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每晚一个离奇故事3(第一部分)
第1节:第五十一夜 犬娘(1)        
  第五十一夜 犬 娘  
  忽然,我发现犬娘的嘴巴里似乎有东西,但它死死地咬着,不肯松嘴。在昏黄的路灯下,我努力让它张开嘴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终于,犬娘张嘴吐了出来,白色的雪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截断指。  
  我有一位朋友,十分要好的朋友,他尤其喜欢养狗,无论是名贵的犬种,还是街头流浪的小狗,只要他看见了,绝对不会放过,一定带回家里好好抚养。但他对狗的态度很自由,随意进出,以至于有时候他也对我说,有很多流浪犬在他家养好伤吃饱后,拉下一堆堆排泄物就摆摆尾巴摇摇屁股走了。不过他不在乎,始终乐此不疲地重复,让我非常奇怪。  
  他对狗的喜爱似乎已经大大超越了正常人的情感,隐约中我觉得应该有些其他的故事。由于从小就和他认识,我对他的家人还是很了解的,很不凑巧,他的父亲,却是一位屠户,而且,专门杀狗。要说杀狗这个行当,倒是有一位祖师爷,而且名声颇为响亮,此人正是助汉高祖刘邦打下天下的西汉第一勇士樊哙。据《史记》记载: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手下的大将"樊哙沛人也,少时以屠狗为业"。汉高祖刘邦与樊哙自幼就是好朋友,后结为连襟,同娶吕氏为妻,樊哙自幼家贫,住在沛邑城郊的乌龙潭(现为樊井)边,以屠狗为生,他用乌龙潭的水洗狗肉,再用乌龙潭的水煮狗肉,其味道特别鲜美香醇。所以有很多人对狗肉情有独钟。而同学父亲的摊位也曾一度非常红火,甚至在改革初期就给很多狗肉火锅提供肉源,很早就发了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同学的父亲却一下子放弃了,将生意卖与他人,这真是让人好生奇怪,本来想问问,但转念一想,既然别人没有主动说,自然是不便说,问起来回答不是,说谎也不是,于是干脆就压在心里不问了。  
  我曾经去过一次那个狗肉摊,那还是因为我父亲叫我去买点狗肉下酒,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吃狗肉,但对于孩子,尤其在那个时代,有肉吃还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于是我想起了我的同学,他曾经说如果我想要买狗肉,一定要去他爸爸那里,可以便宜些。  
  我自然找到他,朋友也一口答应,孩子嘛,总有些喜欢逞意气,其实他也极少去他父亲那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菜市场,一进去就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其中混杂着汗臭味、腐烂的菜叶味,以及浓重的血腥味和动物的粪便气味。这种奇怪的味道让我很不舒服。  
  朋友一蹦一跳地带我来到了他父亲的肉摊上。他的父亲相当高大,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结实的肌肉和宽阔的肩骨,他系着一条长长的充满油腻、闪闪发亮的深蓝色围裙,上面似乎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旁边有两个年轻人,正招呼着客人,负责拿肉找零钱。我望了望肉摊,就见左边的挂钩上挂了一串串红色的肉块和内脏,旁边还有数个砧板,但上面已经是血红一片,沾着很多红色的肉末和骨头渣滓。我旁边还有两个先到的客人,都半张着嘴巴,带着满意的眼神端详着狗肉,而且不停地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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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五十一夜 犬娘(2)        
  在同学父亲的脚下,有好几个铁笼子,因为光线很暗,我只好走过去看,原来里面关着许多狗。  
  我无法忘记它们的眼神,很绝望,的确,非常的绝望。它们大都只有一米多长,体形并不大,毛色很杂,都是土狗,其中一条黑色的幼犬,睁着圆圆的、毫无光泽如同塑料般的眼珠,流着泪直直地看着那个红色的砧板,接着又盯着我看。我被盯得有些发毛。  
  这时候同学的父亲催促我说:"娃娃,快点,我还要赶去喝酒。"同学父亲的声音犹如雷声一般震耳,我只好胡乱地指了一只。  
  "就它吧。"我指着那条黑狗说。它瞧见我的手指着它,开始剧烈地颤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动。同学的父亲大手一挥,把笼子里的小狗拖了出来。这时候,所有关在笼子里的狗都开始叫了起来,那并不是愤怒的吼叫,而是低沉的哀鸣。  
  我终于见识到了他们是怎样杀狗的。  
  朋友的父亲用一只手揪着黑狗的耳朵,像提兔子一样把它提溜起来。被提出来的小狗没有任何的反抗,或许它知道那样做是徒劳,只是呆滞地缩着四肢。这时,同学父亲用另外一只手拿起了一件很怪的铁器,有些像撑衣服的架子,实际上就是用这个改造而成的,只不过前面弯曲成了一个U字形。他把铁器的前端压在狗脖子上,黑狗整个身体被卡在地上,任凭四肢如何摆动,也无法挣脱出来,它的脖子晃悠了很久,最终不动了,小脑袋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只是它的眼睛在不停地流泪,喉咙里还不断发着呜呜的哀鸣声。  
  同学的父亲拿出一柄铁锤,我看见他高高举起铁锤,朝黑狗的头上砸去,霎时间我听见一记沉闷的声音,就像柴火被折断了一样。  
  那狗头上已经凹陷了一大块,但还没死,不停地向外吐着白沫和热气,嘴巴张得大大的,粉红色的舌头耷拉了出来,如同一条红色的带子。  
  很快,第二声闷响后,那黑狗不会动了,眼睛里的亮光也渐渐黯淡下去。同学的父亲手法熟练地把狗尸提起来,挂在铁钩上,拿起一把剔骨尖刀,在狗脖子上划开一个口子,接着犹如拨香蕉皮一样,一下就把狗皮扒了下来,露出冒着热气的粉红色的肉。我已经完全看呆了,脚下的狗血混合着白色的脑浆浸透了我穿着凉鞋的脚。同学的父亲割下一大块狗后腿肉,我交了钱,脚步迟缓地走了出去。  
  出菜市场后我和同学都不说话,两人先前来时的兴奋和高兴一扫而光。和他分手后,我脑袋一片空白地走回了家。  
  从那次后,我不再吃狗肉了,同学也是。  
  可我只是知道这些罢了,却不知道同学为何如此溺爱狗。  
  在他家,我望着满地乱跑的小狗,和眯着眼睛不知疲倦地拿着狗粮喂养它们的我的朋友,终于开口问起他为什么如此喜爱养狗,并谈到了他那位杀狗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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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五十一夜 犬娘(3)        
  "你还记得那次和我一起去看杀狗啊。"他歪着脑袋笑嘻嘻地望着我,随后又表情严肃起来,"告诉你一些事吧,或许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狗。"  
  (下面是朋友的口吻。)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并不在身边。由于那时候狗肉市场很走俏,他几乎离不开肉摊,加上那时候母亲预产期也没到,所以他就放心地出去杀狗卖肉。结果刚刚杀完几只狗,邻居的大妈就跑过来告诉他我妈要生了,可还没等他赶到医院,我就匆匆落地了。  
  据母亲说,我生出来的时候就很会哭,而且讨厌我父亲。每次他张开手走向我,我都会全身发抖,不会说话的我喉咙里发出很凄惨的鸣叫,接着就号啕大哭起来,这让父亲很难堪,也很尴尬。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而且只要他待在家里,我总是会生病,而只要他离开,我的病就不治而愈了。  
  于是大家都众口一词,说我和父亲犯冲。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胎神么?可能也叫胎煞。"  
  我摇头,哪里听过这个。  
  他略带失望地低下眼皮,接着慢慢解释给我听。  
  我其实带着少数民族的血统,这点恐怕你还不知道吧。我的母亲,是一位布依族人,虽然已经融入到汉族很久了,但布依族却一直对生育保有自己的一套习惯和风俗,当年据说我的外祖父母就十分反对母亲嫁给一位屠户,因为他们觉得父亲杀气太重了。  
  不过他们还是结了婚,而且似乎还很顺利,父亲就靠着卖肉的钱承担养育一家人的重担。  
  布依族人认为,胎儿的怀孕形成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而胎儿在子宫里直到生产下来之前,一直处于一种似人非人、徘徊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状态,所以他们很脆弱,需要保护。  
  传说在孕妇的周围,一直存在着一种神灵,它们是死去孩子的母亲化成的,大家无法区别它们的善恶好坏,因为如果它对胎儿有益,保护胎儿,大家就敬它,叫它"胎神";如果它对胎儿有害,加害胎儿,大家就怕它,称之为"胎煞"。这也是它们名字的由来。  
  而且在孕妇怀孕的时候,丈夫不允许狩猎、捕鱼,因为族人们认为动物和鱼类的灵魂惧怕男子,所以就会去找胎儿报复。母亲提醒过父亲在怀我的时候不要杀戮过多,可是由于生产住院都急需用钱,父亲虽然表面答应,但还是继续杀狗卖肉。  
  外祖父母将我和父亲的不融洽,归咎于父亲杀狗过多遭致的报复。无奈之下,父亲到处去求破解的法子,于是有一个老人向父亲提出了一个建议,那就是认一只犬娘。  
  说到这里,朋友似乎有些感慨,话语间停顿了一下。而我也非常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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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五十一夜 犬娘(4)        
  "犬娘?"我大声地说了出来,话刚出口,方觉得有些唐突,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好朋友并不见怪,继续往下说给我听。  
  是的,也难怪你反应这么大。当时我的父亲也很惊讶,甚至非常气愤。因为人们骂人的时候经常会骂一句狗娘养的,现在倒好,自己竟上赶着去认一只狗做母亲,虽然只是为了应运之法,和那种把名字叫得很贱、怕孩子养不大的做法有些类似,但传出去毕竟有伤颜面,所以父亲开始的时候坚决不同意。可是当他发现,只要他在家我就紧咬嘴唇连奶都不喝的时候,只好长叹一口气,同意了那个老者的提议。  
  不过新的问题又出来了。  
  到底如何去找一只犬娘?  
