怎肯轻易服输。
刘墉笑眯了眼,慢条斯理地说道:"晓岚兄,不知是先生不高明还是你不努力,竟生生地耽误了你。"
我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估摸着从前刘墉定是争辩不过,常常沦为纪昀的手下败将,因此逮到了这次机会铆足了劲来奚落他。
纪昀窘得满脸通红,利落地打了个千儿,追问道:"纪昀才疏学浅,还望崇如兄指教。"
刘墉得意地笑了,不紧不慢道:"为兄的今日就好好地给你上一课。"他又对着我道,"弟妹也听听。"
我笑着点头,纪昀斜了我一眼,刘墉指着那个"矮"字续道:"这个字读"射", 从委从矢,委就是放,矢便是箭,放箭即是射,所以此为"射"字。"我被他说得头晕晕的,还在思量间,他又在桌上写下一个"射"字,"这才读"矮",从身从寸,身量只有一寸高,那不是矮是什么?"
真是歪理十八条,我轻笑,再看吴惠叔几乎笑趴在了桌上。纪昀面不改色,拍手叫绝。
吴惠叔笑够了抬头问道:"纪大才子,你服是不服?"
纪昀拉开了笑脸:"纪昀自是心服口服。"他话锋一转,"崇如兄这番话精辟至极,令纪昀茅塞顿开,倒也有一字想请教兄台。"
刘墉张了张嘴:"什么字?"
我知纪昀反应极快,但能在顷刻之间便能反守为攻,心存疑惑。
纪昀学着刘墉的样子,蘸水写了个"出"字,挑眉笑道:"崇如兄请看。"
刘墉眉头微皱,屏息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方道:"是出入的"出"字。"
"非也非也。"纪昀又学着刘墉的口气,摇头道,"原来崇如兄的学问也不过如此啊。"
我忍俊不禁,以牙还牙,正是纪昀的风格。
刘墉和吴惠叔异口同声地说道:"晓岚兄请指教。"
纪昀笑了出来,掩不住的扬扬得意:"这个字其实有两种读法,一为轻重的"重",另一是重叠的"重"。"随即他信手写下一个"重"字,露出自信的笑容,"这个才是出入的"出"字。"
我完全被他弄糊涂了,刘墉和吴惠叔也直挠头皮,急着问他缘由。纪昀先是笑而不答,在我们连连催促之下,卖足了关子也挣足了面子后指着"出"字:"出,是两座山,山上还有山,两山相叠,就是重叠的"重"字。"我默默点头,发现刘墉和吴惠叔也在情不自禁地点头。我强忍着笑意,听纪昀继续往下说。他笑吟吟道:"一座山有千金重,山上加上,岂不是更重了。所以此字又可读轻重的"重"字。"再指"重"字,"拆开即为千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出门才可致千里,所以,读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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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十一章 题趣(2)
吴惠叔同刘墉抱住肚子狂笑不止,我与纪昀相视一笑,心中自是甜滋滋的。纪昀风趣幽默,他对我的好点点滴滴都在心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使我对感情仍是犹疑不决,也早就为他深深感动。
刘墉笑得接不上气,我好意端水给他,他喝了两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笑了起来,嘴一张茶水尽数喷出。"晓岚兄,我算是服了你。"
纪昀但笑不语。
稍事休息,他们又开始新一轮的争辩。这次又拿古诗开刀,纪昀说唐诗宋词中常有不妥处,而吴惠叔不同意他的意见,反唇相讥道:"杜牧的《清明》,传唱至今,不知纪兄能否指出其弊端呢?"
我吐了吐舌头,这难度可太大了,谁敢拿杜牧的诗句来开玩笑呢。熟料,纪昀来了精神,"这首诗的不当之处在于头重脚轻。"他振振有词,我瞠目结舌,这人还给杜牧挑起毛病来。
我们三人齐声道:"愿闻其详。"
"第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每个时节都有可能会下雨,为何一定要清明?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断魂",行人总是在路上,这两字纯属画蛇添足。第三句"借问酒家何处有",已然在问了,借问岂非多此一举。最后一句,"牧童遥指杏花村"更是好没道理,凭什么就一定是牧童指路呢,村姑、樵夫或者根本无人应答都在情理之中,所以牧童二字也是累赘。综上所述,这首诗头太重而脚过轻,所以我将之改为:"时节雨纷纷,行人欲断魂。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简单易懂,意思一点没变。"
刘墉他们再次笑倒,这次我不敢再倒茶给他。纪昀歪理十足,偏偏还理直气壮,我笑得直揉眉心,恐怕再笑下去,肠子都会拧成麻花。
吴惠叔败下阵来,刘墉又二度发难:"纪昀,你可知杜甫的《四喜诗》?"
我抢着说:"当然知道。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是人生四大喜事。"我怡然自得,微笑浮上眉梢。
刘墉笑得很深,转向纪昀道:"如今这人生的四喜你可一人占了仨了。"我羞涩低头,却听他又道:"这首诗你还能挑得出毛病吗?"
"当然。"纪昀不以为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与《清明》正相反,乃头轻脚重。"
刘墉和吴惠叔俱不接嘴,我傻傻道:"这等佳作,你还要挑剔?"
纪昀脸上似笑非笑,又明朗愉快:"第一句,到底多久才算是久旱呢,一月两月或是一年两年?又怎么比得上十年不下雨,人们的期盼程度。第二句也是同样的问题,他乡是多远?你们从京城赶来崔尔庄,我固然高兴。若是在江南碰面,我更会兴高采烈。因此加上一个万里,岂非更妙。第三句,娶妻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儿,但要是和尚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试想,和尚是不能近女色的,如果他娶妻生子,才称的上大喜特喜。最后一句,监生的功名是出钱捐来的,这些人都没什么真才实学,如果监生能够金榜题名,自然比一般的读书人更为兴奋上几分。"
话说至此,纪昀还是一本正经,我们仨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我再也顾不得保持大家闺秀的贤淑形象,用帕子捂着嘴,"哧哧"地笑着。
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想帮着刘墉他们扯纪昀的后腿,实在是觉得不说点什么委实对不起自个,我娓娓道:"你们可知人生的四大悲?"
此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哪有这等说法?"
"这四大悲啊便是……"我有意打住,见他们抓耳挠腮的猴急样才满意地说道,"久旱逢甘雨,一滴。他乡遇故知,债主。洞房花烛夜,隔壁。金榜题名时,重名。"
话音刚落,茶水、美酒、唾沫星子被喷得满天飞舞,幸好我早有准备,才没遭到迫害。
"纪昀啊纪昀,你这媳妇儿真是……"刘墉拍着大腿,方才他被水呛到,好不容易才说上话,被纪昀打断:"是人间少有。你可别眼红。"
"是是是,也只有她配得上你。"我听不出这是好话还是讥讽,只当是赞扬声如数收下。
纪昀目光温柔,眸中笑意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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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十一章 题趣(3)
又过了几日,一大早的,纪昀便来寻我。我刚起身没多久,洗漱完毕,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虎皮鹦鹉无师自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纪昀笑了笑,打趣道:"它在你这儿好像变聪明了。"
"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它成天跟我这聪明人待在一起,哪有变笨的道理。"我打着哈欠,春困秋乏,入春以来,时常觉着犯困。
纪昀显得坐立不安,手中取过梳子为我梳发,没梳几下就停了下来,我在镜中见他恍恍惚惚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我捉住他悬在半空中的手,他顿时省悟过来。
"纪昀你有心事?"我虽是在问他,语气却很肯定。
"雅儿,我们出去走走,老在家中待着也不怕憋出病来。"纪昀闪烁其词,我料定必有隐情,也不揭穿他,笑道:"怎么不去同你的好友吟诗作对?"
"我也不能老陪着他们。"纪昀低声说着,眼神早瞟向了屋外。我拨拉着头发,随意掰成两条辫子,甩到脑后:"走吧。"
他习惯性地牵起我的手,我展开一个笑容。
风淡雨润,绿荫遍野,郁郁青青,生机勃勃。
春风泛起涟漪,暖暖的阳光照拂全身,通体舒畅。
纪昀似是早有打算,说是走走,却健步如飞,一路拖着我直奔河间府府衙。待到了府衙门口,他又踌躇不前。我碰了碰他的胳膊,笑了:"就这么着急。过几日就要放榜了。"
他嬉皮笑脸道:"早日知道结果,也好省心。"
我点点头:"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们从后门进去,郭太守乃家父至交好友,我们可向他打听。"
纪昀对这里熟门熟路,衙役对他也是客气有加,其中一人拍了拍纪昀的肩膀亲热地说道:"郭太守正在升堂断案,你在后堂等他便是。"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郭太守背负双手信步走来。他年约不惑,身材伟岸,看上去铁骨铮铮,气派豪爽。不像一个文人,倒似武举出身。
他眉头紧锁着,见了纪昀勉强笑了笑,面带倦色:"世侄,你来了。"
纪昀恭敬作揖,我也有样学样。连我都能看出郭太守满腹心事,纪昀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他小心谨慎地问道:"郭伯父有为难之事?不知小侄能否帮上忙。"
郭太守深叹一口气,命人送上茶来:"怠慢了贤侄。"纪昀忙说:"不妨事。"
郭太守端起茶盅,用杯盖撇了撇茶沫子,呷了一口,神情忧郁,缓缓道:"贤侄,不瞒你说,我现在遇上了一件极为棘手的案子。"
不等我们回话,他又接着往下说:"这件难缠的案子令我绞尽脑汁至今仍束手无策。"
"郭伯父自你上任以来,经你之手断悬案无数,小侄想不出有什么案子会难倒您。"纪昀脸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是献县秀才刘中舟的岳父梁季晨状告其逼死女儿梁沐非。"言毕,郭太守取来状纸,见他们神色凝重,架不住好奇之心,我探头扫了一眼,对案情有了大致的了解。
事情的始末原来是这样的:
刘中舟也是本年应考的秀才,他与梁沐非自小定下娃娃亲,感情深厚,遂于乡试前几日完婚。成婚当晚,梁沐非激励刘中舟要奋发图强,将来状元及第,光耀门楣。那刘中舟也是自命不凡之人,声言状元定是他的囊中之物。新娘梁沐非从小随父习字,是本地有名的才女。她见丈夫成竹在胸,便想要考他一考,如果新郎不能答出,新婚夜就不能跨入洞房,刘中舟恃才傲物,欣然应允。谁知新娘的上联出得很是刁钻,竟然难倒了刘中舟。夜已深新娘回房睡觉,新郎还在苦思冥想,想了一夜仍是没有想出下联。这样又过了几日,刘中舟同自己怄气,想自己才高八斗,现今却被一女子看扁,更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出下联绝对不入洞房。梁沐非几次三番地唤丫头去请他,皆被他推辞。谁知,第二日,发现新娘悬梁自尽。刘中舟后悔莫及,悔之晚矣。新娘之父梁季晨爱女如命,悲痛欲绝,一怒之下,告到官府,状告刘中舟逼死女儿,要郭太守为其女申冤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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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十一章 题趣(4)
纪昀忽道:"我同刘中舟有过数面之缘,他虽年轻气盛,有时夸大其词,但不失为一正直的读书人,依我看,此案必有隐情。"
郭太守附和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生怕冤枉了他,所以迟迟没有结案。"
"如此看来,那丫鬟是此案的关键,小侄愚见,郭伯父不如明日在二堂会审那名丫鬟,纪昀会助你一臂之力。"纪昀眼中波澜不惊。我品不出他心中所想。
"贤侄才智过人,有你协助,定能事半功倍。"郭太守温和地笑着送我们出去。
"对了,郭伯父,你可还记得新娘梁沐非出的上联是哪句?"我"嘿嘿"一笑,这人死性不改,听说有一绝对,岂有错失之理。
郭太守想了想,慢慢道:"移椅依桐同望月。"
移椅依是同音异声字,桐同又是音同意不同,的确高明,也难怪新郎会吃瘪。
"新娘真是一才女。"纪昀叹道:"只可惜……"
郭太守亦是摇头叹息。
回程的路上,我问纪昀:"有一事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求郭太守在二堂提审丫头呢?"
