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清宫绝恋之醉清风终结篇(第一部分)
第1节:第一章 无功而返(1)        
  第一章 无功而返  
  送暖的春风扑面而来,如同一双温柔的大手在脸上轻拂。我睁开双目,感觉头痛欲裂,昏昏沉沉。此时,窗外雾气蒙蒙,细雨霏霏,彼时的记忆忽然就浮上心头。  
  我不记得昨晚我们究竟喝了多少酒,只知道一杯接着一杯,又哭又笑,我也不记得纪昀最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在我近乎荒谬的求亲后,他将我拥入怀中,温热的唇轻轻地落在我的眼睛上,对着我低语:"雅儿,你醉了,如果明晨清醒后,你还能坚持,我就娶你为妻。"  
  我掀开被子起身,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脑中骤然清晰,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当时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借酒装疯,抑或这本就是我的心里话,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我太需要一个能让我依靠的肩膀,可以让我倾诉内心的苦闷。  
  哭过,醉过,发泄过,心中似乎舒畅了不少,可坐定下来细细回想,又怅然若失。  
  风过帘动,一张素白的纸笺飘落到我跟前,怔怔地拾起,白纸黑字,分外显眼,情意藏头,惹人心酸:  
  我府门前翠竹摇,  
  喜鹊喳喳当空叫。  
  欢乐高唱月圆曲,  
  你扶古筝偷偷笑。  
  一人只有一知音,  
  生死相依不变心。  
  一身风雨一身情,  
  世上唯有你最亲。  
  笔势入木三分,骨力挺拔,笔法高古苍劲,秀丽卓绝,这写得一手好字之人,不是纪昀  
  还会是谁?  
  苦涩。心微疼。  
  不是因为纪昀出众的文采,而是为了他字里行间透出的无限深情。  
  他宁愿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向我表达爱慕,却不利用昨日乘虚而入。这样的谦谦君子,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再放弃。如果没有傅恒,我想,我一定会欣然接受爹为我安排的亲事,可世事未必都能尽如人愿。我把心遗落在大雪飘飞的冬季,却也在这样一个寒夜里作了彻底的了断。  
  原来再铿锵的誓言,也是不堪一击;再美的邂逅,也会化为泡影。  
  我无端洒了一身的泪,到头来终发现自己在他心目中,什么都不是。  
  当他把刀架在如风的脖子上时,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仅剩的那道门,也被牢牢地封死。  
  如风……如风,我猛地站了起来,我还坐在这里自怨自艾,需知道,当务之急就是救如风脱险,拖一日他的危险便添一分。  
  来不及再多想我就往外走去,却与来人撞了个满怀,揉揉险些被撞歪的鼻子,站定一看,那行色匆忙之人正是父亲。"爹,您找我有事?"我搀扶他坐下,又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  
  "雅儿,我仔细思量过,如风的事迫在眉睫,一定要尽快想出应对的方法。"爹满脸愁容,眼窝深陷,目中有血丝,看来是一夜未眠。  
  我点点头,爹说得不无道理,可要想出个万全之策,又谈何容易。如风是朝廷重犯,又被追捕多时,这次傅恒用计将他逮捕归案,尽管方法不是那么正大光明,但谁又会重过程而轻结果呢?他立下了大功,少不了加官进爵,想来户部右侍郎这个位子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雅儿,你想到什么主意?"爹轻拍我手背,焦急地问道。  
  我寻思片刻,道:"爹,我去求皇上恩典,求他放过如风哥哥。"  
  "傻孩子,皇上英明睿智,他不会不懂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个道理,"爹叹了口气,"此事甚为棘手,雅儿,不妨唤纪昀来同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不。"我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一来,我不愿意将纪昀牵扯进来,事情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承担后果。二来,昨晚酒后同他说的那些话,已超越了之前所有的界限,因此我还没有做好见他的心理准备。  
  "为什么?纪昀机智过人,他一定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能保住如风的性命,又可以避免你和皇上的直接冲突。"爹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我被他看得颇不自然,只能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爹,我不想连累纪昀,就像当初如风不愿连累我们是一个理,"压抑着心头的起起伏伏,我终于能够抬眼面对爹的注目,"还是先让我试试,我想,皇上也不会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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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无功而返(2)        
  爹摇头叹息:"雅儿,皇上看在先皇的分上是不会为难于你,可他绝对不会因你求情而错失将反清复明团体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大清入关几十年,可反清组织仍是层出不穷,皇上若是利用如风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也未尝不可。"  
  我的脑袋开始发涨,爹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可无论如何我都不愿轻言放弃。我站到爹身边,郑重地对他说:"爹,您教过我,凡事做了,尽力了,将来才不会后悔。所以你就答应女儿去试一下吧,您也说了,皇上他是不会为难我的。"  
  爹的目光扫过我的头顶,又缓缓落在我的脸上,眼神开始飘忽,他轻道:"雅儿,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你娘,那般坚定、决绝和不顾一切。"他背转过身体,发了好一阵子呆,良久他方道:"雅儿是真的长大了。"  
  "那您是答应我去求皇上了?"我抓着自己的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  
  "记住,皇上首先是皇上,其次才是你的兄长,不要挑战他的权威,试着用亲情去打动他,明白了吗?"爹正视着我,语气中的严峻不容我忽视。  
  "女儿记下了。"我点头应允,将爹的忠告记在了心里。  
  "如果真能救回如风,爹就准备带着他远离京城,"他忽然冒出了一句话,我心头一急,脱口而出,"爹,您要去哪儿?您不再管女儿了吗?"  
  "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爹抚摸着我的头发,"自然这是后话,如风若能平安归来,京城是留不得了。"爹并没有问我的意愿,而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一家人始终会在一起。  
  爹又交代了我几句后,我便匆匆上路。  
  一个时辰后,我已来到圆明园,孤身一人,难免忐忑,可为了如风,硬着头皮也得进去。  
  一路畅行无阻,只在到达九州清晏时被桂圆公公堵在了门口。他笑脸相迎道:"卓雅姑娘怎么来了?"  
  "桂公公,"我也还以微笑,"我想求见皇上,麻烦你通传一声。"  
  "皇上正和几位臣工在御书房内商议国事,恐怕暂不能见你。"桂圆公公停顿稍许复又道,"姑娘若无重要的事,还是先回吧。"  
  事关如风哥哥的生死,自然是头等大事,我赔笑道:"桂公公,我有要事需求见皇上,还请你通融。"我无意中忆起一年前在江南小镇的张府门前,傅恒曾用银两买通守门小厮才得以顺利见到潇湘姑娘,就也想如法炮制,可摸遍衣兜,仅有几两碎银,紧紧攥在手心里,却迟迟不敢送上。这点银两,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像是轻易就能看透我的心思,桂公公忙不迭道:"卓雅姑娘不要误会,皇上勤勉国事,见完群臣又要批阅奏折,常常是忙上一整天,所以我才请姑娘改日再来,也是为姑娘着想。"  
  我紧咬下唇,总觉得桂圆公公今日的举动较以往反常,从前即便不是刻意巴结,至少不会如今日这般客气但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说不上。  
  我只能僵硬地站立着,脸上笑意不减。"我就在这儿候着,等皇上处理完国事,自会召见我。桂公公你也无须顾及我,该做什么你尽管去忙。"说完,我就倚在角落的廊柱上,双目平平直视前方,深深吸了口气。  
  "这……"桂公公面带为难之色,"卓雅姑娘,你在这儿恐怕不合适吧?"  
  "我不会打搅你,更不会打扰到皇上,有什么不合适的呢?"我不以为然,我就算再不济,也是皇上的亲妹妹,我笃定他一个太监不敢拿我怎么样。  
  桂公公尴尬地说道:"卓雅姑娘,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我这怎么是为难他,一没有打他,二没有骂他,我不解:"公公此话何解?"  
  桂公公凑过来低声道:"姑娘,你还是回去吧。皇上他……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我惊道,笑容僵在了脸上。  
  桂公公尚未答话,从九州清晏里陆陆续续地走出几个人,为首一人,长身玉立,剑眉入鬓,唇边总是挂着一抹醉人的浅笑,似风似雾如烟如雨,缥缈得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抓不住。  
  他投向我的沉寂目光中兴起了几许波澜,我心头一跳,侧身偏过了头。待脚步声远去后,我松了口气,再回过身,却仍是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暗淡,神伤,我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可我一想到他利用我诱骗出如风的事实,我就强忍住悲痛,发誓此生不会再因他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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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无功而返(3)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辛苦,我心中也不好受。如果是两个萍水相逢之人,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偏偏我们又有过这样的过往,避无可避,逃又无处可逃。  
  终于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处,我颓然,又长嘘一口气,眼睛有些酸涨,闭了闭眼,用衣袖轻抹眼角,心是钝钝的疼痛。  
  挥去不该再有的惆怅的和企盼,我继而转向了桂圆公公,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傅恒的背影,我轻道:"桂公公,麻烦你再去通传一声。"  
  "姑娘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今天是见不到皇上的,"桂公公咳嗽一声,收回了视线,"皇上他早就算准了你一定会来,特命我守在这儿。姑娘你就别再固执了,也别为难我这做奴才的。等皇上得了空,自会召见你。"  
  我苦笑,从家到圆明园的途中,我已准备了数条说服皇兄释放如风的理由,可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他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精明如父亲恐怕也没有料到是这个结果。  
  皇上亲手堵死了这条路,难道真的要置如风于死地?不,我拼命摇头。  
  "桂公公……"我仍垂死挣扎。  
  "卓雅姑娘你还是回去吧。"桂公公垂下眼睑,背负双手,竟,不打算再理会我。  
  我呆立当场,进退两难,有皇上在身后撑腰,我的话对桂公公而言自然无足轻重,身份真是样奇妙的东西,尽管有时避之唯恐不及,有时又会觉得不可缺少。就像我现在的尴尬境地,如果我是个有名有分的真格格,他绝不敢无礼到这种地步。  
  我自讨没趣也不便再纠缠下去,暗自思忖,不知还有谁可以帮助我。我首先想到的是皇太后,可又转念一想,她和皇上是亲母子,哪有帮着我一起对付皇上的这个理。  
  承欢,如果有她出面,并且请她为我做说客,必定能事半功倍,这确实是个好注意。可是,晴岚的病虽有起色,毕竟还没有痊愈,我又怎能在这个时候使她分心?思及此,我才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难道竟无一人可以帮我吗?难道我要这样一事无成地回去吗?  
  傅恒,我的心思飘到了他的身上,他为抓捕如风立下汗马功劳,请他为如风求情自是不可能,若是求他带我去见皇上,这应该还不是难事吧?我又重重摇头,我们已成过往云烟,我不能凡事都倚赖他。  
  山穷水尽了吗?我偏不信,正当我打定了主意要硬闯之时,一个浑厚略带苍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不是雅儿姑娘吗?"他碧眼金发,操一口地道的官话,如果不是有过一面之缘,我也难以置信。  
  我喜出望外,天无绝人之路,眼前之人从天而降,又给了我希望。"艾伦伯伯,你还认得我?"当初只是匆匆一瞥,并没有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倒是他的流利中文和儒雅风度让我记忆犹新。  
  "自然认得。"他打量着我,又迅速扫了一眼桂公公,"雅儿姑娘是来见皇上的?"  
  "嗯,不过吃了闭门羹。"我瞪向桂公公,他只作没看见。  
  艾伦淡淡笑道:"桂公公,我奉旨见驾,烦你通传。"  
  "是,您稍等片刻,"桂公公满口应承,笑容满溢。  
  差别对待,我欲哭无泪,艾伦笑着对我说道:"雅儿姑娘别急,一会儿我带你去见皇上。"  
  "真的?"我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来,"不行,皇上会怪罪于你的,还是算了,我再另想办法。"  
  艾伦双目微微眯起,轻笑道:"姑娘多虑了。"他嘴角上翘,显得极为的自信,"你还信不过我吗?"  
  既然他坚持,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好在桂公公跑了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艾伦先生,皇上正等您呢。"  
  艾伦略一颔首,冲着我点头示意,我心领神会地跟在他后头。"哎,卓雅姑娘你可不能进去……"桂公公话音刚落,艾伦就挡在他身前,让我从他身边先绕过去,然后一本正经地道:"桂公公,一切由我担着。"  
  他都已经说到这份儿上,桂公公也只得作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我在即将进门的一瞬间,还特意回头朝他扮了个鬼脸,以报他方才对我的不敬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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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无功而返(4)        
  我的兄长,大清国高高在上的乾隆皇帝,正低头批阅奏折,好像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没等他抬头,我就先跪下了。"怎么是你?"皇上漫不经心地瞅了我一眼,像是对我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皇上,卓雅姑娘是老臣执意带进来的,与桂公公无关。"艾伦撩起长袍下摆,也作势跪下,皇上急忙阻止:"艾伦先生请起,朕并无责怪之意。"  
  果然是个尊师重道的帝王,有他这句话,至少我不用担心会因我的事连累到艾伦。  
  "你也起来吧,"皇上淡淡道,"你先一旁候着,待朕同艾伦先生议完事再说。"  
  "是。"我乖乖地退到角落,只要能进入这御书房就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多等会儿又何妨。  
  皇兄和艾伦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只见他们时而微笑,时而点头,虽有争论,气氛却异常的活跃和融洽。想来今日皇上的心情还不坏,我也对一会儿的正面交锋充满了信心。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艾伦起身告辞,临走前还给了我个笑容,让我又安心了不少。  
  "过来,"皇上随口唤道,我小跑着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到他的身边。"你能主动来这儿,朕很高兴,但如果你是要说穆如风的事情,那就不必开口了。"  
  话还没未成句就已经被他堵住,可我并不灰心,笑脸相迎,讨好地说道:"雅儿想念皇兄,这也有错吗?"  
  他搔搔我的头皮,柔声道:"去见过太后了吗?"  
  "还没有。"我有些心虚,偷瞧他一眼,并没见怒容。  
  "那一会儿就先去向太后请安吧。"皇上埋头继续看起了奏章,我傻傻站着,向来口齿伶俐的我,此时却张口结舌。  
  "怎么,还有别的事儿吗?"皇上瞥我一眼,"有话就直说。"  
  我吞吞吐吐地憋了半天,方道:"皇兄,无论你愿不愿意听,雅儿……还是要说。"我缓缓跪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小心说道:"请皇上看在雅儿的分上,释放穆如风。"  
  "理由呢?"我原本以为皇兄会大发雷霆,谁料他只是淡淡问了句,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如风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了解他。他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如果他当真加入了什么组织必定也是出于无奈,我不相信平日里连小兔子也不忍心伤害的人,会做出杀人放火、有违常理的事情来。"对于如风,不是亲兄长却胜似亲人,从小到大他对我的保护,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所以,不管有多困难,我都要说服皇上不再追究。  
  "妙应寺谋划绑架皇后和娴妃,傅府刺杀朝廷重臣,这些都有他的份,还有前几年的桩桩件件,朕也不想多提了。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傅恒,他比朕更清楚。"皇上并没有大声呵斥我,反而举出多项例子试图开导我。  
  傅恒,我暗暗冷笑一声,如风是他亲手所抓,他又怎会替如风说话。我小声嘟囔着,皇兄已然皱起了眉头,"你是朕的皇妹,常年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万一有个闪失,让朕怎么同先皇交代。朕还没有追究沈豫鲲的责任,他这个父亲是怎么做的,竟没有一点察觉吗?"  
  就连朝廷也是刚刚才追查到此事同如风有关,又怎能怪爹后知后觉。我对如风身怀武功,曾经起过疑心,但也仅仅是怀疑而已,根本不会想到这么深远。皇兄这么说也过于苛刻了,我的不满立时表现在了脸上。  
  "雅儿,穆如风这是灭九族的大罪,你还要替他求情!"皇上终于对我冷下了脸,似是控诉我的不识抬举。  
  "雅儿和如风平日就以兄妹相称,九族,是否也包括了雅儿?"我情急之下早忘记了爹的嘱咐,夹带着埋怨的言语脱口而出,挑战了他的权威,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皇兄半晌没吭声,我头皮发麻,话是逞强说了出来,心里头直打鼓,不敢抬眼瞧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是在威胁朕?"正当我连肠子都几乎悔青的时候,皇上的声音平平传来,"还是知道朕不会拿你怎样,所以在考验朕的耐心?"  
  我低头不语,他又继续说道:"无论是谁威胁到大清的江山,哪怕是牺牲朕的亲妹妹、朕的儿子,只要是为了江山社稷也在所不惜。"  
  我胃里发酸,嘴里尝到了苦涩的滋味,爹说得是,皇兄他首先是皇上,其次才是兄长,在他的心目中,没有比皇位,比巩固大清江山更为重要的东西了。我还是把自己看得重了些,竟然妄想用兄妹之情来说动他。  
  见我许久不答话,皇兄叹了口气:"你回吧,以后你会想明白朕现在的这番话的。"  
  我哑口无言,再痴缠下去也没有用,只能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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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二章 扑朔迷离(1)        
  第二章 扑朔迷离  
  我郁郁地踏上归途,心情愈发的烦躁。不想回家,不愿让爹失望,沿着小路就一直这么昏昏沉沉地走了下去。  
  夕阳西沉,百鸟归林,碎石小路,脚下的石子被我踢得飞了起来。"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如果此时如风在我身边,一定会这么调笑我吧。  
  如风现在的日子一定很难挨,牢狱生活清苦,还不知是不是会受尽折磨,如此唉声叹气了一番,我又重新振作起精神,与其多加揣测不如尽快回家找爹商量出个对策。  
  我刚拿定主意,视线忽然被一婀娜多姿的身影吸引了过去,这样的身段,这样的风华绝代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不是璎玥姑娘还会是谁。  
  我立刻隐入了角落,只见她行色匆匆,也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我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璎玥和如风的事有脱不了的干系,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现今如风被关在官府大牢,他们凭什么逍遥法外,还在享受亲情暖意。  
  我悄无声息地跟在璎玥的后头。她很警觉,不时地往身侧和身后张望,幸亏我机灵,没敢逼得太紧,也正因为如此,她始终都没有发现我。  
  约莫走了半里路,她的步子缓了下来。我虽放慢了脚步,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我见她探头探脑地拐进了一条巷子,心狂跳。这里不就是眠月楼后门的那条小巷子吗?任谁都不会想到她离开眠月楼后竟然还是没有搬离这块是非之地。  
  她谨慎地叩门后,一溜烟就闪了进去。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追过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去准备拍门。手才搭上门鼻,就被一人死命按住,我抬眼看去,他清癯依然,风度飘逸,嘴角勾勒出优雅的弧度,出口轻斥道:"雅儿,不要冲动。"  
  我略感迷惑,他怎会出现在这里?昨晚的事又在瞬间充斥了我的记忆,没来由地脸涨得通红,一下抽回了手。  
  他二话没说,拖起我的手臂把我带到一丈远处的草垛旁,这才压低了声音道:"雅儿,你怎么也寻到这里来了?"  
