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路灯下两条长长的身影,时近时远,靠在一起又分开,和空气中漂浮的那种夜晚特有的宁馨气息,我居然有点紧张。奇怪了,以前和其他男生在一起走走路、开开玩笑,哪怕是打打闹闹的时候我都从来没紧张过,我一向和那些男孩子处得浑然忘却性别之差。但是现在,是为什么——这座冰山给我很大很大的压迫感咧?
还有一丝丝的从未有过的不自在。
“最近功课还紧吗?听说你数理化一直不太好,”突然,秦子默淡淡地开口,“还听说,少麟现在在给你补课?”
“问我?”突如其来,天外飞仙般的这一句看似平淡的话,让我的大脑有点短路。
“不然呢?”他看着我的眼睛充满戏谑。
“嗯,算是吧。他给我补习,然后我和沙沙都在沾他的光。”我老老实实地答,情况也的确如此。
谁叫我逞能,要报理科呢!
他的眼神似在我脸上仔仔细细地搜寻什么,半晌,“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的后半截话湮没在一声轻叹中。
话未说完,他就继续向前走去,不再开口。
嗄?我瞪大眼,这个冰山男,到底在打什么禅机啊?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略带嘲讽地一笑,“我倒看不出你的脑积水比我还要多。”说完,嘴角微微上扬。
他是在跟我开玩笑?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因为他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
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山男,似乎也不那么讨厌了。
因为,他的那抹笑,真的很——好看,而且,第一次不带有嘲讽,只是很纯粹的、带有些微调侃的、暖暖的微笑。
一段好长好长时间的寂然。
我默默数着自己的脚步,却一直没有办法忽略身边的那双脚。
半天,那双脚停了下来。
我抬眼看他,他额前乌黑顺滑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在光洁的额前飞舞,清亮的眼眸看不出什么表情,静静看着我,一直就那么看着我。
我有些慌乱,我又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之后,一个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林汐,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抢那套书吗?”
我莫名地心跳,会是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继续从我头顶上方传来:“等你考上G大,我再告诉你。”他又看看我的脑袋,仍旧是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不过,还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他就轻轻地开口:“你家到了。”
说完,他转身,大踏步而去。
我先是为他的话气愤,接着,一项认知回到我渐渐清醒的脑海:他怎么会知道我家地址的?
天,我头痛了!
这是我最后的认知。
第三章 蓦然回首
夜幕中,等我下了课,坐上夏言的车,一起赶到饭店包厢的时候,沙沙已然在座。
算起来,自从我们大学毕业,这么多年一直没怎么见过面。
于是,我跟沙沙一上来就来了个大大的hug(拥抱),千言万语尽在一抱中。
沙沙仍然是典型的美女,万里挑一。精致的妆容,俏丽的及肩短发,浅紫的羊绒衫,深紫的及膝裙,小巧的长靴。一副典型的女主播形象,浑身上下无懈可击。
我刚落座,她就仔仔细细地审视我:“怎么变国宝了?”
我无可奈何地笑,“你这个大忙人拨冗见我,我太高兴了以致失眠。”
夏言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又对沙沙笑道:“最近报上你的八卦不少啊,‘高官子弟竞相追求,美女主播不为所动’,啧啧啧,现在的标题,要多耸人听闻就多耸人听闻……”
沙沙撇撇嘴,“彼此彼此,你的红粉兵团也蛮够秤的。”又对我大惊小怪地说,“你怎么敢坐他的车啊,他是绯闻发动机,给那些八卦记者看到,搞不好明天你就上报了呢!”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间损来损去的,还像以前一样,完全不给对方面子。
我微笑。
沙沙递给我一个很大的袋子,“上次去纽约,给你带的。”
我也不客气:“谢了。”接过一看,套裙、鞋和化妆品,一望而知全是名牌。且鞋跟足有十公分。
我苦笑,“沙沙,你是在提醒我需要增高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只是勉强长高了一厘米,跟一七零的沙沙比,明显短了一截。
沙沙瞪我,“好心没好报,光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有什么用,外在形象也很重要!”她一双眼像X光似的,“看你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怎么,还没有送死鬼上门吗?”
“咳咳咳……”我嘴里喝的饮料快要喷出,这个杜沙沙,在人前风情万种,永远是一副淑女状,殊不知在我面前,永远语不惊人誓不休。
夏言举起手指,出言抗议:“嗳嗳嗳,两位美女,要置我这个帅哥于何地啊?”
片刻之后,我们开始边吃边聊,我安心地坐在一边,做个听众,听听她和夏言的近况和趣事,间或插上两句嘴。
第14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14)
突然,夏言无意间插了一句:“少麟前段时间跟我联系过,他要从美国回来了。”
“是吗?”我的心波动了一下。六年多过去了吧,好快。
“他马上就要提前博士毕业了。算算这小子,本科跳级,硕博连读,还提前将近一年半,真是奇才。”夏言啧啧有声地夸赞道,“听少麒说国内好几所大学都想高薪延聘他,他还没决定,不过清华北大的可能性很大。”
“哦。”我眼前浮现一双眼睛,和那曾经熟悉的、关切的、坚定的眼神。我抬起头笑笑,“那很好啊。”
六年多不见,只是偶尔会在MSN上聊聊天,他应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吧。
在上餐后甜点时,沙沙去洗手间补妆,夏言看向我,一反常态地吞吞吐吐:“你知道吗,有个人上个月已经回国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有个人已经回国了,是——他吗?
但是几乎是同时,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双决绝的、无情的眼睛。
“林汐,我还是一直错看了你!”
“林汐,如果认识你是个噩梦,那么现在的我,无比清醒。”
“林汐,我发誓,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
……
我闭了闭眼,都过去了,不是吗?
于是,我平淡地开口:“你要告诉我,是秦子默吗?”
看着我的反应,夏言有些惊讶,“是的,是子默。”他顿了顿,“他现在是加拿大驻J省P.Jesen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我上个月见过他。”他又顿了顿,仿佛很难启齿一般,“子默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挑挑眉,是吗?那又与我何干?!
六年多来,我的心,早就反反复复痛过几千几万次了。我叹了口气,不是没想过,该来的终究会来。但是,真的又与我何干呢,他是那么恨我……
于是,我淡淡地开口:“他的一切,我毫无兴趣。”
夏言欲言又止,老半天,才有些艰难地说:“我虽然不清楚当年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叹了口气,“但就算作为旧识也好,或是曾经的朋友也好,林汐,你真的不想见见他吗?”
我看向他,是的,他一直不十分清楚当年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事、那个人,三言两语,压根就无法说得清楚;又或许,子默真的像当年诀别时所说的,永远永远都不再想见我,那么,我的想法又有什么意义?