"一堂的话人员复杂,且气氛压抑,对本案并无好处。如果设在二堂,百姓不能旁听,丫鬟可以畅所欲言,反而能得知真相。"纪昀不厌其烦地同我解释。
原来如此,审案还有这许多的规矩,倒真是长了见识。
回至家中,没想到早有一不速之客正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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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十二章 情到深处(1)
第十二章 情到深处
门前梧桐树下倚着一人,身着浅绿衣衫,身躯纤细,袅袅然,婷婷然,飘飘然,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走。
走近一看,我惊得全身一震,眯起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是那般的皎容端丽,只是眉间布满淡淡的忧愁和疲惫。
"是她。"我嘀咕一句。
"雅儿,你有故人来访,我晚些再来找你。"纪昀步子飞快,我想拦也是不及。
从头到尾,她不是我的朋友,更不会是我的知己,只是,纪昀不知。
"福晋一向可好?"我笑不出来,也不想掩饰我的不快。
"沈姑娘……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她倒是笑得安详,我吃不准她的来意,本着待客之道,欠身请她进门。
挥退了送茶的听莲,我缓缓掩上房门,双手抱胸靠在门背上,道:"若是福晋来此仅是同卓雅饮茶,我很欢迎。"
她是听不懂我话中的冷漠还是故意装作不知,无论是哪种都很可恨。"沈姑娘,我想和你说说爷的事。"
我沉下脸,猛地拉开门:"我以为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又何必再苦苦相逼。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再谈的必要,你走吧。"我很少发火,这一次是真的火冒三丈。她再不走,我定会恶言相向。
"沈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她轻轻地合上门,再轻轻地挽住我的胳膊,拉我坐下。我觉得情势有些不受我的控制,她竟然反客为主地掌握了主动权。
我冷冷道:"是不是误会已然不重要,请你不要再纠缠下去。我现在远离京城,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冷哼一声,做人妻子做到她这个份儿上,也实在太悲哀。
"不不不,我不是来阻止你和爷来往,也为从前对你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道歉。"她的睫毛微颤,声音压得很低,口气拘谨,但是透着不甘心。
我愣住了,这话真是从倨傲的纳兰馨语口中说出的吗?我想不通她为何来了个大转变,这……不是她的作风。
我尚沉浸在震惊中,她握了我的手道:"沈姑娘,你随我回京去看看爷好吗?"
我抽回手,瞟了她一眼,觉得她今日举止十分怪异,笑容凝结:"福晋真会说笑。"
她摇头;"我不是在说笑,我是真心实意地来给姑娘赔罪,我知道沈姑娘宽宏大量定然不会将前事放在心上的。"她小心翼翼地赔笑,我更觉古怪。
我和傅恒之间的问题根本不在于她,所以,别说她根本没错,即便是做过什么,我也绝对怪不到她的头上。她将责任都拉上身,我只能说她是高估了自己。
"福晋言重了。"我笑得云淡风轻,也想将从前的一切彻底放下。
"爷……他病了。"她忽然郁郁地说了一句,我骤然觉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那……与我何干?"良久,我听到自己涩涩的声音,闭了闭眼,转开身。
"雅儿,你真的不管不顾吗?"馨语突然激动起来,走至我面前,大声说,"前些日子,爷出了趟远门,回来以后就病倒了。他的病来势汹汹,每日早晨退了烧,晚上又会烧得更厉害,如此反复了数日,连宫里的太医都是束手无策。"
我怔怔地坐了半晌,笑道:"我不是大夫,福晋不该找我,要找,也是去苏州找那潇湘姑娘才对。"
听到这个名字,她好似呆了一呆,随即苦笑道:"太医说爷那是心病,心病自然还需心药医。我心中清楚得很,雅儿,你便是那药引。"
我心上有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抽了下,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剩下苦涩。叹了口气,望向窗外,那里有含苞待放的春梅、闹春的红杏,满园春色,百鸟争鸣,微风清新迷人,可此刻我为什么感受不到一点春的气息,仍有彻骨的冰凉从骨髓蔓延开来。
"雅儿,爷对你怎样你还不清楚吗?我知你也放不下他,随我回京吧。"她还在孜孜不倦地劝说我。
"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我淡淡地说道,不想再同她继续纠缠下去。
"我想明白了,只要爷能高兴就是我做妻子的最大快乐,以前是我做错了,希望现在还来得及补救。"她的笑容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我脸上在微笑,心中酸涩不已。或许很久很久以前,我听到她的这番话,会有所感动,可是现在,我和傅恒的过往竟久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沧海已成桑田,我们也都不能再回头。
"你回去吧。"我伸手合上窗扇,春寒料峭,仍有抵挡不住的寒意。
"雅儿……"她还是不放弃,我打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请吧。"
"你真狠得下心?"
我深深地吸气,狠心推开她:"很多事情发生了就再也无法挽回,我很快就要成亲了,希望……这样的对话是最后一次。"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她的身影很柔弱,却挺得很直,眼神犀利,如利剑般刺向我。如果我软弱一点,或是意志不够坚强,就会再次被伤得体无完肤。
送走了纳兰馨语,我久久倚在门上直到夕阳西斜,说不出心中该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繁星当空,月光如水,我坐在院中树下,思绪还停留在午后馨语对我说的那些话上。尽管当时我狠心回拒了她,她的话还是在我心中荡起些许涟漪。我做不到心如止水。
纪昀根本没注意到我神思恍惚,他完全沉浸在才女梁沐非所出的对联中。"移椅依桐同望月,移椅依桐同望月……"他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有如梦魇。
见他这般投入,我不禁说道:"那位梁沐非小姐堪比苏小妹,三难新郎秦少游。"
"只可惜红颜薄命,竟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纪昀欷?#91;不已,蹙眉道,"我一定要为她寻出真正的凶手,以慰她在天之灵。
"为何你执意认定凶手是另有其人呢?"我不解,就连状纸上也说梁沐非乃自缢身亡,刘中舟最多也就落个逼死妻子的罪责,又何来凶手一说。
纪昀颇为神秘地笑了笑:"明日审了丫鬟便知。我总觉得破案的关键在于这下联。"
我好奇心起,缠住了纪昀偏要问个究竟。"难道凶手的名字就隐藏在这下联之中?"
"虽不中,亦不远矣。"纪昀轻笑,双手一伸拥住我,"雅儿,你也帮我想想这下联可好?"
"你都对不上,我哪有这个本事。"我在他脑门上戳了一记,"院中风大,你进屋来慢慢想。"
我嘱咐听莲将桌椅搬进房中,一切就绪后,拖着还低头苦思冥想的纪昀落座,眯着眼笑道:"我去爹那里找本书看。"我了解他的脾气,今晚他若是想不出个头绪来,睡觉也不会安稳,我只能舍命陪君子。
"小姐,老爷的藏书都放在阁楼上,黑灯瞎火的,我去取盏灯笼。"听莲说完麻利地跑了出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脑中灵光突现,我兴奋地拽着纪昀:"我想到了。下联是:等灯登阁各攻书。"几乎在同时,纪昀也是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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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十二章 情到深处(2)
我们对望一眼,哈哈大笑。难题就在不经意间迎刃而解。
说话间,听莲举着灯笼兴冲冲地跑进来,我俩又是一阵大笑。听莲被我们笑得莫名其妙,我扯出一个笑容,捏着她的手说:"今天你立了一功。"从她手中接过灯笼,随手拴在门上,回头笑道:"留着,一会儿你回去用得上。"
"嗯。"纪昀长长地舒了口气。
打发走听莲,又喝尽一壶茶,我见纪昀还没有离去的意思,推了推他:"不早了,你还不回去歇着。明日你还需帮助郭太守审案呢。"
他抬眼看我,眼神有些奇怪,我迷惘地问道:"怎么了?"
他捏了下我的脸,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倾上我的唇,先是温柔,逐渐热烈,我被他吻得快喘不过气来。惊讶之下忘了该有的反应,怔怔地睁着双眼,只觉脚下一轻,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人完全倒在他怀里。他轻轻地把我放在榻上,唇又覆盖上来,带着强烈的男子气息,滚烫的唇流连在我的额头、脸颊上,拥在我腰间的手掌心也开始发烫,耳畔间是他渐渐加重的呼吸。
我嘤咛一声,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他掠开我鬓角的发轻咬我的耳垂,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但是我无力也无法去阻止。他的唇游移到我的颈项间,缠绵的细吻密密麻麻地落下,留下阵阵酥麻,又下移到胸前,隔着兜衣轻轻地啮咬着,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下颌,不知不觉中,我已衣衫半褪,云鬓散乱。
"雅儿,"沙哑的压抑声自他喉间逸出,艰难地问道,"我……可以继续吗?"
我舔了舔嘴唇,睁眼却见他因隐忍而泛红的脸庞,汗水自他额上滚落,我心中五味陈杂,不知是何感觉,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就要成为我的夫,这个温柔似水又才华横溢的男子将会是我的一生。
纪昀托起我的一支手臂,亲吻着我的手心,旋即将我半褪的衣衫拉好,我待说话,他以吻封缄。
他抚弄我的头发,咬着我耳朵说道:"再过几日,我要你成为最美丽的新娘,也是最快乐、最幸福的新娘。"热热的呼吸喷在我颈中,惹得我耳根火辣辣的。
我脸热心跳,又听他兀自低喃道:"再有几天,你将会真真正正地属于我。你是我的妻,雅儿。"
我神色一滞,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馨语来访,他看似不管不问,其实心中比谁都要清楚。
我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主动献上自己的唇,在他欲辗转深入时,及时抽离,嗔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纪昀慢慢抚上我的脸,矢口否认:"雅儿,我信你。我自然信你。"
"你……知道她是谁,对吗?"我意指何人,聪明如他,一听便知。
他尴尬地笑了笑:"能猜到几分。"
"她是傅恒的嫡妻,她来找我为的是……"我无意对纪昀隐瞒,我既然决定了嫁他,坦诚相待自是夫妻相处的根本。
"雅儿,其实你不必……"
我捂住他的嘴:"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和傅恒之间早已成了过去,不会再有瓜葛,从今往后他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纪昀,我们就要成亲了,夫妻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不要你妄自猜测,生自个儿的闷气。"
他手上稍稍加了把力,将我拖入他怀里,笑容炫目:"是我的错,雅儿,打我骂我全由你。"
我强忍着笑意,把他往门外推去,边推边说:"少嬉皮笑脸的,快去睡觉,明早我要陪你一块儿去审案。"
目送纪昀离开后,我回房靠在床头深叹一口气,馨语的话沉重如山句句压在我心头,纪昀的深情又让我无法抗拒,扯过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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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十三章 水落石出(1)
第十三章 水落石出
翌日。
我同纪昀准时来到府衙,郭太守早已焦急等候,一见我们便道:"贤侄,梁家的丫头带来了,正在二堂候审。"
纪昀点了点头:"还是由郭伯父您审问,纪昀从旁协助。"
郭太守依旧眉头紧蹙,快到二堂时,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道:"昨日你走之后,经仵作验明回报,那新娘梁沐非已非处子之身。但是刘中舟一口咬定他与新娘尚未圆房。"
纪昀没有露出一丝诧异之色,反而笑道:"果不出我所料。"
郭太守仍不无忧心地问道:"贤侄可有把握?"