  我还没问他,他倒是先问起我来了。我心头小鹿儿乱撞,摸摸滚烫的双颊,低声说道:"我是一路跟随璎玥姑娘而来。"  
  他点点头,复又沉声道:"你先回去,这儿有我就行。"  
  "不。"我倔犟地甩头。  
  "我已经有救如风的办法,你别胡闹,回去陪着你爹,没准过两天如风就能回家了。"  
  我先是愣了下,再是大喜过望,摇晃着他的手臂道:"什么方法,你快告诉我。"我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纪昀总是会在我山穷水尽的时候带给我意外的惊喜。  
  "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你相信我就是。"纪昀推了我一把,"快回去。"  
  我拖拖拉拉着不肯走,纪昀板起了脸:"雅儿,你在这里会坏我大事。"  
  我委屈地扁了扁嘴,但也没再吱声,扭头就走。纪昀拉住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心怦怦直跳,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他凑近我,擦着我的耳朵轻声道:"昨晚你说的话,我可没有忘记。"说完,又轻描淡写地拉开我,"回去吧,别让沈老伯担心。"  
  我脸热心跳,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笑着揉乱我的头发,我大脑一片空白,感觉像是回到了昨夜那样的氛围。  
  他忽然拽住我的胳膊往下拉,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使了把劲,我直直地跌进他的怀里。面上又是一热,才要开口,他捂住我的嘴,眨了眨眼睛,用唇语比画着:"别说话,有人来了。"  
  我会意地点头,可是枕在他的怀中,鼻息间传来的全是他温热的气息,我心跳加快,一动都不敢动。眼睛瞟到我刚才走过来的方向,顿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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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二章 扑朔迷离(2)        
  来者一行二人,走在前面的一人,玉树临风,气势逼人,跟在后面的那个身材瘦小,双目倒是精光毕露,不是别人,正是皇上和桂圆公公。  
  他们两声长一下短的有规律地敲门,直到他们主仆二人进了门,我的嘴巴仍是没有合上。震惊得无以复加,皇上和璎玥姑娘竟然是旧识。我的脑袋转得飞快,难道之前我在皇兄御书房内无意间看到的那幅画,画中人就是璎玥吗?现在想来,画虽然没有体现她万分之一的风采,但五官眉宇并无太大差别,难怪我会觉得似曾相识。我同璎玥曾见过多次,她的身份皆有所不同:第一次是在伯伦楼,她是个楚楚可怜的卖唱女子,她吟唱了纳兰性德的《金缕曲》,却遭到酒楼食客的斥责;第二次她是个好心的女子,在街头搀扶住心神不宁的我;第三次便是和纪昀同去眠月楼时遇上的,此时她的身份已经转变成了青楼的当家花旦,卖艺不卖身;这次,她居然成了皇帝钟爱的女子,太不可思议了。  
  不对,她是皇上喜欢的女子没错,可她也是反清头目陈叔的女儿,这一切皇兄怕是还蒙在鼓里。我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们是利用璎玥的美色来诱惑皇兄,甚至是有其他的企图,那皇兄此时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  
  我蓦地站了起来,决定不顾一切地闯进去告诉皇兄真相,纪昀喝道:"雅儿,你要做什么?"  
  "刚才进去的是当今圣上,而璎玥是反清要犯的女儿,皇上和她单独相处,我怕……她会对他不利。"我急得快哭出来了,偏生手臂被纪昀牢牢地钳制住。  
  "你怎会知道他是皇上?"纪昀疑惑地问道,手上的力道倒是缓了下来。  
  "我自然知道。"我咬着嘴唇,才想起皇上召见过纪昀,纪昀对他的身份也是清楚得很,"你不要阻拦我,我是一定要进去的。"  
  "你不想救如风了吗?"纪昀一声大喝,如当头一棒,我立时清醒。  
  纪昀见我镇静下来才松开手,问道:"雅儿,你以前见过皇上?"  
  我低头思忖片刻,仔细想来似乎并无隐瞒他的必要,我点点头:"其实,他是我的亲兄长。"  
  纪昀当时就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用几乎难以觉察的声音道:"原来皇上说的皇妹就是你。"  
  我点头,想想不对又摇头,我这样岂不是承认我知道皇兄曾经做主将我许配于他,而被他婉言拒绝的事儿了吗?我更不能让他猜出当时我还是亲耳听到的。  
  见他露出懊丧的神情,我不禁莞尔,却在听到他下一句话时,笑容凝固住。"我有过这么多的机会,竟都错过了,难道真是……"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我分明听到了他幽幽的叹息声。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我不求皇兄释放如风呢?"我努力打破沉闷的气氛,接上了话。  
  "你的性子我很清楚,你一定求过皇上了,而皇上也定然不会应允。"纪昀很肯定地答复。他,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纪昀,我的身世有些曲折,容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你若是有搭救如风的方法,就快些说出来吧,我实在是不放心让皇上和璎玥独处。"我急得心里火燎燎的,语速也是又快又急。  
  "皇上自己身手了得,桂公公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暂时不会有事,你且放宽心。"纪昀仍旧在沉思,似乎是迟迟拿不定主意。他忽而转向我,"雅儿,你还是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纪昀乃一介书生,文质彬彬,丝毫不懂武功,万一发生冲突绝对讨不了好去,我又怎能将他一人丢在此地。我没想到的是自己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留下来也帮不上忙,我只想着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冒险,万事都应该要共同面对。我再次摇头,缓缓道:"我不走。"  
  这次轮到纪昀急得直跺脚:"雅儿,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  
  "除非你告诉我你的全盘计划,否则,你休想我离开。"我也不知自己怎会用上这般胡搅蛮缠的招数,不过,只要能奏效就好。  
  纪昀横了我一眼,却又无可奈何,我们尚在争执,那边的大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纪昀忙拉着我躲到草垛后面,隔着厚厚的草垛子从缝隙中望去,走出门的是皇上和璎玥姑娘,两人依依惜别,桂圆公公仍是尽职尽责地跟着,但把眼睛瞥向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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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二章 扑朔迷离(3)        
  待皇上和璎玥说完体己话带着桂公公离去后,我刚想现身,纪昀拉住我:"再等等。"果然没过多久,璎玥也掩上房门走了出来,这次她手中多了一个小包裹,幸好纪昀考虑周详,否则定会暴露行踪。  
  "跟上。"纪昀果断地作出了决定。我见他并没有再坚持要我回去,我自然也不会笨到提醒他。  
  这次同刚才的跟踪又有所不同,方才璎玥的警觉性十分高,我跟得也是万分辛苦,而此时她正沉浸在幸福的甜蜜中,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从她发自内心的柔美笑容来看,她对皇兄也不像是虚情假意,难道,她一点都不知道皇兄的身份吗?  
  跟着她转了几个圈后,她在一间瓦房前驻足,随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叩门,进门的瞬间她又往后瞧了瞧,看来,她也不是全然地失去警备。  
  这儿其实离适才的小屋并不远,只是被璎玥绕了几个弯后难免有些晕头转向,不难看出她也是个极有心计之人。从璎玥的举动来推测,方才的地方仅仅是她同皇兄幽会的场所,而这里才是陈叔他们反清组织的大本营。  
  我们不敢靠得太近,此处鱼龙混杂,有过被关押和火烧的前车之鉴,现在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没胆量贸然行动。纪昀贴着我耳朵轻声道:"我们走,知道这个地方就好办了。"  
  "你准备怎么做?"我边走边问,仍是没有放弃从纪昀那里打探到我想知道的一切。  
  "雅儿,我不希望你掺和进来。"认识他这些日子,今天是他和我说"不"字最多的一天,值得记录下来留作纪念。  
  "好,我答应。"我充分配合的态度反而招来纪昀不信任的目光,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笑道:"我这就回去,你总该相信我了。"  
  纪昀目送我的背影,我在他完全消除疑虑后又折了回来。笑话,事关如风,就是我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管不问。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次跟踪起纪昀来倒显得驾轻就熟。纪昀似心事重重,我见他按着原路返回到之前璎玥与皇上分别的地方,真恨不得上前拽住他,他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难道他就不怕皇兄或者璎玥杀个回马枪吗?  
  纪昀在门外徘徊许久竟然推开门走了进去,形势再度出乎我的意料。我现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走进去肯定被纪昀撞个正着,免不了一顿训斥再加送我回去,退出去,也是看不到任何结果,等于白搭。  
  我咬咬牙,准备硬着头皮进去,若是死缠烂打着不走,纪昀也是拿我没有办法的。孰料,我心念刚动,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没作多想,我又掩到了草垛后头,这里,还真成了避难场所了。  
  竟然是皇兄……我头皮发麻,他怎么也折了回来,这次他的身边还没有桂公公护驾。脑子乱成了一团,局势扑朔迷离,我是越发难以理解了。  
  皇上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我心里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方才拿定主意要进去,可现在皇兄的到来又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眼下的情势不容许我思考太多的时间,我咬了下嘴唇,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缓缓推开了门。  
  此时已是满天星斗,夜色朦胧,仿佛隔了一道纱幕。借着清冷的月色,我环顾四周,古朴的小院,内有一棵参天的古松,枝干卷曲,古松旁有石桌石凳环绕,环境简单幽静。  
  院中并没有见到一人,我手按在胸口稍稍喘口气,又悄悄地往里走去。前厅似有烛光若隐若现,我猫着腰隐匿在窗户下,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只见皇兄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心微拧,而纪昀跪在地上,双目直视前方,正在说着什么。  
  我急忙竖起耳朵,几乎是贴在了窗扇上,所幸夜黑风高,我的位置隐蔽,他们又是集中精神,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草民所说皆为实情,绝无半句虚言,望皇上明察。"纪昀态度不卑不亢,吐字铿锵有力。我晚进来一步,似乎是错过了他们之前的对话,不知纪昀所说的实情是哪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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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二章 扑朔迷离(4)        
  皇上闭目沉思,半晌都没开口说话,而纪昀也就一直跪着不起,我心提到了嗓子眼里,生怕纪昀的话会得罪皇兄,陷入困境。  
  "那个地方你认得吗?"良久,皇兄略带沙哑的声音才平平响起,"朕姑且信你一次,等会由你带路去抓人。"  
  "是,草民自当竭尽所能。"  
  "你先起来,"皇兄的威仪此刻尽现,他厉声道:"纪昀你听好了,若是抓不到人,朕就拿你是问。"  
  他们要抓何人,又是要去何处抓人,莫非纪昀说的是璎玥和陈叔他们?这……璎玥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如果纪昀说的真是这件事儿,那可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帝王心,海底针,谁也无法预料当皇兄面对真相时,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我心里发慌,手上的动作也大了起来,不小心就把头磕在了窗户上。"是谁在外面?"皇兄大喝一声。我只能乖乖现出了身形,回道:"是我。"谁知就在我开口的同时,我身后也有个声音回应:"回皇上的话,是微臣。"  
  是他!  
  我诧异地回头,黑暗中虽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我们曾经共过患难,彼此交心,又岂会认错。心不受控制地狂跳,傅恒踏月色而来,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启禀皇上,微臣率精兵三千供皇上差遣,请皇上下旨。"傅恒今日着一身黑色骑装,英武不凡,他目不斜视地朝皇上行礼跪拜,我也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  
  "傅恒,你来得正好,纪昀,你这就带路吧,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皇兄又冷冷地扫向了我,"雅儿,你过来。"  
  "是。"我默默地走了过去,在经过纪昀身边时,我注意到他自嘲地笑了笑,定是在恼我又一次没有听他的话。  
  傅恒吩咐了一声,立刻就有两名人高马大的侍卫一左一右地护在了皇上身侧,皇兄命令我不得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我除了点头称是别无其他选择。  
  纪昀,傅恒,还有几个侍卫先行一步,大队人马紧随其后,皇兄同我与大部队隔开了一段距离缓慢地走在最后。  
  这个方向……果然是冲着璎玥他们去的。纪昀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我实在猜不透。  
  远处灯火通明,厮打声不绝于耳,当我们终于以龟速到达那儿时,官兵早已将那团团围住,地上有缺胳膊少腿的伤员或尸体,另有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一众叛匪,官兵训练有素,岂是寻常草寇能够比拟,而且是以多打少,所以这场战斗胜得也并不十分光彩。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胃里一阵翻腾,身体瑟瑟发抖。"雅儿,别看。"皇兄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我的视线,"别害怕。"他环着我的肩膀,命令手下迅速处理掉地上的死尸后才松开了手。心里巨大的恐怖无措感,被涌起的一股暖意带过,兄妹间的温情弥漫到全身。  
  "启禀皇上,"是傅恒的声音,我眼睛瞟向了别处,耳朵可没放松。他平平道:"疑犯已全部落网,听凭皇上发落。"  
  "不对,"纪昀走上前来,粗粗地看了两眼人群后,道,"至少还逃脱了两名疑犯,其中一人名叫陈叔,另一个叫小许子。"  
  皇上点点头:"纪昀你速速将这两人的相貌画好呈给傅恒,由他亲自捉拿。"傅恒接令后,皇兄又问道:"人犯中,可有一名女子?"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音,心情极不平静。  
  傅恒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皇上请放心,璎玥姑娘安然无恙。"皇兄闻言,似松了口气,可背脊又僵了一下,他看了纪昀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样的目光,有埋怨,有无奈,有惋惜,甚至,还带了些怨毒。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手心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将他们全部带走。"傅恒看向纪昀的眼神也很奇怪,相对纪昀本人倒是坦然得很,像是早就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回程的速度更为缓慢,我不知道这些人要被押解到何处,看着皇兄阴晴不定的脸色,我才要问出口的话又缩了回去。  
  途经我所居住的村庄时,皇兄仿佛忘记了赶我下车,我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出,马车继续徐徐向前,一直行驶到圆明园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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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章 扑朔迷离(5)        
  皇上一下车就下了道命令:"来人,将纪昀与一干人犯一并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我傻了眼,皇兄这是怎么了,纪昀带人捉拿反清匪徒,按理说该是大功一件,可现在不但没有功劳,反而让自己也深陷牢狱,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我匆匆跳下马车,急忙道:"皇上,请三思啊。"  
  皇兄这才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他皱眉道:"傅恒,你送雅儿回去,不可出半点差错。"  
  "是,微臣尊旨。"傅恒伸手拉我,我挣扎了几次都挣脱不了,心中更是惴惴不安,皇兄怕是气糊涂了,他向来不赞成我和傅恒的关系,今夜居然还给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被傅恒拖上车的刹那,目光同纪昀交织在一起,他眼底波澜不惊,眼前的事情仿佛同他并没有多大的关系,那般视死如归的神情深深地震慑了我。  
  我人坐在了马车上,心思却还停留在纪昀身上。今天之事事发突然,牵连又甚广,让我不得不将前因后果依次在脑子里翻腾一遍,可不管怎么整理,仍是难以理顺。  
  我不清楚纪昀是怎么发现皇上和璎玥的关系的,我也不知道抓了璎玥和其他人同营救如风又有怎样必然的联系,我唯一能想明白的就是纪昀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难怪他一开始不愿意告诉我实情,就是怕会牵连到我,这人看似聪明,怎么在关键时刻却又这般傻气。  
  我想得头痛欲裂,不住地捶着脑袋,感觉有一双温热的手掌滑过我的下巴轻轻地落在我的脸颊上,柔柔地替我按摩太阳穴。我惬意地闭上双眼,直到一个不温不火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好些了没?"我才惊觉现在我身旁的人是傅恒,而我过于放松警惕。  
  我推开他,往旁边的座位躲去,那一日他的决绝和冷冽至今是笼罩在我心头的阴影,终其一生我都难以忘记。  
  他伸手想拥住我,我拼命往角落缩去,这个举动似乎是惹恼了他,他一手用力地反扣住我的下巴,一贯温文的脸上升起了一股怒意。我想把头转到别处,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像要将我的下巴捏碎。  
  我吃痛地叫出声,他放开我的下巴,忽然强行把我拥进他怀里。我被他抱得几乎透不过气,他轻啄我耳垂哑哑道:"雅儿,不要离开我。"  
  我摇头不语,不是我要离开他,而是他放弃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他决定对如风下手时,就应该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蓦地倾身覆住我的两片红唇,我惊恐之下,反被他抱得更紧。他的吻由浅至深地探入,先是蜻蜓点水,最后便是狠狠地吻住我,我们唇齿纠缠在一起,同他相识以来,他对我一直以礼相待,从没有这般疯狂地掠夺。我的手一边抵在他的胸膛上,一边往后退去。  
  他将我的双手高举过顶,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他的吻如雨点般的落在我的眼睛、脸颊、唇瓣、颈上。他的唇带着深切的热度,而我却感到彻骨的冰凉。我从没想到向来温润的他竟也有如此强势的一面,一时竟呆住了。  
  直到我感觉脖子上有些许的凉意,低头一看,外衫的盘扣已尽数被解开,我用尽全力推开他,他跌了几个踉跄后才定住身形,我的眼泪早已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绝望地退到角落,环抱双肩缓缓蹲下。他长叹一口气,扶起衣衫不整的我,先是抹去我的泪水,再耐着性子替我扣好盘扣,这才拥着我说道:"雅儿,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低头不语,他……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傅恒,我的六哥哥是不会这么对我的。  
  他抓着我的手抚上他的脸,郁郁道:"雅儿,我……是在嫉妒,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不接口,他又自言自语,"每次看到你同纪昀在一起,我都会莫名地气闷,我知道自己再没有资格恳求你的谅解,也没有立场请求你留在我身边,可是,我还是奢望,还在企盼。"  
  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在他冷静的双眸中满是悔恨和懊丧。他轻柔地捏住我的下巴,叹道:"雅儿,才几天工夫,你就瘦成这样,你让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纪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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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 扑朔迷离(6)        
  我念着往日的浓情蜜意和他方才的真情流露,原本气已消了大半,一听这话,神情一滞,不悦地顶撞道:"我和纪昀是分是合,似乎不敢有劳傅大人您挂念。您的时间和精力该用在如何为朝廷效力上,譬如,缉拿叛匪。"  
  这话已是很明显的讥讽了,饶是他素来性子温和,闻言也是面色一变,但他涵养功夫极好,很快神色恢复如常,他苦笑道:"雅儿,你又要为了纪昀和我吵架吗?"  