  父母当然去询问那个老者,老者说必须找一只第一次生产幼仔的母犬,而且幼仔必须全部天生早夭,这样才符合条件。听起来似乎容易,父亲是做杀狗生意的,自然认识不少养狗人,但实际找起来却非常困难。  
  狗场很大,包括种犬幼犬有几万只,不过父亲认识的都是些养肉犬的,他们很热情地为父亲查找符合条件的母犬,但一番查找下来,却一无所获。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朋友却告诉他,正好他那里有一只第一次生产而且年龄不到一岁的母犬,生下了三只,不过一天之内都没活下来,父亲一听大喜,连忙把那只母犬抱回了家。  
  说来奇怪,那只母犬一抱到我家就和我很有缘,它很喜欢我,总是趴在我的摇篮边上。而我和父亲也没那么生分了,他再抱我,也不至于被我的啼哭声弄得心烦意乱了。  
  这是只很普通的狗,在我儿时的印象里它一直陪伴着我,家里人从来不叫它狗,而是喊犬,而我更是叫它犬娘。我说不出它的种类,只知道它的皮毛很光滑,也很短,白色的,犹如刚刚刷过白色油漆的墙壁。它总是喜欢用长长的毛茸茸的脑袋拱我的小手。儿童时代能有这样的伴侣,的确让我少了许多孤单。  
  但是就在我和父亲的关系慢慢变好的时候,犬娘却和他的关系越来越糟糕,几乎每次父亲进门它都要对着父亲大吼,与对我的态度天差地别,父亲只得皱着眉头小心地绕过它,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母亲经常劝父亲放弃杀狗的营生,而父亲总是叹着气摇头,要么就是用言语敷衍,实在应付不过去了,就苦笑着感叹:"不去卖狗肉,那一家人如何生活?以后孩子还要上学,你以为我喜欢天天干这血肉横飞的勾当?"母亲见父亲这样,也只好砍了话头,希望生意好些,存些钱,然后转去做点别的小生意。  
  不过生活总是事与愿违,正当父亲决定放下屠刀的时候,母亲得了场大病,将家中的积蓄几乎花得一干二净。无奈之下父亲只好继续卖狗肉,而且比原先杀得还要多,而犬娘也几乎到了对他不能容忍的地步,甚至连父亲扔给它的肉或者只要是父亲触碰过的东西,它都非常憎恨或者撕咬。有时候父亲半夜起来,居然会看见犬娘呲着牙齿,喉咙里发着咕噜咕噜的响声,坐在他的床头边盯着他。母亲经常咳嗽着说犬娘有灵性,它可以嗅出父亲身上那股我们嗅不出的同类的血的味道。父亲也正好借口犬娘不喜欢他,跑到外面跟一帮朋友喝酒,母亲和我都不喜欢那些人,他们总是满口的污言秽语,总是让人觉得不安,当然,犬娘更是不喜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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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五十一夜 犬娘(5)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12岁那年。  
  一般犬类的寿命都不会太长,虽然根据种类会有所不同,但大体十几岁的狗已经算是高龄了。犬娘的确也已经失去了以前的那种活泼和旺盛的精力。不过很奇特的是,自从走进我家,它就再也没有和别的狗接触过,12年来它也没有再生育过任何小狗,而是始终陪伴在我身边,虽然有时候我要去上学。起初母亲把它关在家里,可等回来一看,所有能撕碎的东西都被它咬了,无奈之下只好同意它和我一起,所以每天放学后,我的同学和学校的老师都能看见一只白色的大狗非常老实地蹲在校门口一动不动,并不时地晃悠着脑袋等着我过来,而每次我习惯性地走过去抚摸它的脑袋时,它就会用它那黑色湿润的鼻子碰碰我的手,用暖暖的舌头舔舔我的手背,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在我前面。  
  可是这种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我要上初中,那是所不错的重点学校,父母花了很大气力才把我弄进去。我不想去那里,因为那是所寄宿学校,也就是说每个星期的周末我才能回家,才能看见犬娘。可是我无法拒绝父母期待的眼神,在他们看来,能上好初中才能上好高中,能上好高中才能上好大学,上了好大学毕业后才能有好工作,才能养活自己。而这似乎也是所有为人父母者心中的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我知道,为了能让我进重点中学,他们省吃俭用地存钱,母亲总是叮嘱父亲买最便宜的药品,而父亲也和那帮朋友断绝了交往,把酒也戒掉了。  
  犬娘似乎也了解我父母的一片苦心,这次并没有生气和愤怒,只是睁着眼睛低着脑袋在我脚边转悠,时不时地发出一阵类似玩具娃娃挤压时才发出的声音。我知道它也已经没有气力奔跑吼叫了,它越来越老了,每天都吃得很少,而且更喜欢趴在那儿将头埋在前肢里一动不动,除非是我过去抚摸它,否则它可能会一趴就是几个小时。  
  学校的生活很好,每天都与那么多同龄人在一起生活、吃饭、游戏和学习,让我觉得离开了犬娘原来也能这么快乐。于是,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而每次回去,也只是忙着和父母谈学校的见闻情况,与犬娘在一起戏耍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每次当我停下说话,无意间瞟一眼犬娘时,就会看见它失望地低垂着耳朵、夹着尾巴,脚步迟缓地离开,走到墙角趴下来,这时我会有一刹那的不舒服,就像心被掏空了一般。  
  直到发生那件事,我才明白自己和犬娘间的纽带一直都在。  
  开学的时候,下了场大雪,这个时候还下雪算是比较少见的了。我离开家还看见犬娘蹲在门口看着我。雪下得很大,印象中那是唯一一次这个城市下着那么大的雪,而且雪一直在下,仿佛没有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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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五十一夜 犬娘(6)        
  回到学校,和不见了一个寒假的同学聊了会儿后,我便开始收拾东西。很快,一天就过去了,可是睡觉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没有放下,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虽然那天我已经很累了。  
  现在想想,的确有预感这回事。  
  在沉静的校园里,我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叫声。开始我以为是幻听,可是再凝神一听,的确有叫声,而且那叫声里还带着急促和沙哑。  
  是犬娘的声音。我有些不敢相信,连忙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户前擦了擦被大家呼出的气息模糊了的玻璃窗。  
  外面有路灯,所以能看得比较清楚,雪地上白皑皑的一片,非常的空旷,我第一眼并没有看见犬娘,可是当我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原本皮毛就是白色的它身上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而它就蹲在雪上,还在仰着头叫着。  
  叫声已经惊醒了同学,大家纷纷埋怨着,我只好赶紧穿好衣服跑到宿舍楼下。  
  真的是犬娘,我再次确定了,可是我从来没带它来过这里。而且这里离家相当的远,如果是步行,恐怕要八九个小时。  
  可是它当真就这样跑来了。我高兴地抚摸着它的脑袋,上面铺了层厚厚的雪。犬娘似乎也很高兴,欢快地摇着尾巴,我已经许多时日没有看见过它这样了。  
  忽然,我发现犬娘的嘴巴里似乎有东西,但它死死地咬着,不肯松嘴。在昏黄的路灯下,我努力让它张开嘴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  
  终于,犬娘张嘴吐了出来,白色的雪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截断指。上面还带着血,可能是因为一直含在犬娘嘴巴里的缘故,血液居然还没有凝固,而是非常迟缓地流淌开来,在地上映出一个淡红色的半圆,只不过流淌得很慢,如同儿时吃的麦芽糖一样。  
  指头已经有些变黑了,我吃了一惊,不过再仔细一看,那指头我竟非常熟悉,上面有道不小的三角伤疤。这个指头属于一个叫胡子的高个男人,他是父亲众多朋友中的一个,非常喜欢赌博酗酒,因为他曾经用手摸过我的脸,我看了他的手,所以记得他的指头上有一截这样的伤疤。  
  家里一定出事了。  
  我拍了拍犬娘的脑袋,捡起地上的指头。学校老师出来了,我告诉他们家里可能出事了。老师叫醒学校司机,让开车送我回去,而且报了警。上车的时候,犬娘开始有些反常了,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地舔我的手背,而是温顺地趴在我脚边,我的腿可以感觉得到它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可是我现在无心关心犬娘,我更担心的是家中的父母。  
  等我来到家里,发现警察已经来了。原来胡子输光了钱,又知道父亲为我读书存了些钱,所以喝了酒,拿着一把剔骨刀,趁着夜色和另外一个家伙来家里抢劫。母亲惊魂未定地说胡子把她和父亲用绳子绑起来后,就开始在家里翻东西,这时,犬娘突然猛地冲过去咬住了胡子拿刀的手,胡子的那个同伙吓住了,用刀顶在母亲脖子上,喊着让犬娘松口,犬娘咬下胡子的指头,然后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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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五十一夜 犬娘(7)        
  警察到的时候胡子和他的同伙已经走了,不过凭着断指,他还是被逮住了。  
  父母非常高兴可以拿回被抢走的钱财,可是犬娘却再也无法蹦跳着围绕在我身边了。  
  家和学校之间原本八九个小时的路程,它居然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赶到了,这种消耗燃烧了它身体里最后的精力。  
  不过犬娘离去的时候非常安详。我始终认为,它能找到我是因为我和它之间存在着别人无法理解也看不到的纽带。  
  那以后我不再养狗,父亲也不再杀狗。  
  但是我会收留一些很可怜的、在街头流浪的小狗,或者是被遗弃的宠物犬,不过我不会养它们。虽然我会尽力为它们寻找新主人,但在我看来,实在没有任何一条狗可以替代犬娘在我心里的地位。  
  朋友说完了,不过我可以看见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虽然我解开了存在心里多年的疑问,可我并不觉得轻松。  
  "你知道么,有时候我睡着后,可以感觉到有东西在舔我搭在床沿外的手,一如以前一样,就像是犬娘,非常的温暖。"他笑着抱起一条瞎了左眼、老是汪汪在脚边叫唤的吉娃娃,送我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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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五十二夜 诞(1)        
  第五十二夜 诞  
  我侧脸望去,怎么说呢,那是一张非常古怪的脸,仿佛带着人类的各种表情,喜怒哀乐都有,五官就像被小孩打乱的积木,也像被水冲洗过的泥塑雕像一般,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扭曲在了一起。可是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巴。  
  这个世界上的人几乎都有说谎的经历。尤其是成人,只不过区别在于或多或少罢了。即便是哑巴,也可以欺骗人,因为说谎并不一定要靠嘴。再者说,有些谎言其实也并不见得一定令人厌恶,有时候反而还是娱乐的调剂。  
  所以大家把4月1日定作愚人节,在这一天,大家可以放开来尽情地说谎,前提是别造成太大的麻烦。当被骗之人气冲冲地找到你或者甚至要卷起袖子开始动手时,你大可以不慌不忙地指指日历,然后给他一个微笑,他也就会还以会心的一笑,也许还会盘算着去骗别人。  
  我的同事小李,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有两个嗜好,第一就是撒谎,或者可以说是说大话,也可以叫吹牛。好在他的谎言大都是非常善意和搞笑的。编辑部的工作十分繁重,有他在,大家可以暂时放松一下,抱着轻松的态度来看他表演,他也很热衷于这样。虽然偶尔会被他忽悠一下,但想想他的性格,大家也就不去追究了。  
  至于他的第二个嗜好,就是他非常好吃。他经常夸口说,四条腿的,桌椅不吃,两条腿的,父母不吃,除此之外什么都吃。而且尤好野味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昆虫啊之类的,他还经常向我抱怨,说这个城市对饮食不太开放,居然没有炸苍蝇和蛆。我只好抹着头上的汗水赔笑点头称是。  
  这就是小李,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但是今天我发现他竟和我开了个不小的玩笑。  
  有时候,一些谎话讲得,而一些则讲不得。  
  当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汽车、冒着大风赶到教育厅时,却被告知人家根本没事情找我。回到报社,发现同事多有怒色。一问才知道,居然都被小李骗了。  
  今天是愚人节,按照他的个性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可是这也给大家带来太大的麻烦了。  
  终于,小李出现了,他的表情有点恐惧,也有点疲倦,眼袋像发起来的香菇,沉甸甸地吊在眼皮下面,嘴唇干裂得厉害,瘦长的马脸上也没有太多血色。他经常熬夜,虽然我规劝过他几次,可是他依然故我。  
  当大家责问他时,小李显得非常惊讶。  
  "没有啊,我是打算今天和你们开玩笑,可是这些话我都没有说过啊,我也没有叫欧阳去那里,绝对没有。"他几乎快哭出来了。我心中觉得纳闷,小李绝对不是那种做了不认账的人,可是我在电话里听到的明明是他的声音。  
  可是大家根本不相信,小李说的话,被认为是狡辩之词,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怒气。我连忙把他拉出办公室,来到过道的走廊上。  
  小李委屈地低着头,一个劲抽着闷烟。  
  "可是我昨天晚上在电话里听到的明明是你的声音,虽然我怀疑过,但你赌咒发誓说是真的,还说非常紧急。"我盯着小李的眼睛说。  
  因为大多数人撒谎的时候,眼睛会转向斜上方。  
  小李没有,可是也不见得就代表他说了真话。  
  "绝对没有,昨天我回家就睡了,一觉醒来就来报社了。欧阳,你要相信我啊,虽然我平时爱开玩笑,但你也知道我不会搞得大家这么狼狈的!"他有些激动,抓着我的肩膀说道。我忽然注意到他的牙齿。  
  小李的牙齿很白,这在抽烟的人中算是另类了。  
  不过也正是由于那整齐的、白森森的牙齿,我才看得很清楚。他的牙齿中间,居然夹杂着一丝非常鲜红的肉丝。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肉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或许,和纪颜他们待久了,脑袋也有点混乱。可是我的确觉得那肉丝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在小李的一再说明下,大家也就原谅了他。不过事情并没有结束,下班的时候小李忽然拉住了我,而我正好也想找他谈谈。  
  因为今天他的表现太反常了。  
  我前面说过,小李犹如办公室里的润滑剂,要他一小时不笑不说话绝对会闷死他,可是今天一天下来,小李居然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也没有任何表情,凡事只是靠点头、摇头来应付,大家都以为他是在为早上的事情内疚,可我却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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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五十二夜 诞(2)        
  "究竟是怎么了?"我看着小李不解地问。小节紧紧闭着嘴唇,我看得出他是特意的,因为他的下嘴唇几乎被牙齿咬出血了。  
  他大力地摇晃着脑袋,显得非常痛苦,但就是不说话,终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找来了一摞白纸。这点我也想到了,于是我说,他写。  
  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我还是以小李的口吻来写下去。  
  你知道我这人,喜欢乱吃东西,虽然偶尔也得过一些小病,但大都没什么事情发生,可是这次,身体好像出事了。  
  昨天晚上的时候,我一个人下班回家,天色暗得很快。那条路非常狭窄,而我也在盘算着晚饭的去处,正在这时候,我看见街边墙角处出现了一张人脸,就在我旁边。  
  我侧脸望去,怎么说呢,那是一张非常古怪的脸,仿佛带着人类的各种表情,喜怒哀乐都有,五官就像被小孩打乱的积木,也像被水冲洗过的泥塑雕像一般,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扭曲在了一起。可是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巴。  
  忘记说了,那是张男性的脸,大约40来岁。因为天色很暗,我只能看见他的脸出现在前面的围墙上,那围墙大概有一米多高,如果我站在里面,大概也就是能露出一张脸。  
  他的嘴唇很厚,但很端正,苍白得很,可是却不及他的牙齿那么白。  
  当他张开嘴唇时,那如腐骨似的牙齿开始上下振动,发出一阵咯咯咯的笑声,那天温度不低,可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而且奇怪的是,他居然在往前飞快地跑动着,可是脸却一直对着我。  
  我几乎忘记问他是谁,可是那个怪人却主动说话了,声音很古怪,和他的长相非常不搭调,那是一阵阵尖细如女子样的声音。  
  "今天的天气很糟糕,大雨大风。"我忍不住笑了,那天明明是艳阳高照,很少在3月底却有着将近30度的天气,而这个人却高喊着大风大雨,这不是比我平时还滑稽吗?  