纪昀含笑道:"请伯伯放宽心,案情早有眉目,只是纪昀还需听那丫鬟说说当晚的情景,才能下定论。"
堂前跪着的丫头才十二三岁的模样,白嫩丰润的圆脸,明眸皓齿。她对着郭太守连磕三个响头,大声说:"望青天大老爷为我家小姐做主。"
"只要你将你家小姐出事前后所发生的所有事,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老爷我定会还你家小姐一个公道。"郭太守正襟危坐,说话铿锵有力,颇有官威。
"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丫头年纪虽小,倔犟、凛然的神色让人不容小觑。
"起来回话。"
"是。"丫头起身,顾不上拍衣裳,清了清嗓子道,"奴婢名如烟,打小便跟在小姐身边,也是梁家的陪嫁丫鬟。事发当晚,小姐命我去请姑爷入房,但被姑爷以未对出下联为由婉拒,我据实回报,小姐听后先是神情呆滞,随后命我回房歇息。我本想先伺候她睡下,她却连连催促。我不疑有他,于是回了自己房里。谁知第二日,我敲门迟迟不应,待找了人撞门而入,小姐……小姐她已经……"说到这儿,她痛哭流涕,哽咽不能成声。
我眼中也有些湿润,从袖中掏了绢帕塞到如烟手中,再折返回去。
如烟感激地瞅瞅我,待她情绪稍显稳定后,纪昀开了口:"那前一晚可有何蹊跷之事发生?"
如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纪昀露出浅显笑意,柔声说:"再仔细想想,不着急。"
如烟听话地托腮苦思,不多时,道:"有一件事若说蹊跷倒也不像,可奴婢觉着奇怪罢了。"
"哦?何事?"纪昀和郭太守异口同声地问道。
如烟边回忆边说:"事发前一晚,我和小姐早早熄灯睡下,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到门"吱呀"一声响了,才要起身,听得小姐唤了声姑爷的名讳,想来是姑爷对出了下联我也着实为小姐高兴。可第二日小姐唤我去找姑爷的时候,他又说没有对出下联。奴婢百思不得其解。"
纪昀同郭太守迅速对视一眼,郭太守也非等闲之辈,立刻从如烟的叙述中捕捉到了什么,他从公案前走下,缓步来到如烟身旁,道:"我问你,新婚之夜新娘出题难倒了新郎的事,可还有他人知晓?"
"姑爷有三位一同应考的好友曾登门贺喜,我奉茶的时候,有听姑爷提到这事,他们还争着为姑爷出谋划策呢。"
话说到这份儿上,此案始末已然明朗化,连我这不通世故之人都看出端倪,何况精明老道的郭太守和见识过人的纪昀。
如烟忽又跪下:"老爷,我家小姐性子活泼好动,断断不会因为姑爷的冷落而寻了短见。其中定有隐情啊。"
郭太守略一颔首,他挥退如烟,脸上始终绷紧的线条终于放松下来,他在纪昀的肩上捶了一下,以示鼓励:"我这就命人将此三人拿来问罪。"
"郭伯父不可,切莫打草惊蛇。"纪昀慌忙阻止,"若是拿了这三人,势必要严刑逼问,倘若有人受刑不过,屈打成招,不仅令真凶逍遥法外,于您的名声也会受损。"
纪昀的一席话使郭太守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但问题随之又来,不能惊动他们,不能逼供,难道说纪昀还有更好的方法不成?
看来郭太守也和我存着同一心思,他迫不及待地问道:"贤侄有何妙计?"
"我有一计,不动一兵一卒便可使之自投罗网。"纪昀从容不迫,微笑应对。
"贤侄快说。"
纪昀笑吟吟道:"郭伯父你马上释放刘中舟回家,让他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再告诫所有知情者切勿走漏风声,安排人手好生安葬梁沐非,只说刘府死了名丫头。"
郭太守虽有疑惑仍是频频点头,纪昀又道:"然后召集所有应考生员来府衙,就说本次乡试多数人存在舞弊现象,成绩虚假无效,故现在再给众学子一个机会,以一副上联来决定最终名次。"
"好计谋。"郭太守眼中闪着笑意,"如此一来,真凶为夺解元之位,必使出全力,能对出下联者就是害死梁沐非的凶手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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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十三章 水落石出(2)
"那可未必。"我从旁插嘴道,"郭老伯,到时可不能把我们的纪大才子当成疑犯抓起来哦。"
郭太守一下笑出了声,漾在纪昀唇角上的笑意加深,做捧腹状,我抿嘴浅笑,三人互相对望着傻笑,气氛融洽,这几天笼罩在各人头上的乌云,在此刻竞相驱散。
又过了几日,郭太守果然将此次所有参加乡试的生员召集到府衙,其中自然也包括纪昀。这次我不便跟随在他身边,但我又怎会甘心错失这场好戏,软磨硬泡后,终得郭太守默许,躲藏于后堂之中,以屏风相隔,虽看不到人,好歹能一听究竟。
考生三三两两地进入,井然有序,依次落座。我听得郭太守洪亮的嗓音在大堂内回荡,一切按部就班地朝着那天商定的方案运行着。
郭太守所出上联正是梁沐非洞房花烛之夜难倒新郎的那副对子:移椅依桐同望月。
时间限定在一炷香之内,我耐心等待。
我这里屏息凝神,屏风外鸦雀无声,鲜有窃窃私语,也被及时阻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考生们似乎也坐不住了,有一人交卷后,学子们陆陆续续呈上试卷。待所有考生皆回到座位后,只听见郭太守大喝一声:"关上府衙大门,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我悄悄探出头去,见郭太守和师爷正迅速地翻阅试卷,堂下诸学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垂头丧气,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呆若木鸡……怎样的表情都有,大家都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备感震惊。好在用不了多久案情便可水落石出,清者自清,便可还其余考生一个清白。
"哪位是献县学子吴进如?"郭太守问了几声没有人答话,但有几名考生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瞥向坐在角落中的一名白净少年。
许是见再也隐瞒不住,少年只得站起,低声回道:"学生就是吴进如。"
"拿下!"随着郭太守一声厉叱,转眼间吴姓少年已被衙役五花大绑。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形势一度混乱,幸有纪昀详细解释一番,才平息了这场骚动。郭太守命人押解吴进如进大牢,择日审讯,又亲自打开府衙大门,学子们逐渐散去,纪昀也同我拜别郭太守。
郭太守似乎还有话想对纪昀讲,可最终只说了"可惜"两个字。问他,他却是不肯再多言。
"雅儿,郭老伯那句"可惜"到底是何用意?"一路上纪昀不下问了我十遍这个问题。
其实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可是我不能将实情告知纪昀,只能扯了个谎话对付过去:"郭伯伯指的应该是吴进如,他能对出这副绝对,足见其学富五车,才学不在你之下。可是他人面兽心,做下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因此郭伯伯是在为他可惜。"
"有道理,我的雅儿是越来越聪明了。"纪昀笑着揉我的头发,他兴致好的时候就喜欢摸我的头发或是掐我的脸,害得我每次都不知要先保护头发还是脸蛋。
"你是纪青天。"我揶揄地笑道,"我怎敢与你比。"
他又伸手过来捏我的脸,我笑着躲开。
打打闹闹到了家,刚进院子,听莲就慌慌张张地拖住我:"小姐,她又来了。"
"谁?"我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就是上次那女子。"听莲的声音更轻了。
"哪次?"我忽然醒悟听莲说的是谁,飞快地瞅了纪昀一眼。"她现在在哪里?"我压着火气,低声问。
听莲据实回禀:"在前厅喝茶。"
"我爹呢?"我下意识地问。
"老爷在学堂还没回来。"听莲又说,"小姐,她还带着一孩子。"
"听莲,我先回房,你打发他们走。"我咬着唇,这还有完没完了。她上一次来我尚且可以笑脸相迎,这次,再起冲突,没准我会当场给她难堪。
"沈姑娘。"我话音刚落,纳兰馨语不请自到,拦下了我。
"雅姑姑。"福灵安清脆脆的嗓音煞是动听,露出纯真的笑容。
对着孩子我不便发火,转向馨语:"怎么又是你?"
她笑容绚丽如满园桃李齐齐开放,声音却好似冰谭之水:"灵儿,给雅姑姑跪下。"
福灵安双膝一屈,恭敬地跪在我身前。我立时慌得语无伦次:"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我伸手去拉他,可他仅抬头看了馨语一眼,还是挺直了身板,倔犟地不肯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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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十三章 水落石出(3)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馨语身上,我叹了口气,想利用灵儿来打动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冷冷说道:"你们爱跪多久就跪多久,恕不奉陪。"我手一招,"听莲,我们走。"
"雅儿,"纪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这样……不太好吧。"
"随他们去,我管不着。"回头见福灵安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也自动容,虽然不悦,口气已软了不少。
没想到纪昀上前抱起了福灵安,掂了掂,笑道:"这小子还真重。"又对着馨语勾勒出一个淡无痕迹的笑:"有什么话进屋去说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他明知道馨语来此的目的,却还能如此大度,相形之下,倒显得我心胸狭窄。我真不知是该夸他的气度呢还是该骂他愚蠢。
进了屋,纪昀放下福灵安,咧嘴一笑,走出去的同时还不忘记给我们掩上房门。
"他不愧是个谦谦君子,也难怪你……"微不可闻的声音自我身后发出,我并不接口,兀自端了茶站到窗前。
一只冰冰的小手握住我的手掌,我心中一软,蹲下身勉强笑了笑。
"姑姑,跟我们回京好不好,灵儿求你了。"说着他又要跪下。
我情急之下冲着馨语吼道:"你动不动就让孩子下跪算怎么回事,有事不能好好说吗?"
馨语眼圈一红,双目蕴泪,像是受尽了委屈,竟双手掩面,"嘤嘤"地啜泣起来,我慌了手脚,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显然不是我乐意见到的。
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握紧了我的手:"雅儿,我这辈子从不求人,这次就算是我求求你。爷的命现在攥在你手心里,你们也曾经……难道你真忍心看着他一病不起,命丧黄泉吗?"