  他捋起我的一丝长发缠绕在他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我的发丝被牵动,有些生疼,我忍着没吱声,他的目光暗淡,嘴角的苦涩让我无法忽视。  
  我移开了视线,淡淡道:"不会了。"  
  他转而惊喜地握住我的手:"雅儿,你肯原谅我了?"  
  我默默地抽回了手,摇摇头。他脸上笑意稍敛,发生了这么多事,兼之他又伤透了我的心,我不可能装作无所谓。我咬咬牙,吐出了几个字:"我和你早已无瓜葛,又怎会为了旁人吵架,你想多了。"  
  他的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我理了下头发,娓娓道:"傅大人,我话说得已经很明白,如风的事情我不会再乞求你的帮助。当然,你好不容易才将他逮捕归案,自然也不会答应。纪昀的事,只请你不要借机落井下石,我已谢天谢地。"  
  他猛地站了起来,狭小的马车立刻显得局促:"雅儿,你竟是如此看我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又因激动而颤抖。  
  "我怎样看你并不重要,事实是你确实这样做了。"我紧咬着嘴唇,眼中含着泪,脸上却越发平静。  
  他的双眼直直地平视前方,也不知把火气撒到了哪里,只见他的目光中似有火花喷射而出,良久不发一言。马车稳稳前行,我掀起帘子,仰望夜空,新月如钩,皓皓朗朗,蓝色夜幕缀满宝石般的繁星,今晚的月色似乎特别撩人,可我知道,这样柔美的月夜不会再属于我们。  
  "你终究还是偏向他多一点。"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在我脑后响起。  
  我没有争辩,就让他这样认为也未尝不可。他一心记挂着富察家族的名望,而于我亲情才是无价的,我们如同一条路的两道岔口,永远都走不到一块儿去。  
  直至他扶我下马,又送我到家门口,他都没再说上一句话。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在瞬间绞在了一起,翻腾,难受。这一夜,又是无眠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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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三章 苦涩(1)        
  第三章 苦涩  
  翌日。  
  我在爹起床前就出了门,顶着两个黑眼圈,哈欠连天,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是疲惫不堪,满脸的倦容,可我顾不上那许多,如风被关数日生死未卜,如今纪昀又遭牢狱之灾,叫我怎生睡得了安稳觉。  
  我心中着急,脚下的步子也飞快,来到圆明园的时候天似乎才放亮。这次桂公公没有再拦下我,相反,态度还极为的恭顺。御书房内,皇上正端坐御案前奋笔疾书,见我进来,他搁下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见状,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只能甜甜地笑着,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说起,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凝滞。  
  我跪下向皇兄请安后,他仅仅瞟了我一眼便没有再理会我,自顾自地看起了折子,他不叫起我是绝对不敢自行起身的。我自幼生长在民间,对宫廷礼仪原本十分的陌生,可现在动不动就是又跪又拜,我虽然对此深恶痛绝,但也没办法不去遵从,那高高在上的人,不仅是我的兄长,更是一国之君,他掌控了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包括如风和纪昀。  
  良久他才抬头,我早已跪得膝盖发麻,脚踝僵硬,听到他那声"起来吧",犹如天籁之音。  
  "昨天你来是为穆如风求情,今天呢?又是为了谁?纪昀吗?"皇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他中正平和的声音听在我的耳中,却带着丝丝凉意。  
  我又再度跪下,我来此确实是为了求情,可如今我已摈弃了这个念头。照现在的情形看,我即便巧舌如簧也是徒劳无功。我正视他,缓缓道:"不,皇兄您说错了。我不是来做说客的,我只求与纪昀同罪。"  
  "你……"皇上手指着我,勃然变色,怕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是那般轻巧,又如释重负。  
  一抹凄楚的笑颜划过我的唇边,纪昀这个傻子,以为自己揽下所有的事情,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殊不知若是他有事,我这辈子又岂会过得安心。我乞求皇上判我与纪昀同罪,就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赌他心中仅剩的兄妹之情。  
  "雅儿,朕给你个机会,你可以收回你刚才所说的话。"皇兄眼中尽现凌厉,我知道自己是在逼他作决定,可我已无退路。  
  "雅儿求皇上成全。"我跪着不动,言之凿凿,丝毫不动摇。  
  他朝我慢慢走来,行至我身旁又绕到我身后,我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然而胸腔里怦怦作响,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静默占有了御书房,压抑得我险些透不过气来。我壮着胆子偷偷抬眼看他,只见他紧绷着张脸,背负双手来回踱着方步。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又什么都不能说。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沉寂终于被打破,皇兄大声唤道:"来人。"  
  桂公公闻声而入,皇上瞅了我一眼,冷冷道:"将沈卓雅押入大牢。"  
  "皇上不可啊!"说话的是桂公公,他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皇兄打断:"小桂子,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我的身份桂公公一清二楚,他是怕皇兄气急之下伤了我,今后又会后悔。可皇上就是皇上,一言九鼎,再者他雄才睿智,也早已盘算妥当,桂公公跟随他多年又怎会犯下此等低级错误。  
  被皇上厉声呵斥,桂公公立刻噤声,但还是不时地用眼角瞥我,似乎是在朝我使眼色。我心底立时清明一片,桂公公对皇上的了解毕竟远甚于我,他这样做无非是希望我能低头认错,给皇上留足面子,又可以使他力挽狂澜。  
  我倔犟地低着头不说话,桂公公几次打手势做小动作,我也只作不懂。  
  皇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道:"把她押下去。"他虽是对着桂公公说话,目光却落在我的身上,"朕成全你。"  
  听到他这句狠话,我反倒是松了口气,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只是觉着要是和纪昀、如风就这样一同死了,也好过现在。  
  所谓深牢大狱,如果有可能,我想没有人愿意进第二次,烛光忽明忽暗地映照着长长的曲折的廊檐,似乎怎么都走不完。我留心数了下,从第一道门进来大约经过了七道门,每道门前都有重兵把守,即便有心劫狱,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稻草,还是挡不住重重涌上来的湿气,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我以手掩鼻,厌恶至极。桂公公在我身边轻声道:"姑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摇头,不仅皇兄小看我,就连桂公公也认为我必定会知难而退,我又岂是那出尔反尔之人。我轻笑出声,无畏无惧。  
  "没想到姑娘看似娇弱,遇事却沉着冷静。"桂公公看起来是由衷赞叹。我苦笑,冷静吗?很多次都是因为我的冲动才打破纪昀的全盘计划,否则事情也不至如此。  
  从圆明园到大牢由桂公公一路护送,最后也是他从狱卒手中接过锁匙打开牢门,我闪身而入,桂公公命令牢头将门锁好后又叮嘱道:"好生照看着,这位姑娘要是有任何差池,小心你的脑袋。"他的声音虽不大,听得牢头一阵哆嗦,连声称"是"。  
  牢房的窗口极小,又加上了稳固的铁条,从这儿打主意的想法也从根本上被杜绝了。借着照耀进来的微弱光线,我开始四下打量目前的临时栖身之地,相对狭小的空间,潮湿的墙面,手才搭上去就感觉彻骨的冰凉。  
  狱卒们离开后,寂静的牢房内开始喧哗。哭声、喊叫声、咒骂声乱成了一团,另外有人试图用身体猛烈地撞击着钢筋铁骨的牢门。我慌乱地退后几步,才想起牢门紧闭,他不可能进得来。  
  我身体紧贴着墙壁慢慢地往角落挪去。墙的两边皆是牢房,仅是用铁条相隔,我能清楚地看到草垛上横躺着一个人,身形瘦削。我微微探过头去,不想,一阵熟悉的声音在另一处先自响起。  
  "雅儿,是你吗?"不用回头便知这清越的嗓音出自谁的口中,从前并不觉得有多动听,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以及经过昨夜血与泪的洗礼,竟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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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三章 苦涩(2)        
  "是我。"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和干涩,徐徐移动步子。这一个转身带给我的将会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在我向皇兄请求同罪的刹那,其实就已经作出了选择。  
  纪昀就被关在我左首的那间牢房中,不知是皇上的授意还是桂公公的有意为之,无论是哪样,都足以令我感激莫名。他衣衫上满是尘土,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有一夜未眠的疲态,唯腰板挺直,气定神闲,目光如炬,灼灼生辉。  
  我没作多想就紧握住他的手,他眸若墨子星辰,温柔的气息潺潺地流入我心里。他丝毫没有掩饰此刻的惊讶和欣喜,我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他抓着我的手紧了下。  
  他虽然又惊又喜,仍是没有忘记此时的处境,他沉声道:"雅儿,你太胡闹了,这里岂是你来的地方。"  
  "我既然来了,你就休想赶我走。"我笑颜如花,第一次主动向他敞开心扉。手指触到他的双手间只觉冰凉又坚硬,我惊道:"这是什么?"这才发现他的双手和双脚上均负有沉重的镣铐,走路时牵动铁链会发出"咣当咣当"刺耳的撞击声。"他们竟这样待你。"我怒从心上起,紧捏着拳头,气得娥眉倒蹙,凤目圆睁。  
  "不妨事。"他伸手轻弹我眉心,"既不会碍着我吃饭,也不能阻着我睡觉,左右是件多余的事物罢了。"他说得是轻描淡写,我听得不甚好受。这铁链枷锁分量极重,端看他吃力的动作就知晓了,寻常人被负上这副东西,连行动都会迟缓几分。  
  我和他隔着一堵牢门的距离,相距咫尺,四目交接,十指紧扣,无法再靠前,心却从未这样贴近过。我闭了闭眼,不去理会周遭的喧闹,也不用再去想人世的纷扰。我轻笑,低声道:"纪昀,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  
  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脸上一热,耳根火辣辣地燃烧起来,待要收回已是不及,纪昀似笑非笑地瞅着我,那双眼清如山泉。"雅儿,你不再叫我纪大哥了吗?"这个问题我终将面对,可在此时似乎有那么点不合时宜,可我不得不回答。  
  "我……"我侧着头抬眼偷瞧他。不可否认,纪昀的相貌的确出众,他的脸如秋月满轮,恬静安详,线条生动突出,轮廓如刀削般分明,一对剑眉倔犟地朝两鬓高挑着。他的吸引人之处,与其说他是个美男子,毋宁说是他的儒雅和温文。尽管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衣衫褴褛,又身在牢狱,潦倒落魄,也无损他的翩翩风度。  
  他笑着捏了下我的掌心,摆摆手:"以后再告诉我。"  
  红潮涌上前额,说不清对眼前之人的感情,他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我的生活,出现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他不会勉强我回答,也不会强迫我去做不愿意去做的事,所以我一直心安理得地要他陪着我,却自私地从不给予他任何承诺。如果我不说,他也会永远守护着我,但若真是这样,我今日所做的惊世骇俗、违背常理的事又作何解?我忽然迷茫了。  
  纪昀笑着用宽大的手掌摩挲着我的脸颊,我脸涨红得好似番茄,低头不语。我忽觉背后有道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已停留了很久。我诧异地回头,与那道犀利的目光生生地撞在了一起,他立刻收回了视线,我惊呼:"如风哥哥。"我没想到,如风竟然是关在我右首那间牢房中。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别转开头。我提着裙裾小步紧走,这还是自如风被抓后,我第一次见到他。牢狱生活苦不堪言,这些天他一定吃了不少苦。果然,他身上的刑具枷锁并不比纪昀少,脸上尚有几道浅浅的伤痕。  
  我和他默默相对,没有人抢着开口,曾几何时,我同亲如兄长的如风也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雅儿,无论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事你以后都不要再管。"如风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也是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你的事我管定了,如果不是你一直瞒着我和爹,也不会弄到这般田地。"  
  他愣了下,又道:"雅儿,你不懂,也不会明白我在做什么。"  
  "我不是孩子了,如风哥哥。"我拉起他的胳膊,"我和爹爹都是你的家人,我们不怕被你连累,但是,你有事不告诉我们,分明是不把我们当亲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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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三章 苦涩(3)        
  他急急地回道:"雅儿,不是这样的。"  
  "哥,放手吧,你是受了蒙蔽,被人蛊惑,你们所尊崇的信仰是遥不可及的,大清入关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陪上这许多人的性命去完成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呢?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如果皇兄能网开一面放过如风,我希望他能放弃刀光剑影的生活,所以这些话我不能不说。  
  "这是我的使命。"他虔诚地说道。我摇头叹息,眼前之人不可理喻,任我费尽唇舌,仍然一意孤行。  
  我费力地咽下唾沫,婉转说道:"哥就当是为了我,不要再和朝廷为难了。"  
  "雅儿,这事和你并没有关系,你为什么一定要揽上身呢?"如风不解地问道。  
  我迟疑了,我的身世从未对如风提及,也不确定他知道后会作出何种反应,我不能冒这个险。我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以情动人这一套显然在如风身上不管用。  
  如风背转身去,靠墙缓缓坐下,我望着他寂寥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流淌。  
  我走回纪昀的身侧,他微抬起我的下巴,擦去我眼角残留的泪珠。须臾,他方道:"雅儿,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以后再慢慢劝说他。"  
  我点点头,一切疑难经由纪昀的开导都会变得豁然开朗起来,可我们身处天牢,想要重见天日又谈何容易。我复又问道:"纪昀,你说我们还能出得去吗?"  
  "如果不是你,或许我真的出不去了,但是现在,情况有所逆转,我相信不出明日,皇上便会召见我。"他成竹在胸,像是给我吃了一粒定心丸。我险中求胜的最后一搏,兴许真能奏奇效。  
  昨夜几乎一夜未曾合眼,现在见到了纪昀和如风,我悬着多时的心终于放下。我背靠着纪昀,安然入睡。睡意正浓时,又被嘈杂声惊醒,纪昀朝门前努了努嘴:"是来送晚饭的。"  
  原来我这一觉睡到了天黑,腹中正觉饥饿难忍,送来得还真是时候。一碗黄糙米,一个窝窝头递到我面前,我看了几眼,尽管饿得心里发慌,也是难有食欲。平生第一次受冻挨饿,还是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我苦笑。  
  纪昀撕了一片送到我嘴边,我连连摇头,打死我也不吃这种东西。他无奈地放入自己口中,我冲他吐了吐舌头。  
  纪昀的推断似乎还是留了余地,晚饭后不久,桂公公又神秘地出现,他命令狱卒打开牢门,细声细气地说道:"纪公子,皇上有请。"他拉长的尾音,声情并茂。  
  纪昀从容地甩了下衣袖:"请公公带路。"  
  "等一下,"我急忙阻拦,"桂公公,能否让我一同前往?"我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在说话,我知道皇兄召见纪昀必定是为了如风的事,他没有理由避开我。  
  "这……"桂公公瞅瞅我,又看看纪昀,道:"那沈姑娘就一起吧。"他装模作样的腔调让人发笑,如果不是皇兄默许,就是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适应了牢房中的黑暗,再次走在廊檐时,心情没了之前的忐忑,我壮着胆子往别处张望,纪昀轻扯了下我的衣袖:"这几个牢房中关押的就是昨夜被俘的那些人。"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被捆绑在一起,个个神色慌张,神情委靡不振,手中抓着食物拼命地往嘴里塞。有的年事已高,有的缺胳膊少腿,实在难成大器。我暗自思忖,这群乌合之众、老弱残兵又怎会是朝廷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的对手,难怪昨晚傅恒带兵捉拿他们易如反掌。我想不通为何事到如今如风还是不能觉悟与清廷抗争分明就是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雅儿,一会儿无论皇上要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慌乱,也不要插嘴,你要相信我。"纪昀忽在我耳边轻道,我点头,虽诧异也没有问个所以然。  
  我在人群中粗粗扫了几眼,并没有看到璎玥姑娘,想来她是被区别对待的。  
  踏进御书房时,已有一人随侍在旁,他仅抬头瞥了我一眼,我顿觉心跳加快,脚步凝滞。我下意识地朝纪昀身边挪去,心想皇上召见纪昀为何傅恒也出现在这里,如果早知他也在此,我真不该跟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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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三章 苦涩(4)        
  照例磕头请安,这是免除不了的规矩。皇上颔首示意后,我们才能起身,毕恭毕敬地挺直身躯在一旁站立,听候他的差遣。  
  皇上的目光从傅恒的头顶越过,直直地逼视纪昀:"纪昀,你走上前来。"他的声音如锥子似的扎进人的心窝,我没来由地起了一身寒意。  
  "是。"纪昀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去,我看着他在御案前站定,不知怎的手足一片冰凉。  
  "这次能将一众谋逆反贼一网打尽,你可是居功至首。"皇上的口气中带了点有意无意的嘲讽,也不晓得纪昀是压根没听出呢还是故意装作不知,他若无其事地应对道:"谢皇上夸赞。"  
  "纪昀,依你看,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才稳妥?"不用说,皇兄所说之事必定事关如风,他音量平和,看得出是在尽量保持着心平气和的心态,但是,连我都能瞧出他的内心其实颇不平静,我不禁为纪昀捏了把汗。  
  "皇上明鉴,这些反贼流窜于民间已久,这次皇上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实乃幸事一件。"纪昀娓娓道,"依草民愚见,皇上应尽早下旨将此一干人等正法,以儆效尤。"他的表情极为凝重,不像是在开玩笑。当然,也没人敢在皇上面前耍心机。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明知纪昀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还是在听到这番话时,心惊肉跳。忆起方才出牢门时他对我的嘱咐,想来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我硬是忍下开口的冲动。  
  皇上"砰"的一掌击在案桌上:"那些人你也看到了,不是老人就是孩童,还有……女子,他们又怎能兴风作浪,为所欲为。真正的反贼如今尚逍遥法外,视朝廷为无物。"  
  纪昀淡淡道:"即便他们仅是贼人家眷,谋反大罪也当诛九族。"  
  纪昀镇定自若,反之,皇兄却有些气急败坏,他铁青着张脸,失却了往日的冷静。关心则乱,我隐约有些明白纪昀的计策了,皇上若是想保璎玥,势必要留下所有人的性命,包括如风。皇兄此刻的气急,正是因为他徘徊矛盾,他既不想伤害璎玥,又不甘心就此放过如风。  
  我为纪昀的计谋叫好,又担心皇兄一气之下会拿他出气,我也是处在极度的矛盾中。正当我心急如焚时,又听纪昀道:"皇上英明仁慈,一番话使纪昀茅塞顿开。"他微微一笑,"皇上胸有丘壑,运筹帷幄,又何必再考较纪昀?"  