  我自然去讥讽他,可是那人毫不在意,依旧咯咯咯地笑了几下,继续喊道:"你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这句话更让我诧异了,我甚至开始有些讨厌这人了。我虽然不是五大三粗的,但还不至于会被人误认成女性。我一下子就对这个怪人感到索然无味了,我也喜欢开玩笑,但我不会开如此无聊的玩笑,于是我想快步离开。  
  可是人脸又说话了,这次说的话却让我吃惊不已。  
  "食吾肉,汝可为我,饮吾血,汝不可言实。"他没有再笑,而是换了非常严肃的表情说着,而且一双如同猫眼般发着绿光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终于,我忍不住了,嘴里嘀咕着"疯子",咒骂着离开了那条狭窄的街道,以及那个怪人。  
  但怪人的最后一句话始终在我耳朵边回荡着,似乎不管我走多远,那句"食吾肉,汝可为我,饮吾血,汝不可言实",就仿佛是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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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五十二夜 诞(3)        
  不知道走了多远,我发现自己居然迷路了,我居然在自己走了几年的熟悉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  
  可事实就是如此,这陌生的地方我压根不认识,而且一盏灯也没有,四周都是耸立的冰冷楼房和砖石砌成的街道。我几乎辨别不出前路的方向,只好暂时待在原地。我还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可是那里却显示没有信号。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我居然不知不觉走了几个小时。  
  还好,前面不远处似乎有点微弱的灯光。走过去一看,居然是一家小店,只有一人,一台,一桌,一椅。  
  人是个老人,看不清楚面容,弯着腰,穿着厚实的蓝布外套,黑色的圆头布鞋,拿着木头长筷在一口大锅里捞面。  
  台是灶台,很简陋的那种,我印象里祖母在乡下经常使用,缺点是烟太大了。  
  桌是张简陋的木桌,方方正正,上面还有毛刺,居然还没有抛光上漆,灰白色的,似乎有些年头了。  
  椅子自然也是木椅,不过还算结实。  
  这是一家街边小店,不过在这么冷清的地方能有生意吗?还好,我也算帮了他一把,因为那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饿了,而且天气开始降温,就想吃点热的暖暖胃。  
  我问老人有什么食物,他居然笑着反问我:"不知道您想吃什么呢?只要您想,我就能做出来。"  
  老人的话语很坚定,不像是开玩笑,可是这个牛皮似乎吹大了。我四下瞧了瞧,简陋的店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材料,和普通的街边大排档没太大区别。  
  我笑了笑,对老人说随便来点,好吃就行。  
  "要好吃的么?太简单了。"老人又笑笑,转身离去。  
  不久,我闻到一阵奇香,我敢打赌,我这辈子,不,甚至你都绝对没有闻过那种香味。我吃过的东西也不少了,可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是什么肉。肉香里居然混杂着一种非常原始的、充满诱惑力的味道,如同少女的体香一般,又像是饥饿的人嘴边的食物散发的香气。  
  终于,在我的期盼下,老人把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大碗端上来,热气冲在我脸上,我依旧无法看清楚老人的样子。  
  "吃吧,你绝对会满意的。"老人冷冷地说了一句,就继续忙活去了。  
  碗里的肉鲜红鲜红的,是碗肉羹,上面撒了些葱花和嫩姜丝。我舀起满满一勺肉,放进了嘴巴里。  
  那是种难以描述的味道,非常鲜美滑嫩,仿佛肉都没有经过牙齿,直接顺着舌头滑进了喉管,然后进入食道去了胃里面。而且肉的香味仿佛在整个身体里扩散开来,冲向脑门,顿时疲劳、饥饿、寒冷的感觉一扫而空。我如同饿了几天的孩子,一下子就把那碗肉羹吃了个干干净净,一点儿都没有剩下。可是,吃完我就后悔了,我甚至恨不得把他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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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五十二夜 诞(4)        
  (当我接过那张纸时,却看见小李写的是"他"而不是"它",我暗想或许他写错了。我看了看小李,他的样子有点激动,字迹也开始潦草起来,这绝不是我平日里认识的小李。)  
  当我抬起头,准备付账的时候,老人背对着我摇了摇手。  
  "你已经付过账了,我甚至还要跪下来感谢你,因为你终于帮我解脱了。"老人看上去似乎很开心,一句话居然被自己的笑声中断了数次。那时候我非常地吃惊,起身过去一看,老人居然平白无故地慢慢消失了,如同把一砚墨汁泼向了水池,渐渐融合在夜色里。  
  我奇怪地走进里间,结果看见了两样东西。  
  一张皮,和一个头。  
  这些都是我刚才吃下去的不知名动物剩下来的。可是当我看见的时候,几乎忍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  
  皮是张兔子皮,我经常吃野兔,自然识得,而且这只野兔个头很大。  
  而头,却是个人头。  
  而且就是不久前我在街道上看见的那个古怪的人。他的脸给我的印象太深了,那张脸是别人无法模仿的。  
  整个人头被抛在了地上,脸正对着我,还带着笑意,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开心地望着我。  
  我很想把刚才自己吃下去的肉吐出来,可是无论我怎么样恶心,抠自己的嗓子眼,就是吐不出来,甚至我把之前吃的早餐和午餐都吐出来了,也吐不出那些肉。  
  当我吐得两眼昏花,趴在椅子上时,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如女子般的尖细,而且就在我耳朵边上,我不敢回头,因为我心里知道那是什么。  
  "吐不掉的,那些肉已经融合到你身体里了,那些肉就是你的肉,你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里面都包含了那碗肉羹,除非你把它们全部剐下来。真的,真的谢谢你啊。"声音开始慢慢消退,仿佛离我越来越远,终于,好半天我才回过头来。  
  可是我回头时却正好对着那人头,原来它一直就在我旁边。  
  人头微笑着不停地说着那句"食吾肉,汝可为我,饮吾血,汝不可言实",接着,也如同那个老人一样,消失了。  
  也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我才强撑起自己几乎虚脱的身子。  
  可我走了没多远,就发现自己居然就在家附近。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了,我倒在床上非常困倦,却一直睡不着,直到熬到早上来上班,却被你们告知我捅了这么多娄子,你说我冤不冤枉?  
  小李写完这张,我终于明白他牙齿里的肉丝到底是什么了。  
  可是这和他不说话有什么关系呢?  
  很快,小李的纸条又递了过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因为我发现自己无法说真话了,最简单的也不行,我的话一出口居然连自己也控制不了,说出来的都是与事实和我内心真实想法相违背的东西,所以我索性闭嘴不说。我知道你经常会经历些古怪的事情,所以才告诉你一个人,如果告诉别人,他们非把我当成疯子送进精神病院不可!"小李见我看完,双眼带着哀求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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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五十二夜 诞(5)        
  一个人可以说话,却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那是件多么可怕和悲哀的事情。  
  可是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当我艰难地告诉小李我无能为力时,他也只好苦笑了一下。  
  他收拾好东西,递给我最后一张纸条。  
  "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说吧。"  
  小李渐渐走出了我的视野。他的家离我家不远,大概步行十几分钟穿过两三条街道就可以了。我决定去查查有关书籍,或许可以给他些帮助。  
  虽然已经夜深了,寒意四起,可我还是裹着毯子寻找着那些古典书籍和一些民间传说。  
  今天还是愚人节,因为还没有过12点。当我翻阅着那些书籍时,忽然想到了这点。  
  该不会这小子一直在欺骗我吧,他的演技向来很好。难不成他明天早上会活蹦乱跳地嘲笑我的愚蠢?  
  上当受骗总归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我开始犹豫,不过还是继续查找下去,终于,我找到了一些线索,可又不是十分确信。  
  因为我也曾经听人提及过这种东西,可那毕竟是传说中的东西,现在怎么可能还存留着呢?  
  但它与小李的描述太接近了。我想了想,不管了,拿起书往小李家走去。  
  外面的风很大,接连数日的高温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狂风和刺骨的寒冷。我裹紧身子,生怕书被卷走了,顶着风艰难地来到小李家。  
  他家在一楼,或许大多数懒人都喜欢住在底层,少走一点算一点。  
  屋里的灯没亮,大门却是虚掩着的。我无法确定里面是否有人,或者说难道是进了盗贼?我只好悄声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闷热,我忍不住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我来过他家几次,对这里的格局还是很熟悉的。  
  房间里很暗,没有任何声音,看来并没有贼,有的话,我进了屋,贼估计也就跑了。我依稀看见地板上倒着一个人,看身材似乎是小李,可是又好像哪里不对。  
  难道被刺伤了?我担心小李的安全,赶紧伸手打开了墙壁吊灯的开关。  
  亮光一闪,房间瞬间一览无遗,我觉得有点刺眼,可是很快就觉得后悔了。  
  我后悔打开了灯。  
  地上倒着的是小李,严格说,应该是他的尸体。  
  因为小李的头不见了,我只能从他的衣服来判断是他。可奇怪的是,地面上一滴血也没有,仿佛是个塑料人偶被切去了头颅一样。  
  我小心地走过去,蹲在尸体旁边。头部的切口很粗糙,不像是用锋利的刀具切的,倒像是被硬生生撕下来的一样。  
  我忽然想起前不久小李请我吃的烤鸭子,他高兴地用手把鸭头扯了下来,鸭脖的断口像麦芽糖一样,连着许多纤维状的肉丝,扯也扯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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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五十二夜 诞(6)        
  现在小李的脖子就是如此。我不禁哀叹起来,几个小时前还活生生的朋友,现在居然就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了,甚至连头颅也不知去了哪里。我真愿意相信这是愚人节的一个谎言,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或许我们都无法知道,到底是我们生活在谎言中,还是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谎言。  
  "食吾肉,汝可为我,饮吾血,汝不可言实。"  
  忽然一个声音在我脑后响起。慌乱间,书从我手中掉了下来。我一扭头,看见小李的头居然就在窗口处,正对着我,嘴角微微向上。  
  "食吾肉,汝可为我,饮吾血,汝不可言实。"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禁纳闷没有声带的人如何能开口说话,而且他的声音高细并刺耳,如同指甲刮在黑板上。  
  我几乎失声喊道:"小李,是你吗?"  
  小李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可是嘴巴却笑了起来。  
  "非吾,非吾,吾非小李,吾不是君。"说完这句,人头便开始在窗台上转了一圈。  
  我奇怪地看到他头颅的伤口处没有任何血迹,而且那些被撕扯开的肉丝开始迅速地蠕动起来。  
  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在捏橡皮泥一般,他的头颅后面渐渐形成了一个动物的形状。  
  最终,事实印证了我的想法,他的脑袋后面居然多出了个兔子的身体。  
  小李的脑袋摇晃了两下,就要往窗台跳下去,我刚想追过去,他却不见了。  
  在门外,小李一直回头看着我,但他的身体我却看不见,所以在我看来,感觉到的是小李的脸在飞快地远离我。耳边传来了我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那是小李的声音,是他说出他自己真实想法的声音。  
  当我沮丧地回到小李家时,却发现他的身体也如同遇火的蜡像,迅速熔化消失不见了,地上只剩下我带来的那本书。  
  窗外刮起了大风,把书吹开了,停留在其中的一页上。  
  "讹兽,别名诞。人面兔身,能说人言。喜欢骗人,言多不真。其肉鲜美,但人吃了后就无法说真话了。"  
  我把地上的书拾起来,合上,再次看了看封面上的几个大字:"西南荒经"。  
  我不知道是否还会遇见小李,或许会再次遇见,但还是不要和他对话了。我也无法判断他现在究竟算活着还是死了,因为他将会一直在深夜走下去,直到找到下一个可以吃掉他的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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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五十三夜 清明雨(1)        
  第五十三夜 清明雨  
  女孩看上去似乎比我年纪稍长,长而密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膀上,仿佛洒落了一块黑色的绸缎。她的肤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背对着门外站着,光线几乎透过了她的皮肤。  
  不过我没看见血管。  
  我虽然很不喜欢雨天,但有两种雨却并不介意。  
  第一种是雷阵雨,下得干脆利落,来得快去得迅速,而且下得爽快,如果你没有一次赤裸双脚在大雨中奔跑的经历,那么你就无法体会到青春激情的感觉,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身份与身体都不允许你再这样做了。  
  第二种是绵雨,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仿佛如雾气一般,但当鼻尖积累下来的雨滴顺着脸滑进嘴里时,你才会意识到原来是在下雨。  
  我之所以喜欢这两种雨,是因为在这两种雨里面都不用打伞。前者撑伞无用,后者不用撑伞。  
  寒食一过,即是清明,所谓前三后四,这七天都可以祭奠缅怀过世的亲人好友,不同的人手里提着大体相同的祭品,迎着雨往前赶。  
  清明雨是咸的。  
  那味道只有满怀忧伤的人才能尝出来。我一直很奇怪,到底是因为这天被定为清明才总是下雨,还是因为这天老下雨才会被定为清明。  
  清早起来,老总自己都请假了,说是回老家祭祖。这帮猴子见没了主管,自然是懒散得要命,春天本就如此,个个眯着眼睛,打着哈欠。我做完了手头的事,买了些水果,便去了医院。  
  那两人已经住院快一个星期了,不出我所料,伤势好得很快。当那位主治医师很诧异地告诉我,说他们两人的身体恢复功能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甚至更高时,我笑了笑,心中不以为然,只是说他们都是运动员。  
  "运动员?那孩子也是吗?"医生仍旧不死心。  
  "当然,你不知道我们国家的传统吗,向来从娃娃抓起。"我继续笑着说。愚人节过去了,可并不代表就不能说谎。  