我躲躲闪闪地不敢看她,她摁住我双肩,直视我双目,让我避无可避:"你明明心中还记挂着爷,你为何不敢承认?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被她晃得头昏目眩,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反驳的话一句都说不上。颓坐于椅上,抱住头,涕道:"你不要再说了。"
她盯住我,目光中透出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凉:"爷现在不肯用药,不愿进食,太医说他已病入膏肓,仅有一线生机。雅儿,我只求你去劝劝他,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他不心疼,可我这个做妻子的不能熟视无睹。灵儿还这么小,他怎能狠心抛下我们。"馨语泣不成声,与福灵安抱头痛哭,我心里更乱了。
我烦躁地抓了几下头发,馨语的哭声如巨石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令我心乱如麻。傅恒重病缠身,我也为他焦急、为他担心,可是我没有立场再去关心他、安慰他。我很快就要成为纪昀的妻子,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去关怀另一个男子,更何况我们还有过这样的过往。别说纪昀不可能答应,就连爹爹也绝对不会同意放行。
"不,"我回答得很干脆,"现在能帮到他的是你和灵儿,而不是我。"我们只是彼此间匆匆的过客,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再纠缠下去,于他于我皆同饮鸩止渴。
纳兰馨语目光迎上我,露出一抹哀伤之色,随即又被愤怒所取代:"沈卓雅,你当真无情无义,枉费爷对你一片深情。你知不知道他书房中全是……"
"不要说了!"我厉声打断她,眼底燃起一缕恼怒的情绪,"当初逼我离开他的人是你,现在求我回去的也是你。我已经把他还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如今我只求你随我走一次,以后你是留是走,我再不会强求。"馨语旋过身,眸心闪过一丝精光。
"我不会跟你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背转过身,带着几分凄凉,几分伤感。
"你真让我失望,灵儿我们走。"直到他们走出很远,我仍能感受到纳兰馨语满腔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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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十四章 伤情(1)
第十四章 伤情
戌时,纪昀推门而入,笑道:"雅儿,今晚做的可是你最爱吃的竹笋,有油焖笋、红烧笋、腌笃笋、清炒笋,还有笋烤肉,你不去尝尝鲜吗?"之前爹让听莲来唤我多次,都被我随意打发走。
我用被子蒙了头:"我不想吃。"
"怎么了,雅儿?"纪昀好笑地掀了被子,摸摸我的额头,又碰碰自己的,"没发烧啊。"
"你才发烧呢!"我小声嘟囔。
纪昀捉了我的手吻了吻:"哪里不痛快了?"
"没有。"我矢口否认。
"是因为下午的事儿?"我一惊,他还是问了。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纪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提出个食篮,将各式菜肴一样样地放上桌,随即,牵了我的手,"多少吃点,否则可就辜负了听莲的好手艺了。"
我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抬头迎向纪昀的目光,他的眼中清澈如水,仿佛能洞察一切。
"雅儿。"纪昀双手圈住我,稍稍一带,让我坐到他的腿上,他眼中盛满了柔情,将我整个揉入了他的怀中,他在我唇瓣上浅啄一下,又爱怜地抚上我的头发。
我面色一红,忽觉唇上一凉,却是被他吻个正着。
我大窘,可他接下去的一句话如同冰水从头浇下。"我答应了他们明天一早让你回京去探望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话出自纪昀之口,他一定是疯了。"你是在试探我吗?"我横他一眼,他神色坦然,我胸如鼓擂。
他执起我的手抚在他胸前,平和地笑道:"这是我的真心话。雅儿,我了解你,若不让你去一次,你心中定不会好受。"他竟然一语道破了我的心事。
"你就不怕……"他捂住我的嘴,笑着摇头:"我信你,也对自己有信心。"
"你这个傻瓜,你少自作聪明。"对于他的胸襟,我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恼。
他呵呵一笑,拥紧了我。我推他搡他,他皆不理,须臾,我悄声道:"你不担心会耽误了我们的婚期?"
"去趟京城,来回不过三两天,误不了。"他用食指刮着我的鼻子,黑幽幽的眸子似乎也在诉说着什么。
我知道要他说出这番话,必是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才下定决心,我在瞬间作了个决定。我的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宇,闭上眼睛摸索着寻找着他的唇。我感觉到他浑身一颤,下一刻,他的唇半压半吻上我的,逐渐加深。我双颊微红,身体烫得难受,忍不住呻吟出声。我双手轻颤着去解他的衣裳,他忽然捉住了我的手,沙哑着嗓音道:"雅儿,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我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要在今夜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他,明日之行才不会留下任何遗憾。
不待我回答,纪昀狠狠地吻住我,直到剥夺了我口中全部的气息才放开我,捋好我的头发和衣衫,温柔地笑道:"早些睡,明日我送你。"
"纪昀。"我轻唤一声,已走至门前的他回过身,微笑着,干净温和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温暖了我的心,"你……不要我吗?"
"傻丫头,"他轻叹口气,又走了回来,在我脸上轻轻一吻,"我要把最美好的一刻留到洞房之夜。"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纪昀的确是真君子,他尊重我、爱护我,从来不强迫我,凡事亦为我考虑周全,我没有看错人。
我拽住他的衣袖,坚定地说道:"纪昀,明日你陪我一起去。我们……看他一眼,说上几句话就走。"
他勾起唇角一笑:"又说傻话了。我随你一同去的话,对他的病愈没有丝毫帮助,可能还会适得其反。"他拍拍我的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在家中等你,你要早去早回。"
我无奈地应承下来。彼时半轮冷冷的明月高悬当空,偶有乌鸦飞过,发出"啊啊……"的聒噪声,分外凄凉……
翌日一早,纪昀如约将我送至村口。"你爹那里由我说服,你就放心去吧。"纪昀依依不舍地送别我,直到上了纳兰馨语备下的马车,我还频频回首。
"约莫申时我们就能返回京城。"纳兰馨语曼声细语。我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指,不愿去深想回京之后的事。
灵儿依偎在我身旁,此时他是一个藏起满身芒刺的乖巧孩童,我们三人围坐在拥挤的马车中,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馨语所料无差,入城之时,太阳还未落山,从偏僻朴实、山灵水秀的山村回到纷繁嘈杂、人声鼎沸的京城,一时之间,我仿佛有种错觉,前世今生,恍如再世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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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十四章 伤情(2)
傅府门前一如既往的安详和宁静,回想起两年前初次造访,遥远得好似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沈姑娘请。"守门的仍是福伯,可态度与上次相比有天壤之别。
馨语娉婷地走在我身前,我磨磨蹭蹭的脚步越走越慢,愈是接近里屋,我每走一步都愈深感步履维艰。
"雅儿,进去吧,爷在里头等你呢。"走至门前,纳兰馨语挨近我压低了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从她手中接了药,咬牙掀开帘子,低头闪入。
傅恒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形瘦骨削,脸如白蜡,昏昏沉沉,了无声息,眼睛也是暗淡无光。我的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滑落,费力地压制着从喉咙里冒出的呜咽。
"傅……六哥哥。"我叫回了从前的称呼,他如今的样子,落在我眼中,只让我感到心疼。
连着唤了几声皆无回应,我在案头放下药碗,空出双手来扶起他:"六哥哥,喝药了。"
"你拿走吧,我不会喝的。"他的声音空旷,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几近呢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住地"咝咝"吸着鼻子,泪如泉涌:"六哥哥,是我,我是雅儿,你抬头看我一眼可好?"
一声涩涩的嗤笑:"不用骗我,雅儿她,不会来的。"幽幽的长叹,"雅儿不会原谅我的。"
我心里发涩,嘴中发苦,眼发酸,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关节节节突起,竟是皮包骨头。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心上的某个空缺像是被人用力凿开,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放声大哭。
"你哭什么,我死不了。"他的目光明明是停留在我身上,可是空洞,涣散,没有焦距,他的整个人好似一具没有了思想和灵魂的躯壳。
"六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眼前的他,头发蓬乱,面黄肌瘦,英武不再,潇洒不再,我一颗心绞在了一起,痛楚似刀扎火燎。
傅恒嘴角挂上一抹浅笑,我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是也跟着他傻笑,他忽咳嗽几声,我也感觉胸腔闷得发慌,我不懂这是否就是所谓的感同身受,如果可能,我甚至愿意代他去经受疾病的痛苦。
我用力抱住了他,声泪俱下:"六哥哥,我是雅儿,我来看你了,你好好瞧瞧,是我。"我抓了他的手抚上我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
他先是茫茫然地瞅了瞅我,忽而眼睛一亮,收紧了臂弯,双手胡乱地抚摸着我的额头、眼睛和鼻梁:"你真是雅儿,真是我的雅儿。"
"是,我……是你的雅儿。"他的唇急迫地覆盖上我的,轻舐我的唇瓣,久违的火热瞬时淹没了我们。我全身酥软,心中激起一种陌生的悸动,双手攀上他腰间的同时我脑中忽毫无征兆地猝然闪过一对黑如点漆的眸子,慌忙推开傅恒,心兀自跳个不停。
傅恒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他还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我心绪不宁地端起碗轻轻送到他的唇边,柔声哄他:"我们把药喝了好吗?"
他点点头,不放心地看看我:"你不要走。
我给他一个无声的笑容:"我自然不走。"
他这才顺从地喝了一口,眉心微拧。
"药凉了吗?我去换一碗来。"
"不用,我只要你好好地陪着我,哪儿也不要去。"他就着我的手,喝完了整碗药,笑容骤然舒展开来,仿佛他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灌下了一缸子的蜜。
我想把药碗送出屋去,顺便请下人准备些清粥小菜,傅恒却拽着我的胳膊不愿放我离开,我好说歹说,他仍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如此折腾了几次,我拉长了脸,他偷瞧我几眼,小声地问:"你生气了?"
"现在的你,灵儿尚且比你大上几岁。"我没好气地回他。
正在这时,馨语笑语盈盈地掀了帘子袅袅然走入:"爷,雅儿姑娘赶了一天的路,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你总要让她歇息会儿,来日方长呢。"
傅恒一听这话,忙不迭道:"是我糊涂了,这就麻烦福晋为她张罗住处。"
馨语嗔笑道:"还用得着爷说,我早就安排好了。"
面对此时的融洽和馨语时不时展现的友好,我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突然意识到赶这趟浑水是一件多么不明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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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十四章 伤情(3)
我乘着馨语笑颜如花地拉着我的手,正盘算如何开口说目的已达到该功成身退之类的话时,她幽幽地先开了口:"只有你能劝得了他。"她带着细微的颤音,眼睛失了神采。
"福晋,我已经完成了你交与我的任务,是不是该送我走了?"是,我仅仅是把它当做一项任务来完成,绝无其他。
"沈姑娘,天色已晚,路上不安全,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去如何?"她绽放出一抹真挚的笑容,我想想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用过晚饭,我又去看了傅恒一次。他正睡得安详,唇边笑意丛生,我听他低唤几声"雅儿",忙应声走了过去,他却是翻了个身,又甜甜睡去。
我心中五味陈杂,酸甜苦辣咸只有我一人品得出。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声,却是纳兰馨语愕然呆立墙角,月眉星眼,不施粉黛而仙姿玉色令莺惭燕妒,美则美矣,然满面愁容,似有无尽心事。
她见我注目凝视,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有劳沈姑娘了。"
我张了张嘴,有心敷衍几句,又实在觉得无话可说,当即微微颔首,从她身边悄然绕过。
"沈姑娘。"馨语在我身后紧追几步,我充耳不闻,速度毫不减慢。
她气喘吁吁地一路跟着我,我无奈之下只得转身问道:"福晋还有何指教?"