  良久才听得皇兄空荡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响:"傅恒,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我眼皮一跳,忍不住向傅恒看去,他也恰好抬头,他看了我一眼后迅速挪开视线,轻咳一声面朝皇兄道:"依微臣看,处理此事不应草率,对待反贼也不能一概而论。老人、孩子、女子,有些是身不由己,有些则是无可奈何,他们不该替人背上重罪。"  
  皇兄始终紧绷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是傅恒比较了解皇上的心意,但被他这样一搅和很有可能就破坏了纪昀的计策。皇兄慢条斯理道:"你继续往下说。"  
  "是,"傅恒朝前站了一步,"臣愿替皇上分忧,查明所有人的底细。若是不明就里而被不法之徒利用,自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皇上可酌情减免他的罪行。"他想了想又道,"如果本身与朝廷为难,并且参与和策划了反对朝廷的活动,那就决不能姑息。"  
  "你说得有理。"皇上立即明确了自己的观点,他们一唱一和,似乎是早就安排好的,而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璎玥同他人区分开来,以堵纪昀之口。  
  我在心中盘算着该怎么力挽狂澜,纪昀抢先开口道:"草民倒是糊涂了,请问傅大人,按照你的说法,那璎玥姑娘和穆如风分属哪一类?"终于扯上了正题,我那颗一直不安的心跳得更凶更猛,像是马上要从口中蹦出来似的。  
  傅恒冷哼一声:"穆如风屡次三番挑衅朝廷,意图谋杀朝廷命官和绑架皇室宗亲,所犯之罪足以凌迟。而璎玥姑娘受人蛊惑,被人蒙蔽,又岂可同日而语。"  
  纪昀面颊上泛着隐约可辨的微笑:"傅大人所言差矣。璎玥姑娘以眠月楼为掩护,暗中私铸秘道,藏匿重犯,行踪败露后又运用迷香将我移至郊外,企图杀人灭口。反清头目名叫陈叔,正是璎玥的父亲,她又怎么会脱得了干系。这些沈姑娘都可以为我作证,望皇上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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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三章 苦涩(5)        
  我重重地点头,纪昀所说虽然言过其实,但在这节骨眼上,我不得不尽力配合他演好这出戏。  
  纪昀无视皇上快要喷火的目光,顿了顿道:"纪昀所说非虚,如果皇上不能公正地评判此二人之罪,如何堵悠悠众生之口,又如何令万民臣服。"  
  我此刻的心绷得紧紧的,就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手心里全是因紧张而冒出的冷汗,纪昀这话重了,真怕皇上会立时火冒三丈、大发雷霆。  
  出人意料的是皇上非但不怒,相反还仰天大笑。我同纪昀面面相觑,不懂他为何发笑。再看傅恒,他也是满脸的不解之意。  
  许久,皇兄锐利的目光在御书房扫视一周后渐渐回到纪昀身上,他眼中的寒意越发的浓重,忽冷冷地说道:"纪昀,若是朕将此二人交给你裁定,你会作出怎样的判决?"  
  我浑身哆嗦了下,皇兄果然厉害,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纪昀逼上绝路,如果他偏袒如风势必被皇兄抓住把柄拿他问罪,他之前已然为璎玥定罪,假使他当真对这两人一视同仁,又如何救如风脱险?  
  纪昀垂眸轻笑,随即不慌不忙地正色道:"穆如风参与谋逆,意图不轨,理应斩首示众。陈璎玥身为反清首领之女,实为帮凶,死罪难逃。请皇上下旨立即处决此二人。"  
  听闻此言,我几乎站不稳,这纪昀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这番话根本不是在救如风,而是要置他于死地啊。我困惑地看向纪昀,嘴唇因愤怒而轻颤,他眼中则一片清明,冲着我微微点头。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不该怀疑纪昀,他为了如风不惜深入敌穴,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这样的人又怎会害如风。我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也回给纪昀一个了然的神色,却在收回视线时意外发现傅恒若有所思的目光紧锁住我,我方才和纪昀间互相作的暗示已被他尽收眼底。  
  傅恒脸色阴郁,我不敢再看他,却听他缓缓道来:"纪昀你好大胆子,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又该当何罪?"  
  纪昀退后一步,面向皇兄跪下:"纪昀不择手段以众人之性命试图换回如风一命,是为不仁,现在又冒犯皇上,口出狂言,陷皇上于不义,是为不忠。如此不仁不忠之人,实则罪该万死,唯有以命抵命。请皇上亦处死纪昀。"他处之泰然,面如平静的湖泊,眼中看不到任何的惧色。  
  我紧抓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心紧紧揪成一团。我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脑子乱得没有办法再去思考其他事情。我只知道,只要皇兄即刻下令,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跟随他同去。  
  我步子沉重地走到纪昀身旁,紧挨着他跪下,默默地向皇兄磕了个头。"雅儿,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身。"皇上惊异,纪昀也是诧异万分:"雅儿,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掺和进来,你还记得刚才我同你是怎么说的?"  
  "纪昀犯下死罪,卓雅亦难辞其咎。"我对着纪昀甜甜一笑,又转向皇兄,"请皇上下旨吧。"  
  皇上双目微眯,怒气在脸上若隐若现:"你是在威胁朕?"  
  "皇上您误会了,卓雅甘心领罪,绝不怨天尤人。"如今能不能救出如风已不再重要,黄泉路上有我和纪昀同他结伴,相信他不会再有遗憾。  
  纪昀也知再劝我无益,他同我相视一笑,我不知这样的交流落在傅恒和皇兄的眼中又会引出怎样的猜测,我已无意知晓。  
  皇上显然已是忍无可忍,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厉声下令:"将纪昀打入大牢听候发落,没有朕的手谕不准任何人探望。沈卓雅送回去让沈豫鲲严加看管,不许迈出房门半步,否则朕就唯沈豫鲲是问。"  
  我淡然一笑,就算将我关在房中也阻止不了我的决心。在侍卫把纪昀押出去的刹那,我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纪昀,我等着你,你不回来,我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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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四章 回归(1)        
  第四章 回归  
  如霜月华,似水清辉,皎洁月色难以掩盖我此时苍凉的心境。从宫中被遣返回家已近半个月,尽管宫内并没有传出有死囚被押赴刑场的消息,每次风吹草动仍然令我胆战心惊。从一开始的忐忑到现在的茫然,我不知道皇上到底想怎样,是杀是留,直到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雅儿,还是在为纪昀和如风担心吗?"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拍了下我的肩头,坐到我身旁。  
  我点点头,起身取了外衫给爹披上,靠着他坐下,偏过头问:"爹,依你看皇上现今是何打算?"  
  爹捋着胡须,仔细思量了会才答道:"皇上乃圣主明君,纪昀又是才华横溢,皇上不会舍得杀他的。"  
  我稍稍放心,爹为官多年,通晓人情世故,有他这句话,可比什么都强。转念一想我又问道:"那如风和璎玥姑娘呢?"  
  "皇上囚禁纪昀只为发泄内心的怨气,等他气消了就没事了。"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心儿一颤,表情便有些怪异,又追问道:"那皇上会如何处置如风哥哥和璎玥姑娘?"  
  "爹也不敢断言,纪昀的这出险招虽能出奇制胜,但惹怒了皇上,便极有可能适得其反。"爹叹了口气,眉间的褶皱似乎加深了。  
  "爹的意思是说如风逃不过这次劫难,而璎玥姑娘为此牵连其中,最后纪昀也会被迁怒?"我的声音亦有些颤抖,脚下发软,嘴唇被我咬得发白。  
  "希望情况不至演变到这种地步。"爹在我手掌上不着痕迹地轻点了下,"早点歇着去,多想无益,吉人自有天相。"他背负双手,慢慢地踱回睡房。爹嘱咐我早些就寝,可我知道每晚他房中的烛火时常要亮到天明,他的忧心并不在我之下啊。  
  每次在我犹豫不决或是心绪不佳时纪昀总会奇迹般的出现在我的身边,为我分忧和解难,可这次要我独自面对这样的大事,实在是力不从心。这又是关乎他二人性命的大事,我怎能不担惊受怕。  
  一袭暖风吹起我鬓边的散发,柔柔的嗓音传进我耳中:"雅儿,是我。"我眨了眨眼睛,又重重地拍了下脑门,思念过度以至出现了幻觉,一定是这样。  
  一阵轻笑过后,一只手抚住我的下巴,热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颊上:"傻姑娘,这样用力,不会疼吗?"  
  "纪昀,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我举起手想甩自己一巴掌,却被他另一只手紧紧抓在手掌中:"你不痛我还心疼呢。"他托着我的手放在他唇边细细吻着,我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我日思夜想的人,眼下正好端端地站在我跟前,笑意盎然,带来了春的气息。  
  "你真的回来了?皇上有没有为难你?狱卒是不是折磨你了?让我看看你哪里受了伤?"我心急火燎地拉着他的胳膊问东问西。  
  他伸手拉我入怀,我枕着他并不厚实但能让我宽心的胸膛,心顿时漏跳半拍。"我好得很,大牢里好吃好睡,要不是皇上赶我离开,我才不愿意走呢。"他修长的手指游走到我脑后,替我整理好散乱的发辫。  
  这个场景似乎很久以前就存活于我的记忆中,只是当时为我做这件事的人,如今和我已然形同陌路。一缕悲凉的笑意爬上嘴角,我心头一震,猛地摇头,挥去不该再有的念想,稳定心神,我作势推了纪昀一把,嗔道:"又胡说。哪有人以大牢为家,乐不思蜀的。"  
  他把玩着我的手指,调笑道:"有位姑娘说我不回来她便要去,我哪敢不来呢?"  
  我微微一怔,这句话听来好熟悉,看到纪昀脸上故作深不可测却又抑制不住的笑意,我恍然大悟,他是在笑话我呢。我顾不得害臊,伸手就在他手臂上狠狠捏了把。  
  他吃痛地哇哇乱叫,我双手叉腰,一脸凶悍的模样,这些日子笼罩着的愁苦和阴霾似乎渐渐消散了。  
  "雅儿,你太狠了,我后悔了。"纪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紧紧皱着鼻子,我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肚子笑道:"你后悔什么?"  
  "当然是后悔答应娶你。"没等我有所回应,他双手环抱住我,一个热吻就落在我的眉心。  
  "你……什么时候答应娶我的?"我懵懵懂懂,印象中我唯一的一次求亲还被他理智地拒绝了,现在又哪来的反悔一说。  
  "嗯……让我想想。"他支起下巴,别转过头,寻思半日,煞有介事地说道,"就是在大牢之中。"  
  我横他一眼:"油腔滑调,信口开河,有损才子之名。"  
  他大叫:"冤枉啊。"我不假思索地伸手堵他的嘴:"轻声点,我爹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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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四章 回归(2)        
  他点头我才放开手,他一下又把我拖到他的怀中,将头深深地埋入我的颈窝中,絮絮道:"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还需要其他的证明吗?"  
  "能生则一起生,要死便一块死。"那幽幽的话语仿佛就在我耳边划过,压得我险些喘不过气来,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忘记,不想,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份表情均驻扎在我心底,稍一放松,便如泉涌,在我脑海中任意肆虐,那份苦涩中带着的微微甜意,蛊惑着我,让人想逃离又欲罢不能。我闭了闭眼,扑簌簌地掉下一串泪珠,哽咽不能成声。  
  "雅儿,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你……别介意。"纪昀手足无措地抬起手臂用衣袖为我拭去泪水,结结巴巴的几乎说不话来。  
  "你的衣裳……太脏了。"我指着纪昀身上那袭已从白色变成现在看不出颜色的衣衫,强颜欢笑。  
  方才他出现得太突然,我没来得及仔细瞧他,此时我看清楚他的身形又瘦了一圈,原本就清癯的脸上,现在胡子拉碴,面色苍白,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然而,不变的是那对温和如春的双眸。  
  他所说的好吃好睡根本就是安慰我的说辞,我也曾经在大牢里待过半日,环境肮脏,吃食低劣,纪昀在那里被关数日,定是受了不少的苦。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冲他嫣然一笑,"我去找些吃的来,你先坐一会儿。"  
  听莲和高伯伯早已睡下,我不便再惊动他们,跑到厨房转了一圈,自己厨艺不佳,只能随意弄了几个简单的家常小菜,匆忙间还被热油烫到了手,我忍着疼痛胡乱用凉水洗了洗,又从地窖里偷偷搬出一坛爹珍藏多年的陈年女儿红,这才小心地将酒菜端了出来。  
  "好香,雅儿你做了什么?"我在厨房磨蹭许久,想来纪昀早就等得不耐烦,我将酒菜一样样地摆上桌,纪昀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我吓了一跳,红木托盘应声落地。  
  "你的手烫伤了!"纪昀惊呼,我笑道:"已经不疼了,不用大惊小怪。"我熟练地打开酒坛子,倒了一杯递给他,悄声说:"我爹藏了好久,今天可便宜你了。"  
  他拉着我手一同坐下,担心地问道:"真的没事?"  
  我将手藏入袖中:"说了没事了,你真是啰唆。"我瞥他一眼,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笑眯眯地又给自己满上,我伸手挡在他酒杯上方,一本正经地说道:"空腹喝酒会伤身,悠着点。"  
  他握住我的手,黝黑眼眸看进了我心底,我全身都罩在他温柔的气息中。我低下头,辗转徘徊了一阵抬头问道:"纪昀,皇上释放了你,有没有提及怎么处置如风?"  
  纪昀搂着我的身躯让我靠着他,在我耳畔轻声说道:"明日一早皇上便会放了所有人。"我有些意外,话语中又掩不住的欣喜:"也包括如风?"  
  "自然。"纪昀在我鼻子上刮了下,正色道,"不过……"他神色凛然,住了口。  
  "不过什么?你倒是快说。"我着急地催促他,他长叹道:"皇上下旨捉拿要犯陈叔和其他首领,之前所关押的一众人犯皆是老弱病残难以有大作为,皇上本着仁义治天下,将他们逐出京城。如风也在其中。"  
  我松了口气:"远离京城总比丢了命好,五湖四海哪里不能为家。"我拍掌轻笑出声,"纪昀,你的绝招还是奏效了。"  
  "惭愧,胜得极其惊险,所幸璎玥姑娘和其他人都能够化险为夷,否则,我真是无面目见天下人。"纪昀连连摇头,未几他又称赞道,"璎玥姑娘真乃奇女子,若非得她相助,就凭我一人根本救不下如风。"  
  从他嘴中听到别的姑娘的名字已然十分怪异,现在他又是一个劲地夸奖旁人,更是让我心里头不是滋味,我不愿意去深究这奇异感觉的来源,只讷讷道:"她怎么帮你了?"  
  纪昀并没有意识到我此时的不悦,仍旧兴高采烈地说道:"这主意本就是她出的。"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璎玥的身份既是反清头目的女儿,又是皇帝哥哥心爱之人,我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会是她一手策划的。帮助纪昀救出如风,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她何苦替自己招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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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四章 回归(3)        
  纪昀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主动说道:"陈叔并非璎玥姑娘的亲生父亲,只是自小被他收养。她之前并不知晓皇上的真实身份,是我无意间撞见他们在一起,才直言相告。我也没料到,她当机立断想出此妙计,又与我击掌盟誓,于是我才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我努力消化着他这番话,纪昀拍拍我的脑袋又继续说道:"璎玥姑娘屡次劝说陈叔放弃这无望目标未果,所以也想乘着这次机会彻底打掉他的锐气。只是用这么多人的性命来做赌注,蛮狠了点。"他顿了顿,"事发当晚,璎玥使计骗走陈叔和其他几个重要的首领后,告知我按计划行事。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唯一没算到的就是你会出现。"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还是等到要被皇兄砍头了才会通知我?"我气急,既是为他不顾自己安危的忧心,也是气他对我隐瞒真相,更是心有余悸的压抑。  
  纪昀紧紧拥住我,喃喃道:"我没告诉你确实是我不好,可我不想让你担心。"  
  "下次不可以了。"我踹了他一脚,发泄完怒气后发现心情又好了不少。  
  "不会再有下次了,儿女情长,英雄便气短,我哪里再舍得离开你。"他的绵绵情话在我耳边絮絮诉说,我耳根发烫,胸中似有小鹿儿乱撞,我羞涩地推开他,问道:"那璎玥姑娘现今又在何处?"  
  纪昀摇头道:"从那日起,我便再没有见过她。依皇上对她的情义,想来是被安置在隐蔽而又安全的地方。"  
  我顺着他的意思点头,心中却道:虽然璎玥不赞同陈叔的做法,但她毕竟是他的养女,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也不是说抛弃就能抛弃的。而皇兄面对着她时,念及她的身份,不可能再全无防备之心。他们之间的隔阂就此产生,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如同我和傅恒之间,尽管如风现在安然无恙,我也做不到将前事抛诸脑后,我无法原谅他加在如风身上的痛苦。思及此,我又是一声叹息。  
  纪昀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明亮光辉的眼睛带着浓浓的眷恋,他把我的掌心贴在他脸上,下巴抵着我的额头,道:"明日如风出狱后,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上路,我想先送他去我家乡暂住一段时间,雅儿,你要等我回来。"  
  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我是有点担心……"他的声音几不可闻,胡楂蹭在我的脸颊上,麻麻的,痒痒的,微疼。我明白他在害怕什么,我很想此刻就表达我的心意,我愿意等他回来,可是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似的,怎么都开不了口。  
  "我明日随你一同去。"微凉的晚风中飘来了爹的声音。我迅速同纪昀分开,脸儿已涨得通红,我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头轻轻唤了声"爹"。  
  "嗯。"爹面上平静如水,故作不知,他漫步走至我和纪昀身旁,在纪昀的肩头按了下,"纪昀,我想和你一起去。以前我对如风疏于管教,今后我要好生看着他,不能让他再与那些人往来。这次他能够留下一条命,实乃万幸,下次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沈伯伯愿意同去,那是再好不过,纪昀求之不得。"纪昀脸上浮出笑容。我挽住爹的胳膊,傻傻地问道:"爹,那雅儿呢?"  
  "老高和听莲会好好照顾你,这点爹倒是不担心。"爹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傻了眼,他竟是要将我一人留在京城。我鼻子发酸,自打我懂事起,爹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而他这一去,何时才是归期?  