  进病房的时候发现纪颜的床居然是空的,被子整齐地叠放了起来。倒是黎正仰卧在那里,见我来了,冷眼看着。  
  "他出去了,早上起来就出去了。"黎正似乎知道我要问什么,提前告诉我说。  
  昨天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有李多,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因为纪颜受伤而过多地责备我,倒是对黎正的伤势很在意,并一再说我们几个大人居然看不住一个小孩。  
  因为我们说好了,都说是那次去山上送小狐狸回来的时候摔伤的,李多和落蕾倒也不怀疑。事实证明,对越是看上去聪明的女孩子越是不能用太高级的谎话,最普通的反而最有效。  
  我把水果递给黎正,他摇了摇头,继续捧着纪颜父亲的笔记看。和他相对无语,我只好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床前的木凳上。  
  过了片刻,门外进来一个人,我站起身斜眼看了看,果然是纪颜,只是脖子上依然挂着受伤的手臂。他的样子略有些憔悴,不过精神还是很不错的。见我来了,他笑了笑,用另外一只手示意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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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五十三夜 清明雨(2)        
  "医院不准我出去,所以只好再过几天去扫墓了。"纪颜低沉着说了一句。我忽然觉得病房里的空气很潮湿,潮湿得让我很不舒服,但我的嘴角却依旧干裂着,眼睛也很难睁开。  
  病房里只有我们三个人,窗外的雨还是那个样子,不大,但也没有停的迹象,好在不用带伞,出去最多也只是被淋湿少许而已。  
  "说个故事吧,否则我想睡觉了。"我把双手撑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从带来的水果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起来。随着我手指的动作,橘皮如同衣服般滑落下来,房间里瞬时充满了橘皮带着酸味和诱惑的味道。  
  橘皮的香味和桔肉是不同的。  
  纪颜满意地抽动了两下鼻翼,笑了笑,说:"你知道为什么坟墓前总是种植着柏树吗?或者有地位的人的坟墓前为什么总是立放着石制的老虎吗?"我自然答不上来,摇了摇头,把一瓣橘子递给他,他伸手接过,放进嘴里。黎正依然专心地在床上看书,没有任何反应。  
  "《风俗通义》上说:"《周礼》方相氏,葬日,入圹驱罔象,罔象好食亡者肝脑。人家不能常令方相立于侧,而罔象畏虎与柏,故墓前立虎与柏。"意思就是说罔象这种怪物常在地中食死人脑,但是这个怪物害怕柏树和老虎,所以人们就在坟墓上种植柏树,安立石虎,以求得驱走罔象。这是坟墓周围遍植松柏的最初用意。也有种说法是秦穆公时,陈舍人掘地得物若羊,将献之,道逢二童子,谓曰:"此名谓蝹(yūn),常在地中食死人脑。若杀之,以柏束两枝捶其首。"可见虽然记载略有不同,但大都是传说树立松柏是为了防止死者的尸骨为妖邪吞食。其实古人的想法颇为束缚,如果像现在这样火葬海葬,也就不用担心尸骨的问题了。  
  "说到清明,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过我始终不知道是否真的可以称她为人,或许,人与非人的界限本身就难以界定。"纪颜的眼睛忽然闪烁着奇妙的光芒,我发现每次他开始讲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总会闪过那种光。  
  (下面是纪颜的口吻。)  
  那年我正好12岁,那天也是清明。不过那天的雨很大,虽说谈不上是倾盆大雨,但是雨水很凉,就像是刚融化的冰水,打在身上一阵阵地疼。那时候还是倒春寒,哪里像现在,感觉春天没了,从冬天直接到夏天了!我和父亲正准备为爷爷扫墓,可是雨忽然大了。躲雨的人和下山的人居然把我们两人冲散了。12岁的我虽然还不至于放声大哭,可是也有些害怕。  
  我随着人流乱走,而旁边的过路人也越来越稀少了,虽偶尔有几个好心人看见我后停了下来,但询问了一下也就迅速离开了。我只好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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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五十三夜 清明雨(3)        
  此刻虽然是白天,但却同夜晚无异。我仅能凭借微弱的光线分辨着脚下的路,不至于让自己从陡坡上滑落下去。就这样一直到我来到一间巨大的房子面前。  
  横梁大概有三米多高,这样的房子现在不多见了,非常破旧,而且是纯木制的,我猜想可能是以前的人们在山上修筑的祠堂,或者是专门供人避雨或住宿的。你知道有时候大户人家祭奠的过程非常繁琐、麻烦,步骤很多,人数也多,在山上修筑一间临时住宿的地方倒也不足为奇。房子的门外有两根极粗的大红木支柱,即使是一个成年人也难以环抱住,只是油漆早已经脱落了,败落之色尽显,我甚至可以在粗大的柱身上看见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裂缝和虫洞,一些小虫正忙碌而飞快地爬进爬出。  
  迈过几乎到我膝盖处的门槛,我走了进去。  
  房间里面出人意料的干燥,我很难想象在春天里,木制的房子居然比我们现在用钢筋混凝土建的砖瓦房还不容易潮湿,一进去你就可以迅速闻到一阵只有木制品才能散发出来的奇特味道,它让人想起晒过的被子散发出的气味,清爽、舒适。  
  不过里面什么也没有,偌大而空旷的房间和身材幼小的我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我喊了声"有人吗",回应我的却只有一阵阵自己的回音。  
  虽然进去后一眼就能看到房间的每个角落,可我还是不放心地到处走了一遍,最终确定,这里的确荒废很久了,因为每个地方都有层厚厚的灰尘。  
  我回头望去,自己湿湿的脚印从门槛处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各个地方,足迹越来越淡,犹如在地面上画了幅奇妙的图案。我暂时忘记了与父亲走散的恐惧,居然好奇地开始观察起这间空房来。  
  门外的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听长辈说,清明的雨下得越是大、越是长,就证明那年死的人越多。  
  清明雨啊,死者的眼泪。  
  (我听了这话,竟忘记了将橘子放入嘴里,因为我的长辈也是这样对我说的。纪颜没有注意我的举动,他仿佛不是在讲故事了,竟忘记了周身的一切,整个人都沉醉在儿时的记忆里。)  
  忽然,我听见身后有声音。那时我记得自己是一个人胡乱走到这里的,难道还有别的过路人躲雨吗?  
  当我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过膝长裙的女孩。  
  女孩看上去似乎比我年纪稍长些,长而密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膀上,仿佛洒落了一块黑色的绸缎。她的肤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因为背对着门站着,光线几乎透过了她的皮肤。  
  不过我没看见血管。  
  从始至终,我都没觉得这个女孩的脸上有一丝血色,可我非但没有害怕,还觉得很高兴。  
  因为终于有人陪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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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五十三夜 清明雨(4)        
  世界上有两种人不会畏惧鬼神:瞎子和小孩。  
  我不是瞎子,但那时候我确实是个无知的孩子。所以我走了过去,笑着端详着女孩,女孩似乎有些吃惊,但随即也笑了起来。  
  我低头看着她的脚,她没有穿鞋,但是也没有湿,甚至她的全身都找不到一点被雨水淋过的痕迹,从门槛到她站的地方,一点异样也没有,仿佛她是飘着进来的一般。  
  "你迷路了?"女孩开口了,声音很响亮,带着很强的穿透力,如同泉水般清澈透明。但奇怪的是她的话虽很清晰,却连一点回音也听不到。我自然答复她,自己是随着父亲来的,结果迷路了。  
  女孩笑了笑,雕塑般的五官组合得很漂亮。  
  "我陪你聊聊吧,等你父亲来。"她走了过来,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和我并排坐在了高高的门槛上。她的手并非如我想的一样冰冷,相反,和外面的春雨相比,她的手心更温暖。  
  "你的衣服湿透了,如果不弄干,小孩的骨头软,寒气入骨,对你可不好。"她笑着说。我则为难地看着如同胶水一样粘在身体上的衣物。  
  "你为什么没有湿呢?你不是也从外面来吗?"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奇怪地问女孩。  
  "我当然不会被淋湿,你觉得一滴雨可以淋湿另外一滴雨吗?"我对她的话不是很了解,她似乎知道以我的年纪无法理解,便不再说话,只是用手平放在我肩膀上。过了没多久,我感觉身体开始暖和干燥起来,原来所有的水居然都被从衣物上吸了出来,凝聚在女孩的手上,然后又慢慢消失了。只是做完这一切后,女孩的脸色更白了。  
  我和女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只是她的注意力始终在雨中,在山外,总是心不在焉的,仿佛在期盼什么人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天色越来越暗,外面的雨也越来越大,而且起了风。山上的风和我们平日里的风不同,像刀子一样,又重又沉,仿佛要把我扯碎一般,我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想睡觉,虽然心里很期待父亲的出现,却也觉得这希望越来越小了。  
  当时我忽然有种想法,如果我死在这座坟山上,倒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了。  
  女孩面带忧愁地看着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我多少恢复了些神志,可脑袋还是沉甸甸的,脆弱的脖子仿佛支撑不住,随时会断裂掉一样。  
  四周的温度越来越低了,空旷的山谷里居然能隐约听到哭泣声。我无法分辨那是上坟祭拜者的哭声还是那些留恋人世不肯离开的灵魂的哭声。总之我的身体从未有过如那次般的舒服,仿佛整个人都轻飘起来。女孩似乎很着急,用手指轻轻地划过我的脸庞,像微弱的风拂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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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五十三夜 清明雨(5)        
  "醒醒,睡着了会被冻死的,山上的气温降得很快。"可是她的声音在我听来却越来越遥远,瞬间就被雨声吞没了。  
  "你是人啊,还这么小,这世界应该还有你值得留恋的东西啊。"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不是吗?"我笑着问她。女孩见我肯回答她的问话了,也笑了起来,无论是着急还是微笑,她的脸都仿佛同水做的一样,如此的透明真实,不掺杂任何杂质,丝毫不做作,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开心就笑,恼了就哭。可是人往往如此,越是长大、越是入世,反而把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都扔掉了。据说人在刚出生的时候其实都会游泳,而且水性极好,这也是为什么有的父母在孩子出生不久就经常把他们放在水池里锻炼水性的原因。  
  斯巴达克人在孩子刚刚出世时就用烈酒为他们洗澡,如果孩子身体不够强壮,就会当场抽风而死,但所有人都不会为他的死哭泣悲哀,包括他们的父母,因为不够强健的人,在战场上迟早会被淘汰。  
  所以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大多数时候,还是要靠自己,因为,当你想去依靠任何东西的时候,你就把背后出卖了,你回不了头,你无法预知后面究竟是一堵墙,还是一张纸。  
  我终于还是苏醒了过来,虽然身体很虚弱,但已经好过多了,因为我觉得没有先前那么冷了。  
  女孩的衣服始终没有被山风卷起一丝一毫,仿佛她生活在和我不一样的空间里。我看见她的手心里产生了一阵阵白雾,白色的雾气正笼罩着我,原来是这雾隔开了冰冷的空气和强劲的山风。  
  "谢谢你。"我没有多说话,因为每多说一个字就会耗费更多的体力,要感谢,这三个字也够了。可是女孩没有回答我,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即使在这几近漆黑的夜色里也能看得非常清楚,她就像黑夜里的月亮,散发着银色的温暖的光,只是这光已经越来越暗淡了。  
  她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动作,可她的身体却开始慢慢变得透明起来,我想伸手去抓住她。儿时的我想法很单纯,因为我已经觉察出来她要走了,所以本能的反应就是伸出手抓住她,让她留下来。  
  可是我抓住的只有空气。在我伸手的一刹那,她已经完全不见了。我那时才知道什么叫随风而逝,女孩好像从没有来过一样,或者说我似乎只是在这座古老的木头房子里做了一个梦。  
  当我无法分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的时候,居然在雨声中听到了父亲的喊声,喊声中充满了无奈、自责和绝望。我立即跑了出来,也对着声音的方向高喊。  
  终于,我和父亲再次相见了,他没有责骂我,只是一见面就紧紧搂住我,我觉察到他的身体在发抖,那是恐惧和兴奋的混合,我从未想过在外人面前向来沉着冷静、温文尔雅的父亲会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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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五十三夜 清明雨(6)        
  "没事就好。"父亲只说了四个字,随即把我抱了起来。我坚持不肯走,把那女孩的事告诉了父亲,末了,还一再问他,是不是自己做的梦。父亲听完,低头不语,良久才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  
  地面上有一滩水,极普通的雨水。  
  "那是雨灵。她们只能生活在墓山上,她们是天上的雨流过坟墓带着死者执著生念的妖怪。而且她们永远无法成道,也无法离开。只要下雨,雨灵就会出现,帮助那些在山上迷路的人,避免他们被冻死或者迷路。"父亲低沉地用带有磁性的声音解释道。  
  我好奇地问雨灵到底去哪里了。  
  "回天上了吧,她只要帮助过了人,就会重新回到天上,等着下次下雨再回来,又重新幻化成女孩的样子,在山间游荡,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其实,雨灵里说不定也有你爷爷的心愿呢。"父亲笑了笑,把我抱起来,用衣服裹住我,我依附在父亲宽大厚实温暖的胸膛上很快就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家里了。  
  "自从那次后,父亲不再带我去扫墓,无论我如何央求,他也不答应。所以我想再次见到雨灵的心愿也就没能实现了。甚至到了后来,父亲去世后,我也去扫墓,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过那白衣少女的传说。清明雨每年都下,可是我却再也没见过她了。"纪颜说着居然笑了一下,如同孩子般可爱,随即低沉下来摇摇头。  
  "要不等你的伤稍微好些,我陪你去吧。"我见他有些许伤感,便开口说道。看了看窗外,清明雨依旧下着,虽然看不太清楚,甚至只能靠看地面上的水洼来判断。我把手伸到窗外,飘落到手掌上的雨点弄得手心有些痒痒的。  
  "不过我估计是见不到她了。雨灵只会出现在需要帮助的人眼前,像她的名字一样,雨灵没有任何的杂质,单纯得令我们这些人觉得羞愧。"纪颜点了点头,缓声说道。  
  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黎正的床前对他说:"你的腿不好,要不我去帮你祭拜一下?"  