"我还有些话想同姑娘说。"她目光闪烁,游移不定,一只手伸去理了理云鬓。
我不答话,以沉默当以许可。
"爷的病情刚有转机,姑娘能否多留几日,待爷完全康复,再走不迟。"她娇音萦萦,委婉地恳求我。
"我始终都要回去,你瞒不了他一辈子。"我答得飞快,语气也生硬无比。
"你随我来。"她忽然抬高了声音,连拖带拉地扯了我往后院走去,力大无穷,我几乎跟不上她的步伐,也不知她柔弱的身子怎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她推搡着我进了一间小屋,自个儿却在门口停驻不前,我狐疑地看她,她苦笑道:"这是爷的书房,也是其他人的禁区。"她缓缓合上门,几未可闻的叹息声泄露了她心中的苦涩。
书房中收拾得一尘不染,案桌上除了厚厚几摞书籍外,再无其他赘物,整体看来同爹还有纪昀的书房并没有不同。可当我无意间坐上书房内唯一一张椅子时,顿时惊愕地瞪大双眼,如遭雷击。
正对着书案的墙头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画像,画中是一年约十岁的小女孩,冰天雪地之中,笑得纯真而灿烂,大眼睛清澈无邪,又带着某种期待和依恋。她手中捧着一簇晶莹的冰花,青丝飘然,眼波流转,一颦一笑皆栩栩如生。我的手下意识抚上面颊,尽管时过境迁,那眉眼,那俏鼻,那小嘴,那笑容,熟悉又陌生,就如画中人走了下来,轻轻地道了一声好。
十岁那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奔腾而出,皑皑雪山上,是在短暂人生中一场无法回绝的相遇,历经岁月的变迁,于茫茫人海中再度相逢,可终究是缘起缘灭,一切如同破碎的梦境。
走近了,发觉画像右下还有一行小小的字:相思相见知何日?纸张泛黄,看来是有些年头了。心念一动,这幅画像莫非是我们初次相见之时所作?我眼帘垂下,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塞住了我的喉咙,紧接着咸咸的液体滑落嘴边。
我小心翼翼地抚上画像,指尖是冰凉的触感,又听"咔"的一声,底下的轴有所松动,原来可以拆卸,我好奇地摘下,发现后面还有数十张画,尽数抽出,一张张平铺在桌上。
第一幅是我如蝴蝶翩舞,婀娜娉婷,舞步轻盈,轻舒飘曳。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这幅是悬崖峭壁之下,明月当空之时,我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书: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幅是我们南下途中,我站在船头,眺望江面,长发随风飘荡,嘴角笑意若隐若现。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所有的画中都只有一名女子,或嗔怒,或害羞,或微笑,或蹙眉,或张扬,或迷糊……各种丰富的表情跃然纸上,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我面前,画外的我傻傻地看着画中的我,几近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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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十四章 伤情(4)
心底便如万虫噬咬,痛到骨髓中。
默不作声地收起了画像,原封不动放回,我尚存的理智及时提醒我,我的婚期定于三月初三,很快我就要成为纪昀的妻子,我绝对不可以辜负他。
推开门,纳兰馨语靠着墙正暗自垂泪,我明白她的想法,但我无法安慰她,也不能给予她承诺。
浓夜宁谧而空灵,远处灯火迷离,昨夜我还身处相对闭塞的山村,今日已然来到繁华的京城。月华如水夜微凉,长夜相思思断肠。分隔两地,在这样一个夜晚,这份思念悄悄地爬上了我的心头。这大半年来,我几乎每日都同纪昀腻在一起,看书,习字,下棋,对诗,打打闹闹,早就习以为常,如今听不到他如流水淙淙的声音,看不到他不时展露的温和笑颜,我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平日里没有意识到,而在今夜,陌生的环境下,感受尤为强烈,让我不得不静下心正视和深思。
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原来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身边有他的陪伴而不自知。
笑意逐渐加深,好不容易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恨不得立刻飞回纪昀的身边,互诉衷肠。我要亲口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是一相情愿,我愿与他长相厮守,此情斗转星移,亘古不变。
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或许是不习惯在别处过夜,又兴许是对纪昀的牵挂,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打更声传到我耳中平添烦躁。天还没亮我就早早起身,草草梳洗一番,枕着椅背,思绪飘忽。
卯时,丫鬟准时推门进来伺候我洗漱更衣,见我早已收拾整齐,稍露诧异之色,很快又神色自如道:"福晋有请。"
我本以为她是备下马车预备送我回去,可到了前厅才知只是请我共用早点。我归心似箭,这顿早饭食之无味。
纳兰馨语笑道:"是不合沈姑娘的胃口吗?"
我摇头,直言不讳:"卓雅想尽快回去。"
"用过早点便可起程,姑娘何必急在一时。"她悠然不迫地回答,倒显得我心浮气躁。
她优雅地举筷,每样小菜浅尝即止,好不容易等她吩咐撤席,我的耐性险些被她磨尽。
我紧跟在她身后,她忽然转身问道:"沈姑娘……你……不去同爷告别吗?"
我身形一滞,呆立半晌勉强道:"不必了,还请福晋代为转告。"
她仿若叹息,头偏向一旁。
门口停着的仍是送我来的那辆马车,算是有始有终。
我提着裙裾小心地跨上马车,再度回首。纳兰馨语冲着我缓缓挥手,微微叹口气,我同傅恒之间,这次算是真正作了一个了断。
马车行出约莫二里路,车夫忽拉紧缰绳放缓了速度,转身道:"姑娘,后面有人追来了,好像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竖起耳朵,果真有隐隐约约的喊声传来:"雅儿,雅儿。"呼唤声一阵较一阵清晰,我掀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双眼微眯,只见几匹快马飞驰而来,马蹄落处尘埃漫漫,马上之人整个身体趴在马背上,看不真切。
"姑娘我们要停下吗?"
我能猜到是何人紧追而来,咬了下唇,命令:"不要停,快马加鞭,继续赶路。"
车夫应了声"好咧",挥动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在马身上:"姑娘你可坐稳当了。"
车厢随之一震,忽而往左倾斜忽而又倒向右方,幸而早有准备,才不至摔得东倒西歪。可胃里一阵翻腾,想吐又吐不出。
马车跌跌撞撞地行进了一小段距离后,突闻骏马一声长嘶,紧接着马车在剧烈的颠簸和震荡后徐徐停下。
我迎面撞在了车厢的尾部,额头上顿时起了一个大包,手指颤巍巍地摸了上去,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姑娘你没事吧?"隔着帘子传来车夫关切的声音。
"没事。"我用单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支撑着椅背,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车帘刷地一下被拉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傅恒神色阴郁,出口却是无比温柔:"雅儿,你要走吗?你还是要离开我?无论我怎么做都留不住你,是吗?"
我打了个冷战,嘴唇哆嗦几下,他看似平和的语气中蕴涵着无尽的怒意,我下意识地往车厢里躲了躲。他伸手想抓住我,我用力地甩开他。他脸色变得煞白,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大口喘着粗气,脚步踉跄,似乎怎么都站不稳。旁有侍卫劝道:"六爷,你身体尚未痊愈,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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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十四章 伤情(5)
"住口。"话未说完就被打断,我这才忆起此时他是带着病体骑马赶来,他多日未曾进食,仅在昨日经我劝说后才用了小半碗清粥,虚弱的身体怎能经受得起长途跋涉和车马奔波。我扶住他,柔声道:"你的病还没好,快些回府去休养,我过些日子再来瞧你可好?"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虽是整个身体都倚靠着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的重量,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出后,两眼一翻,人直挺挺地倒下。
"傅恒,傅恒。"我吓得魂飞魄散,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他没有丝毫反应,我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乱如麻,泪流满面。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六爷回府。"我很快冷静下来,忙着指挥,"你,先走一步,速速找大夫去傅府。"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抬起傅恒送入马车,车夫麻利地勒马调转车头,问了句:"那姑娘你呢?"
"一同回去。"我咬咬牙,人命关天,救人重要。
车夫扬鞭紧赶,我掏出帕子为傅恒抹去汗水,他的手脚触手俱是冰凉一片,我犹豫片刻,紧紧抱住他,心里不停地说着:"六哥哥,你一定要撑下去,你不会有事的。"
回程仅用了之前一半的时间,纳兰馨语早已在门前守候多时,从远处看,她像是和天地连在了一起,又好似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许是打头的侍卫已向她通报过事情的始末,从傅恒被抬进府里和大夫诊治过程中未见慌乱,但从被她紧攥在手心快被绞烂的帕子可以看出她的紧张并不在我之下。
"福晋,六爷气虚体弱,急怒攻心导致气血不畅,我开几服药给他服用,便无大碍。但要切记不可再让他操劳和动怒。"在良久的等待和沉闷的气氛中,大夫终于开了口。
我心中放下了块石头,怎么说傅恒这次也是因我而起,如果他因此落下病根或者病势再度加重,我良心何安。
馨语始终保持着优雅的风度,微笑着送走大夫后,拉着我到一旁,我在她开口说话之前抢先道:"对不起,福晋,我……"
她蹙眉摆手制止我继续往下说,抬眼瞅我,欲言又止。须臾,她轻声道:"沈姑娘,爷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他暂时离不开你,你能否……多留几天?"她眼波中荡起些许涟漪,加重了语气,"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也不想看他再度伤身吧。"
"可是……"我看了一眼昏睡的傅恒,眼神不禁闪一下,压低声音,"我的婚期临近,我不能再在这里耽搁时间。"
"沈姑娘,"她眉眼好似染上一抹恼怒之色,却又似极力在隐忍,"我只是请你多待上几天,误不了你的婚期。还有……"她顿了顿,低垂下眼帘,长又浓密的睫毛挡住自己的眸子,"求你不要在爷面前提你要成亲的事,我怕他经受不了这刺激。"
"我……"我微微点头,掐指一算,离三月初三尚有十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希望能得到傅恒真心的祝福,而不是背负着他满腔的怨恨同纪昀拜堂成亲。再留几日不是问题,只是苦了纪昀,初时同他约定两日便可折返,如今他一定心急如焚,处于焦急等待中。
"雅儿……雅儿……"仿佛是梦呓,又好似就在耳边盘旋,"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声音渐渐低去,若有若无,正是出自傅恒之口。
馨语脸上表情急遽地变化着,忧郁,落寞,孤寂,忽又挂上了笑容,但眼神随之暗淡无光,一抹泪光从她的双眸中一闪而逝。
接下去的几日,我终日守在傅恒身边,喂他吃药,陪他聊天,闲暇时为他念书,他身体底子颇佳,因此恢复得极快。
只是每次触及到我要离开或者是有关纪昀的话题,他就会不动声色地转开去。
纳兰馨语私底下告诉我,她已经派人去通知纪昀我会多留几日,也许下承诺一定会在三月初三之前送我回去,因此这几天我安心陪伴着傅恒,几乎寸步不离,只是对纪昀的思念一日多过一日。
时间一天天地迫近,馨语那里一直没有回话,我终于按捺不住,径直冲去了她的闺房。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悠哉地卧于贵妃榻上,由着侍女为她伺弄指甲。见我没有任何通报地闯入,她抽回手,吹了口气,笑道:"小兰,给沈姑娘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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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十四章 伤情(6)
"福晋,卓雅是来向你辞行的。"我不懂转弯抹角,直言不讳。
她拍了下脑袋,看似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这一晃时间都过了好几天了。"我不知她是真忘了还是装模作样,总之我今日一定要走,如果即刻起程,还能赶上放榜之日,无论纪昀是及第还是落榜,成败得失我都要在他身边陪他一同承受。
此时馨语的贴身丫头小兰端茶进来,殷勤地送至我手中,见馨语慢条斯理地小口轻啜,我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也刚巧我口干舌燥,浅浅地抿上两口。
馨语吩咐小兰预备车马,我留在她房中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开始她说什么我还能接上几句,渐渐地感觉力不从心,仅能看到她的两片红唇上下翻滚着,落在我耳中只余嗡嗡声,她灿若莲花的笑脸像是具有催眠作用,使得我的眼皮越发的沉重。一阵头昏目眩后,我很快不省人事。
从混沌中醒来,发现自己横卧在床上,手脚俱虚软无力,张了张嘴,嗓子干灼得像是要裂开,用尽力气也发不出半点声响。我忽然感到一阵恐惧,怎么会这样?想要爬起来,全身又是软绵绵的,难以动弹。
"姑娘醒了。"欢呼雀跃声震得我耳朵微微发疼,声音听来有几分耳熟。
努力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因兴奋而泛红的小脸,竟然是当初我住在圆明园时太后拨给我使唤的宫女琉璃。
"姑娘,你觉着好些没?"琉璃绞了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敷上我额头,顿时一丝凉意渗透进来,舒缓了我紧绷的神经。
"我这是在哪里?"好不容易开了口,发出的却是极其难听的嘶哑声,把我自个吓了一跳。
"这还是在傅大人的府上,姑娘你突发急病,可急坏了福晋和傅大人。"琉璃说话干脆,叽里呱啦的几句话,我已明白了大概情形。
舔舔干裂的嘴唇,脑袋仍是昏沉沉的,看样子我还病得不轻。
琉璃蘸了些水到我唇上,又道:"姑娘你整整烧了三天三夜,连皇上和太后都惊动了。这不因我曾经服侍过姑娘便指派了我来照顾你。"
这就解释了琉璃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身上忽冷忽热,觉着说不出的疲惫,琉璃乖巧地为我掖好被角:"姑娘你好好休息。福晋和傅大人若是来探望姑娘的话,我会说明原因,请他们晚些再来。"
我已然闭上眼睛,蓦然发现自己疏漏了她话中最关键的环节,慌忙扯住她的胳膊,手臂越收越紧,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方才说我昏迷了几天?"