我低下头去,轻叹了一声,从来掌控一切、掌控所有的都不是我。
于是,我淡然而坚决地说:“不想。”
他又叹了口气正待说什么,沙沙回来了,他就此住口。
饭后,沙沙拉我去她家,理由是:“今晚别回去了,卧谈会卧谈会。”
在她温馨的小公寓里,我看着她快快乐乐地给我张罗吃的喝的及洗漱用品,不由感动地笑。沙沙,我永远的小妹妹,在当初最困难的时候,唯一知情的她,给了我无言但极其坚定的帮助。
但是,我却曾经深深伤害过她,也许是报应吧,最终也伤得我自己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这也是我在毕业后三年来对她深感内疚,经常联系却不经常见面的原因之一。
“在C市还习惯吗?”坐了下来,沙沙拨了拨头发。
“还好吧。”我不想多谈。
“你呢?”我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工作很忙?”
她怔了怔,半晌,笑了,眉宇间却掠过一阵寂寥,“还好吧,时间长了,挑战性降低。”她叹了口气,“不过,忙总比不忙好。”
我无言,突然想到一件从报上看到的八卦:“你谈恋爱了?和汪方?”副省长的儿子,我们的大学同班同学,从大学开始追沙沙,一直未果,也算年轻有为。更难得的是,不是纨绔子弟,人品很好,我们都乐见其成。
“暂时还不想这个。”沙沙淡淡地说,“现在,还找不到恋爱的感觉。”
我默然。
经过当年,即便亲如我和沙沙,有些事情,有些禁区也是不能碰的。不然,整个心,都会在瞬间裂成碎片。
时间流水般逝过。
离上次聚会已经两个月过去了。即便夏言的一席话使我辗转了许久,但是,一旦我闭上眼,想到从前,再想起沙沙,我就不自觉有种无助感,还有不可抑制的恨意涌上心头,而毅然决定抛开一切有关过往的思绪。
沙沙说得对,忙碌是疗伤的好工具。
于是,我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的,甚至在同系老师诧异的目光下,在截止日前临时插一脚报了本校的博士生,借此逼自己去学习,去忙碌,去学会遗忘。
对不起,亲爱的师母,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我可能还是要去做灭绝师太。
在给导师例行的E-mail中,我如实汇报。
冬日里的夜晚,更深露重寒意重重,只不过,今天有些特别,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一个人的生日。
昨晚,妈妈打电话来,有些小心翼翼地说:“汐汐,回来过生日吧。”
第15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15)
我推脱:“有课。”
良久无言,电话那头的失望我几乎可以看得见。
我下意识地抓紧电话线,过了一小会儿,妈妈的声音略带哽咽,清晰地传了过来:“汐汐,你还在怪你爸爸吗?他……”
我心中一痛,勉强地笑,“妈,你别多想,我怎么会怪……”
“那你为什么好几年都不怎么回来,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的。”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你爸爸,他是爱你的,只是……”
我只觉眼里湿湿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的声音中竟然透出如此的苍凉?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下周就回去看看。现在真的有课。”
“好吧。”妈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欣喜,“一定啊。”
今晚,我二十五岁的生日。
我抬起头,看向冬日里寥落的星辰和清冷的月色。
一个遥远的深情的声音依稀从天际传来:“汐汐,从现在到以后,直到你变成一个没牙的丑丑的老太婆,我都要抱着你,好好陪着你过每一个生日。”
多讽刺的一句话。因为,甚至还没等到我过二十岁生日,我们就……
我低下了头去。
在跨进宿舍的那一刹那,我觉得后面有人在盯着我,练过跆拳道的人,感觉会比常人敏锐很多,我猛一转身,唯一可以藏人的宿舍旁的小树林树影婆娑,但没有任何动静。
我疑惑地四处看看,那道迫人的视线仍在却空无一人。
是幻觉吧。我摇摇头。
回到宿舍,大姐正在讲电话,看到我,如释重负地扬起话筒:“你的。”她看了我一眼,“都打了一个晚上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歉意地朝她一笑,明白她是在担心我,接过电话:“喂——”
那边停顿了一下,接着一个男声扬起,听筒里还伴有一些杂音:“林汐,生日快乐!”
一个仿佛熟悉但又有些莫名的陌生的声音,我有点不确定:“你是——”
那边轻轻笑了,“别说你不记得我了,我会伤心得想一口咬死你。”语气中不无戏谑。
“唐狮子——”我叫道,说不开心是骗人的,还有些莫名的感动。
他还记得我的生日。六年来,年年如此,尽管前几年只是在MSN上简单祝福。
但是,他还记得。
那边显然是愣了一下,半天,似是小心翼翼地贴近话筒,“你等一下。”
呃,他在搞什么鬼?
停了五秒,话筒那边震耳欲聋地齐齐一声狮子吼:“Big surprise! Happy birthday! XIXI!”
(意外惊喜!生日快乐!汐汐!)
明显是十个以上洋鬼子的声音,有男有女,中气十足。
我顿时呆滞,状况外,额上冒出三条齐齐的黑线。
半天,我听到那边“喂喂喂”数声:“林汐,你还在吗?”
我切齿:“托您的福,还没被吓死。”不过也快了,果然是big surprise,我嘴角情不自禁扬起一抹笑。
“我们班同学,祝你生日快乐呢。”那边依旧轻笑,“开不开心?”
我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当然,帮我谢谢他们。”那声“XIXI”还真说得标准得很。
“我们正在佛罗里达海滩晒太阳钓螃蟹呢,你们那已经很冷了吧,哈哈哈……”显然心情很好的样子,“喂喂喂,林汐,我同学在一拨一拨帮我饯行,我要回来了——”
我不自禁感染他的好心情,“知道了——准备到哪里高就啊?”
“不告诉你,”他顽皮地笑,“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我没好气,“好好好,了不起。”准备挂线。
电话那端静默了一下,“等等,林汐,我还有一句话。”飞快地,“一定,一定,要快乐!”