  黎正抬起头,冷眼望着纪颜,"不需要,我讨厌那些繁琐的规矩,更何况……"黎正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更何况我连他们葬在哪里都不知道。"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快,很轻,很随意。黎正说完之后,便将笔记放到枕头边上,盖上毯子睡过去了。  
  外面的雨慢慢地停了,我看到一缕阳光从阴霾的云层中透出来。  
  清明一过,讨厌的漫长的雨季就结束了吧?大家都说,过了清明,天气才会真正好起来。我长吁了口气,空气很清新。这时,身后响起了开门声和银铃般的笑声,我知道是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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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五十四夜 姐妹(1)        
  第五十四夜 姐妹  
  房间里的灯已经灭了,随着每一次的闪电,我都能看见她赤裸的身体,闪电的光将本来白色的躯体照射得更加惨白。我仿佛看见了一幅油画,一位美丽的女神站在了如同画框般的窗户前面,后面的背景则是紫黑色的天空和磅礴的大雨。  
  卢笛恐怕可以算是我见过的男性中最招女孩子喜欢的了,其实他并没有纪颜英俊,也不像其他的男性那样喜欢耍酷,但是他具备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和熟悉感,他可以不让任何人讨厌自己,因此,在卢笛的身边总是飞舞着许多灿烂的美丽景色,当然,这一度使我们这些朋友颇为嫉妒。  
  但用卢笛的话来说,其实被女孩子包围,尤其是被漂亮的女孩子包围,并不像外人看上去的那样非常幸福。自然,他每次愁眉苦脸地抱怨那些女孩很难伺候的时候,得到的只能是我们的拳脚相加。但是玩笑归玩笑,我们非常想知道卢笛究竟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不知道,我非常的苦恼,如同一直摇摆的挂钟,不明白何时才能停下,也不知道停在什么地方。"卢笛的性格偏向懦弱,带着一些诗人的忧伤,可能这也是女孩喜欢他的原因。加上显赫的家境和温文尔雅的谈吐,想不对他动心也很难。  
  很凑巧,前些日子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卢笛打来的,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我要结婚了,有空就过来坐坐。"说完就挂了,那种语调非常凄寂,说得难听点,不像是将要结婚的喜悦,反倒像通知讣告一样。  
  婚姻果然是爱情的坟墓么?  
  挂上电话才知道他竟连地点都没说,只好再次打过去询问日期地点,居然就在下星期二,我看了看日程,看来只好请假半天了。  
  那天下着大雨,我非常诧异,参加了这么多次婚礼,还没碰到过下雨天结婚的。  
  "我很喜欢下雨,出生的时候就是伴随着暴雨下来的,所以无论是我结婚还是死去,我都希望是在有雨的日子。"卢笛经常用单手托着下巴,盯着窗外看。  
  果然很符合他的个性。我对新娘越来越好奇了,究竟是怎样一位美人,抑或是一位非常聪明可爱的女子,可以让他不再犹豫而下定决心结婚呢?  
  可是当我见到那个女孩时,我甚至无法掩盖脸上的失望之色。不仅仅是我,看得出所有兴致勃勃赶来的宾客都有那种感觉,甚至还有几位曾经和卢笛交往过的优秀女孩居然气得当场离席了。  
  那个女孩极其普通,既没有过人的容貌和优雅的谈吐,也没有显赫的背景。要知道,卢笛的家里虽然谈不上豪门,但却是世代书香,祖上出过很多名人。我虽然没有轻视那女孩的意思,但这桩婚事确实让人费解。  
  不过卢笛看上去还算不错,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从知情人的话来看,卢笛完全是自愿娶这个女孩的,说是她苦苦守候了很多年,不过这个理由听上去总是如此牵强。  
  宴席上充溢着一种很不和谐的氛围,尤其是某些人的祝福声中,隐隐能嗅出一种报复式和幸灾乐祸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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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五十四夜 姐妹(2)        
  我能了解到其中应该有某些原因,不过这个日子实在不好找他谈。  
  糊里糊涂的酒会过后,我回到了报社。下班之后,却意外地接到卢笛的电话。  
  "我们谈谈吧,因为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而且卷着舌头吐字不清,从话筒里都能闻到浓浓的酒味。  
  我答应了,并按照约定去了他家附近的一个篮球场,以前我们经常在那里打球。  
  现在外面仍然下着大雨,球场上一个人也没有。  
  当我撑着伞来到球场的时候,卢笛已经早早地站在那里了,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没精神,我纳闷干吗不去陪新娘,却一个人跑了出来。  
  "让我和你聊会儿吧,再不说,我会疯掉的。"他笑了笑,仿佛在谈论别人一样。  
  我们走进了旁边遮雨的塑料棚,找了块还算干净而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不打扰你吧?真是不好意思,每次有不舒服的事情都拉着你说话。"卢笛抱歉地拍拍我的肩膀。他的确是这样的人,总是喜欢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考虑他人的感受。善解人意并不见得一定就是优点,过分的话会让自己活得很累,很辛苦。  
  我摇摇头,虽然工作一天很累,但他我更想知道他背后的故事。  
  "你一定为我选择的对象感到不解吧,在说明我的选择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个故事。"他半闭着眼睛如同刚刚睡醒一般,鼻尖上还挂着雨珠,但他并没有擦去,而是一直望着外面的大雨。那低沉带着磁性的嗓音混合着雨点敲打在塑料棚上的声音,让人觉得仿佛在念诗一般。  
  (下面是卢笛的口吻。)  
  在我认识的众多女孩中,有聪明的,有可爱的,有漂亮的,有体贴温柔的。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能够集合所有的优点,有时候我和她们相处,总是会想,造物主究竟有没有制造出一个真正完美的女性呢?  
  很快,这个问题有了答案,而且让我更加激动的是,不是一个,而是一对,一对长相、声音、性格完全相同的双胞胎。  
  当一位美丽的女孩站在你面前,即便她有奥黛丽·赫本的高贵、梦露的性感,但是顶多只能用令人昏厥来形容到极致吧,可是你想想,两个完全一样的女孩,穿着打扮、说话的声音语速甚至包括眨眼的动作都没有任何的区别--起码从普通人的感觉来说,你会有什么反应?你只能说这的确是个奇迹。你可能会跪下来对神的无意或者是有意的举动心存崇敬。  
  不过像普通的双胞胎一样,即便是我,一开始也很难进入她们的圈子。这两个女孩无论走到哪里,总是紧紧地十指相扣,而且她们说话尤其有趣,一个人说一句,互相都能知道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这种测试心灵相通的实验我们做起来总是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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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五十四夜 姐妹(3)        
  后来我知道,这对姐妹父母很早就过世了,在这个世界上她们没有任何其他的亲人了,所以,她们相互之间过于重视,把对方当成了自己身体、生命、生活的一个部分,虽然没有像电视里那种连体双婴一样,但是两人之间总有着一根看不见的纽带。  
  她们继承了父母的一笔巨额遗产,却喜欢过简单简朴的日子。姐妹俩住在父亲生前设计的一栋房子里,房子很大,却只住着她们两人,也不请任何佣人,只是在门口设置了保安人员。这也是她们父亲早已经安排好的,因为这栋房子本来就是一栋双子楼。楼的名字就叫"sister",是父亲专门为姐妹俩设计的,本来是安排两人分别住在房子的两边,不过自从父母去世后,她们就一直睡在一起。  
  说了这么久,却忘记告诉你她们的名字,姐姐叫刘雪,妹妹叫刘雨。可能她们过世的父母都喜欢水吧。  
  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我很想接近她们,很想看看这貌似无缝可寻的姐妹关系中是否能有我的空间。于是我经常接近她们,和她们聊天。起初很困难,因为别说是我这样的陌生人,即使是她们熟悉的朋友都很少能和她们聊天超过十句。但是她们并非冰冷的,而是沉默着摇头,用漂亮的大眼睛注视着你,所以即便被拒绝,你也不会心存不满,如果非要找个词语来形容她们的话,那就是天使。  
  卢笛的眼睛里充满着一种非常迷茫的色彩,如连绵的雨帘,又像雨后的彩虹。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没有从姐妹里找一个你喜欢的呢?"我忍不住问他。  
  "说得对,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卢笛再次清醒过来,接着说下去。  
  按理说,即便是双胞胎,也应该有一点特征加以区别,就像某个人说的,这世界上绝对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可是我认识两人这么久,却始终找不到她们的不同点。每次两姐妹笑着让我猜谁是姐姐,谁是妹妹的游戏,我每次都错。  
  "即便是随便猜,也应该有一半的机会啊,为什么每次都错呢?"当时的我傻傻地摸着后脑勺郁闷地说。  
  "因为你对我们两个的好感都是一样的,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多一些的时候,你就可以猜出来了。"两个漂亮的女孩同声说着,我感觉有些眩晕,仿佛自己站在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里。  
  或许诚如她们所言,如果我真喜欢其中一个多一些,就自然可以猜出来了。快乐的日子依旧继续,那个猜谁是姐姐的游戏也重复地玩着。  
  旁人都说,很少看见刘雪刘雨姐妹会和一个男人如此亲近,而她们自己则说,那是因为我的外貌像她们父亲,而说话动作则像她们的母亲。  
  或许是吧,早早离开父母温暖的人,总会对和父母相似的人产生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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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五十四夜 姐妹(4)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由于家里的变故,我不得不一个人住在这个城市。以前都有人照顾,因此对突然到来的独自生活一下子很不适应。我经常生病,人也瘦得厉害。姐妹俩知道后,热情地邀请我去她们那栋双子楼住一段时间。我开始并不想去,可是后来还是答应了。  
  那栋楼非常漂亮,通体都是白色的,据说外壁不是油漆刷的,而是真正的白色大理石铺设而成。房子外表看去像一张立起的弓,从两边高耸起来的楼塔犹如镜子的里外,一模一样,房子的建筑布局很有些中世纪欧洲的皇家风格,也难怪,刘氏姐妹的父亲就是一位在英国比较有名的设计师。整座房子让人看着非常舒适,内心充满了满足感,只是觉得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两人住多少有些寂寞。  
  不过据说他设计完这座双子楼后,就死在了办公桌上。随后他的妻子也由于伤心过度而随之离去。姐妹俩从小就喜欢披着长发,穿着白色的连衣睡裙,赤着双脚,手拉着手无言地走在冷静的房间过道上。因此,这栋"sister"在外人的议论声中多少带着些不祥的味道。  
  但是当时我并没有在意。  
  住进去以后,开始的日子还算不错,每天都有可口的饭菜,另外和两姐妹聊天、做游戏,和她们在一起你不会有三个人的感觉。  
  你始终会觉得,她们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你的眼睛发生了重影而已。  
  但是渐渐地,随着和她们交往加深,我也终于发现两人的不同了。开始我会觉得很好奇,很得意,因为我终于知道了如何去区分她们,但是刘雪和刘雨并不知道。  
  姐姐刘雪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下意识地轻轻咬一下嘴唇。  
  的确是略微的差别,或许是我的意识里多少带着些女性的细腻,这与我从小就在母亲身边长大有关吧。  
  但是我很快发现,原本的一人重新变成了两人,我开始惊慌和不安。因为我同时发现,自己可能爱上了刘雪。  
  虽然我前面说过,两姐妹说话像一个人一样,一人说一句,但是刘雪说出来的总是些很平淡、很有诗意的话,是一些陈述句,而妹妹却是些感叹或者问话,带着自己强烈的感情。  
  我并不是不喜欢刘雨,但的确更喜欢刘雪多一些。  
  而且不仅仅是咬嘴唇,刘雪的左手无名指上由于一次小的意外,留下了一道很细小、不仔细看就几乎无法识别的淡淡肉色伤疤。那似乎是一次她拿餐刀给我时不小心划到的。可是没过多久,我看见刘雨也用刀在自己的指头上划了一刀,刘雪很难过,问妹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可以和姐姐不一样啊,我们俩的肉体应该没有任何的差别,一点点细微的不同都是不允许的,否则,我们就不是一个人了。"刘雨微笑着,任凭鲜血流淌,用另外一只手抚摸着姐姐的脸。我看着两姐妹相拥在一起,实在插不上什么话,可是看见刘雨微笑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些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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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五十四夜 姐妹(5)        
  因为当刘雪低头哭泣时,刘雨转过脸,带着笑看着我。  
  "现在,你还能猜得出我们么?"刘雨再次笑着问我。我只好无言以对。  
  当刘雨的伤好了以后,再次要和我做猜谁是姐姐、谁是妹妹的游戏时,我拒绝了。因为我已经猜出来了,但我又不想骗她们。  
  "你到底还是猜出来了啊。"刘雪咬了咬嘴唇。  
  "你知道么?除了父亲和母亲,你是第三个能猜出我们的人了。"刘雨带着和刘雪同样的微笑说道。  
  "但是他们已经死了,离开我们了。"刘雪说。  
  "你也会死么?"刘雨问我。  
  我没有回答她们,但是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把她们分开,我不会从刘雨身边带走她的姐姐,因为刘雪也不会同意的。我能做的只有离开了。当她们知道我要离开这座"sister"的时候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平静地接受了,不过我看见她们两人的手第一次没有紧紧地握在一起。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她们的请求,留下来吃最后一顿饭。不过她们坚持让我坐着,所有的事由两个人去做。  
  那天本来是下午,可是外面已经阴沉着天了。  