"三日三夜。"琉璃神情虽然露出诧异之色,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
我紧张得指甲已经掐进了她的掌心,颤声道:"那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三月初四。"
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背脊骤然僵直。
我竟然错过了和纪昀的约定,误了我们的婚期。
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掀开被子,鞋也不穿就往外走,心中只充斥着一个念头,我要赶回去和纪昀解释,我不能让他对我有所误会。尽管纪昀从来不在我跟前说傅恒的是非,也没有追问过我和他之间的过往,但我清楚地知道,其实他是在乎的,他只是不愿再加重我的心理负担,对于这份感情,他一直都不确定也不自信,所以我更不能让他的心结日益加深。
"姑娘你这是要上哪儿去?你重病缠身,大夫交代你不能吹风也不能下地啊。"琉璃追在我身后大呼小叫,我只作不知。
没走几步,我就感到头重脚轻,冷汗淋漓,每跨出一步都备感艰难,很快我就娇喘吁吁,头昏眼花,呼吸急促,脑中肿胀有如火烧一般。我晃晃悠悠地撑着梁柱缓步慢行,双腿直打哆嗦,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花,直直地摔下去。
我并没有如预计中那样跌倒在地,而是有一双手适时地搀扶住我,搂紧了我:"雅儿,你怎么到处乱跑呢?"他笑了,"看看你,还光着脚。"
他打横抱起了我,丝毫不顾下人惊诧的目光,咬着我耳朵说道:"乖,回床上躺着去。"
"傅恒,让我走,我求你了。"我拽着他的衣袖,几欲落泪。我不可以再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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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十四章 伤情(7)
他没有答话,只是狠狠地瞪了琉璃一眼:"皇上让你好好地伺候沈姑娘,你就是这样照料她的吗?"
琉璃吓得面无人色,我喘过一口气,虚弱地说道:"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你不要责罚她。"
傅恒紧拥着我,抱我进了睡房,又轻手轻脚地放我下来,温柔地捋开我粘在额上的发丝,"再睡一会儿,我在这里陪着你。"
情势急转之下,前些日子,还是由我看护着他,现在完全调转了过来。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耐心地哄着我,我用哀求的口气对着他道:"送我回去,好不好?"
"等你身子恢复如常后,我自会送你走。"他冷着脸道,稍稍别转开头。
"我现在就要走,你别想拦住我。"我也是个倔脾气,即便是死撑我也不要示弱于他。
傅恒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是急着要回去见纪昀。可你知不知道他……"
"傅大人……"琉璃着急地截了他的话头。傅恒瞟了我一眼,住了口。
"纪昀他怎么了?"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急忙询问。
"他没事,好得紧。"似是有意的讽刺,我立刻嗅出不寻常的气息。
"你们有事瞒着我。"我喑哑的嗓音在此时听来尤为不雅,但我还是要说。
傅恒和琉璃都回避着不作答,我心里愈发不安。
"纪昀他出了什么事?还是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冲动地质问。
傅恒终忍不住我有意无意的挑衅:"哼,他会出什么事,枉你在这里生病受苦,他自是风流快活,过得逍遥自在。"
"你休得胡说。"我恼恨他出言不逊,可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
"我胡说,好,就算是我胡说。"傅恒拉长了脸,怒意显而易见地写在脸上。
"姑娘,你昏迷的这几日,傅大人一直守着你,也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随着琉璃的调解,我不自觉地将视线转到傅恒身上,他亦是满脸倦容,眼圈浮肿,胡子拉碴。
我咬着下唇,他现在对我再好我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缘分如沙,有时刻意想去维护时却经常会错失,而在不经意间你会发现其实真爱一直就在你的身边,幸好我终于正视了自己的感情,也会去珍惜,如今只希望这份觉悟不是太晚。
"她不会稀罕的。"似嗔似怨,彼时的他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对我从来都是若即若离,仅有的情意也早在君臣之道面前被消磨殆尽。
我不声不响地下床穿鞋,浑身还是酸疼难忍,视物模糊。傅恒伸手过来抱我,我几次都甩开了他的手,终于惹怒了他,他冷声冷气地说道:"好,我马上送你回去,我让你即刻看清楚纪昀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狠命地拖起我,"走。"
"傅大人,傅大人,沈姑娘还病着呢。"琉璃慌乱地阻拦他,我被他扯得踉跄,眼前金星乱冒,四肢麻木瘫软。
"不让她亲眼所见她是不会死心的。"琉璃挡不住他的决心,我心一横,他这样做正合我意。
"傅大人,您要三思啊,沈姑娘重病在身,经不起打击,若是她有个好歹,您如何向皇上还有太后她老人家交代?"傅恒身形一滞,脚步缓慢下来,手还是牢牢拽着我的。
"是你不敢吧?"眼见我的愿望落空,我故意说重话,企图再度激怒他。
"沈姑娘你少说几句,傅大人他也是为了你好啊。"琉璃此刻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识好歹"四个字。
傅恒粗鲁地托起我的下巴,双目似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说道:"我告诉你实情。昨日本该是你和纪昀成亲的好日子,但你一直都处于昏迷状态,无奈之下,我派了人去请纪昀来此,谁料被他一口回绝。"
我听得手足冰凉,一阵眩晕,几乎站不住脚跟。傅恒见我如此,不再往下说,只是一个劲地叹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请你继续说下去。"
傅恒深深地看着我:"侍卫回报后我觉着奇怪,又派了另一拨人去探察,他们带回的消息令我大吃一惊。纪昀的婚期顺延到今日,但新娘却不是你。"
"不可能!"我不假思索地说道,"绝无此事。我不会相信你的。"不知为何听到有关我的事,却出奇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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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十四章 伤情(8)
"信不信由你。新娘名叫映容,同纪昀是一个村子的,或许你也见过。"傅恒淡淡的口吻诉说着一件不平淡的事情,如五雷轰顶。
我只觉眼前一切东西都像是在打转,天地黑成了一团。傅恒不认识映容,也绝对编造不出这样一个人来唬我。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是一桩真实存在的事实,而纪昀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我。难怪他一心促成我的京城之行,原来他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难怪他不愿陪同我一起来,说什么对傅恒的病情有弊无利,他根本就是要支开我;难怪在我敞开心扉,想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时,被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可笑我还当他是谦谦君子,为他的细心和体贴感动。
我笑出了声,可脸上湿濡一片,凉凉的,一摸,全是泪水。
我对纪昀全然的信任,换来的竟是他要迎娶别人的消息。
多讽刺啊!
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心情已然跌到谷底。颓然抱住头,"呜呜"地抽泣。
傅恒搂紧了我,我扑在他怀中放声大哭,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出来。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轻道:"哭出来会舒坦些。哭完了好好睡上一觉,忘了他,今后让我来照顾你。"
我直哭到筋疲力尽,方逐渐平静下来。
回京前的耳语、誓言尤在我耳边回荡,可如今,天地在我眼中几近灰暗。
我突然作出决定,一个让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决定。我要见纪昀,我要立刻见他,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他不会娶我,他对我一直都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若真如此,从今往后,就当从未认识过,誓不相见。
"带我去见纪昀。"我话一出口,傅恒脸色立时一变,我苦笑一声,如若不让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又怎能甘心。
"我让你去见他,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一切以自己身体为重。"长长的叹息声,吹乱了我的心。
我默然点头,心下又是一暗,傅恒既然肯带我去,足以证明此事不是他为强行留下我而恶意中伤纪昀所胡编乱造的谎言。
"来人!"傅恒一声令下,立即有人躬身待命,"去备马车。"
"我想尽快赶回去。"我低下头,没有勇气看傅恒的眼睛。
"若是骑马的话速度会快上许多,但是你的身体……能支持得住吗?"他握着我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我可以。"我想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此时的决心。
"罢了,去备马。"傅恒取来披风裹紧了我,又亲自给我穿上鞋,"若是坚持不住,就吱声,千万别硬撑。"
只要他愿意送我回去,别说一个条件,哪怕是十个、二十个我也会通通应承下来。
从睡房到傅府大门皆由傅恒一路搀扶,到后来他索性抱了我上马,让我坐在他身前,双臂牢牢箍在我腰间,轻夹马肚,柔声道:"雅儿,抓紧缰绳。"
他身上有浅浅的檀香味,一如既往的清淡和好闻,我能清楚地听到他此刻剧烈的心跳声,我知他是忆起了我们曾经共乘一骑的缠绵往事。那年,和煦的春风似乎更暖人一些,景色也比现在更为怡人,但心绪已千差万别。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傅恒顾虑我的身体一直没敢加速,反而是我一直催促他快马加鞭。临近崔尔庄时,我心下忐忑不安,既期盼着快些见到纪昀消除误会,又怕傅恒所说属实,我的出现将会是自取其辱。
远远地有一对人马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走在最前的是四名粗壮的汉子,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后面则是八人大轿,轿子的两旁跟随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和两个眉清目秀的金童玉女,我认得他们分别是村里有名的巧嘴曹媒婆和映容最小的弟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锣声唢呐大作,人群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
"看样子是迎亲的队伍。"傅恒忽道。