我一怔,“喀嗒”一声电话断了。
我苦笑。
一定一定,要快乐!他始终一直在关心我。
即便沧海桑田、时事更替,往往也只不过是一瞬间。
我眼里滑过湿湿的液体。我高昂起头,不知谁说过,眼泪流回到眼眶里,心就不会那么痛。
我始终欠他太多。
还有沙沙。
第四章 梦里花落
高中的日子如水般轻轻滑过,高二狂奔而去,转眼就到高三。
匆忙中的我们忽略了很多外面世界的精彩。沙沙和我如同两只疲惫的马,在题海里纵横无休。偶尔传来的一些消息是我们平淡生活中的小小点缀。
操场旁边的那株桂花又开了。班上有两个同学转学走了,高考移民去了海南。班长也转走了,去了上海。
三个同学退学了,一个女生,两个男生,原因不详。但据说有人在城北KTV看见过那个女生,完全不复以往。
成长的路上,注定谁都是谁生命中的过客,只是过客而已。
唐少麟不出意外地被保送了。只是,让我们都很意外的是,他放弃更好的Q大和B大,和他哥哥一样,选择了G大。
他已经不怎么到校了,除了间或出现,给我带来一些他所整理的复习资料。
第16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16)
我和沙沙从小到大一向资源共享,有她必有我,有我必有她。因此,拜他所赐,沙沙和我的成绩稳步上升,估计拼一拼可以摸鱼摸进G大了。
但饶舌兼精明的沙沙一直缠着我问:“为什么唐狮子愿意给你资料?”外表迷糊但内心精明的她分得很清楚,是你,而不是我们。
我正在和化学分子式奋战,没空多理会她。该死的化学试卷,我永远都在及格线上徘徊,真是心中永远的痛,因此只是敷衍地答道:“去问他,不知道。”
沙沙杀到我面前,一把抓过我手里的资料,扔到一边。
我只好举手,“你狠你狠,I服了YOU。”
她拉了把凳子坐到我身边,表情略带诡异,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我:“汐汐,赶快从实招来,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看她的架势,大有想拷问我的意思;比谁脸皮厚,切,我还是你杜沙沙的前辈呢!
于是,我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大大咧咧地说:“那杜大小姐的意思是唐少麟同学对我有企图?”
她明显地呆了呆,“我有这么问吗?”
我慢条斯理地整理手边的书,没好气地说:“还用问吗,你满脸都写着呢!”我凑近她,“沙沙,你坦白告诉我,我是大美女吗?说、真、话!”
她吓了一跳,端详了我半天,很诚恳地说:“呃,比较——清秀。”
我挑了挑眉,这丫头,几天没在意,修辞学倒是学得越来越好了,不过我并不介意,继续追问下去:“我身材好吗?”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她很没气质地“哈哈哈”狂笑数声,“拜托,你的干煸四季豆——”看着我不太友善的眼神,她的声音逐渐降低,但依旧很不怕死,“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身材嘛!”
“那么,是我学习优异、气质出众,还是有什么才艺?”呃,跆拳道勉强算吧,我在心里偷偷给自己加上一分。
她依旧很困惑地摇了摇头。
这下,轮到我笑开了,“呵呵呵,那么请问杜沙沙同学,我能有什么优点让他对我产生企图呢?”
要知道,从来能够围绕在唐狮子左右的、或是有幸能和他略微攀点交情的,非才艺双全的美女,绝对无法办到。
根本不用比,即使用小脑想,我都远远远远不够格。因此,我一向也就懒得操这份心。
沙沙有些释然地点头,“那倒也是,”她歪头想了想,又嘀咕了一句,“但是,也有可能,他哪根神经出问题了呢?”
我无力。这个霹雳的杜沙沙!
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沙沙。那就是,这已经是从学妹到同学到学姐,第101个人孜孜不倦地咨询过我这个问题了。要知道,这个唐同学每次来学校,从来都不顾周围似有若无的窃窃私语,一边将资料递给我,一边威胁着:“上次的还没看吧,要不,这次模考怎么没什么进步,下次给我小心点!”我在战战兢兢之余,不由暗地里撇嘴,我早就说过,这个人是永远也学不会低调的。对女生们无所不在的刺探,我多半会小心应付,到得最后,她们要么被我的话完全催眠,要么就如同这个自说自话的杜沙沙。
高中生而已,一年后考上大学搞不好就各奔东西,一个在南辕,一个在北辙了。而且拜托不要跟我说距离产生美,要是离他十万八千里,能产生美才见鬼!
一个记忆中的声音突然跳进脑海:“等你考上G大我再告诉你。”
切,稀罕咧。我言不由衷地心里暗道。
一日午后,有电话。
我去接:“喂,请问找哪位?”
几乎在我说完的同时,一声清冷而好听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传来:“林汐吗?我是秦子默。”
我一愣,对沙沙叫道:“找你的。”电话那头依稀说着些什么,不过我没听。
沙沙走过来,甩甩刚洗过头发还湿漉漉的手,“谁啊?”她用口型问我。
我完全不动声色,直接将电话送到她面前:“不知道。”
走到桌前,吃着零食,听到沙沙惊喜的声音:“子默哥哥啊,真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呢!”
唔,话梅不够清香。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到你寝室,你都不在。”她看了看我,“是啊,刚才是林汐。”
猪肉脯太硬。
“哦,我现在挺好的,谢谢你。”她完全是一副羞涩的模样,“啊,暑假在夏言家你们给我的那套英语题目很有用,谢谢你们上次讲解得那么辛苦……嗯,我一定努力好好考……”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么难吃的薯片也敢拿出来卖!
“对哦,我爸妈让夏言哥和你什么时候去我家吃顿饭呢,别客气……好的,等我们高考完了,有空再聚……”
连最爱吃的KISSES(好时)都失去了原有的浓香。
半天,沙沙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脸泛桃花。
转向我,她高兴地乱蹦一气,“耶,天哪,秦子默居然给我打电话了——”
第17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17)
我又好气又好笑,“杜沙沙同学,请注意你的气质和风度。”斜睨她一眼,“而且,你不是暑假刚刚见过他?”
才见了两次面,就趴在我家陶醉了整整四天。
她心花怒放地笑道:“可是,他今天比平时多说了好多话,还鼓励我好好考,考上G大耶。”
接着,她继续在屋里蹦来蹦去,开心不已。
我看着她,一刹那,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绪,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莫名的心绪。
我的心有点下沉,他——对谁都一样鼓励吗?
高中三年,梦里花落知多少。
寒窗苦读,我和沙沙总算要登科及第。
填志愿的时候,沙沙毫不犹豫填了G大,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呢?跟沙沙一样吗?
班上已经开始充盈了离愁别绪,铺天盖地的离别赠言毕业册和无数预先定好的毕业晚宴。就算平时有什么小矛小盾,现在大家也都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要知道同学三年有的还长达六年,并不是易事。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仍然在兢兢业业滔滔不绝地向我们解说着填志愿的注意事项。我看着她憔悴的脸色,听着她沙哑的声音,不禁心生黯然,我们跨过高中三年,即将各奔天涯。而他们还在循环,往复地辛苦、操劳。
我到底该填哪个学校呢?G大吗?