  我将飘散在鼻尖的发丝捋到耳后,扫过纪昀略带期盼的目光,拿定了主意,我转向了爹,郑重其事地说道:"无论爹去哪儿,女儿都会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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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五章 唇枪舌剑(1)        
  第五章 唇枪舌剑  
  纪昀的家乡位于直隶河间府献县崔尔庄,他曾告诉我:"崔尔庄多枣,动辄成林。北以车运供京师,南随漕舶以贩鬻于诸省。"当时他对我夸赞家乡时的神情,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离开京城数月,那繁华又纷嚣的气息似乎也离我们远去,每每回想从前,前尘旧事已如过眼云烟,然而,夜夜梦魇不断,醒来常常不知身在何处。  
  纪昀家人皆豪爽好客,为着我们的到来还专门腾出东边的小院子安顿下我们一家四口。高伯伯因要守着京城老宅未曾与我们同行,听莲自小跟着我,自然没有道理落下她不管。  
  爹素来博闻强记,见多识广,他的博学不禁赢得了纪家老少的尊重,就连村子里的年轻人也时常上门讨教,一时间,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才识便传开了,不时有外村人慕名而来。  
  唯一让我担心的还是如风,回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了许多,问他也不答话,逗他也不笑,以前他可是个爱笑爱闹的翩翩公子啊。我怕他会走上老路,一天里倒有大半日会守在他的身旁,幸好有听莲替我分忧,每次看到听莲注视如风的温柔眼神,我不是没想过为他们做媒,可如风的倔脾气和听莲的自卑自怜,让我开不了这个口。  
  崔尔庄民风淳朴,家家夜不闭户,我每日跟着纪昀的四婶李氏学习针线活,雷打不动,从一开始的烦躁和坐立不安,到现在的泰然自若,虽针脚还显得别扭,急躁的性子倒是被磨平了。  
  此刻我正在西院的李氏房中,手中捧着这幅绣了半月已初见成效的鸳鸯戏水图,心思却愈飘愈远。一年前我也曾绣过一个相似图案的荷包,那年冬雪纷飞,狂风肆虐,只因身边有他,心中怀有梦想和希望,犹感暖意融融,如今形同陌路,备感寒意,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宁可同傅恒没有相见相知也就不会相爱相离。  
  "哧。"针尖毫不留情地扎进手指,痛得我龇牙咧嘴,我暗骂自己活该,谁让我该用心的时候思绪飘忽,怪不了谁。  
  "你这孩子,"四婶夺过我手中的绣针,心疼地用干净帕子包裹住我受伤的指尖,"这些还真不是你千金大小姐该做的活。"她扯着我在炕头坐下,"歇会儿,刺绣这活计要花心思和时间,急是急不来的。"  
  我点点头,手中仍是牢牢拽着那幅图不放。四婶朝我猛看几眼,脸上笑意慢慢浮现:"雅儿,你今年多大了?"  
  我揉了揉僵直的脖子,心里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四婶这样的问题是何用意,接下来想说的又是什么,我即便是用脚指头也能猜出来,可话虽如此,该有的礼节我还是要做到,我乖乖地回道:"雅儿今年一十六岁。"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喽。"她紧盯着我的眼睛,我没有接她的话,自嘲地笑笑。  
  她又自顾自地说道:"我们昀儿也老大不小了,他为了你不管谁家来提亲都没松口。我看哪,你再不答应,他就要去做和尚了。"她掩嘴一笑,用的是调侃的语气,面部表情是无比的正经。  
  这几个月来四婶以及纪昀母亲张氏、继祖母不管是有意无意,或是暗示明示地多次同我提及婚事,皆被我草草敷衍过去。不是我不愿下嫁,实则是我心中仍放不下傅恒,如果在这样的情形下匆匆嫁入纪家,这对纪昀是不公平的。  
  李氏见我不答话,又接着往下说:"雅儿,不是四婶说你,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偌大一个村庄,有哪个小伙子能比得上咱家的昀儿。不止咱们村子,就连京城也没有吧?"  
  哪有这般夸人的,我不觉弯了弯嘴角。李氏微微发愣,随即"啧啧"有声道:"姑娘家就该多笑笑,像你这样多好看。"她随手取过一面铜镜递到我手中,镜中女子唇角微抿,眼波流转,唯有眉宇间流露的淡淡忧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有多久没有这样开怀了,久到连我自己也忘记了笑是什么样子,笑容对我来说又是多么奢侈。  
  我放下铜镜,李氏握着我的手正色道:"雅儿,你要是今儿点了头,我这就上门向你爹提亲去。"  
  "四婶,我……"我不禁语塞,纪家的人一轮接一轮的攻势,让我应接不暇,苦不堪言,偏生他们又是和蔼可亲,循循善诱,让我生不了气也板不起脸。  
  "傻孩子,你究竟在怕什么?莫非是嫌我们小户人家高攀不上吗?"李氏正了神色,轻轻地推了我一下。  
  "四婶您别误会……根本没有这回事儿。"碰上了比我还能言善辩的李氏,往日的伶牙俐齿在她面前毫无优势可言。她说得对,我到底是在怕什么,是怕纪昀待我不够真心,还是怕自己做不了一个称职的妻子?我明明在离开京城时就下定决心要忘记傅恒,可心里分明失了一块,空荡荡的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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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五章 唇枪舌剑(2)        
  "四婶!"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飘进耳中,我松了口气,救星到了。定睛看去,纪昀倚在门上,挂在他唇边的仿若永远都是那一抹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有我知道他隐藏在狂傲不羁外表下的执著和渴求温情的心。  
  "昀儿,过来这儿坐。"李氏朝纪昀招招手,他温顺地应了句,我知道纪昀同他四叔四婶的感情最好,李氏也是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在疼爱。  
  "四婶同雅儿在聊什么?"他端着茶杯在手中轻轻把玩着,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  
  "在说你和雅儿的……"我面色大变,李氏瞥了我一眼,仍是住了口,"昀儿,你陪雅儿姑娘坐坐,四婶去厨房转转。"  
  "好。"纪昀似笑非笑,虽是在回四婶的话,眼神却是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我微微抬起头来,低声道:"你四婶说起了我们的亲事。"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直白,倒是一怔,挠了挠头皮,半晌才说:"哦。"  
  我见他如此神情,缓缓说道:"纪昀,我们……"他打断了我的话,"雅儿,别说出来,别说。"  
  他的落寞让我心中一刺,我伸手盖住他的手背,他的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稍作停留,眼中有我企盼已久的温暖和依靠,我想我不是不能接受他,我们缺少的仅仅是时间。我心中五味陈杂,垂目不语,寻思片刻终道:"纪昀,我们有婚约不是吗?"我含笑道,"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来迎亲吧。"我坚信同纪昀的婚姻不会是场错误,我匆忙地允婚,也是不想再给自己机会后悔。  
  他似是不相信地定定瞅着我,握紧我的手。我淡淡笑着,他偏头移开目光,站起身,行至门口,丢下一句话:"雅儿,我要你心甘情愿,而不是被迫无奈。"  
  我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他又怎知我不是心甘情愿,第二次被他拒绝,莫不是之前对他过于绝情,现在连老天也不帮我了。  
  我心事重重地走出西屋,迎面就和几个孩子撞了个满怀,有两个我认得是纪昀的族侄竹汀和秀山,另外还有几位只脸熟还叫不上名字。纪昀闲暇时常为他们讲解经文,教他们赋诗填词,所以这些读书的孩子们,常常会围着他问东问西,想来这会儿过来也是找他的。  
  我摸着竹汀光溜溜的脑袋瓜,问道:"是来找你们五叔的吗?"  
  "是啊,雅姐姐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方才遇上听莲姐姐,说五叔上这来了。"  
  几个孩子唧唧喳喳抢着说话,吵得我脑袋发涨,忽然间想起爹在京城设的学堂,可爱的小豪,好学的小熙,顽皮的小婉……往日的场景似乎已离我那么遥远。  
  "你们五叔回自己屋了,上那儿找他去吧。"纪昀拂袖而去,看样子也不会有心思再去别处溜达。  
  "雅姐姐和我们一起去吧。"秀山踮起脚,怯生生地拉着我的衣摆,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孩子的一致认同。  
  我蹲下身,掐了下秀山粉嫩的小脸,道:"姐姐还有事儿,你们自己去吧。"  
  "是不是五叔欺负你了?雅姐姐,我帮你去骂他。"一个穿着蓝色小褂的小男孩拍着胸脯,人小鬼大,我不觉失笑。  
  "雅姐姐笑了,雅姐姐不生五叔的气了。"几个孩子欢呼雀跃,我心下黯然,哪里是我在生他的气,分明是他自个在生自个的闷气。  
  "雅姐姐,我们找五叔给你赔礼还不成吗,和我们一起去吧。"一只温软的小手塞进我的掌中,带着些许冰凉,奶声奶气的嗓音听得我硬不下心肠,我略一颔首,他们就开心地乱蹦乱跳,几双小手争抢着牵我的手。  
  "我娘说了,以前映容姐姐是我们村最美丽的姑娘,自打雅姐姐来了以后啊,她就只能排第二了。"  
  "我听表兄说,雅姐姐的容貌叫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她说话的声音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我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虚荣心人皆有之,被人称赞不会不快,虽是夸张了点,但童言无忌,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背后说人是非果真要不得,那一手挎着竹篮,一手轻捋发丝,凤眼传情,柳眉弯弯,杨柳细腰,娇俏可人迎面而来的姑娘不是映容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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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五章 唇枪舌剑(3)        
  "映容姑娘。"我有礼貌地向她打招呼,她仅挑了下眉,昂起她"高贵"的下巴,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冷笑声,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就从我们身旁走过。  
  我笑了笑,倒也不太在意,孩子们可没我那么好说话,竹汀抄起一块石头就向映容抛去,我要阻止已来不及。伴随着我的惊呼声,石子掉进了河中,激起万千水花,溅得映容满头满脸俱是。  
  "你们……"映容狠狠地跺脚。秀山抓起我的手边跑边嚷:"快跑,母老虎要发威了。"  
  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这些天真的孩子让我仿佛又回到了不识愁滋味的童年。  
  纪昀正襟危坐,手中平平举着一书,似乎是在埋头苦读。见我浅笑盈盈地拖着几个孩子进来,他拿书的姿势更为端正。我斜眼扫了眼书名,脸上笑意犹盛,很想提醒他一句"书拿倒了"。想想总要在孩子们面前给他留点面子,话语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肚中。  
  "五叔。"孩子们几步蹿上去,个个像猢狲似的吊在他身上,他们兴高采烈,纪昀哭笑不得,样子甚为滑稽。  
  "五叔,你一定要为我们出这口气,"蓝衣小男孩摇晃着纪昀撒娇,声音中还带着哭腔。  
  纪昀抱着他坐在腿上,宠溺地问道:"出什么事了?琪儿快告诉五叔。"他对琪儿的爱护可让其他几个吃味了,他们不依地拽着纪昀的胳膊,吵着要享受同等的待遇。  
  我跨前几步把似八爪鱼般挂在纪昀身上的孩子挨个拖下来,故意板起了脸:"都站好了,有话慢慢说。"  
  天生不是一副威仪相,怎么严厉都不像那么回事,孩子们仍是一个劲地缠着纪昀,他手抵在太阳穴上无奈道:"秀山,你最大,你来说。"  
  "是。"年长些的秀山倒是一派小大人的作风,他清了清嗓子,"回五叔的话,我们几个在村南的寺庙旁玩耍,一时兴起竹汀和琪儿就爬上了树,折了不少树枝在手中挥舞把玩。恰巧被庙中的老和尚瞧见了,就走上前来阻止。也是我们无礼,与他顶撞了几句。他先是说要来家里告状,后来问清我们是纪家的子弟,就没有过多地责备。"  
  "你们也太不懂事了。"纪昀打断了他,一贯平和的脸上有了丝怒气,秀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无须害怕,又转向了纪昀,埋怨道:"你怎么回事,他们还是孩子,别吓坏了他们。"  
  纪昀怒气冲冲地说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你们倒好,净给纪家丢脸。"  
  "五叔,我们知错了,你别生我们气了。"孩子们围着纪昀认错讨饶,纪昀紧绷的脸终于有所松弛,"后来又怎么了?"  
  "后来那老和尚问我们:"听闻纪家是诗礼之家,个个满腹经纶,能诗能文,不知几位公子的学问如何?""秀山学着老和尚的口气说话,还作势捋了捋胡须。    
  "你们怎么回答的?"纪昀摇头苦笑着问道。  
  "我们自然是不甘示弱。"异口同声,还真有默契。  
  "然后呢?"  
  "老和尚给我们出了个对联……"秀山涨红了脸,话说一半却停了下来。  
  "往下说啊。"纪昀同我相视一笑,看来他们是被难住了,这才回来搬救兵的。  
  刚才还是争着抢着要开口,现在全成了闷葫芦。无可奈何之下,我搂住了琪儿,连哄带骗道:"琪儿,告诉雅姐姐,那老和尚出了什么题目,好不好?"  
  琪儿看看秀山,又瞧瞧竹汀,最后眼珠子还骨碌碌地转上一圈,方犹犹豫豫地说道:"二猿伐树,看小猴子如何下锯。"  
  我当下忍不住就笑出了声,这和尚还挺有趣,骂人不带脏字,拐着弯儿地戏弄人。"你们怎么对的?说出来听听。"  
  秀山抓耳挠腮,扭捏了半天,轻声说:"我们也想对个下联来回敬他,可是实在是对不上,这才找五叔你来了。"  
  纪昀起身在屋中踱起了方步,忽转身道:"你们这样对他:一马犁田,瞧老畜生怎样出蹄!"我白了他一眼,这下联也对得太损了。纪昀先前对侄子们疾言厉色,可碰上自家孩子挨骂,立刻就开始护短。  
  秀山他们如获至宝地用笔记录下来,得意扬扬地说道:"这下瞧那和尚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蓦地想起纪昀曾在妙应寺的楹柱上书写的对联:日照香炉,扫去凡心一点;炉寒火尽,须把意马牢栓,暗喻"秃驴"二字。我嘴角微微上扬,纪昀莫非生来同和尚犯冲,否则怎么大小事情偏偏都与出家人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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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五章 唇枪舌剑(4)        
  竹汀和秀山哥几个捧着犹散发着笔墨清香的宣纸,兴奋地转身就跑,琪儿落在了后头,紧追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他笑嘻嘻地指着我说道:"雅姐姐,你好漂亮,等我长大了你能不能做我的妻子?"  
  ……我大窘,小鬼头,乳臭未干,大言不惭,也不知害臊。我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琪儿对着纪昀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与他一较高下之嫌。  
  纪昀笑着整个抱起了琪儿,把他往头顶上扔去,边丢边说:"她可是你五叔未过门的媳妇儿,你也要来抢吗?"  
  "五叔你太老了,雅姐姐嫁给你要吃亏的。"这叔侄俩,还有完没完。  
  纪昀摸摸琪儿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道:"琪儿你今年八岁吧。"  
  他用力地点点头,纪昀坏笑道:"你八岁的时候,你雅姐姐是十六岁,等你二十岁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岁。你四十岁正当壮年的时候,她都八十了。你想不想娶一个老太婆做妻子?"  
  琪儿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掰着手指算了又算,我险些笑岔气,想想不服气,平白被他说老了许多,还不能辩白。  
  琪儿从纪昀身上"扑通"一下跳了下来,稳稳着地,用手指在嘴上蹭了几下后勉为其难地说道:"五叔你说得有道理,我就把雅姐姐让给你了。"  
  他一溜烟地跑出门,转眼就没了踪影。  
  "原来我有这么老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呢。"我半真半假,"照你这么说,等我三十二的时候,你四十岁,我六十四岁的时候,你岂不是已经八十岁了。"  
  纪昀笑着摸了摸鼻子,合上窗扇,适时转了话题:"天凉了,你该多穿点。"  
  之前没觉着什么,现在被他提及,顿觉手臂上、脖子上有丝丝的凉风直往里钻,我双手抱住肩膀,低低地回了句:"又是秋天了。"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他似在自言自语,未几,取了外衣来披在我肩头,随后默默地瞧了我好一会儿,从身后揽住我,却一直没有再说话,我也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而我不知怎的忆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潇湘,数月未见,她是否风采依旧?忍痛与傅恒阔别三年,她内心的痛苦和煎熬并不在我之下。从前我们是情敌,如今也成不了朋友知己。潇湘,我要你知道,我并不是败在你手中,而是我自己甘愿退出。我自嘲地一笑,她同傅恒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不存在君臣之道与感情的悖逆,他们在一起会比我更轻松和自由。  
  纪昀扳正我的头,在我额上飞快地印下一吻,我羞涩地垂下眼睑,忽然就想到了在已被大火焚烧殆尽的小茅屋里,纪昀用血肉之躯为我挡下的那一刀,还有身负重伤之时还是不忘对我关怀备至。我努力回想着那会儿的心境,奇怪的是模糊的记忆感觉如上辈子的事。现在爹和如风都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另有纪昀相伴,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五叔,坏事了,坏事了。"秀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见我们如此尴尬之余又背过身子低头掩面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我红着脸推开纪昀,纪昀笑骂道:"坏小子,你给我转过来。"十指仍是同我交缠,怎样都不肯放手,我也只能由得他去。  
  秀山缓缓放下双手,气也没喘匀便道:"五叔不好了,那老和尚硬是跟来了。"  
  "哦?"纪昀眉头微微皱起,神色还算轻松,"你们把下联给他了?"  
  秀山点点头:"我们对了下联,原本以为他会着恼,没想到他笑得比我们还大声。他一口咬定这下联不是我们所对,无奈之下我们只得承认是五叔你的手笔。"  
  纪昀一笑,挑眉道:"于是他就找上门来了?"  
  "他只说找你切磋,但是一进门就撞上了叔公,现在正在前厅赏菊喝茶。竹汀他们还在那监视着,我先跑来找五叔你报个信。"秀山红扑扑的脸蛋蒙上了薄薄的一层汗水,我将手中的帕子随手递了过去,抿嘴笑了笑。  
  "少爷,老爷请你去前厅见客。"纪家的老管家恭敬地站至门前。秀山紧张地捏着帕子,连汗水都忘了擦拭。  
  "好,我马上过去。"老管家走在前面,纪昀整理了下衣衫跟在了后头。秀山轻轻地扯了下我的衣袖,小声说:"雅姐姐,我们也去看热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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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五章 唇枪舌剑(5)        
  我在他鼻子上刮了下,笑道:"小鬼头,自己惹出的麻烦,还要你五叔给你收场。"  
  秀山脸微红,我拉起他的手:"走吧。"其实我自己也很好奇这老和尚会怎样对待纪昀,要知道我认识纪昀这么久,在文学造诣特别是对对子方面,罕见敌手,仅有一次挫败就是在渡船上,尽管如此数日后他还是差人送了下联过来。  
  我们到达前厅的时候,纪昀和老管家已经入内,唯见竹汀哥几个趴在窗前使劲地往里头张望,我走过去一个不落地在他们脑后轻敲了记,几乎是跳起来回应我:"雅姐姐,是你,吓死人了。"个个拍着胸脯,面如土色,看样子真是被我吓坏了。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秀山年纪轻轻颇有领导才能,一众孩子还都听他的。  
  "我听了半天总算听出些端倪,老和尚说要收五叔为徒。"竹汀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惊了我一身的冷汗,做他的徒弟,岂不也是和尚了吗?  