  坐在餐桌边的木椅上,我忽然隐约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们到底在制作什么食物?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几乎快要睡着了,忽然听见了丁零丁零的声音,随后看见一个人推着一辆餐车过来。但我无法分辨这个人是刘雪还是刘雨。  
  但是她们从来都是两人一起出来的啊。  
  "吃吧,姐姐做的汤很好喝的。"看来她是刘雨了。她依旧带着天真的笑容看着我,把一个巨大的汤盆端上来。  
  汤里浮动着白色而细腻的肉块,整个房间里洋溢着非常诱人的香气。  
  "你姐姐呢?"我问刘雨,四下里看着。  
  刘雨没有回答,只是一边为我盛汤,一边微笑着。  
  "你很快就可以见到她。"说着,她自己也盛了一碗。  
  我喝着碗里的汤,很惊讶为何世界上还有如此美味的东西。刘雨也大口喝着。  
  "你姐姐呢?"我又问她,刘雨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悦。  
  "这是你第二次问她了,"刘雨顿了顿,放下碗,"记得我们和你说过么,当你爱上我们两人其中的一个后,你会很容易分辨出来我们谁是谁。"  
  "我记得。"我慢慢地回答她,或许现在这样告诉刘雨,我就可以带刘雪走了。  
  "可是你没有选择我。"刘雨咬了咬嘴唇。我有些诧异。  
  "你姐姐呢?"我大声质问刘雨,即将到来的不安感让我很激动。  
  "我说过了,姐姐做的汤很好喝,可惜她死了,我们只能喝一次。"刘雨慢慢地将碗里剩下的汤倒进嘴里,安静的房间里我可以听见她喉咙下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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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五十四夜 姐妹(6)        
  我无法相信地坐在椅子上。  
  汤盆里浮上来一样东西,细长。  
  那是一根手指,准确地说是无名指,在指头旁边有一道非常仔细才能看到的一道淡淡伤疤。  
  "姐姐已经死了,准确地说我们吃了她。"刘雨高兴地站了起来,她的神情我从来没见过。  
  她又咬了咬嘴唇。  
  "从子宫开始我们就在一起,我们一直是一个人,或者说我一直是半个人,姐姐也是。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们还会一直像外面的人认为的一样,所谓的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可是谁也不了解我们睡在这栋房子里晚上有多么冷,多么寂寞,所以你不应该出现的。"刘雨望着我。  
  我则低垂着脑袋。  
  "我的确不应该介入你们。"  
  "可是晚了,我和姐姐都爱上了你,但是你却只有一个。于是,姐姐和我约定好,如果你爱上了我们其中的一个,也就是你能完全分辨出来我们的时候,我们姐妹要变成一个人,一个人。"刘雨紧紧地咬着下嘴唇,一丝血顺着牙缝流了出来,如同一根红色的细线。  
  房子外面下起了大雨,我这辈子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雨。  
  "你不是刘雨。"我忽然昂起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刘雨吃惊地望着我。  
  "碗里的,才是刘雨吧?"我忍着强烈要吐的感觉,指着那汤盆。  
  "刘雪和刘雨最大的不同就是在激动的时候你喜欢咬下嘴唇。"我终于说了出来。  
  刘雨,不,应该是刘雪呆滞地望着我,可是很快又再次微笑起来。  
  "我的父亲、母亲,都无法接受我们两个过于相似而发疯死去,没想到你居然能如此看透我们。小雨说了,她知道你喜欢我,想要带我走,她也很喜欢你,所以她说,要我们吃下她,这样,小雨又再次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了,这样,我们姐妹就永远不会分开,就像以前一样。"刘雪笑着解释。  
  "所谓的吃下姐姐,其实是你占据了刘雪的身体吧?"我问道。  
  "是啊,这身体是姐姐的,而灵魂却是我的,这不是很好地结合在一起了么?"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称呼眼前的这个人了,究竟是刘雪杀了刘雨,还是刘雨将刘雪做成了肉汤,我已分辨不清。  
  但我明白,她们姐妹俩一定死去了一个。  
  "你说的咬嘴唇,其实是我和姐姐商量好的,连我们自己都弄不清楚我们是谁,你以为你能看清楚么?"我眼前的女孩解开了自己的发箍,脱去了衣服,站在窗户边上,外面的大雨击打着那窗子。她打开了窗户,雨点一下子无情地拍在她洁白无瑕的肉体上。房间里的灯已经灭了,随着每一次的闪电,我都能看见她赤裸的身体,闪电的光将本来白色的躯体照射得更加惨白。我仿佛看见了一幅油画,一位美丽的女神站在了如同画框般的窗户前面,后面的背景则是紫黑色的天空和磅礴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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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五十四夜 姐妹(7)        
  "现在,你还能猜得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么?"她高声笑道。外面的雨声已经很大,嘈杂地充满了耳朵,眼前明明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我却听到两人的和音。  
  我用手按在桌子上,脚却无力站起来。  
  终于,我昏了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眼前只有被雨浇湿的地毯,和那在餐桌上依旧冒着微微热气的汤。  
  我冲到厨房,看见了一具尸体,几乎已经切碎了,只看了一眼,就无法看下去。  
  我离开了那栋"sister"双子楼,而且从未再回去。据说,本来是通体白色的双子楼,有一半竟然慢慢变成了红色。  
  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对姐妹,我始终认为她们还是完整的,姐姐和妹妹无论哪一个都没有死去,只是重新成了一个人。或许她们只会爱着对方,我不过是她们精心挑选的,拿来作为两人结合的一个借口和契机罢了。  
  那件事恐怕我才是受害者,以至于以后很长时间我都惧怕女性,尤其是漂亮的、完美的女孩,似乎从每一个人身上我都能看到那两姐妹的影子,直到遇见我现在的妻子,她挽救了我,虽然她不优秀,但她可以让我忘记以前的噩梦。  
  卢笛说完站了起来,长舒了一口气。  
  "我该回去了,或许,她等得着急了。"卢笛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不久,便迈着缓慢的步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说老实话,我听得很糊涂,随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纪颜。  
  "你知道么,有一种古老的说法是吃掉活人的肉或者器官,可以继承死者的灵魂。据说有一个部落,都是父子相传,当儿子要接替父亲的位置时都会举行一个仪式,那就是吃掉自己的父亲。这并非空穴来风,你也该听说过吧,很多被移植心脏或者别的器官的人在移植过后会性情大变,或者凭空多出很多自己以前没有的习惯,或许就是源自于此。"纪颜倒了杯水,咕噜咕噜地灌进嘴里。  
  "而且,如果是双胞胎姐妹,或许吃掉另外一个,两个人就真的能永远在一起了。"纪颜看着窗外的大雨默默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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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五十五夜 家蛇(1)        
  第五十五夜 家蛇  
  赵伯在我面前缓缓将门关上,阳光透过门缝,我好像看见赵伯后面本该是空荡荡的地上,站着很多双脚,穿着各种的鞋子。  
  蛇是古越人的重要图腾之一,后来演化为神,唐代杜牧《李长吉歌诗叙》有"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清吴震方《岭南杂记》说:"潮州有蛇神,其像冠冕南面,尊曰游天大帝,龛中皆蛇也。欲见之,庙祀必辞而后出,盘旋鼎俎间,或倒悬梁椽上,或以竹竿承之,蜿蜒纤结,不怖人变不螫人,长三尺许,苍翠可爱。……凡祀神者,蛇常游其家。"江苏宜兴人将蛇分为家蛇和野蛇,分别称之为"里蛮"和"外蛮"。所谓家蛇,指生活于住宅内的一种蛇,常盘绕于梁、檐、墙缝、瓦楞、阁楼的一种无毒蛇,长约三尺许。人们认为家蛇会保护人,家有了家蛇,米囤里的米就会自行满出来而取不空。  
  也有人说,若家中发现蛇,最忌杀死。认为若杀死蛇或蛇没有被打死,蛇就会采取报复行动,于家门不利。所以若在家中发现蛇,就将其捉入罐中或挑在长杆上,然后送到山谷中,并求其躲进山洞,别再回到人家中。  
  各个地方的传说不尽相同,但都有一点:家蛇不是寻常之物。  
  老人们常说,家蛇盘福聚财。家蛇去,则家败;家蛇留,则家兴。  
  更有甚者,居然传说如果在自己家中亲眼看见家蛇从老宅离去者,大凶。  
  一般上了几十年的农村房屋大都有家蛇,而且都很大。大家都有约定俗成的习惯,只要看到家蛇从房中跑出,必要转过头去,不可心存邪念,不可口出秽言污语,然后焚香叩拜,以答谢多年来的护宅之情。  
  当然,有规矩必然有破坏规矩的人,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周末应父亲之托,回到老家去送些东西。由于很久没回乡下了,一位老人听说我是父亲的儿子,硬要拉我去他家吃饭,执拗不过,只好从了他。不过他的家的确不错,就算是与城里人的别墅相比也不逊色,不仅大方宽阔,而且有几分古朴神秘的风格。果然,老也有老的好处。我在房间的木头架子上看到很多摆放整齐的药品和书籍,心中暗自纳罕,难道老人是卖药的?  
  村里50年前本来有户赵姓人家,这个村子赵姓居多,若干年前可能都是亲戚,可惜一个家族发展得过于旺盛,四代之后居然就已经陌路了。  
  不过这户赵姓人家在村子里还是有些许地位的,家中赵老爷子是村子里掌管族谱的,倒也算是德高望重,加上家有余财,对贫苦的村民很好,所以他在村子里威望很高。他的三个儿子也非常优秀。赵大自幼学习武术,几十年下来倒也略有小成,乡里村外都知道赵家有这么个看家护院的大儿子。那时候,在村子里,能打的人还是很有地位的。  
  赵二和赵大是亲兄弟,不过性格大不相同,赵二文静,初中读了一半,在村委会任会计一职。  
  至于赵三,年纪很轻,当时正准备考大学,成绩还算不错,加上自身勤奋,似乎很有希望。  
  "这一家人看上去似乎很快乐,但那也只是给外人看的。"  
  讲故事的这个老人叫赵伯,我也是随旁人一起叫的,其实20多年来我也只是第一次见他罢了。赵伯在村子里地位很高,一来他按辈分在村子里比较老,而且听他的口气好像和那个赵老爷子还沾亲带故;二来他为人耿直公平,很多事情都靠他来裁断,不过我也是听村民们这样说罢了。赵伯的头发已经掉光了,虽然已经将近古稀之年,但看上去精神不错,两只眼睛总是睁得很大,豆腐样的眼白鼓鼓地凸了出来,侧面看很像青蛙的眼睛,当然,我不敢说出来。古铜色的皮肤虽然干燥得都出现裂纹了,但他的手指很细长,虽然指结粗大,但异常灵活。赵伯的身体非常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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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五十五夜 家蛇(2)        
  他用蒲扇大的手摸了摸嘴唇上的油腻,将一个啃完的鸡翅膀扔了出去,然后神秘地低着头说:"赵老爷子一家在外人面前很团结,其实经常吵架。"  
  "哦?那是为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赵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干了一件傻事,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少许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大都敬重他,也不曾在村子里公开。赵老爷子年轻时和家中新来的一个小佣人勾搭在一起,事情败露,怕张扬出去丢丑,所以瞒了下来,把那个女子留在家中,虽然老爷子的老婆很不高兴,但也没办法,不过这个女人在产子的时候大出血死了,赵家人也就秘密处理了尸首。这件事知道的人就更少了,赵家人对外说这个女人拐带着钱财跑了,结果反倒是赵家成了受害者。这个女佣是外地人,在村子里无亲无故的,死前产下的这个孩子就是赵三。赵家人觉得心存内疚,于是对这个孩子非常好,尤其是老爷子,对他疼爱有加,一来是老幺,二来赵三的确比两个哥哥要聪明很多。  
  "时间一长,老爷子先前的老婆自然心中不满,加上老爷子后来身体日渐衰弱,就更变本加厉了。赵家虽然谈不上富有,但也是颇有余财,尤其是家里的老宅。"赵伯说到这里,不禁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横梁发呆。  
  我有些不解,但也不好发问,毕竟是晚辈,礼数我还是知晓的。良久,他才开口继续说道:"乡下人,一辈子也就图个家康人和,尤其是房子,赵家的老宅可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房子,冬暖夏凉不说,而且找人看过,都说是风水好,旺家。所以赵家的几个儿子都很看重这房子。当然,村子里的人也是。其中自然也包括我。"赵伯轻轻抿下一口陈年米酒,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咂巴咂巴嘴,显得非常享受。  
  "可是您开始不是说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吗,到底现在那家人怎么样了?"我问道。赵伯忽然脸色一沉。  
  "赵家人出了事,死的死,散的散,那么大的家庭,一下子就败落了。"他语气有些沉重,似乎有些阴郁。  
  "据说在赵家老三快要高考的时候,家里出了件怪事,当时家里人都没在意,可是和后来发生的事串起来想一下,倒是非常骇人。  
  "5月份村子里已经非常炎热,那时候还没什么电风扇,更别提空调了,大家都赤着身子摇着蒲扇在门口乘凉。只有赵老爷子一家人不用这样。"  
  "哦?那是为什么?"我来过这里,夏天的确热得不行,闷燥得要死,若是坐在房间里,不消几个小时,绝对把人当包子一样给蒸熟了。  
  "因为赵家的老宅非常的奇特,就像一个冰窖一样,无论外面多热,进去就阴凉无比,人一下子变得神清气爽起来。而且有些身体不适、头昏脑热的人,只需在里面躺上片刻,也不治而愈。而到了冬天,里面又非常暖和,连炉火炭盆都不需要。这房子是由赵老爷子的祖父传下来的,历经三代,盖了将近一百年了,却依旧非常坚固,下再大的暴雨,房子里面也没半点漏湿,所以这一带,赵家老宅是出了名的。"赵伯说得很快,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看得出他很了解赵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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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五十五夜 家蛇(3)        
  "话分两头,我再说说赵家那三兄弟。老大是练武之人,当然也喜欢喝酒,而且他的酒量极大,寻常之人轮番灌他都不得醉,于是在村子里没人敢和他对酒。他身材魁梧,而且热情好客,只是性情过于火暴,言语两下不和,拳头就上去了,赵老爷子没少为他担心,好在后来娶了媳妇,赵大才渐渐安分下来,但是他对最小的弟弟却格外的好。  