我胡乱在手里的志愿参考册上涂涂画画。嗯,周末回去征求一下老爸老妈的意见。
周末,晚饭时间。
“就考Z大吧,在本市,回家也方便。”爸爸征询地看看我。
我吃着饭,不置可否。
“汐汐,你想考哪儿?”妈妈也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看我。
高三这年,我在家里的地位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家有高考生”这副灵丹妙药即便在亲戚之间也屡试不爽。爸妈对我温柔了很多,老爸有时也会推掉应酬给我买甲鱼炖汤。
尽管一点也不好喝。我从来都不喜欢那种味道,怪怪的。
哥哥也不再时不时地拉住我,“汐汐,练两下,看你最近退步没。”
否则,老妈一声恐怖的河东狮吼:“林涛,都什么时候啦,还惹你妹?”保管他三天恢复不了。
我用手撑住下巴,“让我再想想吧。”
回到宿舍,沙沙还没有回来。
我翻开英文课本,躺在床上看。
“铃铃铃——”电话响。
我倒,我用书本蒙住头。半天,铃声依旧锲而不舍,我只好认命地去接。
这个杜沙沙,回就回来嘛,每次都撒娇。通常是在电话那头娇滴滴地说:“汐汐——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啊?”紧接着,“今天家里没人送我耶,我带东西太多了,你来学校门口车站接我哦。”然后,不让我有反应的机会,飞快挂断。
她就是吃定我了。
于是,每次我都要不顾形象地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全身都响的破自行车去接她。
跑过去,我没好气地接起电话:“杜大小姐,敢问今天带来多少吨东西啊,不到十吨还让我去接你的话,小心我宰了你!”一会儿先去磨刀。
电话那边久久无声。
唔,有点不对。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问:“喂,哪位?”可千万千万别是班主任啊,以前就摆过这种乌龙,挨她好大一顿数落,唠唠叨叨地从校训校规说到班训班规,再说到女生戒律,差点没扒掉我一层皮。
“林汐。”一个清冷而磁性的声音开口了。然后,继续沉默。
我一震,半晌回过神来,很客气地说:“你找沙沙吗,沙沙不在,过一小时再打。”只当先前的话他没听见。
说完,极其想挂电话;但是,我的手居然不听使唤。
那边似乎轻叹一声,缥缈悠长:“林汐,我找的人是你。”
我差点带翻桌边的一杯水,他——找我?找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可能吗?
一瞬间,我的眼前浮现出沙沙的笑脸,我想我知道了:“有什么要让我转告沙沙的吗?”我尽量平静,刻意加重“转告”二字。
电话那端仍旧半晌无言,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过来:“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等你考上G大才有资格来找我算那本书的账。”
喀嗒一声,居然直接挂断电话。
我瞪着话筒,听着里头传来的“嘟嘟嘟”的挂断音,心头怒火中烧。神经病啊!当初抢我书的也是你,现在莫名其妙给我打电话又莫名其妙地挂断,不就考一个G大嘛,横什么呀?!还好我志愿没填,就这么定了——G大!我大笔一挥,力透纸背。
泄愤般直接把笔扔进废纸篓。
自此,我一直拼命在作最后的冲刺。
沙沙自保不暇,要不应该很容易发现我时不时的咬牙切齿。
高考终于结束了,我的心里也空了一块,我的高中生活,就此远去,无法回头。
自觉考得还行,考完不久,我和沙沙,还有其他几个玩得来的女生结伴去张家界玩了一趟,存心不带任何通讯工具,放松一下心情。
第18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18)
十天后,我们回来了。
我心情愉快地回到家,在家门口,劈头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唐狮子。
靠在墙角,他阴沉沉地盯着我,“玩疯了吧你,还知道回来。”
我心情好,大人不计小人过,宽宏大量地挥挥手,有几分意外地问:“咦,你怎会在这?”
他颀长的身体懒懒地靠在墙上,仰头望天,好看的脸上,神情有些落寞,仿佛没听到我说话。
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他现在的模样,很像一头下午三四点钟动物园里没有喂食的狮子。
一脸的郁闷。
我有些怯怯地问:“唐、唐少麟,你没事吧?”
他抓了抓头发,长长出了一口气:“你还不知道吗,分数下来了。”
啊?头顶有乌鸦齐齐飞过,我惴惴不安地盯着他,他一脸忧戚。
我落榜了——这是我唯一的想法。完了完了,我愧对江东父老了。
突然,一张放大的毫无表情的脸显现在我眼前,紧接着,他大叫一声:“恭喜你,你考上了!”
我呆住。
他若有所思地还似乎有些不相信地上下打量着我:“啧啧啧,没想到,你居然也能考得上,还跟我一个学校。”
我姑且把这句话当成另类的祝贺吧。心情好,没办法。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还是很紧张地问:“沙沙呢?”
“就知道关心你的好朋友。”他白了我一眼,“她也考上了。”
我大舒一口气,抬头笑逐颜开:“唐少麟,”这是我第一次诚挚地叫他,“谢谢你给我补课,谢谢你的葵花宝典。”我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盯着我,鼻子里却哼了一声:“就这么一句话?”