  "那你们叔公答应了没有?"我急忙问道。  
  琪儿摇了摇头:"说是要等五叔来了才作决定。"  
  我占了琪儿的位置,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趴在窗沿上,只见前厅中,纪伯父和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和尚面对面坐着,纪昀侍立一旁。  
  纪伯父虽上了岁数,可精神矍铄,脸色红润,听说他早年中过举人,因此在村里极有声望。说实话,许是心虚,我每次遇见他心里总是发憷。他炯炯的目光,不怒自威。  
  再看老和尚,长脸,小眼睛,腰杆挺得笔直,留有一撮山羊胡,貌不惊人。我竖起耳朵,还是听不请他们谈话的内容。刚巧婢女迎翠端茶过来,我灵机一动,好说歹说才说服她把这差事交给我去做。  
  我朝孩子们比了个手势,举着托盘稳稳地步入前厅。纪昀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纪伯父虽也瞧见了我,在这场合下自然也不会揭穿我。  
  我微笑着奉上茶后提着托盘站到了纪昀的身后,这样像是在听候随时差遣,不会因我在场而显得突兀,又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对话。  
  但听老和尚说道:"老衲俗家姓黄,原先也是个举人,只因觉着官场腐败,便索性放弃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之念,后来皈依我佛,如今出家已有数载。听闻纪公子才华出众,老衲虽不才仍是毛遂自荐,希望可以收他为徒。"  
  老和尚说话文绉绉的,倒也不容小觑,纪昀神色颇不以为然,想他自认才高八斗,又怎肯轻易拜人为师。  
  老和尚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赞叹道:"好茶。"  
  纪伯父瞅了纪昀一眼,道:"我这个儿子,说他有才,不过是些歪才。但他的才智在同龄人之间还算首屈一指,若是得大师您指导,相信一定可以出人头地。"  
  纪昀低哼一声,立刻被纪老爷子狠狠地瞪了一眼,我轻笑出声,我看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忌惮他这个爹。  
  老和尚也不谦虚,他捋着山羊胡子道:"老衲从前在江南一带有江南才子的美誉,论起作诗作对不敢比诗仙李白也敢比诗圣杜甫,若论文章敢比文圣欧阳修,论起作词敢比苏东坡。"  
  好大的口气,我耸了耸肩,不要说纪昀不信,就连我也不信。  
  纪伯父想了想说道:"那有劳大师多费心了,聘金您看定多少为好?"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贪金银,若是教得好,您看着给些香火钱便是。"老和尚双手合十,两眼微闭。  
  "慢着。"纪昀躬身行了个礼,"大师名震江南,纪昀十分敬仰。不过拜师如同选妻一样,总要两相情愿,彼此满意。纪昀斗胆想请大师对上几副对子,若是大师能够对得上,纪昀立刻行拜师之礼,再无二话。"  
  "呵呵,常言说得好,教人事小误人事大,纪公子想要考校老衲,老衲也想看看公子的真才实学,老衲门下也从不收浪得虚名之辈。"我觉得他这几句话还算实在,从他的谈吐以及之前秀山他们的描述来看,老和尚肚子里还是有些货的。  
  纪昀点头称是,老和尚垂目沉思片刻道:"我先出个上联,你来对下联。"  
  "纪昀从命。"  
  "我的上联是:"眼珠子鼻孔子朱子反在孔子上"。"老和尚想必是对此联相当的满意,他不时地捋着胡须,春风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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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五章 唇枪舌剑(6)        
  我为纪昀捏了把汗,朱子是宋朝的理学家,孔子是春秋战国时期有名的学者,他将两位名人以五官来比喻,逆转时空,实为佳作,如果这副上联不是出给纪昀,我几乎要拍案叫绝。  
  纪昀稍作思考,下联应声而出:"眉先生须后生先生不及后生长。"纪老爷子不由得叫了一声"好"。我朝纪昀比了比大拇指,脸上笑意犹盛。他这副下联,不仅暗含两个人物,对得工整有力,还不忘记讽刺老和尚,论其生命论其前途不如他长。  
  老和尚的身体好像轻颤了下,此联对得天衣无缝,也难怪他会如此。他接着出题:"秤直钩弯星朗朗能知轻知重。"暗喻人要知道轻重,纪昀是晚辈,他是长辈,就连秤都知孰轻孰重,他又怎能不知道呢?  
  纪昀想都没想张口便答:"磨大眼小齿稀稀可推细推粗。"答完还冲着我眨了眨眼睛。  
  "好。"这次就连老和尚都忍不住喝彩,喊完后我见他面色立时变了,如果他今日不能考倒纪昀,人可就丢大了。  
  他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摸了摸自个脑袋后突然说道:"痒痒挠挠,挠挠痒痒,不痒不挠,不挠不痒,越痒越挠,越挠越痒。"我只道老和尚疯了,竟连这样的对子都出了,偏过头见纪昀面色凝重,才知又是一副绝对。  
  纪昀想了好一会儿,迟迟不开口,老和尚悠哉地端起茶杯,见里面空空如也,转身回看我,我忆起了自己此时的身份,忙不迭地替他满上。  
  纪昀走到老和尚面前,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大师,纪昀已有答案,如果你答应不生气,我才回答这个对子。"  
  老和尚神色一滞,随后勉强笑道:"你说,只要你能对词义相当,合辙押韵,老衲便不会生气。"  
  纪昀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先生先死,先死先生。"  
  我再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因拼命克制而酸胀的肚子,几乎笑出了眼泪。纪昀这联对得太损了。  
  老和尚不免气得七窍生烟,无奈之前纪昀已将他话拿住,他此刻气又气不得,发作也发作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铁青,一阵沉默过后,老和尚对着纪老爷子抱拳道:"令公子才气惊人,老衲实在是难以胜任他的老师,这就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纪昀还不放过他,对着他的背影就喊,"大师,我还没给你出题呢,你怎么就走了?"当然,这只会使老和尚跑得更快。  
  纪伯父若有所思地看着纪昀,拉下了脸:"你才智过人是没错,但切记得饶人处且饶人,要戒骄戒躁,出言谨慎,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惹出祸端。"  
  纪昀唯唯诺诺地满口应承,纪老爷子一甩衣袖走出了前厅,他才拍着胸脯喘了口气。  
  我侧头看纪昀,他还复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呵呵地笑了,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道:"纪昀,你爹的话可没说错哦。"  
  "若是你说的我便听。"他望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自信洒脱,文采斐然,举止中常带着孩童般的促狭和狡黠,实令人怦然心动。我微笑道:"纪昀,我知你有自己的志向和抱负,我不会将我的意愿强加到你的头上。"  
  "志向,抱负,"他低低地重复了几遍,轻轻一笑。  
  纪昀才子之名在崔尔庄一带流传甚广,就连在京城也是名声在外,我知他不甘居于人后。县试及第后,他就在筹划如何在乡试上崭露头角,一举夺得解元之名。可见他近日懒散倦怠,以往每隔几日便会作上几首诗送到我那儿,与我共赏,这些天却见他书桌上的诗稿也在日益减少,究竟是何故,我不得而知。  
  我揽住他,抬头看他:"纪昀,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抱负是什么。"  
  几乎在我问话的同时,他的笑容凝结在唇边,片刻的迟疑后,他道:"雅儿,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他轻抚我的头发,继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  
  我莞尔一笑,眼角瞥见秀山、琪儿几只小猴子还趴在原处往里瞧着,纪昀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个中端倪。他作势举掌,孩子们立刻欢叫着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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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五章 唇枪舌剑(7)        
  "雅儿……"纪昀似乎有话要说,又欲语还休,话音才落,有一人莽撞地闯了进来。  
  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在此天将凉未凉之际仍光着膀子,他慌慌张张地四处打量了下,急迫地问道:"我找纪昀纪公子。"  
  我刚要发话,纪昀将我拦在身后,问道:"你找他何事?"  
  "我想请他代为写份状纸。"中年人憨憨地笑着,额上隐约可见岁月的沧桑。  
  "衙门里不是可以代写状纸的吗?"纪昀眉心抿起,想是不想过多参与官府之事。  
  "公子你有所不知,衙门里代写状纸,需十两银子一份,小人做的是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番折腾。"中年汉子唉声叹气,情状可怜。  
  "竟有这等事!"纪昀同我对视一眼,眉头皱紧。  
  中年人又道:"千真万确,小的听闻纪公子为人豪爽,又乐于助人,这才寻上门来。"  
  纪昀沉思不语,我明白他此时的想法,若是开了先例,以后只怕类似的事情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  
  半晌,纪昀进里屋取了笔墨纸砚来,在桌案上铺平,我立时明了他的意图,走前几步,边研磨边对着中年汉子说道:"你有何冤要诉,现在可以说了。"  
  "这……"中年人似乎还在犹豫,我笑道:"他便是纪昀,你找的不就是他吗?"  
  中年汉子这才醒悟过来,他娓娓道:"我是一家油坊的掌柜,左手边开着家面坊,平日里因为离得近,经常互相借用工具。前几天我发现油坊里少了一只簸箩,因有急用,我就去面坊找寻。面坊的伙计们说他们最近没有借用过,可我分明看到掌柜手中那个簸箩正是我找了许久的,这便要拿回,可那掌柜硬说那是他家的。本来我也不必为了个簸箩伤了两家的和气,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因此才有了去衙门讨个公道的想法。"  
  纪昀才写几句,就住了笔,脸上笑意涌现:"我看不用去衙门了,这点小事无须烦劳官差,交给我即可。"  
  "这位大哥,你放心,只要你是清清白白的,我一定还你个公道。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纪昀说得轻巧,瞧他的神色不似在开玩笑。  
  中年汉子半信半疑地盯着纪昀的脸瞧,良久,诺诺地退出去,我用胳膊碰了下纪昀:"你有把握吗?"这人还是改不了好替人出头的老毛病,不过也正是他的这份古道热肠让我更为欣赏和乐于亲近。  
  纪昀朗朗地笑道:"成不成一会儿不就知道了,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去?"  
  "自然要去,纪公子妙手断悬案,我怎么能错过。"我调皮地眨眨眼睛,纪昀在我脸上掐了下,拖起我的手往市集走去。  
  市集上人流如潮,我们才走到东街口,就被人潮堵住了去路,人群中好像还有声嘶力竭的吵闹之声不绝于耳。我们被人流挤到了最中央,其间有两个大汉正吵得面红耳赤,一个约莫三十多岁,一个年纪稍长,四十来岁。再仔细一瞧,那三十多岁的正是之前来找纪昀求他代写状纸的油坊掌柜,另外一个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他口中的面坊掌柜。他们中间摆放着一只簸箩,油坊老板瞪着眼睛,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四溅,面坊掌柜双手叉腰,袖管高高挽起,两人话不投机,各不相让。我真是弄不明白,为了个破旧的簸箩,拼个你死我活的,值得吗?  
  纪昀走至他们前方,油坊掌柜见了纪昀,声音小了下来,面坊掌柜嘴里仍是不干净,纪昀劝解道:"不就是一个簸箩嘛,两位为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岂不是有损和气。大家都平心静气点,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非要恶言相向,大动干戈不成。"  
  "你是哪来的小子,管得倒宽。"面坊掌柜斜眼看人,并没有将纪昀放在眼里。  
  "他是我们崔尔庄有名的才子纪晓岚,你可不要门缝里看人。"油坊老板抢着回答。  
  "才子又怎样,才子能断得清这案子吗?"面坊掌柜面无表情,集市上的人群似乎都拥到了这里,人人都对才子纪晓岚如何断案兴趣颇丰。  
  纪昀听了这话,也不着恼,他上前一步,一手抓起簸箩,扯直了嗓子喊道:"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俩的话皆不足为凭,我今天要让它自个儿说话。"说完,他还潇洒自如地将那簸箩在手中转上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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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五章 唇枪舌剑(8)        
  众人皆哗然,哄堂大笑。纪昀默不作声地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再把簸箩往地上一扣,装模作样地用铁锹在簸箩底上敲打了一阵。我抿着嘴笑,我知道纪昀鬼点子多,这会儿又不知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腾人了。  
  不一会儿,他放下铁锹和簸箩,弯腰在地上反反复复地找着什么,紧接着,又用手在地上撩了几下,起身笑道:"簸箩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谁是他真正的主人。"  
  "是谁?"  
  "纪公子你快说吧。"  
  "你就别卖关子了。"  
  人群中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纪昀微微一笑:"油坊掌柜便是他的主人。"  
  面坊掌柜一听,脸色骤变,脸涨得有如猪肝色,他用手指着纪昀大声说道:"你,少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纪昀走到面坊掌柜的跟前,摊开手掌,我凝神看去,他手中拈着的是几颗芝麻粒。他对着掌柜说道:"看清楚了没?你说簸箩是你的,据我所知,此物经常盛放的应是面和五谷杂粮,而不该是现在的芝麻。这只簸箩分数谁家,已然不言自明。"  
  面坊掌柜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他灰溜溜地转身挤出了人群,众人议论纷纷,油坊掌柜连声道谢。一场争吵就此偃旗息鼓。  
  纪昀谢绝了掌柜邀请他去做客的美意,同我携手踏上归路。  
  我笑眯了眼,一路上均在夸赞纪昀的智谋。他执着我的手,忽停下脚步,正视我:"雅儿,方才你不是问我的抱负是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微怔,还是说道:"不必急在一时。"  
  他摇摇头,以手拂起盖于我额上的头发,在那儿深深一吻:"从小祖父和父亲就逼着我念书,以期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我生来闲散,想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因此对他们的教诲总是阳奉阴违。后来与你相识,又在京城历练许久,我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我不仅想给你最好的生活,也想为百姓做主。"  
  我奇道:"这是好事,你为何刚才不愿说?"  
  "官场黑暗,我怕你不喜。"纪昀静静地看着我。我忽然有些害怕看他那洞察一切的眼睛,私心里我是不愿他入仕途的,我生性淡泊,自如风出事以后,更是对官场有种莫名的恐惧。纪昀,他是看在眼里的吧,因此才有这一说。  
  他的手掌摩挲着我的,秋夜也备感温暖,我坦言道:"纪昀,我确实不想你入朝为官。你原本也打算就此放弃科考,闲云野鹤了此一生,是不是?"  
  他颔首。我继续说道:"可是你今日见到官府无能,替百姓写状纸还需收取银两中饱私囊,再加上之前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又激发起你的愤慨和斗志对吗?"  
  纪昀再度点头。我微笑道:"你都已认定的事何必再来问我?"  
  他笑着揉着我的头发,旋即郑重其事道:"雅儿,你支持我吗?"  
  我点头不语,他处处为我着想,我又怎能成为他的羁绊。  
  他手上加了把力,将我拖入他的怀抱,暖暖的气息瞬时包裹住我。我心中一动,不禁伸手回抱住他。他亦动情地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却在此时忆起,来到崔尔庄后,爹曾在私底下同我说过,纪昀这次冒犯了皇上,皇上虽因爱才没有杀他,但是这股怒气焉能轻易平息,纪昀的仕途只怕会极其的坎坷。  
  我偷瞧他一眼,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这样的话万不能说与他知道。  
  "纪公子。"忽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们身旁响起。我和纪昀正说着话,丝毫没有留意有人打我们身边经过。  
  一身桃红衣裤的映容姑娘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已不见晌午时淋水的狼狈,她袅袅婷婷地行了个礼,缓缓道:"纪公子,卓雅姑娘。"  
  我同样回礼,她看着纪昀,脸颊赫然红了一下,我心中直犯嘀咕,只怕她是善者不来。  
  果然,她冲着纪昀柔声道:"纪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纪昀轻甩衣袖,瞥了我一眼,我移开目光,只作不知。他平静地对着映容说道:"映容姑娘有事还请明言,纪昀无一事需对雅儿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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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五章 唇枪舌剑(9)        
  映容脸上红晕如着色般,她愤愤地瞪我一眼,狠狠地跺脚,扯开了嗓子:"纪昀,我爹三番两次上门提亲,你为何不允?"  
  我心中"咯噔"一下,面不改色,似笑非笑。纪昀的表情甚是古怪,他不安地看向我,我轻轻咳嗽一声背转了身体。  
  纪昀双手抱拳,说话间随意又不失礼数:"想是令尊误会了,纪昀既已婚配,又怎可另娶她人?"  
  "你,说的可就是她?"映容伸手指向我,柳眉倒竖,泼辣本色尽显无遗。  
  "正是!"纪昀顺势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纪昀,你,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对我的。"映容双目含泪,似乎快要哭出声来。  
  这纪昀从前也不知欠下了什么风流债,惹得人家姑娘现在这般伤心。我虽是这样想,心中倒无半分不悦。  
  "儿时戏言,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若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纪昀的手一直紧握住我的,在映容面前也丝毫不避讳。  
  映容再次用仇恨的眼神怒视我,突然掩面发足狂奔。我轻轻推了纪昀一下,嗔道:"你怎么招惹人家姑娘了?"  