  "后来老二也成亲了,两个哥哥年纪开始大了,心思也多了,尤其是俩媳妇过门后,自然对这个不是嫡亲的小三叔有了不少想法。老三是明白人,知道家里经常排挤自己,也就更加发奋读书,从很小就要求寄宿在学校,几乎不在家里住。那时候大学生何其荣耀,但考试的难度也可想而知,尤其从农村考取,真的听上去仿佛天方夜谭啊,不过好在老三天资不错,加上非常用功,倒也有很大的希望。  
  "可是两个媳妇以及她们的婆婆并不想就这么算了,她们经常去撺掇老头早点确定房子以及遗产的继承,并说老三没有资格得到应有的一份。至于赵老爷子究竟是如何想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总之事情发生在高考前的一个月,一个夏日的晚上。老爷子对老三一再要求回家住,吃好点、睡好点。老三虽然拒绝了多次,但为了考试,最后还是回来了。  
  "一家人终于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按村子里的规矩,女人是不上桌的。于是三个女人端着饭碗去外面走动,这也是老爷子要求的,把她们都赶到外面去。  
  "于是老宅里只剩下父子四人坐在餐桌的四周,老大埋头喝酒不说话,老二倒是客气地劝弟弟吃饭,只是那口气不像是和自家兄弟,倒像是对外人,客气得过分了。老爷子什么都没吃,只是抽着烟看着三个儿子。  
  "赵家习惯在客厅吃饭,偌大的房间里摆着张方方正正的老木桌子,上面正好是高高的横梁。门外已经擦黑,星星也能看到少许了。"赵伯吃饱喝足,抽了根烟。我虽然听得很有趣,但心中不免疑问,他为何对当时的细节如此了如指掌,仿佛就在现场一般。  
  不过赵伯没有注意我眼里的疑问,继续叙说着。  
  (为方便行文,下面以赵伯的口吻记述。)  
  老大一个劲地闷头喝酒。可能大部分家庭都是这样的,老大往往敦厚朴实些,不善言辞。倒是经常出入村委会、与人交际甚广的赵家老二,一直与久未谋面的弟弟说着话,只是这热情的谈话总让人觉得有些例行公事般的虚假。  
  酒过三巡,菜略见底,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咳嗽几声,将烟头扔到地上,用自己的黑色圆头布鞋狠狠地踩了踩,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三个儿子也察觉了,都不说话,等着父亲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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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五十五夜 家蛇(4)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告诉三个儿子,自己所有的财产会分为三份,三人各拿一份。可是那些微薄的钱财并不是重点,大家想的都是这所神奇的老宅。可是没等老爷子说完,老三忽然冷冷地说话了,"我不要我的那份,我也不要房子,如果能考上大学,我不会再回来了。"老三说完,直起了身子。老大显得很惊讶,也很痛苦,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却忍着没说。  
  老二则很高兴,但又设法不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用手推着鼻子上的眼镜,借以遮盖住脸上难以克制的笑容。  
  老爷子更是惊讶,然后则是不解。  
  正当满桌子的人各有各的表情时,忽然从横梁上扑地一下掉下一团黑糊糊的东西,砰的一声砸在饭桌上,天色很暗,大家吓了一跳,一开始大家没看清,等看清之后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桌子上盘着一条蛇,大概搪瓷杯口粗细,青底黑纹,蛇头对着老三,还在往外吐着信子。这蛇不小,虽然没有拉直来测量,估计也有三米多长。其余三人都吓得离开了座位,就连平日里向来胆大的老大也吓白了脸。  
  "家蛇!"老二用颤抖的声音喊道,然后不停地往后退。  
  这条蛇仿佛睡着了一般,头重重地低了下去,可能砸下来的时候有点不适,看来它一直在横梁上待着。老三也有点害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却无法动弹,他只是端坐着,和这条家蛇对视。  
  很快,蛇蜿蜒地顺着桌子腿爬了下去,如游水般在老三的腿脚边上转了一圈,然后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老爷子忽然痛苦地高喊道:"家蛇已走,赵家要败了!报应啊,报应啊!"他如同疯子一般,重复着这句话,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屋子。  
  老大搀扶起老二,也慢慢走了出去,临出门前,他似乎有话和老三说,可是看着弟弟一脸的冷若冰霜,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客厅里只坐着老三一个人。其实他在这个家只和大哥关系很好,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大哥就16了,长兄如父,这个大哥对他非常不错,经常跑几十里路到学校看望他,并希望他回家,可是这个家,老三知道再也待不下去了。  
  许久,老三从几乎坐得让自己屁股麻木的长凳上站起来,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屋顶,也走了出去。  
  赵家走出家蛇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传了出去。赵家人一下子在村里仿佛成了晦气的代名词,平日经常打招呼称兄道弟的人一见他们就哗啦一下全散了。好在老三也不在乎这些,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学校了。  
  七日后,他接到了家里的死讯。  
  老大死了。  
  死得莫名其妙,甚至老大临死前恐怕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天夜里,他照例和朋友喝了一夜酒。其实量很少,远不及平时的多,老大自然没有放在心里,依旧在深夜往家里赶。手里还提着个酒瓶,边走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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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五十五夜 家蛇(5)        
  可是他摔了一跤,而那时候他正好把瓶口放进自己嘴巴里。  
  于是老大厚实沉重的身躯完全压了下去,整个瓶子也完全塞进了喉咙。那种酒瓶是乡下特制的,比现在的啤酒瓶瘦,但是更长,有点像可口可乐的瓶子。老大想喊,但是无法喊出声来。  
  第二天,老大的媳妇看见老大的尸体立在门外。据说是活活闷死的,嘴巴也被瓶子撑得完全脱臼了,两只手也僵立地伸了出来,上面全是擦伤的痕迹。可是后来瓶子虽被拿了出来,老大的嘴巴却无论如何也关不上了,那嘴巴黑洞洞的,仿佛像蛇要进食时一样,几个后生用了好大气力也合不上,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找来锤子,把老大的下巴骨敲碎了,这才关上,否则一个张着如此大的嘴巴的尸体,如何下葬?  
  大家私下里都暗自恐惧,都听说过死不瞑目,但哪里听说过闭不上嘴巴的!  
  老三几乎是哭了一路赶到家里,结果一来,脸上就挨了大嫂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他几乎晕死过去。  
  他不怪大嫂,因为大嫂一边哭一边喊着的话很对。  
  "你就是灾星!你害死你妈,一来又害死你大哥,你自己怎么不去死?"而老二连大哥出殡都不敢出来,成天裹着被子蹲在房间里。老大的母亲也成天坐在房间里哭,连骂人的气力都没有了。  
  赵家老三在他大哥灵牌前面跪了整整一天,然后走了,临走前他只看了看自己的父亲,那个为了自己短暂的欢娱而生下他的人。  
  他只和这个近乎陌生的老人说了句保重,就又回学校念书了。大哥死了,这个家更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了,所以他更要努力读书,离开这里。  
  老大死后这个家败落了很多,赵老爷子也一下子衰老了下去,反应也大不如前了。老太婆的眼睛也哭瞎了,老大的媳妇几年后改嫁了,不过这是后话。  
  老三果然考取了大学,离开了这个村子,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送他。可是据说他走后,有村民看见赵老爷子一个人杵着拐杖呆立在村子口,老泪横流。  
  几年后,老三毕业了,整个大学期间他几乎没回过家里,事情过去这么久,他决定回去看看。  
  一切如常。那时候虽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但好在这块地方还算富庶,即便是全国灾荒,村民们也可以自给自足,温饱不成问题。  
  可是老三一回来,就听说二哥死了。  
  原因很简单,老二几乎每天醒过来都要看自己的脚,他老说有蛇从他脚上开始吞吃他,而且他身上发了非常奇怪的皮肤病,一圈一圈的,从脚踝慢慢往身上绕,大概有两个指头粗细,摸上去粗糙得很,一块块如鳞片一样,老二总是奇痒难忍,用手一抓,就抓下一大块皮,脱光衣服看去,仿佛他整个人被蛇缠住了一样。而被抓烂的地方竟恶化得更厉害了,皮肤腐烂恶臭,连他妻子都躲得远远的。后来老二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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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五十五夜 家蛇(6)        
  终于,老二受不了这种折磨,用了最后一点气力,在房间里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了。  
  几年之中,赵家就死了两个儿子,家蛇的故事更加让人恐慌。赵老爷悲伤过度,也入了黄土。老二的媳妇回了娘家。偌大的赵家短短几年就败得家破人亡,老宅里就只住了两个人--老大与老二的亲生母亲,以及刚刚毕业的老三。  
  虽然老人非常讨厌老三,几乎不和他说话,偶尔和他搭腔,也仅仅是因为眼睛看不到需要帮助,而且动不动就出言侮辱打骂他,可是老三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照顾着她,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专业,甘心在村子里接替自己二哥的位置,做了名会计。而且他拒绝了很多姑娘的爱慕,只是守着名义上也可以称作娘的这个女人。  
  村民们对这奇特的一家抱着很高的兴趣,各种版本的话也多,有的还传出了赵家有积财,老三害死自己的两个哥哥,然后天天拷问老太婆逼她说出来等等。可是那个年代,传言和谎话是会演变成可怕的事实的。  
  "文革"的时候,老三天天被批斗,被逼着讲赵家老宅的秘密,老三坚决不说,而那个老太太也一言不发。结果那些人把老三关了几天,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把他放了回去,但是不准他们两个住在老宅,而是将老宅改成了造反派司令部,一伙愣头青天天住在那里,白天批斗走资派地主,晚上就睡觉打牌,倒也不亦乐乎。  
  而老三则领着瞎眼老太太找了间茅屋住下,依旧不辞辛苦地好好照顾着。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不过老太太对老三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后来"文革"结束,村里念着老三可怜,将房子破例还给了赵家。  
  那天晚上,当老三扶着老人走进赵家大厅的时候,多年来没有任何表情和多余话语的老太太忽然哇的一声痛哭起来,然后跪在了老三脚下。老三则面无表情地望着老人。  
  老太太泣不成声地一口一个造孽,一口一个报应之类的,直到老三将她搀扶起来,坐到椅子上。  
  原来老三的母亲不是大出血而死。  
  严格地说,是老太太做的,而老大,也知道这事。  
  当年产期将至,赵老爷子的老婆怕这个佣人产子后和她平起平坐,就暗中买通了稳婆,抱了老三出去,自己则进去用被子把产后虚弱的老三的生母闷死了。后来赵老爷子知道了,大怒不已,但顾及到颜面,只好将尸体安葬了,对外则说这个女人生完孩子就跑了。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是赵家日后却经常出现怪事,于是赵老爷子请来个道士,道士出了个点子,说是将其尸体挖出,打断骨头,像蛇一样缠绕在一根细长的圆木上,外面再套上一层空心木管,以这根木头做横梁,可保家里无忧。而那个女子也会化为家蛇,为赵家看宅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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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五十五夜 家蛇(7)        
  可是道士还说,一旦家蛇跑了,将会祸连子孙,他就无能为力了。开始几年家里顺风顺水,赵老爷子也就没有多想,结果后来就出了上面的事情。  
  而老大,则是窥视到了母亲的动作,后来逼问后得知真相,但也只能暗暗把事情放在心里,对老三格外好些。至于老二,则对这事毫不知情,他不过是想独占老三的家产罢了。  
  但是当老太太说完这一切的时候,老三却面如止水,平静地说其实这一切他早知道了。以前老大去学校看望老三的时候,话语里已经露出端倪,老三非常聪明,知道大哥嗜酒,于是他找了几个能喝的同学,终于把这事情套了出来,当初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也非常愤怒,只盼自己早点学业有成,然后回家报复。  
  不过当老大死后,他也就不去想这些了,之所以这么多年伺候着老太太,实际上也是帮老大尽一份未完成的儿子的义务。  
  那天晚上,老太太就去世了,死得非常安详。  
  之后,老三继续留在村子里,终生未娶。而赵家老宅,也接待了很多前来避暑的孩子和老人,他学的是医科,靠着自己大学里学到的知识以及自学看书,将老宅变成了一所乡村医院。  
  赵伯终于说完了,他把最后一点酒都喝了下去,似乎很高兴,仿佛把多年来的苦衷都说出来了一般。  
  外面已经将近黄昏,一位中年妇女牵着个孩子走了进来。  
  "赵医生,帮我看看孩子吧,瞧过去像是中暑了。"女人有些着急,我看了看孩子,果然,头晕乎乎的,脚步都不稳,脸上红热不退。  
  赵伯打着酒嗝站起来,给孩子看了看,在孩子胳膊、脖子、腋下等处按摩了几下,然后递给女人一些白纸包的药丸,挥挥手说没事了。女人非常感谢地退了出去。  
  "原来你就是那个赵三?"我忍不住问道。  
  赵伯醉眼醺醺地望着我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不过你长得和你父亲的确很像,而且一样喜欢刨根问底。"说完,他对着我笑了笑,笑容里充满苦涩。  
  我告别了赵伯。站在赵家老宅的门外,我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在红色的夕阳里显得非常落寞。  
  赵伯在我面前缓缓将门关上,阳光透过门缝,我好像看见赵伯后面本该是空荡荡的地上,站着很多双脚,穿着各种的鞋子。  
  其中,就有双圆头黑布鞋。  
  当我揉揉眼睛想再看一下时,门已经紧紧关上了,我暗想大概是喝了些酒,再加上光线的缘故,才产生这样的错觉吧。  
  第二天,我从梦中醒来,知道赵伯去世了。  
  走得很安详,这种岁数无疾而终是件高兴的事,无论是对己还是对人。据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条巨大的蛇蜿蜒迅速地爬进了赵家老宅。不过,是否真的看清楚了,那人又不敢肯定了。  