“那你想要什么感谢咧?”嗯,一顿两顿饭什么的都OK啦。
跟了我快十年的那个大大的小猪储蓄罐,也该是时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他只是笑了笑,伸出手,轻触我逐渐长长的头发,“等我想好再告诉你,先欠着这笔账。”骑上机车,转瞬间无影无踪。
嘿嘿嘿,还有人欠我的账呢。顿时心情更加好。
我们的高考成绩下来后,沙沙的老爸老妈果然如她所愿地为她开了个隆重的毕业谢宴。
为了世侄女的快乐,夏言的父母慷慨捐出家里的超大客厅。
我直觉不太想去,不知道为什么。
沙沙的声音响彻云霄:“什么?林汐,你给我再说一遍?”大有一种“你有种就再说一次试试”的意味。
我下意识地把话筒拿远点:“呃,我那天也许有事情。”
狮子吼再次出现:“不管什么事,给我统统推掉。”
我试图坚持:“沙沙,你听我说,我是真的有事……”
电话那头带上了哭腔:“我还以为我是你十多年来最要好的朋友呢,谁知道你一点都没把我放在眼睛里,算了……”很凄惨很凄惨的苦儿流浪记活生生地在电话那头上演。
我叹口气,跟她相处多年,谁不知道她演技一流,泪水要来就来啊。可要命的是,谁都知道我吃软不吃硬啊。
她杜沙沙就是吃定我了。
“好吧。”我有气无力地慢吞吞地说。
“还有,”电话那边噼里啪啦开始蹬鼻子上脸了,“不许穿你那101套T恤牛仔,打扮一下穿漂亮点,最好穿裙子,Bye。”飞快挂断。
我缓缓倒下。
人很多。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大概杜伯父应酬比较多的关系,感觉大人比我们这些小孩要多。
沙沙只请了班上有限的几个比较玩得来的同学,不过,她很有良心地请了一直像护雏老鸟一样关心我们的班主任,我自然乖乖地先去请安问好。
唐少麒、唐少麟兄弟俩,还有秦子默他们自然也来了,夏言作为半个东道主,正在忙碌。
我眼光不自觉地飘了过去,有一道目光回应我,那是秦子默的,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瞥了我一眼。
我忙转身,心头掠过一个念头:奇怪,他假期怎么经常来,都不回家的吗?还是因为……
我心里一阵微涩,想起来应该先去跟杜伯父杜伯母打招呼。
“林汐,好久没见了,爸妈还好吧?”杜伯父一如既往地拉着家常。他和我爸偶尔会有工作上的接触。
“还好还好。”我笑答。
“林汐啊,好久不见,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了啊。”杜伯母还是那么善解人意会说话,哄得我们这些小丫头心花怒放。
“哪里哪里,沙沙才是大美女咧,多亏您的遗传。”我不自觉看向远处的沙沙:粉色的蓬蓬公主裙,化了淡淡的妆,微带卷曲的长发,明艳照人。
杜伯母笑得合不拢嘴,“她呀,原本我还以为她在国内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呢,都准备让她出国读大学去了;也不知怎么回事,还给她考上了G大,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相信。”她的话语里满是骄傲。
可怜天下父母心。
第19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19)
沙沙朝我奔过来,“汐汐,你来啦。”朝我看了一眼,“嗯,还好没穿你的101件。”
我今天穿的是一件纯棉的浅紫色长裙,腰上系了蝴蝶结。
表妹从新加坡寄来的。以前从来没想过要穿。今天出门前揽镜自照,头发长长了一些,过肩的头发,还算比较乌黑柔顺。呵呵,头发大概是我唯一值得稍稍夸耀的地方,从不分叉,老妈归功于从小训练我不许偏食,营养均衡。瘦瘦的身材,穿这件衣服还刚刚合身。
我揽上了沙沙的纤腰,“美女,我们都这么熟了,想来就不需要送你什么礼物了吧?”我又稍稍考虑了一下,“不过呢,目前我手上有对我来讲用处不大、乱扔的话又有违社会公德的Andy Liu亲笔签名的演唱会Live版限量专辑一张,不晓得有没有人愿意回收利用一下呢?”我拖长了音,心中暗乐。
“要死了你。”杜沙沙的毒爪立刻就伸了过来,“给我。”
谁不知道她是刘德华的骨灰级铁杆FANS呢。
我从随身小包包里拿出包装得很漂亮的大碟,递给她。她感动得一把抱住我。
哎,纯情小女生的感情太好骗了。早知道跟老爸多敲几张。
“你是打哪弄来的?”她有些疑惑。
“别忘了上次刘德华来开记者发布会和演唱会,负责大部分保安工作的都是谁?”我笑笑,“不要太激动,只是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表示感谢,送我老爸的啦。”我可没告诉她是我七早八早就特地嘱咐老爸有机会一定要弄到签名的,就差点没有耳提面命了(偶也没那个胆,呵呵),否则,俺那个粗线条的老爸哪知道刘德华多有名,他对港台明星的认识就只限于知道林青霞是个演电影的。不过朋友之间,两肋插刀就好,过程嘛,无须赘言。
“下次有还要帮我拿哦。”
这个不知足的女人!我朝天翻翻白眼。
下一秒,我就被她拖着走。
“来,帮我招呼招呼他们。”她拽着我向前走,走到唐少麟他们那边,一把把我推向他。
这么多年的同学,有需要招呼吗?
我发誓杜沙沙同学绝对是故意的,她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比她自己都清楚,哼哼。
唐少麟立刻伸出了双手,稳住我向前冲的身子,接着又松开手,向我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林汐同学,难得看你穿女孩子的衣服呢。”语气中不无调侃。
废话,难道我一直以来都是女扮男装?不长眼的家伙!
唐少麒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也啧啧有声:“一转眼,小女孩都长这么大了呢,是不是,子默?”
后者的眼神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五秒,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吃完饭,长辈们很有默契地都闪人了,留下时间和空间给我们这些年龄相仿的同学朋友们狂欢。
音乐响起,一直在我身边乱哈拉的唐少麟向我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林汐同学,跳一支舞吧。”
我瞄他,笑,“同学?很快就不是了。”他上物理系,我和沙沙上商学院,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晃晃脑袋,似笑非笑地说:“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我立刻低头认命,而且他对我的大恩大德,就算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要回报。我一向有恩报恩。
于是,我只能笑,并且伸出手去,“提醒你一句,我不会跳舞,踩到你可别怪我。”我今天可是穿了一双半高跟凉鞋呢,一会儿记得多踩几脚。
“亏我事先准备,早有防范。”他得意地向我炫耀他那厚厚的运动鞋。
我继续笑,难得唐狮子居然也有这么幽默的时候。我还当他已经对我吼习惯了呢。
滑进舞池,我完全被他带着走。
他的舞姿极其娴熟,的确比传说中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生离这么近,说实话,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有别于女性馨香的气息让我很不习惯。
我有些别扭和不自在,只管低头。
等到我抬起头来,就看到唐少麟狡诈地盯着我,“林、汐,你脸红了,还从来没跟男生跳过舞吧?”
我恼羞成怒,“是啊是啊,哪像你,身经百战。”
他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想不到,你还蛮关心我的嘛。”
我翻白眼,“拜托,是你自己太高调了好不好?”
半天没人回答。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光正瞥向不远处一个一直对他点头微笑的陌生漂亮女孩,压根就没听我在说什么。
我笑,这头万人迷的狮子,走到哪都能倾倒众生。
“嗳,”我用手指头点点他,不无歉意,“我们停下来好不好,别糟蹋你的舞技啦,被我搞得乱七八糟。”
他身体明显一顿,看着我,半天才前言不搭后语地神色有些异样地说:“林汐,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费力不讨好地帮你补习功课吗?”