  他挠着头皮,不好意思地说道:"小时候做游戏时常常是她扮新娘,我做新郎,时间久了就习以为常了,村子里的老人们也时常将我们凑作一对儿。"他又补充道,"这纯粹是乱点鸳鸯谱,雅儿,你可别放在心上。"  
  我扬唇轻笑,心下凄凉,纪昀毕竟和傅恒是不同的,他从没有牵着我的手在人前指认我便是他最亲近之人,他从来都是若即若离留下后路给人以希望,如果他一早给予明白的拒绝,潇湘就断无可能有机可乘。  
  纪昀收紧手臂,我娇小的身躯完全依偎在他的怀中。这一刻,我想,我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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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六章 中秋(1)        
  第六章 中秋  
  过了几日便是中秋,一早听莲就备下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设大香案,准备夜晚月圆时迎寒和祭月。  
  天色渐暗,爹尚在学堂未归,我与听莲正准备着晚饭,老远就听到四婶爽朗的笑声,一进门就道:"哎哟,赶巧了,我来得还真是时候。"  
  我笑着挽住她的胳臂:"那正好请四婶一块用饭。"  
  她摇头道:"错了,是老夫人请你们过去,人多热闹。"  
  她口中的老夫人便是纪昀的继祖母,自纪昀祖父过世后,家中大大小小的事由她做主。"劳四婶您跑这一趟,真过意不去。"我有些为难,中秋夜人家一大家子团圆,我们掺和进去这算哪门子的事儿。  
  四婶打断了我:"不碍事,现在过去刚刚好。"她凑近我,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道:"别害臊,早晚都是一家人。"  
  我红了双颊,眉眼低下去。然而盛情难却,我们来到崔尔庄后,承蒙纪家多方关照,也着实不能驳了他们的面子。我想了想,唯有答应下来,思量间却道:"雅儿等爹爹归来一并再去府上叨扰。"  
  "我会叫人去学堂迎你爹爹,你和如风就先随四婶去,老夫人可想你想得紧呢。"四婶的手亲热地搭在我的肩头,当真把我当做自家人看待。  
  我不便再推辞,转身唤道:"听莲,去请如风少爷来。"  
  听莲欣然前往,没多久败兴而归,她灰着张脸道:"小姐,少爷他……"她瞧了四婶一眼,低头不语。  
  "但说无妨。"我在她手心捏了下。  
  听莲这才放心地回道:"少爷说他不愿去。"  
  "这……"我犯了难,如风不去,我们又怎能丢下他一人在家。  
  "听莲可以留下照顾少爷,小姐不必记挂。"听莲一捋发丝,憨憨笑着。  
  "也只能如此了。"我又叮嘱了听莲几句,这才同四婶一同往纪府大院走去。  
  纪府前厅张灯结彩,门前悬华美灯笼两颗,甚是喜庆,桌上堆满新鲜佳果、美味佳肴,墙角有未启封的几坛好酒。香案上设有四碟水果、四盘月饼,另有两枝新毛豆角、四碗清茶,是为祭祖之用。  
  老夫人端坐太师椅上,闭目小憩。纪府下人忙碌但不慌乱,做事井井有条。  
  四婶拖着我走至老夫人身旁,笑吟吟地轻唤道:"老夫人,雅儿来了。"  
  老夫人微微睁眼,见我走近,直起身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老太太身材娇小玲珑,腰杆直挺,面部轮廓刚劲柔韧,花白眉毛下嵌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细长眼睛,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芳华绝代。  
  我向老夫人行了礼,她留我坐在她身边,仔细端详了我一番,缓缓道:"莫不是崔尔庄的溪水养人,我怎么觉着雅儿更水灵了呢。"  
  女儿家听到对自己容颜的赞扬总是喜不自禁的,我也不能免俗,当即眉开眼笑,嘴上还道:"老夫人您真会开玩笑。"  
  她唇角上扬,表情祥和,爱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身上。  
  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纪家的人陆续到来,好些个从前未曾见过的,今日齐聚于此。  
  我心中略有忐忑,不是没见过大世面,但在这许多人前亮相尚属首次。  
  纪昀是搀扶着他的母亲张氏一同进来的,从踏进门的那一瞬间起,他的视线就再没离开过我。老夫人朝着他招手,他正是求之不得,安顿她母亲坐下后,立刻飞奔而来。  
  "小猴子,人在你娘亲身旁,心已经飞到这了吧?"老夫人笑着调侃纪昀。  
  纪昀躬身回道:"孙儿记挂祖母,自然心急。"  
  "嘴巴抹了蜜了?"老夫人在纪昀脑门上戳了一记,笑意更甚。  
  我惊讶地问道:"老夫人为何唤他小猴子?可有什么典故?"  
  老夫人失笑,道:"是你自己说与你媳妇听,还是要我这老婆子来说?"  
  纪昀先背转了身去,想来也没啥不好意思,回头看我,只是挠着头皮,半晌不答话。  
  老夫人从身旁的盘中拈了颗葡萄径自吃了,随后说道:"我不说,一会席上自有人会说。"  
  我虽是好奇心作祟,但老夫人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多问。  
  老夫人眼光在前厅扫了一圈。"咦,"她讶异道,"人都齐了吧,我看着就缺秀山他们了。"  
  "回娘的话,"说话的是纪昀的四叔,一个体面稳健的中年人,"秀山那几个孩子还在学堂未归。"  
  此时夜幕无声低垂,如镜满月悠然升起,竟已是掌灯时分。  
  "莫不是被先生留了堂?"张氏问道。  
  四婶插嘴道:"我看八成是的,我派去请沈老爷的下人也还没回呢。"  
  我同纪昀对望一眼,了然于心,多半是爹的老毛病又犯了,秀山他们的文章定是没能合他的心意,这会儿不是在挨板子就是被罚站。  
  老夫人握了我的手:"雅儿,沈先生的脾气你也知道,看来还是得你亲自出马才行。"  
  我抿嘴一笑,应道:"雅儿从命就是。"  
  "我和你一起去。"纪昀跟在我身后出了门,爹一向偏爱纪昀,由他陪同前往那是再好不过。  
  漫步在田间小径,天穹布满繁星,耀眼地映照在深邃无底的湖中。我同纪昀携手共进,心底平静又清明。  
  从纪府到学堂并不远,不过一顿饭的工夫我们已到达目的地。学堂内仅剩三两人,秀山、竹汀便在其中,两人正趴在书桌上苦思冥想。  
  "五叔,雅姐姐。"一见我们走近,竹汀就扑了过来,声音中带着哭腔。  
  "先生呢?"我四处瞅瞅,爹并不在屋内。  
  秀山小声地说道:"许是走开了。"  
  纪昀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还不回去?就等你们俩了。"  
  秀山耷拉着脑袋:"先生说对子没对上之前不能回去。"  
  我"扑哧"一声笑了,果真如此。  
  我摸摸秀山的脑袋,笑着说道:"哪个对子,还不快拿出来。难倒了你,难道还能难住我们的纪大才子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竹汀从桌上抽出了一张纸,苍劲有力的字体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爹之手。上书:中秋八月中。  
  这句话看似简单,要对上也不是那么容易,难怪一向脑筋活络的秀山和竹汀也吃了瘪。  
  纪昀取过纸笔,迅速写上一行字:"还不快拿去给先生。"  
  两个孩子如获至宝,笑逐颜开,忽闻身后一阵轻咳,秀山和竹汀立即恭敬地唤道:"先生。"  
  我转身看去,爹一身白衣,神清气爽,轻捋胡须,仙风道骨。秀山献上下联,爹只微瞥一眼便道:"是你俩对出的吗?"面色平静,语气淡淡,看不出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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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六章 中秋(2)        
  秀山和竹汀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低头不语。  
  我探头看去,纪昀对的下联是:半夜两更半。朴素平实,并没有玩甚文字游戏,也不知爹是从哪里看出破绽的。  
  一声冷哼从爹的鼻尖轻逸出,我赶忙打圆场:"今儿个是中秋夜,您就饶过他们吧。"我又附耳道,"爹,老夫人可等您多时了。"  
  他点点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听到爹爹松口,秀山和竹汀如释重负,真不明白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爹,怎么就能让孩子们怕成这样呢。  
  我搀住爹的胳膊踏上归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抓住我的手,急切地问道:"雅儿,如风呢?"  
  "放心吧,爹,有听莲在家中照顾他呢。"听到我的解释,爹释然一笑。  
  "雅儿,你走慢些,爹有话问你。"快入纪家大门时,爹骤然停下步子,朝我频频招手。我略有诧异,爹最重礼数,又怎会在此关头改了主意。  
  我不明所以,仍是听话地走到他身边。  
  爹说话丝毫不含糊,开门见山地就问道:"雅儿,席间纪家的人若是提及你的婚事,爹要如何作答?"他顿了顿,又道,"爹答应过你不勉强你做任何事,所以你现在给我个话,我不至于一会儿束手无策。"  
  纪昀站在我身侧一丈远处,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清楚爹的这番话,但聪明如他,想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此刻他岿然而立,气度潇洒,白衣胜雪,黑目若星,然,眼中带着款款深情和深深眷恋。眼前仿佛有个挺拔俊逸的影子一闪而逝,我闭眼挥去,低低的声音自唇齿间逸出:"全凭爹爹做主。"  
  "好孩子。"爹的手按在我的肩头,赞许之情写在眼中。  
  我舒展眉头,抹去那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纪府早已灯火通明,一片欢声笑语,节日气氛浓重。  
  爹婉言辞谢了老夫人盛情相邀他居上座的美意,客气地坐到了她的下首边。四婶亲热地拽着我坐下,又把纪昀安排在我身旁。  
  一开始大家还略有拘谨,酒过三巡后,场面开始活络。  
  四叔含笑看着我,手却指向纪昀打趣道:"丫头,你想不想知道这小子儿时调皮捣蛋的丑事?"  
  我抿嘴笑道:"想,雅儿求之不得。"  
  纪昀讨饶道:"四叔,每年你都会说上几次,今年不说了成不?"  
  "不成。"纪四叔促狭地笑笑,他同纪昀一个样,逢人便爱开玩笑,比起纪昀父亲的严肃,倒是显得平易近人。  
  纪昀举起酒盅,未敬老夫人却先敬了四叔,想来还是怕他说漏了嘴,惹我笑话。纪四叔用手挡了回去,斜了纪昀一眼,缓缓道:"别忙,等我讲完再敬不迟。"  
  我用胳膊撞了下纪昀,仰起头说:"让我知道又无妨。"  
  纪昀只得讪讪坐下,我不觉一阵好笑。  
  纪四叔才要说话,纪昀夹了一筷子的菜硬是塞进他的嘴里,殷勤得不像话。纪四叔好不容易解决掉油腻腻的鸡腿,纪昀的筷子又伸了过去:"四叔,少说话,多吃菜。"我哑然失笑,其余几位女眷也用帕子捂着嘴"哧哧"笑着。唯老太太仍是正襟危坐,妆容一丝不苟,果真有一家之主的风范。  
  老太太终于笑了,她道:"老四媳妇你来说也一样。"  
  李氏笑眯眯地抬头,她望向我:"雅儿,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唤他小猴子的来历吗?"  
  我点点头,纪昀明显松了口气。我见他如此神情,乐了,便起了捉弄之意:"四婶,说完这个再说其他的。"  
  四婶顺着我的意思点头,纪昀在底下掐了我一把,脸上并无不豫之色,我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老夫人、纪昀父母还有四叔四婶他们会心一笑,似乎是将我们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我拨拉着齐眉的刘海,脸微醺,头几乎埋在了桌下,直到听见四婶说故事开场,想来他们的注意力不会再放在我身上,这才敢稍稍抬眼。  
  只听李氏款款而谈:"当初大嫂怀着昀儿的时候,老爷子做了个梦。"她瞅了纪昀一眼,又继续说道,"他梦见了齐天大圣孙悟空大战白骨精的情景,孙悟空的金箍棒和白骨精的宝剑翻飞在一起,打得难舍难分。说来奇怪,最后竟然是孙悟空难敌白骨精。在她的追杀下,孙悟空只得运起七十二变的法术,一会儿变猫一会儿又变狮子,接着变成一座庙宇和佛塔。可无论他怎生变化,还是被妖精轻易地认了出来,穷追不舍。孙大圣无处藏身,无奈之下,上天入地地逃窜。老爷子见状,大喝一声:"大圣莫慌,老夫来助你一臂之力。"只见孙悟空噌的一声钻进了大门,老爷子急忙锁住门,那白骨精见没法入内,吆喝两声也就去了。老爷子听门外已无动静,正想招呼孙大圣,却见他在院中上蹿下跳,一会儿到厨房,一会儿又到厅堂,忙得不可开交。大嫂在房中听见外面吵闹,便好奇地走到房门口张望。结果那孙悟空移形换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钻到了大嫂的肚子里,老爷子惊出一身冷汗醒转过来。才起身大哥就来报喜讯,原来大嫂刚产下麟儿,老爷子吃惊地喊道:"哎呀,果真是那孙猴子。"大哥一时没弄明白,老爷子就将方才的梦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这才恍然。所以啊,昀儿的小名便成了小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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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六章 中秋(3)        
  李氏形象生动地说完,我和座上宾客也笑了,四婶讲得传神,我们听者也深陷其中。  
  好不容易停了笑声,纪四叔此时终于得空插嘴道:"还不止呢。昀儿满月摆酒之时,曾有术士断言昀儿是大富大贵之相。老爷子在兴头上,就将当时的梦境与那术士说了。那术士当即大叫:"啊呀呀,真不得了了。恭喜恭喜,此梦大吉大利也。但逢贵人转世投胎,总有征兆。想那朱元璋据传是老牛转世,韩信乃狐狸转世,他们出生之时,也皆有吉兆。如今,依老夫看来,这孩子定是猴精转世。孙悟空是何许人也,那可是大闹天宫,素有七十二变和一个筋斗可达十万八千里的齐天大圣啊,将来定可封官拜爵,前途不可限量。"  
  这两夫妻一唱一和,还不住瞥我,表面是在说纪昀儿时的趣事,暗则是在为他做说客,这些话可都是在说与我听的。我笑笑,故作不知,若无其事地端起酒壶给四叔、四婶斟上酒。  
  纪昀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我脸上微微发红,见他眼底恳切清明,我回握住他,他顿时释然。  
  我料想爹的话没错,纪家上下一定会乘着今日这个机会为我们定下婚期,我既已应允,断不会反悔。可在这样的气氛下,总感觉说不出的别扭。我和纪昀两个人的事,若是掺和太多人,总归让我不自在。我不禁撇了撇嘴,轻笑道:"四婶,你方才可答应了说别的事儿的。"  
  四婶一愣,很快恢复镇定,她扯出个笑容:"这小子小时候惹出的祸端还真是不少。先说哪个好呢?"  
  "您随意说个吧。"我昂起头,凝神细听,事实上我也确实很感兴趣。  
  "昀儿,你还记得石先生的事吗?"四婶提及,我念起纪昀曾同我说过,石先生是他的启蒙老师,也教会他很多东西。但他幼时不懂事,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直到现在每每想到还是追悔莫及。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一直不愿细说,我估摸着不甚光彩。刚想拦下四婶的话头,她温润的嗓音再度响起:"这小子以前贪玩,捉到只小鸟,不愿放生,又不敢拿回家,就每天一并带到私塾。他在墙上抠下一块砖,当做一个鸟洞,外面再用一块砖将洞口堵好,待先生上课的时候就把小鸟放进去,下课了便和其他孩子一同玩耍。几天后,这个秘密被石先生发现,他是怕孩子们会玩物丧志,就把砖块往里一推,将小鸟弄死,再将砖块恢复原样。"  
  我忍不住插嘴道:"这可是先生的不是。明人不做暗事,他这样做有违师道,何以服众?"  
  李氏轻捏我的掌心:"傻孩子你听我说下去,我们昀儿怎肯吃这种亏。"  
  我想想也是,这石先生定然讨不了好去。偏头却见纪昀的脸上露出少见的羞赧之色。  
  "等到昀儿发现的时候,小鸟早已惨不忍睹,他们愤愤不平,可又不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下的。偏那先生也爱生事,临下学时,给学生出了个对联,上联是:细羽家禽砖后死。昀儿一听,便断定此事定然是先生所为。他气呼呼地起身,张口就和先生说:"我来试试下联。""  
  我一听就笑了,悄声问纪昀:"你对了什么下联来气先生了?"依我对他的了解,指桑骂槐是他的强项。  
  "雅儿,你太沉不住气了,听四婶慢慢道来。"一直未出声的爹开了口,我只得按捺住强烈的好奇心,听着李氏加油添醋地说故事。  
  "我也是事后听旁人所述,问这孩子可是一字都没透露。"四婶呵呵笑着,随手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我咋舌。她真是海量,这般的豪爽女子倒是不多见,我又为她添满。  
  李氏舔了舔嘴唇,似乎意犹未尽,我真怕她贪杯,幸好她只是润了润嗓子,复道:"昀儿主动请缨,先生自然满口答应。昀儿不慌不忙道:先生的"细"字对"粗"字可还妥当?先生点头后,他又问"羽"字对一个"毛"字怎样?先生颔首,他继续说:"家禽"对"野兽"如何?先生还拍手称赞,"细羽家禽"对"粗毛野兽"十分工整。昀儿接着问:砖瓦的"砖"对石头的"石",您觉得行吗?先生无异议,只是稍不耐烦,以往昀儿对仗流利,从无这般啰唆,他催着昀儿快些往下对。昀儿看似迟疑道:"后"对"先","死"对"生",连起来就是"粗毛野兽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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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六章 中秋(4)        
  四婶话音刚落,故作矜持的我和沉稳的爹爹都夸张地笑趴在桌上。李氏口齿清晰,绘声绘色,似是亲眼所见,而纪昀小小年纪就能把这副下联对得精妙无比,我对他除了钦佩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个字眼。纪家人虽是听过多次,在李氏的蓄意调侃下,还是笑得前仰后合。  
  我揉着肚子,笑够了才觉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欢畅。  
  纪昀嘴角微扯,招手吩咐迎翠,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迎翠含笑离开。没多久,她端上一道菜,色泽红润,形状完整,腴香浓溢。我眼前一亮,竟是一盆色香味俱全的挂炉烤鸭,满室飘香。  
  "咦,昀儿,你向来不食鸭肉,厨房何以来的烤鸭?"纪昀母亲张氏奇道。  
  "这可是京城的名菜,我特意关照厨房做的。"纪昀有意无意地看我,却又不道破实情。说起京城,我突然忆起那年与纪昀初识,后来同往伯伦楼,那儿就有一道名菜名挂炉烤鸭,入口即化,甚是美味。满桌的菜肴,仅此道菜我多品了几筷。抬眼望向纪昀,他浅笑盈盈,夹起一块缓缓送入我盘中。我心中一暖,他吩咐厨房做这道菜,分明就是为我而做。那日初遇,他记住了我的喜好,而我偏偏就不知晓他从不食用鸭肉。  
  我口中嚼着的,虽然比不得京城伯伦楼的正宗和酥香,但感受到的拳拳深情在我心灰意冷的心湖中激起惊涛骇浪,眼角微湿,思及不宜在月圆人团圆的中秋佳节感伤,又用手拂去。  
  老太太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歪嘴笑道:"沈先生,雅儿这丫头我着实喜欢,小儿女又煞是恩爱,您看选个好日子把好事给他们办了吧。"  
  我心中一凛,拖拉了许久终于说到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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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七章 突变(1)        
  第八章 突变  
  正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的长夜,听莲跌跌撞撞地摔进来,在进门的时候又不慎被门槛绊倒,我来不及搀扶她起身,她几乎是半跪半爬地扑到我跟前。见她面无人色,浑身颤抖,我心中一阵慌乱,急忙用力托起她的身体,迫切地问道:"听莲,是不是如风出事了?你快说。"  
  "雅儿,不要急,让听莲慢慢说。"姜还是老的辣,在此情形下,我已急得六神无主,只有爹还是神色自若,他信手挪了张椅子安抚听莲坐下,和颜悦色地道:"丫头,说吧,我们都听着呢。"  
  听莲喘过一口气,脸上稍见血色,她拽着我的衣袖,嘴唇还在打着哆嗦,竟是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她努力张了张嘴:"信,小姐,信。"  
  我晃眼瞥见她手中牢牢捏着的信笺,没作多想就抽了出来,展开一看,正是如风留给我的亲笔书信。  
  上书:  
  雅儿:  
  如今你终身有托,为兄十分欣慰。然,此处毕竟不是我久留之地,我走了,好好照顾义父,勿念。  
  如风    
  寥寥数语,既留恋着对我和爹的牵挂,又表露了他不愿寄人篱下的决心。与我青梅竹马,平日里宠我惯我的如风哥哥,终狠心离去,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我们要去何处寻觅他的踪迹?  