我没有任何反应,他扳正我的脸,紧盯着我的双目:"雅儿,你若是现在去阻止,还来得及。"
感觉有什么东西自眼中缓慢流出,我也不去管它。
微启朱唇,却是一阵急剧的咳嗽,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旋转,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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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十四章 伤情(9)
我失去了去探求真相的勇气,因为事实已然摆在我面前。
我看着花轿打我们身边经过,闭了眼,同纪昀相识相知的片段在此刻一股脑儿地浮现,成为经久不灭的深刻记忆。
初遇时,我们在河边因东施效颦和西施所背负的国恨家仇起了争执,那是我和他缘分的开始。
天赐良缘,相爱永远的藏头诗,打动了爹爹,也在不经意间感动了我。
圆明园御书房中,在他说出那句非我不娶的誓言时,我心中的天平早在不知不觉中倾向于他。
天牢之中,生死与共,他若是被赐死,我亦不会独活。可笑的是,当日的我,为何不能早日看清自己的心意。
献王墓前,当黑衣人拔剑欲刺向他时,我深刻地体会到我是多么害怕会失去他。
……
彼时的记忆清晰分明,原来他在我心中已进驻了这般久。
为什么人总要到失去的时候才会后悔。
现在的我还剩下些什么,一颗破碎的心,伸出手,能抚摸到傅恒深刻的五官。
我笑了出来:"六哥哥,我们回去。"
"好,我们回家去。回我们的家。"
身体如同游荡在云间,时而飘浮起,时而沉下去。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洒在傅恒洁白的衣襟上,开出了朵朵娇媚的鲜花。
耳旁有如万钟一齐铮铮轰鸣,眼前忽暗忽明,我一个跟头栽下马背,在傅恒的惊呼声中,跌进了无边的黑暗。
原来情深,奈何缘浅。
度日如年。形同行尸走肉。
每次醒来我又强迫自己再度睡过去,实在无法入睡的时候我只能微笑,冷漠地看着傅恒、纳兰馨语及进进出出屋中的丫鬟、大夫。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冷笑,我已流不出眼泪,也忘记了怎样去哭,我面无表情地瞅着往来的人群,唯有环抱住双肩来汲取这仅有的温度。
思绪一点点地飞离我的身体,我没有了思想,却有着清晰的呼吸声、有力的心跳声,原来我到底还是活着的。
整个人窝在墙角中,终日蓬头垢面,不愿动弹,也不觉得饥饿,我现在能深刻地体会到为何当初傅恒不肯用药,不愿进食,因为,你最重要的人永远弃你而去,生命再无意义,若失去了生存的勇气,死比之生更快乐。
头疼得厉害,这在回来以后已成为间接性的病症,每过一阵子总会发作一次。我闭上眼睛,用手不停地用力揉着太阳穴,感受着疼痛带给我的压力和快感,好像折磨自己也成了我的习惯。
彻骨冰冷的手上忽然感受到了些许暖意,原来是我滚烫的泪水,我以为自己早已没有了眼泪,却还是在忆起纪昀的时候泪流满面。
"雅儿,我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熬的干贝粥,你吃两口。"一个精巧的小银勺送到我嘴边,我听到了傅恒在说话,别转开头,山珍海味也没有丝毫胃口。
我摇摇头,他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同我说话:"就吃一口,试试合不合你的口味。"我听话地张嘴,本该鲜美可口的佳肴入我嘴中却食之无味,胃里一阵翻腾,好不容易咽下去又尽数吐出。
"傅大人,让我来。"琉璃接过芙蓉碗,舀过一勺子,放在嘴边吹凉了才送入我口中,脸上挂着随意的笑容,"姑娘,皇上和太后可想你想得紧,你得赶紧养好病才不至让他们劳心。"
我微怔,心下也自动容,在这个世上我终究不是一个人,我还有视我如亲生女儿的养父,有疼我的兄长,还有生怕我受分毫委屈的太后,我也不是单纯地为自己活着,如果我有个好歹,如何对得住抚育我长大的养父?娘亲千辛万苦地将我送出宫去,也是想我能过得平静和快乐。现在的我,颓废,整个人毫无生气,弄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样堕落的我岂是他们乐于见到的。
"来,姑娘,最后一口。"我抬眼,见琉璃和傅恒皆面露喜色,才见一碗粥已在不知不觉中见底。
我淡定而笑,少了谁还不是一样过活,说穿了,我也不过是一俗人。
"琉璃,替我梳妆。"我对她展颜微笑,沉寂了这许久,是该振作起来了。只是心中缺了的那一块,要如何来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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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十四章 伤情(10)
镜中的我披头散发,脸瘦削了一大圈,下巴尖尖,因而显得眼睛更大,久不见阳光的脸色更是近乎透明,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我漾起一缕苦笑,这般地作践自己谁又会心疼。
琉璃轻轻地为我梳发,多日不打理,原本柔顺的秀发纠结在一起,发丝一被牵动就是生生的疼痛,傅恒接了梳子,轻轻一笑:"这次换我来。"
理顺了头发,琉璃简单地为我结了两个辫子,稍施粉黛后,也算是神清气爽。
"琉璃,笔墨伺候。"我下了床,琉璃赶紧搀扶住我,我手脚还是俱软,勉强靠在椅背上,手指了指桌上的文房四宝。
"雅儿,你要写什么,我替你写,你身子还弱……"我摇头打断,回绝了傅恒的好意,有些事情要靠自己来完成,借不得他人之手。
这是一方端砚,据说端砚石质坚实,细润,发墨不损毫,书写流利生辉,光泽鲜亮,日久不褪。轻舐墨汁,稍作沉吟提笔,手上无力,字迹不免潦草,写写停停,也用了近半个时辰,寥寥数语,写尽我此时的情怀:缘已尽,情也了,相思无数,唯留残梦。
傅恒一直站在我身边,我也不去理会,将信用蜡封好后,递与他:"麻烦你替我交与纪昀。"
他不接:"你为何不亲自交给他?"
我凄然一笑:"如今见与不见又有何分别?"
他这才伸手取信:"我即刻派人送去。"
"等一下。"我抄起桌上的剪子。"姑娘,你……"琉璃惊呼,我仰首望向窗外,轻轻挑起一抹笑颜,飞快地剪下一缕头发,用丝带系着,连着信一并递到傅恒手中:"交给他,他会明白的。"
傅恒默然,温润的笑容中隐隐透着一丝阴沉,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握紧了双拳,一颗泪珠悄然坠下。
断发如断情,发断如情绝。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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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十五章 入宫(1)
第十五章 入宫
在傅府度过了人生中最失意和最灰暗的几个月后,我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接下去的生活要如何继续下去。显然,寄住在傅府不是长久之计。虽然这里好吃好住,傅恒和纳兰馨语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之意,但是寄人篱下非我所愿,更何况傅恒倾注在我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多,看我的眼神也愈发的温柔,我明白他重修旧好的心意,但刚经历过彻骨之痛的我又怎会在此刻再度接受他。
这里非久留之地,崔尔庄又回不去,我根本无法接受纪昀已然成婚的事实,也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他,对于自己现在的处境,我一筹莫展。
因此在太后派人接我去宫中小住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立刻答应下来。本来就没有行李,也无须收拾,跨出傅府大门时我着实松了口气,但眼见傅恒的脸上明明白白的失落情绪和馨语始终挂在唇角的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浅笑,那两道目光迫得我几乎不能呼吸。
安坐在轿中,随着小祝子公公的一声令下,傅府离我逐渐远去。放下帘子,将刺目的光线抵挡在外,此时孤独的我,无须阳光的照拂,只需给我一个昏暗的角落暗自舔舐伤口。
来时孤身一人,走时亦孑然一身。
回想起当日与傅恒决裂之时,虽伤心欲绝但至少有纪昀时刻守护在我身边,不厌其烦地宽慰我,再加上如风的事,让我忙于奔波,那道伤口虽深也渐渐愈合,可是这次,我被伤得体无完肤,在我意识到对纪昀的情意之时,幸福和快乐被他亲手摧毁。
明媚的阳光透过帘子,暖暖地打在我身上,我慌乱地用手挡住,我就像是一只在黑暗中游走的老鼠,见不得光,躲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怕被人吵醒,如今只能带着绝望去接受事实。
紫禁城同圆明园不同,多了分肃穆,少了分恬适,几步便有一哨岗,另有数十名侍卫来回巡视,让人没来由地心生畏惧。
小祝子引我往慈宁宫的方向去,相对我的安静,离宫多日的琉璃是一脸雀跃之情。
慈宁宫地处西北角,也算是比较偏僻的所在。皇太后正与皇后低声谈论着什么,一见到我,立时露出慈祥的笑容,伸手招呼我过去。
可下跪,磕头,请安,一样规矩我都不敢省去,做完这一切我才乖巧地端坐于太后身边。
约莫一年多未见,许是养尊处优的关系,太后模样一点没变,倒是皇后看上去憔悴了不少,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雅儿你瘦了。"太后支起我的下巴,左看右看,欷?#91;不已。
泪水在顷刻决堤,我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童,扑进太后的怀里,号啕大哭。
太后心疼地拍着我的背部:"好孩子不哭了,都是大姑娘了。"她掏出手绢,替我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哭够了我才抬头,看到太后前襟被我的泪水沾湿了一大片,不觉有些不好意思。皇后也在你一旁宽慰道:"有什么委屈尽管同太后讲,她老人家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雅儿没事了。"畅快淋漓地大哭一场后,心下反倒清明一片。
"傻姑娘,哀家知道你的心事,你放心,就算哀家肯饶过他,你皇兄也定不会放过他的。早先还以为他是一正人君子,却原来是狼心狗肺之辈。"太后冷哼一声,眼中射出一道凌厉的光芒。
静谧的屋中连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我全身微颤,轻轻按上太后的手腕,咬了咬唇,道:"谢太后挂心,卓雅,早就没事了。"
"赶明儿让你皇兄给你赐一门婚事,人品文采比他好之千百倍。"皇后也是个直性子的人,傅恒是她的亲弟弟,她明知道我和他之间的过往,这话说出口也不觉着别扭。
太后似乎是来了兴趣,忙不迭地问道:"依皇后看,这京中有谁家的公子能配得起我们雅儿?"
皇后垂首沉吟片刻,笑容温婉:"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臣妾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
"嗯,你速速去拟定名单,哀家要亲自为雅儿挑选。"她们二人说得煞是起劲,似乎是完全忽略了我这个当事人。
我赫然抬头,哭笑不得,她们所作所为看似是为了我好,可是谁又能明白我所要的只是两情相悦的平淡生活,她们为我选的人再好,可都不是他。
我挽住太后的胳膊,撒娇般的把头埋在她胸前:"雅儿还不想嫁人。"
她们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太后眼中笑意深深,微嗔:"你都十七了,哀家在你这般大的时候……"她垂眸叹息,"都有你皇兄了。"她又拉过皇后,像是极力要寻求她的支持,"你问问皇后,她嫁人的时候是几岁?"
皇后脸微醺:"臣妾入府之时年方十五。"她略带笑意,目光从我身上平平掠过,又把头一低,想是忆起了初婚之时的甜美和幸福。
太后笑意更深,在我掌心捏了下:"听见了没有?"