咦,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啊。
第20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20)
“因、为——”他拖长腔,眼里闪动着浓浓的笑意,“一般女生都会有的羞涩啊、矜持啊、细致啊,还有什么怎么打扮啊、怎么在男生面前扮纯情啊,你什么都不会,你是怎么高兴怎么来,该干吗就干吗,从来不在乎自己的什么形象……”他忍不住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得意,“林汐,你真的很傻,你是一个超级超级的大傻瓜……”
正在这时,音乐似乎发生故障,声音陡然尖利,我忍不住堵上耳朵,就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完全听不到他在讲什么。
突然间,音乐停下来了。
唐少麟愣愣地看着我,眼底竟然有一些落寞,深深的落寞。
我没在意他的话,傻瓜就傻瓜嘛!他哪天不这么说话才稀奇,于是我拍拍他的手,“好好去享受吧,聪明的唐同学。”转身走开。
缩在一隅,喝着饮料,看着窗外的树影婆娑,又过了半天,我不自觉地动了出去遛一圈的念头。
转眼扫了一圈,唐少麒兄弟俩、夏言,还有我的一些同学们都在跳舞,沙沙站在一个角落里,正在跟冰山男秦子默说着些什么,其他的人或是在跳舞、或是三三两两在聊天,气氛很是热烈。
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于是我提起裙角,悄悄开遛。
夏天的夜晚,凉爽宜人,夏虫在“唧唧唧”地鸣叫,今天是上弦月呢,弯弯的,好美。微微的晚风,淡淡的馨香,一齐袭上心头,我托着腮,脱下有点扎脚的半高跟鞋,舒舒服服靠在墙角,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
你是否已经看见上弦月
看它慢慢地圆慢慢地缺
缺成爱情里的不完美
圆在心里变成了感谢
你是否还会记得上弦月
等它慢慢地缺慢慢地圆
圆了有情人赴今生约
缺成我最孤单的想念
你试着抬头看看上弦月
看得疲倦不妨闭上眼
如果你的眼角还有泪
也许它没听见你的心愿
……
(歌曲名:上弦月;词曲:方文良;演唱:许志安)
我的心里,不由有几分惆怅,月圆为什么总要伴着月缺……
突然间,唔,感觉不对,我的第六感一向敏锐。
一睁眼,迎头撞上一双清冷无波的眼睛。
我再次闭上眼,是幻觉是幻觉是幻觉,一定不是真的。
有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轻轻一笑,“别告诉我你睡着了。”
“睡着了睡着了睡着了。”我胡乱地答道。
又是一声轻笑。
我心里恼怒,一个好好的大男人,学什么秋香,还三笑咧!
半晌无言。
我偷偷睁开眼,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线条分明的侧脸,好长的眼睫毛,比女生还长,真是令人嫉妒啊!
我不堪忍受这种有些诡异的气氛,正要说话:“你……”
他同时开口,淡淡地说:“这首歌很好听。”说得一副很自然很正经的样子。
我的脸一定在发烧,还好有夜色作掩护。
接着,他嘴角勾起了一个弯弯的略带戏谑的弧度,“你长头发的样子不难看。”
什么叫做不、难、看!我横了他一记。算了,原谅他不会说话。
突然,他转过脸看着我,就那么一直看着我,我不知所措,只好眼巴巴地回看他。那种眼神,我好像在哪看过。
“呃,”我豁出去了,主动开口,“你怎么不去跳舞呢?”好像刚才看到他跟沙沙跳过一曲,舞姿还挺潇洒的。
“没兴趣,”他淡淡地说,“突然间就不想跳了。”
“哦。”我下意识应了一声。
他侧过脸来看我,“你呢,为什么不留在里面?”他用下巴点点后面大厅的位置。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怎么会跳舞,还有……”我欲言又止了一下。
他扬了扬眉,有些好奇地问:“还有什么?”
咦,冰山男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逸致啦?我很干脆地说:“我爸有点古板,他不让我跳舞。他说,呃,这个……搂搂抱抱,不成体统。”
半晌没动静,但是我发誓,我看到身边这个人肩膀在微微颤动。
我有些恼,想笑就大大方方地笑嘛,遮遮掩掩干什么?想当初,唐少麟在给我补习之余,闲来无事瞎聊天,听我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快笑爆了!
突然间,身边的这个人缓缓地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爸爸说得很对。”他的话音中透出一丝愉悦。
呃?这下轮到我上上下下打量他了,他脑子没秀逗吧?
已经是信息社会了耶,没觉得我爸的思维还停留在原始社会吗?
于是,我下意识地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在我爸眼里,我哥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我就每天都要有门禁;头发不能太长,裙子不能太短;还有……”我自己都觉得丢脸,“偶尔有男同学打电话给我,只要被我老爸接到,就要盘问半天……”就连声名显赫的唐少麟,亦不能幸免。
第21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21)
说着说着,我突然住口。
真是的,我干吗跟这个冰山男说这么多啊?
我转过脸去看他,他也正很专注地看着我,然后微笑了一下,“你有一个很关心你的爸爸。”
看着他的眼神我有些不自在,跟高二那年的那个夜晚,同样的不自在。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仅仅片刻之后,他的眼睛就掠过我的头顶,看向浩淼的夜空和那轮弯弯的月亮,“很美好的夜晚,很美的上弦月,”他浅浅一笑,“是不是?”
咦,怎么他的思维总是跳跃得如此之跌宕起伏?我呆呆地看着他。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傻,因为他的嘴角开始上扬,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高深莫测地看着我,“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抢那套书?”
嗄?我想了起来,对喔,填志愿前还打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呢,气得我三天没好好吃饭。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怄。
他伸出修长的手,托着那个绒盒,牵过我的手放在我手心,“答案就在这里。”他伸长腿利落地站起身来,他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上去有些奇怪,“希望你用心去找,找到以后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紧接着他又微笑了一下,“对了,忘了恭喜你,出乎我的意料,考上了G大。”
旋即转身离去。
我呆呆地看着手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东,答案在这里面?该死的,耍我吧,用脚指头想想都不可能啊。还有,他走之前的那句话和那种微笑,摆明了是讽刺我,还亏我对他的好感指数上升了那么一点点呢!
我恨恨地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一枚印章。
我拿起来,这是什么怪东东啊,沉甸甸的。就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下,刻的好像还是篆体咧,什么字嘛,看不清啊,算了算了,回去找个印泥盖盖看。突然想到这个怪人,没事送我印章干吗?