  爹从我手中接过信笺,看了几眼后剑眉拧起,他拉过听莲,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封信的?之前你在做什么?又是何时觉察如风不见的?"一贯冷静的爹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听莲歪着头,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我逼迫着自己静下心来,如风若是真的远离是非之地,重新开始生活,未必不是好事,就怕他再入歧途,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事到如今,慌乱也无用,好在听莲也恢复了神志,她轻声道:"晚饭后,我陪少爷说了会儿话,他喊累就早早回了房。我见他晚饭并没有用多少,就炖熬了碗粥送去他的房间,没想到未见人影,只留下了这封信,我立刻跑来找老爷、小姐,路上也没敢耽搁。"  
  爹点点头,安慰道:"你做得很好。"他又对着纪家老夫人双手抱拳道:"抱歉,雅儿的婚事择日沈某再登门商榷,家门不幸,犬子糊涂,现在我和雅儿要先行离去,望海涵。"  
  老太太摆手道:"沈先生不必自责,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等爹回答,她转身命令道:"你们帮着先生一块去找沈公子,一切听从先生的安排。"  
  我对老夫人及时援手感激莫名。爹不愧曾为朝廷命官,处事果断,他简单地安排了下人手,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头寻找如风,只要他离开没多久就一定能找得回来。  
  "雅儿,你和纪昀一起,去东边找。"我点了点头,纪昀拉着我就走,就连预备向老夫人告辞的话,也只能咽了下去。  
  夜色阴沉,只闻田间和山中蛙雀和鸣,再听不见别的声息。原本是山明水秀的村落,在黑夜的笼罩下增添了诡异的气息。  
  纪昀拖着我走了几里路,四下仍未见如风踪影,倒是我脚下不稳,几次踩着小路间的碎石,险些崴到脚。  
  又走了一里山路,眼前出现岔道,一条仍是往东,另一条却是往东南方向岔去。我们停下脚步,纪昀犹豫半晌,为难道:"雅儿,你说怎生是好?"  
  我咬着嘴唇,道:"我们分开走,倘若如风哥哥真是走这处,那所有的希望便是寄托在你我二人身上,我们别无选择。"  
  "不行,我绝不答应留你一人。"纪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们在京城找如风那会儿,不也是分头寻找的吗?那时你并无异议,现在哪来这么多话?"我虽然害怕,但事关如风,还是要硬着头皮上。  
  "那时是在京城,又是大白天,于今不可同日而语。"纪昀的手抚上我的头发,我知他担心我的安全,嫣然一笑,反握住他的手:"这里是民风淳朴的崔尔庄,不是蛇龙混杂的京城,我只是找寻如风哥哥,不会有事的。"  
  纪昀的吻重重地落在我的发际,幽幽叹息:"雅儿,我们先选一条路,若是找不到如风,再换另一条,好不好?总之我一定要看着你才安心。"  
  "不好。"我试着推他,却狠不下心,只得柔声道:"纪昀,万一因此错过如风,我们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纪昀思前想后,终咬咬牙道:"好吧,就依你所言。自己千万小心,不要走得太远,尽快回来。"  
  我紧了紧握着纪昀的手,又放开,先行踏上一直往东的岔道,回眸一笑,纪昀还在不远处看着我,我道:"你放心,我很快就回。"随即不再回头,收起内心的不安,睁大眼睛观察起路边是否有如风途经过的蛛丝马迹。  
  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一路磕磕绊绊,东倒西歪,所幸没有摔倒,心中却萌生怯意。一阵突如其来的肆虐大风更是让我瑟瑟发抖。我退缩了,后悔之前在纪昀面前夸下的海口。匆匆转身,若是紧赶急赶或许还能追上他的脚程。  
  "哧啦"一声,匆忙间,衣袖缠在树枝上,生生地扯下一大块,荒山野地杳无人烟,我跌坐在地上,几乎就要哭出声。我狠狠地抹去眼泪,眼下如风下落不明,我不能也不可以放弃,我又重新振作起精神。  
  抬起手臂,从身上飘下一件物什。我拈在手中,仔细一瞧,一颗心顿时怦怦直跳。不觉擦了擦眼睛,这块月白色的布料,我可是熟悉得很,正是前些日子我亲自为如风挑选,由听莲裁制,当晚穿在如风身上时我还由衷赞他玉树临风。  
  此处树木纵横,穿插不齐,稍不留神就会钩破衣衫,想来如风也是和我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地撞见,实难被发现。我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靠在树干上定了定心神,理清头绪,如风定是沿着这条路走了没错,老天还真是厚待我。  
  深吸一口气,拍去沾在衣裳上的杂草和树叶,暗自思忖,回去找纪昀这一来一去显然是来不及,我只有独自一人先跟上,能劝动如风回家那是最好,要是不能,也要问清楚他的去向,以便日后与爹同往。  
  打定主意,脚下再无迟疑,分开两旁的杂草,小心着头顶上随时冒出的枝丫,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狂风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我不由抱住了双肩,可为寻如风,只得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山路开阔,依稀望见有小山村掩映在茂密的树林中,借着月光远远望去,青瓦粉墙错落有致。我心念一动,说不定如风会留宿在此,也省得连夜赶路。  
  村庄中仅几户人家中还亮着烛火,我本想依次拍门询问,又觉着冒昧,徘徊许久,仍是拿不定主张。忽听身后传来低低的对话声,怕惊动村民,我连忙闪到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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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七章 突变(2)        
  "陈叔,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先看看再说,这次拼着性命抓了他的儿子,怎样也要他一命换一命。"  
  "是啊,他派人在京城大肆搜捕,分明是不给我们活路。他心狠手辣,我们也不必做活菩萨。"  
  "哼,他不来我就拿他儿子开刀,要是来的话,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有把握他一定会来吗?"  
  "不出两日,必有分晓。"  
  没听几句,我已是手足冰凉,这两人就算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不是陈叔和小许子还会是谁?当日他们令我和纪昀险些葬身于火海,这笔账一直没机会清算,冤家路窄,竟然会在这里碰上。我心潮澎湃,却不敢弄出半点声响,此二人乃真正的亡命之徒,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不死也会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我缩在角落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看着他们打我身旁经过,我更是紧张得冷汗直冒。两个身影在我面前逐渐变小,我才喘息着现身,打算立刻远离这处是非之地。我脚步忽迟缓下来,他们方才提及孩子,是谁家的孩子?他,指的又是谁?  
  转念之间,心中已起了几重念头,不祥的预感越发的强烈,心情无法再平静,羁绊重重,也做不到充耳不闻,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脚步已紧紧地跟随过去。  
  在绕过几座瓦房后,陈叔和小许子终于停下,叩门后两人悄悄闪入,旋即屋内亮起了灯。我在短暂的心理斗争后,还是挪步到窗前,轻手轻脚地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凑了上去。  
  屋内烛火昏暗,陈叔、小许子分坐在桌子的两头,许久未见,容颜并无多大变化,只是衣衫褴褛,浑身邋遢,落魄不堪。两人一个把玩着手中的茶盅,另一个眼睛紧盯着角落。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角里平躺着一个孩童,面孔朝里,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他瘦小的身躯被五花大绑着,脚尖在地上死命地蹭着,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挣脱绳索的束缚。  
  须臾,陈叔将手中的茶盅往桌上一掷,直眉瞪眼地站起来。我见他几步走进灶头取了碗黑糊糊的东西出来,一把将地上的孩子提了起来,伸到他面前,恶狠狠道:"你到底吃是不吃?"  
  那孩子倔犟地别转头,啐道:"呸,小爷我宁可饿死,也不吃你们的东西。"声音听来有些耳熟,他转身的时候,我将他的面貌看得一清二楚,之前的预感在此时得到印证。这孩子不是旁人,正是傅恒与纳兰馨语的独子福灵安。  
  虽有心理准备,我心头还是仿佛被什么东西碾过,某些尘封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在此刻破茧而出。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心不可抑制地痛起来,手扶在墙上,脚下有些虚浮,我稳住身形,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才回过神。  
  陈叔按住福灵安的脑袋,使劲扒开他的嘴往里塞东西。他摇晃着头,灌进去多少又尽数吐了出来。陈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怒目圆睁,小小年纪已颇有乃父之风,他骂道:"贼人,待我阿玛到来,定还以颜色。"  
  陈叔嗤之以鼻:"一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大言不惭。"  
  福灵安斜眼瞥向陈叔,不屑地说道:"小爷我以后可是要上战场的,哪是你等山村野人可以比拟。"他神色冷傲,相貌兼有傅恒的俊朗和馨语的柔美,假以时日风采定不输于其父。  
  "陈叔,这小子不吃饭由得他去,你何必自讨没趣。"一直没有出声的小许子走到福灵安身旁,挡住了我的视线。  
  "你懂什么,我们要他还有用处,万一饿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陈叔一眼瞪过去,小许子马上乖乖住了嘴。  
  陈叔继续耐着性子喂福灵安吃饭,许是累了又或许是无力再抗争,倒也吞进去几口,两人还在对恃间,从里屋又缓缓走出一人。  
  他背对着我,我无法确定他的身份,但他的背影已让我暗暗心惊。他行至陈叔处,从陈叔手中接过福灵安抱在手中,压低声音道:"他还只是个孩子,放过他吧。"  
  我的头差点撞在墙上,真是没想到如风又和他们走到了一块。  
  福灵安拼命挣扎着,如风抱起他放在屋内唯一的一张睡床上,又替他梳理了发辫,陈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你倒是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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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七章 突变(3)        
  如风叹了口气:"何必为难一个孩子呢?"  
  "他是傅恒的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叔抢白道。  
  "他爹做下的事同他并无关系,我们要是欺负一个孩童,传出去徒让天下人耻笑。"如风言之有理,陈叔也不再反驳。我松了口气,我这个兄长在大事上从不糊涂,傅恒没来之前,灵儿还不至有生命危险。  
  如风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往我这里瞅了一眼,我急忙向后退了一步,见并非是行踪败露,才又贴上去。  
  灵儿趴在床上,眼睛微闭微开,略显疲态。如风爱怜地为他盖上一层薄被,沉声道:"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容身之所,现在我可以走了吧?"原来如风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我长出一口气。  
  "如风。"陈叔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如风神色一滞,脸色不豫,陈叔讪讪道:"你不能走,我们在此人生地不熟的,少了你可不成。"  
  如风不动声色地挡下陈叔的手,自嘲地一笑:"我如今并不能帮到你们,留在这里反而是累赘。"  
  "怎么说?"陈叔似乎并不在意如风的抗拒。  
  如风苦笑道:"我已没有武功,形同废人。"  
  陈叔大惊之下拽住如风的胳膊,小许子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身体猛地一震。难怪如风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委靡不振,难怪他不愿面对我和爹爹,难怪他经常沉默如斯,原来,他竟然经受了这般磨难。  
  常听人说习武之人若是武功被废,体力连常人都不如,更是感觉生不如死,如风为免我们担心,只字不提。我,只是埋怨他颓废不上进,却从未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我,还是对他关心不够。  
  陈叔扣着如风的手腕,如风闭目,半晌,陈叔长叹一声:"你的内力也已散尽,再不能恢复从前的功力了。"  
  "到底是谁这么狠?"小许子冲动地迈步上前,关切之情写在脸上。  
  "还会是谁,除了富察家那小子,不作第二人选。"陈叔愤慨道。  
  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手心冰凉,凉得透彻心扉。  
  傅恒,是他!他竟对我的如风哥哥下此毒手。他自己也是练武之人,应该明白习武之人对武艺是多么的看重和珍惜,他怎能下得了手。我泪流满面,我沈卓雅怎会爱上这样一个人?我环抱双肩,缓慢蹲下,头深深地埋在腿间,懊恼,痛恨,我该恨他的,可我为何仍痴心不改,为何听到他的名字心还是会悸动。  
  屋内的争执逐渐激烈,我迅速抹去眼泪,透过床上小洞看去,陈叔的一只手将福灵安的双手反扣在身后,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架在他脖子上。"陈叔你这是作甚?"如风慌忙拦阻,陈叔眼露凶光,凶神恶煞般,灵儿毫无惧色,视死如归。  
  "他父亲把你害成这样,你还要做滥好人!"这次连小许子也不再支持如风,转而站到陈叔这边。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为难孩子,同他无关。"如风淡淡笑道,只是眉宇间的苦涩,我无法视而不见。  
  见如风坚持,陈叔只得愤愤地收了匕首,重新插回腰间,恨恨地瞪了灵儿一眼,将他重重推倒在床上。灵儿虽吃痛,但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好样的,我心中赞叹,虽然对他阿玛不满,但丝毫不影响我对他的欣赏,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昔日的傅恒。那年,于雪山初遇时的傅恒,一样的神采,一样的傲气。  
  眼睛涩涩的,有什么东西滑落在唇边,舔一舔,咸咸的,全是泪水。我抬头仰望星空,不让眼泪再流出,怅然若失,心上是钝钝的疼痛。  
  再看一眼灵儿,事情已超乎我的想象,原本只是为寻找如风而来,却意外被我发现了陈叔和小许子的藏身之处,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救不出灵儿,即便如风肯帮我,也不是陈叔他们的对手。左思右想,还是尽快赶回去找纪昀和爹商量对策方是上上之策。  
  抬脚便走,从右侧突然扑过来一个黑影,我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之下抄起门前的一柄斧子挡在胸前。"喵!"黑影蹿上墙头,转眼没了踪影,原来只是一只黑猫,可是已然惊动了屋内的人,油灯被吹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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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七章 突变(4)        
  我不及多想拔腿便跑,可又怎么敌得过壮硕的小许子和老奸巨猾的陈叔,仅仅跑出村口,我就被他二人前后夹击。  
  "是你!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陈叔一脸奸笑,我往后退去,后路也已被小许子堵死。  
  落在他们手中,我无话可说,也不会求饶,他们一前一后押着我进入小屋。  
  "雅儿,怎么是你?"如风"噌"地站起,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躲在窗外偷窥之人会是我。  
  对着如风我实在恨不起来,当下老老实实地回道:"只为寻你而来。"  
  "为何只有你一人?"如风紧张地朝窗外张望,似乎还是很忌惮旁人到此。  
  我灵机一动,虚张声势:"我们分头寻你,但是他们很快也会找到这里来。"  
  "这丫头诡计多端,八成是信口开河,不用理会。"小许子不以为然,而陈叔有些担心:"连这小丫头都能寻到这里,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陈叔拧眉想了会儿道,"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来人,待天亮我再去寻一处更为隐秘的地方。"  
  小许子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似笑非笑:"陈叔,以前你可说过她是傅恒的意中人,这下她自个儿送上门来,我们的胜算又多了几分。"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丑陋的脸孔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尤为狰狞可怖。我瞬时感觉像是有人扼住了我的喉咙,烦躁气闷。  
  "对,我险些给忘了,咱们可得好好地"伺候"她。"陈叔奸笑地从身后取出一捆绳索,看样子也想照样给我捆上。  
  "且慢,她一个弱质女流又能兴得起什么风浪,我看你们是小题大做。把她关到里屋去就是。"如风将我拦在身后,他仍是把我当做凡事都需要他呵护的小妹妹,容不得别人欺负,哪怕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  
  "哼,我看你是私心作祟,余情未了。"陈叔出言讥讽,"你不要忘了她的心上人可不是你穆如风。"  
  如风笑笑,似毫不在意陈叔的冷嘲热讽,又仿佛是不经意地在我头顶揉了揉:"我这个妹子已经许了人家了,婚配的就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才子纪昀。不日就要出嫁,我只当她妹妹看待。"  
  "你要真这么想那是最好。"陈叔冷笑,眼眸中的狠戾一闪而逝,"就依你。"  
  他粗鲁地拽起我,几乎是连拖带拉,如风蹙着眉,伸出手来想托我一把,在陈叔和小许子双双注视之下,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里屋漆黑一片,我听着大门落锁的声音,心里绝望到了极点,没想到我寻如风未果,救灵儿不成,如今又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手在墙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屋,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给我的第一感觉便是如果不能走出大门,我根本就逃不出去。  
  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为了逞强不要纪昀陪同,如果他在场的话,定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绝对不会像我现在这样一筹莫展。  
  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门又从外面被推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我双目流泪。我慌忙合上眼睛,听到小许子聒噪的嗓音:"哟,如风,你对这丫头当真好。"我试探着睁眼,一截半长的蜡烛已端端正正地搁在桌角。  
  眼眶有些湿润,我的如风哥哥始终记得我怕黑,小时候每次被罚闭门思过,如风总会为我点亮一盏油灯,陪着我挨过漫漫长夜。  
  "咚!"一个小小的身影朝我这边飞了过来,我一个激灵,想都没想,伸出双臂将他接在怀中,又因冲击力,连同怀中小人一起狠狠地摔倒在地。  
  我顾不上自己,先把孩子扶正,为他拍去满身的灰尘,连声问道:"灵儿,有没有伤到哪里?"  
  "你们两个乖乖待着,别玩花样。"是如风的声音,语调虽冷漠,还是为他的善心所感动。  
  我替灵儿拢好凌乱的碎发,故作轻松地笑道:"痛就叫出声,没事就自己坐好,压着我重死了。"我飞快地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扔到一边。  
  福灵安漂亮的脸上稍现羞赧之色,自己一骨碌打挺起身,又朝我缓缓伸出手,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雅姑姑。"  
  我有些许诧异,这孩子从没和颜悦色地对我说过话,稍作沉吟,已了然于心,我们身处险境,他只能选择和我一起齐心抗争,否则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没想到原本应该纯真活泼的八岁孩童,也能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