我点头遂又摇头,不知该如何回复太后的好意。
"这事也不急在一时,容雅儿慢慢考虑。"皇后斜睨我一眼,打了圆场。
"主子,果亲王来给您请安来了。"正在这时,小祝子尖细的嗓音适时地响起。
我心中有所触动,不禁紧张起来,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外面,太后拉我坐定,整了整衣衫,"让他进来吧。"太后懒洋洋道。
弘瞻较两年前身量高了许多,十三岁的他青涩尽褪,已然长成一个英姿勃发的俊逸少年。他在见到我时有一瞬间的恐慌,很快又掩饰过去。
"弘瞻给太后请安,太后吉祥。"
我竭力克制着不朝他看,这两年来我也会时常想到他,每每忆起他时,只当他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那年他对我狠下毒手,我如何不怨,可是血浓于水,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比之皇兄更为亲近之人,我不可能怪他一生一世。娘亲若在世的话,也不希望我们姐弟水火不容。
"去见过你额娘了吗?"太后口吻淡淡的,虽然不是如同皇上那般的冷冽,但也听得出刻意的疏离。想来弘瞻纵使贵为亲王,物质上全然地满足,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是极其渴望被人关怀和重视的。他的骄纵和跋扈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滋生,算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破罐子破摔的发泄。
"弘瞻自是要先给太后请安。"他的应答极为恭顺,垂下眼睑,长长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投下一片阴影。弘瞻的相貌酷似皇兄,可是同他刚柔并济的性子却有着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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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十五章 入宫(2)
太后还算满意地点点头,可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她始终没有赐座给弘瞻。
太后侧身同皇后低声说笑,弘瞻半垂了脸,躬身站立于我们身前,我心里蛮不是滋味,他至今尚不知我同他的关系,姐弟相见却不能相认,我抚着手腕上的玉镯,凝视着弘瞻出了神。
太后轻咳一声,我蓦然醒悟自己的失态。如今弘瞻是袭了爵位的果亲王,我是流落在民间空有皇家血脉的假格格,如果没有太后和皇上的默许,我又怎敢同弘瞻相认。
太后缓缓绽出一丝笑:"瞻儿,哀家有些累了,你这就跪安吧。"
弘瞻如释重负,我巴巴地望着他的背影,想唤他又不能。太后抚了我的手:"你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恨哀家吧。"
"不。"我身上一寒,却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卓雅不敢。"
太后不动声色道:"弘瞻一直以为谦妃便是他的亲生额娘,也从来不知自个儿还有一姐姐。这孩子性子倔,若是知晓自己的身世,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儿来。"我不以为然,弘瞻一贯畏皇兄如虎,又怎敢闹事。可惜皇家的事情岂有我插嘴的份,唯有诺诺称是。
"当年你额娘执意送了你出宫,也将你的名字在皇室玉牒上除去,因而你不可能再以先帝骨血的身份回到皇宫,瞻儿也没法认你是他的姐姐。既然如此,何必多生事端,徒增烦恼。"太后说出这番话,言之有理,可仍令我揪心。
掌心刺痛传来,我紧握了拳,这才惊觉指甲已刺入肉中。可纵使如此,也缓解不了心头的痛。
"罢了,你要怎样都随了你吧。"太后似嘘出一口气,声音低沉。
我猜不透太后话中的含义,气息为之一窒,慌忙回道:"太后说得是,雅儿谨遵教诲。"
"让小祝子带你下去歇息吧。"太后淡然笑道,闭了眼。
皇后见状也行了跪安礼,太后只摆手并不做声。
在宫中一住便是数日,春末和初夏交替,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我几乎足不出户。太后并没有限制我的自由,但是皇宫内苑,繁文缛节颇多,稍有不慎,便会给自己带来不可预计的麻烦,所以我宁可以看书消磨时间,或是跟着琉璃刺绣,倒也自得其乐。
每次在太后那里遇见弘瞻,他的神情总不太自然,他只知道我是太后的义女,因太后喜欢,所以常居宫中陪伴于她,其余的他并不知情。在他心中始终有一心结,便是当初他派人将我打落悬崖,为何我没有死。还有我是否清楚他便是那幕后指使之人,这一切都使他备感煎熬。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个威胁,可是我又什么都不能提。我能做到的仅仅是面对他时尽量保持微笑,装作是认不出他或者是根本不认得他。
入宫有一段日子了,可奇怪的是我连皇兄的面都没见着,像是故意将我丢在一个他看不见的角落,慢慢地等我磨平棱角。他不满我当日在御书房内与他针锋相对,不悦我同纪昀站在同一战线上,以他最心爱的女子逼迫他就范。
这一日,火辣的太阳直射大地,滚滚热浪袭来,树上的知了嚣张地聒噪,我在屋内实在热得受不了,这才同琉璃出了门,寻了一林荫处,微风拂面,顿时凉爽许多。
远处有一人缓慢走来,身形单薄,唇角淡勾。我神思恍惚了下,以为自己眼花,身子不由前倾,想看得仔细。待他走近,见来人眉目荡漾开一抹笑意,浑身书卷气息浓重,却非我所心心念念之人,忍着胸口溢出的剧痛,我黯然背过身。
来人从我身旁经过,忽又回头定定地看住我,惊讶唤道:"沈姑娘。"
原本不打算相认,见他如此神情,我只得转眸一笑,轻声道:"刘公子。"
"沈姑娘怎么会在这里?"他此时讶异张大的嘴,足以塞下一枚鸡蛋。
我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作答。说是同纪昀情缘已尽,无家可归?还是说这儿本来就是我的家,现在只不过是认祖归宗?
"沈姑娘,你和纪昀之间究竟有何变故?还请实言相告。"他问得毫不含糊,脆快了当。
我凄凉地笑道:"你直接去问他岂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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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十五章 入宫(3)
"我家中有要事,早早便回了京,离开以后所发生之事我一概不知。前几日才从惠叔处得知有变数,沈姑娘,你难道不觉得亏欠纪昀一个解释吗?"刘墉说话不留情面,一脸愠怒,而我则莫名所以。
"刘公子,沈姑娘是太后义女,岂容你胡言乱语?"琉璃轻叱道,俏脸涨得通红。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刘墉语气冷淡,"我实为纪昀悲哀。"
我再度哑然,他能明白什么,何谓不分青红皂白,今日算是见识得彻底。刘墉拂袖而去,我也不屑与他解释。
午时过后,皇兄忽遣了桂公公来,要我即刻去乾清宫见他。
一路惴惴不安,不明白为何久未露面的皇兄会在此刻召见我。寻思良久,仍是没有头绪,而乾清宫已在眼前。
比之圆明园的御书房,这儿要宽敞些,也庄严肃穆许多,毕竟是皇上日常办公和会见群臣的地方,马虎不得。桂公公领我进去后,轻声在皇上耳边说上几句,便自行退下。
"来了?"皇兄头也没抬。
"嗯,卓雅给皇上请安。"
"免了。"
"谢皇上。"既然他这样说,我乐得轻松。
"在宫里还住得惯吗?"这是他今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太后和皇上对雅儿关怀备至……"
"行了。"他冲我摇手,阻止我如同背书般的往下说。"过来。"又恢复到惜字如金。
"怎么比之前又瘦了?"一道深凉目光落到我身上,皇上冷冷开口,面无表情。
"有吗?"我摸了摸脸颊,终日好吃好睡,怎会瘦得下来。
"还在闹情绪吗?"
没想到他的问题这般直接,我一时怔住。许久,开了口:"谢皇上关心。"词不达意,显然他也并不在意。
他抛下手中的朱笔,低哼一声:"从现在开始,你的婚事由朕为你做主。"
我浑身血液在瞬间凝固:"皇兄你答应过雅儿的。你乃一国之君,怎可言而无信。"
"你选的人朕不放心。"他仅用一句话便堵住了我的嘴。
傅恒也好,纪昀也罢,是啊,我自个儿选的人,竟都不是我的良人。
皇上丢下一本薄薄的册子:"这些都是皇后亲自为你挑选的,你好好瞧瞧。"
我弯腰捡起,鼓足了勇气交还给他:"雅儿并不需要。"
"胡闹。"我发现自己又一次挑战了他的权威,数次激怒于他,也不过是仗着他对我的偏疼。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既不能掌控住命运,也不能和同母兄弟相认。
"你还在指望着纪昀回心转意?爱新觉罗家怎会出了你这等没出息的子孙。"他恨铁不成钢,我凄然一笑,可随即毫不示弱地顶回去:"是,雅儿本就不以此为荣。"
"你……"我昂头瞪他,眼见他的手掌已举至我面前。
"哼。"他缓缓垂下手,转过身,似是对我不屑一顾。
我不卑不亢道:"皇兄若无旁事,雅儿先行告退。"
他不耐烦地甩手,我自嘲地笑笑,恭顺退出。
本以为经此一茬,皇兄该对此死心,不料,过了几日,他还是派人将薄册送了来。
桂公公笑得莫测高深,郑重交代:"皇上嘱咐沈姑娘将之读懂读透再去回话。"
我一笑置之,这本册子被我压在书桌的最底层,直到这天实在闲得发慌,又在无意间瞥见,我才随手翻开。
第一页,端正地写着:刘墉,东阁大学士刘统勋之子,年二十五。
我哭笑不得,皇兄这次的玩笑可开大了,简直就是乱点鸳鸯谱。且不论刘墉的人品才识如何,就凭他是纪昀好友这一点,我便同他断无可能。我想,存于他心中的芥蒂应该同我不相上下。只是希望皇兄不会用皇权来压他或是我,否则于他是灾难,于我是痛苦。
皇上似乎是对我的婚事上了心,隔三差五地就命桂公公来探我的口风,我想尽方式一拖再拖,能躲则躲,倒也相安无事地又度过数日。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住的小院也开始热闹起来。皇兄的妃嫔,无论是受宠的或是不受宠的,总会在给太后请安后,顺道来探视我这个名义上的格格--太后的义女。
纯贵妃苏佳氏来得最为勤快,她颀长俊美,容貌在粉黛三千的后宫中虽不是最出挑,但爽快耿直,颇对我的胃口。她育有两子一女,可见皇兄对她的宠爱。
其次是嘉妃金佳氏,她的五官不似中原之人,高鼻蓝眼,在千篇一律的美女中显得别有风味,此时她身怀六甲,圣眷正浓。说实话,我并不太乐于与之接近。她依仗着圣宠,觉着自己凡事都高人一等,即便见到皇后也不太放在心上,挺起大肚子,高昂着她那颗骄傲的头颅,这等嘴脸,令人作呕。须知以色事君,焉能久矣。
除了纯贵妃之外,能与我交心之人当属令嫔魏佳氏,她仅年长我两岁,是娇美纤弱的女子,高雅淡洁,温柔似水,遇事淡然一笑,几乎不同人起争执,有时连我也禁不住夸赞她的好脾气。不过皇兄始终待她不咸不淡,她也落得个清净,毫无怨言。
舒嫔、陆贵人、皇后和娴妃也是我这儿的常客,个个打扮得艳若桃李,容光焕发,谁也不知表面的风光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心酸。我时常看她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甚为融洽,却是明争暗斗,争风吃醋,为了一个不会把心只放在一个女人身上的男人。
永琮是皇后所出,两岁的孩子极为可爱,会爬会走会闹会软磨硬泡还会奶声奶气地叫人,当他软软的小小的手握住你的时候,心会在瞬间变得柔软。可是这孩子身子弱,三天两头地生病,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吹走似的,让人越发地心疼,皇兄和皇后更是把他当成心头肉般疼爱,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娴妃侍奉皇上多年未有子嗣,也是心急火燎,所以才会在三年前同皇后一起去往妙应寺烧香求子,回来没多久,皇后便把出了喜脉且后来产下皇子永琮,而娴妃肚中还是没有消息。每当看见皇后逗弄永琮时,她总是紧紧抿着红唇,一双杏眼蒙着层层水气,如烟如雾,似羡慕似嫉妒。
嘉妃于乾隆十一年的七月顺利产下一子,是为皇八子永璇,皇兄自然欣喜若狂,他虽然已有不少儿女,但这是他最钟爱的妃子金佳氏所生,意义自是非比寻常。
许多次看到皇兄宠溺的目光落在苏佳氏或者是金佳氏身上时,我都有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询问他是否还记得璎玥,曾经是他最心爱的人。但我不敢问,他既然不说起,我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或许他早已忘记了这个人,这件事,若是我贸然提及,他又会迁怒于纪昀。
我是在进宫很久以后才通过别人的嘴又转了几个弯后才知道纪昀乡试落第之事,忽然对他背弃婚约另娶他人的事不再怨恨。如果不是因为我,解元之位于他是轻而易举的事。落榜,对于自视甚高的他来说是怎样一种打击,而那天我又恰巧不在他的身边,想必只有温柔解事的映容才能为他抚平内心的创伤,使他重拾信心。我们共同经历了这许多磨难,结果还是错过了彼此,可叹有缘无分。
至今我仍是不敢细细回忆纪昀曾留给我的快乐,那些裸露在空气中的伤口,每一次触碰,哪怕是再小心的,也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