就在毕业聚会当天晚上回到家后,忍不住好奇,我还是偷偷找了盒印泥,盖盖看是什么字,结果漂亮的篆体字显现出来:
向莎翁致敬
什么乱七八糟的,致敬?我还起立咧。
我蹙了蹙眉,怎么一个怪头怪脑的唐狮子还不够,又来一个怪头怪脑的秦子默?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又在耍我。
打了个呵欠,无暇多想,很快就和周公打电动去了。
赴了几场毕业谢师宴后,我就开始准备整装待发。
终于跨进大学校园了。我和沙沙有点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东张西望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G大校园分为东西两个校区,中间以一条马路连结,马路上还有天桥,平时车从桥下过,人在桥上走。东边是教学区,律园,西边是生活区,馨园。毕竟是百年老校,文化底蕴深厚,我喜欢。
我老爸去云南出公差了,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全家都习惯了不该问的绝对不问,沙沙老爸好像也临时有事,于是沙沙的妈妈和我老妈作为全权代表来送我们。唐少麟比我们早一天到,已经大致熟悉了环境,领着我们这支娘子军浩浩荡荡地去办各种各样的手续。
中午我们到达宿舍,是一栋8层楼的老住宅楼,还是木楼梯呢,加固过的,一定是有些年代了,不过那种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感觉,我还是喜欢。
天遂人愿,一看名册,我和沙沙居然又分在一个寝室,我们相拥欢呼之余,大力击掌相庆。
进了宿舍一看,那两个新同学已经提前来了。
其中一个怯生生的,瓜子脸、大眼睛、白皙的皮肤,像只漂亮的小白兔,未语脸先红,说起话来也是嗫嗫嚅嚅的,问了半天连带着把耳朵凑过去听,我们才知道她叫林丽霞,来自宁夏。
我跟沙沙顿时一愕,咦,林青霞的妹妹?
林丽霞显然是个温顺的好孩子,她低低地、略带腼腆地说:“我已经打好热水了,你们可以先用,洗洗脸吧。”
另一个女孩子则有点酷,短发飞扬、浓眉大眼,穿着休闲运动服盘腿坐在床边。她只是随意地抬头跟我们打了声招呼:“嗨!”就一刻也不浪费地继续埋头猛啃手中的书。她床上的东西全部都收拾好了,就连小书架上的书也排列得整整齐齐,显然已经来了不止一天。
我和沙沙好奇心比较重,趁着两位老妈忙着打扫、铺床的空隙,一起凑过去看,是一本《笑傲江湖》,我们惊喜,相互交换一下眼神,“你喜欢看武侠?”我没话找话地搭讪着。
“唔唔唔,宁可月无肉,不可日无书。”短发女生只是瞄了瞄我,便又沉浸书中。
我和沙沙相视大喜。同道中人啊同道中人,“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我和沙沙都是金庸先生的死忠拥泵。
Hoho,看来今后四年,我们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单调了!
傍晚,一切收拾妥当,好不容易把两位依依不舍的老妈送上快客。
第22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22)
学校离家也就三小时的路程,还在同一个省,她们还是不太放心,一个劲地叮嘱我们“小心安全”、“不要到处乱跑”、“好好学习”之类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汐汐,你比沙沙大,多照顾她,让着她一点,”语气和神情一样郑重,一听就知道是我老妈,我恨恨的,她就知道帮外人欺负自己的女儿。沙沙得意地冲我扮鬼脸,我瞪她。
刚送走她们,我手机响。这是临走前老妈特地带我去买的,SIEMENS最新款,方便和家里联系,还几乎没用过。
我手忙脚乱按下通话键:“喂……”
唐狮子微微不耐的声音传了过来:“喂,林汐,我哥他们今天给我们接风,在校门正门口鱼香居二楼,等你们,快点!”挂断了。
苦命,继续马不停蹄杀回去。
不顾沙沙一路上兴奋的刮刮叫,我在车上假寐。
好容易到了。老远处唐狮子靠在一根柱子旁,在等我们。
我连忙一把拽住沙沙冲过去,他竖起眉毛,“怎么要这么久?从月球过来啊?!”
我赔笑:“刚才去送我老妈和沙沙老妈了。”我当然知道他最不耐烦等人了,一向就只有别人等他的分。
他哼了一声。
上了楼,好家伙,唐少麒、秦子默、夏言都到了,好整以暇坐在那儿聊天呢,大四果然轻闲啊。
除了他们,桌旁还坐着不认识的另外一男一女。
唐少麟老实不客气径自坐下。
我看着座位,秦子默旁边空了一个座位,唐狮子旁边也空了一个,他们俩都看着我,秦子默更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我。
“愣什么,坐过来!”唐狮子大力拽我。
“哦。”我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不敢抬头,有点心虚。
沙沙坐了过去。
唐少麒笑得很爽朗,“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温和地说,“林汐,沙沙,这是我们系的同学向凡。”他指着我右手的一个陌生的戴眼镜男生,然后温情地瞥了一眼他自己身边的一个娇小玲珑、有一双骨溜溜大眼睛的女孩,“她是我女朋友,姚木兰,商学院三年级。”
咦,师姐哦。我瞪大眼睛,“姚木兰?《京华烟云》里那个吗?”
众人皆笑。
姚木兰显然有些懊恼,趴在桌上眉头紧皱地说:“都怪我老爸给我起的名字啦,谁见了都要问。”
我真心喜欢这个看上去就古怪机灵的女孩,连忙安慰她:“姚木兰可是大家闺秀呢,9岁就认识甲骨文,秀外慧中,名字跟你很配呢!”
她瞪大眼睛,有点开心,“真的呀,我一直嫌这个名字老土!”
我拼命点头,“好名字好名字好名字。”
唐少麒安抚地拍拍木兰的头,又对他们说:“这是沙沙,夏言家的世交;这是林汐,他们都是少麟的同班同学,马上读商学院。”
坐我右边的向凡有些古怪地看着我,好半天才若有所思地说:“你,就是林汐啊。”一副好像在哪听过我名字的口气。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嗯,如假包换。”
他笑,一副很和善的样子,“我是子默的老乡,睡他上铺。”
“哦。”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子默,他和沙沙说了一句什么,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冰山表情,沙沙一直略带羞涩地微笑。突然间,他瞥了我一眼,我忙转过眼去。
狮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有点生气,瞪他,“看什么看,我脸上刻字啦?”
他毫不示弱地回瞪我,“你脸上又没花,看一眼不行啊?!”
我们两个人对峙着,比谁眼睛大。今天的狮子有点不可理喻。
好在其他人都不当回事。唐少麒就只说了一句话:“少麟,你怎么总喜欢欺负林汐?”还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哼。”狮子瞥了我一眼,拖长腔,态度已经有点软化了。
我别过脸去不理他。我还觉得委屈呢。
莫名其妙的家伙!