  周一还要上班,我匆匆祭拜了一下赵伯就回去了。赵伯没有子女,或者说有很多子女,因为他教了村子里很多小孩启蒙知识以及做人的道理。所以他的后事都是由村子操办的。  
  回去的时候,我告诉父亲赵伯去世了。父亲听了唏嘘不已,并说自己小时候由于"文革"丧父,一直很敬重赵伯,因为他学识渊博而且热情待人,还会医术。  
  "他有说什么吗,临终前?"父亲问我。  
  "他说我很像你。"我老实回答。父亲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从此以后,他也没再提及过赵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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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五十六夜 偷寿(1)        
  第五十六夜 偷寿  
  年轻人的脑袋仿佛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眼睛都挤了出来,双手蜷曲着伸向空中,好像想抓住什么一样。尸体的旁边,是一把菜刀。  
  纪颜的身体恢复得很顺利,这自然和那两位女孩的悉心照顾分不开,不过接连几天的好天气,也起了很大作用,人的心情开朗,身体自然也好得快些。黎正的腿伤却还要过些日子,大概是伤到骨头的缘故。我刚忙完来到医院,却看见落蕾和李多正聚精会神地趴在纪颜床边,原来他又在讲故事了。  
  尤其是李多,今天把头发分成了两缕,双手垫在下巴下面,光滑如绸缎的头发洒落在两耳边,正一脸虔诚地望着纪颜。我忽然觉得她的样子很像我前几天见到的小哈巴狗伏在地面上睡觉的样子。  
  当然,我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切不可说出来,否则明天恐怕要请伤病假了。  
  照例寒暄了几句,却没打断纪颜的故事,还好,刚开始讲没多久,我也坐到一旁,听了起来。  
  (下面是纪颜的口吻。)  
  在汉族丧葬习俗中,最为普遍的是70岁以上的老人去世,吊丧时亲友们会"偷"走丧家的碗筷。说偷也许不大入耳,其实这是自古传下来的老规矩。解放前,江南一带有个习俗,参加葬礼的亲友吃过豆腐饭,临走时丧家会向大伙打招呼,有的拿碗,有的拿筷,民间认为这是合理合法的,美其名曰"偷寿"。广西安瑶族自治县的壮族地区,80高龄的老人去世悼念时,人们也会带走餐桌上的碗筷,当地习俗称之为"取老寿"。广西另一些地方却称作"抢筷",说抢也不算过分,有时客多物少,先下手为强,这样就出现了你抢我夺的场面。建国后移风易俗,扬州等地的丧家改"偷""抢"为赠、送。  
  大部分教派都认为生老病死是无法避免的,人之寿命也早有定数,不过,总有些例外,其中有一种人,他们专职为别人偷寿,虽然代价极高,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万贯家财也会化为乌有,有道是"钱烂绳断,身亡人去",可以用钱财买寿命,无论多少,断然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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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五十六夜 偷寿(2)        
  这类人非常神秘,大部分人都无法知道他们的踪影,他们行为举止非常谨慎,因为按照佛理来说,他们破坏了平衡,是会受到惩罚的,而且极为严厉,因为所谓"偷寿"也是种嫁接,说白了,就是把别的陌生人的寿命转到他人身上,其实也是一种非常败德的法术,所以流传不广。但人为财死,即便是再危险再有违良心的事,也总是会有人做的。  
  我还是从一个老者口中听说了这个关于偷寿的事情。  
  (下面是老者的口吻。)  
  秋水蜿蜒,翠林环绕,是那个村子远看过去最好的写照,一个村子有山林有河流是富庶的象征,我之所以去那个村子,也是因为之前听闻过这个村子里曾经出过一个懂得偷寿的人。  
  这个人叫古七,很奇怪的名字,因为这里的人都喊不出他的大名,他在村口河上被人抱来的时候只在旁边有张字条,上写"姓古 排名老七"这六个字。这个村里的人非常善良,而且家中大都还有余粮,不过谁也没能力在家长期供养他,于是小古七自小就靠喝着不同的奶水,吃着从大家嘴巴里省出的一碗饭半碗粥慢慢长大。村子里的人也没有排外的情绪,而且古七从小就非常聪明伶俐,凡事一看就会,一会就精,大到农活家务修理炉灶,小到缝补衣裤他全都会,而且口乖眼巧,叫人不烦。  
  不过,随着古七一天天长大,身板越来越结实,相貌也越来越出众,大家都开始考虑一个问题,就是有谁会把自家的闺女嫁给他。虽然古七前前后后中意了好几个姑娘,姑娘们也爱他,可是一旦谈到你娶我嫁,那边就打起了退堂鼓。有几家妇人还公开站在家门口指责古七勾引他们家闺女,每当听到像没爹没娘、穷光蛋这类的字眼时,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古七脸上就会忽然变得狰狞起来,而一旁的男人,虽然以前也对古七和颜悦色的,但这时候也只是拖着自己的女儿,不再答理古七。  
  不过古七是何等聪明,他也想通了,毕竟村子里的人养育了他这么多年,自己无父无母无房无田,他如果想讨媳妇,按照现在的话就是冲过去拍拍女孩的肩膀,唱一句"妞,我一无所有,你何时跟我走"。别说他那个年代,即便是现在,换那些看着琼瑶小说长大,高呼着爱情至上的女孩,一样也要掂量一下,总不能两人一起流浪江湖吧。(纪颜的话)  
  于是,在古七来到村子的第18年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带走任何别的东西,只是带走了他来到村子时就有的那件襁褓和字条,离开了村子,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村里人唏嘘了几天,互相责怪,不过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村民们也渐渐忘记了这事。  
  然而三年之后,古七却像一个棱角锋利的顽石,从外面砸进了平静的村庄。表面安于乐道的村民们由于古七的到来开始显露出内心疯狂的一面。记得有一句话说得好,之所以没有背叛,是因为开出的价码还不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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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五十六夜 偷寿(3)        
  当为我讲述的那位瞎眼老者叙述到这里的时候,我看见他呆滞的石灰色眼球忽然转动了一下,此前那眼睛如同塑料制的一样,动都不动。老人大概有80多岁了,瘦骨嶙峋的双手忽然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掌,我难以想象他有如此大的气力,淡紫色干瘪的嘴唇吃力地抖动了两下,我知道他很激动,只好用另外一只手轻轻在老人弯曲的、骨头凸起的背上拍了两下,这也是缓解人紧张心理最简单最有用的办法。果然,老者的气息稍微平缓了些,这才继续说下去,不过,他并未继续说古七,而是忽然反问我有没有觉得村子里的人有什么不同。  
  这时候我才疑惑地抬起头,果然,从进入村子时我就有些纳闷,因为我也是从外面听闻关于古七偷寿的传说,本想在这里找个知晓的人问问,可是找了半天,也就看见了这一位老者,其余的人都是50岁上下,都摇头说不知道关于古七的事情。  
  "因为和我同岁的都不在这里了。当年村子里的壮劳力死的死,逃的逃,这个村子几乎被毁掉了。"老人忽然咕噜着嗓子,扯出一句。我听了一惊,但不便多问,等着老人继续说。  
  (下面仍是老者的口吻。)  
  人们永远不会忘记古七回到村子的那天,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吃百家饭的浪荡小子了。剃着个方方正正的平头,穿着一袭青灰色的长衣大褂,左手提着个黑色的扁平皮箱子,右手拿着一顶当时只有城里人才戴的黑色宽边大檐帽。精神抖擞,目含精光,标准的国字脸上挂着的是依旧熟悉、带着几分调皮的微笑,走起路来就像当官的一样,稳稳当当的。他非常友善地同大家打着招呼,虽然文雅了不少,但也的确显得生分了,没有了以前那种随意和亲切。虽然古七嘴上只提当年村民们的养育之情,但大家都面带愧色,心中都悔恨为何自己当年不把女儿穿好红衣戴好盖头包好送给古七。可是仔细想想,说不定这样古七也就不会离开村子出去闯荡了,那古七就还是以前的古七,那个没爹没娘没房没地的古七。  
  古七带来的东西很少,大家略有些失望,甚至暗地里有些埋怨,看上去他好像发了财,起码混得不错吧,可是什么礼物都没带,那口皮箱也不准任何人碰。  
  不过几天后,就陆陆续续有很多穿着打扮很入时的贵人们来到村子里。他们有男有女,有三五成群的,也有独自一人的。不过他们来的时候都拿着大包小包,提着很多村里人从来没见过的礼物来找古七。大家都带着惊讶的眼光看着这一切。但古七似乎对他们非常冷淡,话语不多,而这些人却像等着古七赏赐骨头的饿狗,一个个摇尾乞怜。每当古七沉吟半晌说了句"好的,回去等着",他们就喜上眉梢,开心地回去了,反之则号哭着赖着不走。不过这种人很快就会被后来者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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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五十六夜 偷寿(4)        
  那时候村民们几乎把古七当神一样看待了。古七也非常大方地把别人送来的礼物分给大家。村里人在享受着自己祖宗八代都没见过吃过的好东西时,也有人会有些嘀咕,质疑古七到底是做什么的,不过这声音马上被大家按压了下去。古七暂时住在了村子里,而且住在了村长家,因为大家一致认为,只有村长才勉强可以容纳古七这个贵人。  
  直到有一次,一个好管闲事而且非常讨厌古七的年轻人从一个自古七这里出来的外来拜访者口中,稍微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没有人可以得到所有的赞扬,古七的本事和冷淡的外表自然引起了同类的嫉妒,村里的年轻男子或多或少都对他心存芥蒂,可是同时心中的羡慕和自卑也与日俱增,因为他们和古七同岁,经常被自己身边的人,父母、朋友,甚至妻子拿来与古七比较,也许这就是人的悲哀,也是为什么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原因。  
  年轻人打听到的消息虽然不多,但无疑是非常令大家震动的。  
  原来古七在帮那些人续命,也就是偷寿。  
  古语说:"北斗司死,南斗辖生。"三国里诸葛亮精通奇门遁甲,在五丈原摆七星灯作法,是想延续自己的寿命。但古七的方法没这么麻烦,因为诸葛亮只是向天借寿,自然得看老天的颜面。而古七则是直接向人借寿,或者说偷寿,将一些人的寿命仿佛如分派钱财一样去掉一些,而后加到另外一些人身上。试想一下,知晓这类本事的人当然财源广进了。  
  事情传开了,而且越传越玄乎,很多人都围着古七,有好奇的,也有想为自己续命的,甚至还有比古七大上几十岁却跪在地上要拜师的。总之村子里的人都疯狂了,大家不再去务农,不再去辛勤劳作。田里的杂草也长开了,可是大家不在乎,谁要是学得一招半式,就吃喝无忧了,还去种什么田,受什么苦,看什么老天脸色吃饭?  
  可是这些人都受到了古七的呵斥。大家从来没看见过古七生那么大气,他在大家眼里一直是微笑的,和善的。可是这次却一反常态。  
  "你们疯了吗?这个也是好学的?有好吃的好用的就享受吧,不要做梦了。"无论大家如何央求,古七就是不肯再多说。有人眼尖,看见古七后面似乎有双筷子。  
  很普通的筷子,但又看着不普通,因为那筷子在油灯下居然发着寒光,像金属一样。说它普通,是因为外面看上去黝黑无华,并不惹眼。但是古七一下子把大家都赶了出来,甚至连村长也不准进他住的屋子。  
  村民大都面含怨色,集体数落着古七的不是。抱怨这东西和瘟病类似,人越多,发展得越快,而且会越来越严重。  
  尤其是那些曾经施舍过古七的人,那些喂过他奶水的女人,都说他不是东西,忘恩负义。当然,那些讨厌古七的年轻人更是煽风点火,提议大家把古七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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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五十六夜 偷寿(5)        
  就在村里的人正议论着是否要把古七赶出去时,那个打听古七神奇法术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地死去了。他的尸体在清早被人发现,安静地躺在村长家的后院里。  
  ("你看过被挤爆的蛤蟆吗?"老人忽然猛地抬头,那双灰色的眼球盯着我,仿佛看得见一般。我说了声没见过,老人继续说下去。)  
  年轻人的脑袋仿佛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眼睛都挤了出来,双手蜷曲着伸向空中,好像想抓住什么一样。尸体的旁边,是一把菜刀。  
  而那个年轻人,正是村长的独子。  
  这件事像掉入油锅的水,村子沸腾了。村长顶着哭肿的双眼,他的婆娘更是捂着嘴巴,低沉地哭着--她先前曾经号哭过,但被村长搧了一耳光。村长提溜着老婆的耳朵,大骂道:"哭!哭个球!一定是那个小兔崽子害死我家娃儿的!我要他填命!"  
  村里人愤怒了,他们觉得古七就是个瘟神,大家拿起农具镰刀跑到古七房间门口。最近来的人少了,古七也分外悠闲,那时还是初夏,古七穿着一身丝制衬衣,提着一只别人送的玉茶壶,居然坐在外面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当他看见怒气冲冲的人们时,脸上丝毫没有惊讶的表情。  
  "你们想打死我?为什么不问问是谁杀了村长的公子?"古七忽然微笑着看着人群,慢条斯理地说。大家忽然面面相觑,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古七杀了人。  
  "我告诉你们,是我杀的。"古七依旧慢慢地说着,仿佛在谈论一只蝼蚁的生死。人群静了一下,反而没有声音了,大家看着古七,忽然产生了惧意。  
  那次我也在人群里,虽然那时候是早上,有太阳,可是我忽然觉得很冷,从记得事情起就从来没觉得如此冷过,仿佛渗入到骨髓一样。  
  最后还是村长硬着嗓子逼问一句,为什么要杀他儿子。  
  "因为他坏了规矩。我警告过他很多次,不要偷看我施法,不要拿我的东西,可是他不听,昨天晚上他还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教他偷寿。笑话,我能偷别人的寿,难道偷不了他的?我本不想杀他,是他自讨没趣,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古七站了起来,大家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他笑了笑,背着双手走了进去。  
  大家渐渐散开了,任凭村长呼喊,没人愿意也没人敢和古七作对。村长和他婆娘在家门口号哭起来,一直哭到嗓子都哑了。  
  第二天村长夫妇就离开了,据说古七给了他们一大笔钱,把村长家的房子买了下来,而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是从此后,村民看见古七就都躲得老远,实在躲不过,只好低着头匆匆打声招呼。古七不以为然,依旧接受财物,为那些有钱的富人或者地位显赫、从大老远赶来的达官贵人续命,然后把礼物分派到各家各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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