片刻之后,开始上菜。
向凡显然是想打破我跟唐狮子之间的僵局,好心地低声和我聊着天:“喂,林汐,知道吗,子默、少麒、夏言是我们系鼎鼎有名的三剑客,学习体育一把罩的三大才子。特别是子默,才貌双全得欠揍,这么多年来,不知有多少女生在他的牛仔裤下阵亡了呢。”
我笑,三剑客?我还大仲马咧,简直是“飕飕飕”凉风四起。
那个冰山男真的这么颠倒众生?还是这年头出了南极棉,大家的御寒能力提高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有这么好骗!
我不理会他的溢美之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那你呢?”
他看上去也蛮不错的啊,斯斯文文的戴副眼镜,一副标标准准的模范学生的样子。
听了我的问话,他居然有些顽皮地一笑,还举起筷子比划了两下,“我嘛,我就是那把剑。”他略带自嘲地又一笑,“我们以前是系辩论会的主力,我是一辩,他们指哪我砍哪;少麒是二辩,穷追猛打;夏言是三辩,乘胜追击;子默是四辩,负责清理战场外带收尸。”
第23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23)
我再次被逗笑,学法律的人就是能言善道。
一抬头,对面的秦子默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冷冷的眼神紧抿的嘴角,一副极其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不甘示弱地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微微挺胸,今天出门没烧香,老触霉头,唐狮子不算,又碰到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向凡低低地用我才能听到的声音模糊地说:“有人不高兴了呢。”
嗯?什么意思?我眨了眨眼,看着向凡没什么正经的微带窃笑的脸,随即释然,嘿嘿,乱开玩笑乱开玩笑。
吃完饭,大家一起下楼梯的时候,我一时兴起,习惯性连蹦带跳地一路往下冲。快跑到一楼的时候,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突如其来地脚底下一滑,整个人顺势往前倒,有两只手同一时间飞快地伸了过来,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我。
我先看向左边,不用看都知道,自然是向来眼疾手快的唐少麟;我又看向右边那只手的主人,刚想开口道谢,抬头一看竟然是秦子默。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的右侧。
他依然扶着我,直到看着我站稳了,才松开手淡淡地说:“你没事吧?”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道谢:“没事没事,谢谢你。”
好在大家都似乎没在意,沙沙跑过来狠狠地拧了一下我的脸颊,“怎么,还嫌班主任骂你骂得少了?每次下楼梯都蹦得那么欢!”
唐少麟也收回他的手,他先是看了秦子默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半真半假地调侃我:“你这个坏习惯,真不知道哪天才能改得掉!”
他的语气已经缓和多了,但他的眼神,在隐隐约约的灯光下,有些看不真切。
其他人又取笑了我几句,随后大家一起出门去。
第五章 阴差阳错
我跟沙沙的大学生涯终于开始了。
开学后,军训带入学教育,足足忙了一个多月。
军训的辛苦自不必说,再加上我们的教官是个有名的铁面判官,不仅娇弱一些的沙沙和小白兔叫苦不迭,就连军训前豪情万丈的我和李晓欢,都有些吃不消。
没几天下来,我和沙沙都晒黑了,也都瘦了,夏言他们为一尽学长之谊,曾好几次邀我们晚上出去玩玩,顺便带我们逛逛。
沙沙要拖着我去,我磨磨蹭蹭地说我很累,不太想出去,她也不勉强我,梳洗打扮一下之后,嘱我在宿舍里等着她、回来给我带好吃的,就出门去了。
她倒是玩得很尽兴,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一头倒在床上,很快就入睡。
有一次,她睡觉前、语音模糊地说:“汐汐,今天子默哥哥也去了呢,我真的、很开心,”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噢,对了,他好像还问了一句,你怎么没有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沉沉入睡。
沙沙晚上的游玩自然影响到白天的精力,所以,这个死丫头军训完一回到宿舍就赖着不肯出门,非要我去买晚饭。
而且不肯吃食堂的饭菜,指定要吃馨园门口摊点上的特色小吃。
她杜沙沙就是吃定我了。
于是,我就必须再一再二再三再四地,沿着从宿舍到馨园门口必经的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一路逛过去给她买晚饭。
这一天,我又一次地踏上了漫漫征程。
夜幕即将降临,黄昏安宁的校园里,上自修的学生们行色匆匆地骑着车穿梭来去。我慢悠悠地走着,一直走到那个靠近馨园门口的小杉树林。
杉树林里的小石凳上,有情侣们在亲密地窃窃私语,刚进大学校门的我还有些不适应,只管低着头,就快走到杉树林尽头时,有个声音叫住了我:“林汐。”
我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去,竟然是那个冰山男,秦子默。
他也坐在一张石凳上,只不过他是一个人。我隐约辨认出,他的膝头似乎还放了本书。
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小道旁看书?我有些诧异,这个冰山男的品位真还不是一般的独特,怪不得成绩好得惨绝人寰。
刚进校我们就听说了,法律系的秦子默学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年年都是最高奖学金的获得者。
我走到他面前,“是你啊。”天都已经快黑了耶,他还坐在这儿,难不成剑走偏锋在练夜视眼?
他站起身来,看着我,一定是我眼花了,因为他的眼中,居然闪动着一丝笑意,“又帮沙沙买晚饭?”
我有些丧气地点了点头。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不过他对沙沙的喜好,倒是蛮了解的嘛!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我清晰地看到他嘴角的酒窝一隐一现,煞是好看。他又看了我一眼,便向前走去:“那还不快点去?校门口的摊点一向生意好得出奇。”
我如梦初醒,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回应之余,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着话:“来了这些天,还习惯吧?”
我笑笑,“还好啊。”
第24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24)
“军训辛不辛苦?听沙沙说,你们教官特别厉害?”
我大力点头,“厉害!怎么不厉害?!”我白了他的背影一眼,“没看到我跟沙沙都快变成埃塞俄比亚难民了吗?”最近的太阳还真是晴朗得够过分!
我前面的这个人没有说话,但是我看到他的肩膀隐约在微微抖动。
我挠了挠头,不由有些尴尬,好在校门口已到,我如释重负地朝他挥了挥手,“我去排队了。”
说罢就想走,但是他叫住了我:“林汐——”
我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他,他静静地看着我,“你……”
我正东张西望地找着那个卖鸭血粉丝和凉菜的摊子到底流动到哪儿去了,模模糊糊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我回头看他,“抱歉,你刚才说什么?”说话间,我眼角的余光依旧在那几个摊点之间来回梭巡。
他的眼神微微一黯,他转开头去,“没什么……”好像在跟谁赌气。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咬了咬唇,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冰山男,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看着他略显怪异的神色,我又挠了挠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他转过头来,掏出一支笔,从书上撕下一角写了些什么,递给了我,“我的手机号。”
他的眼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还轻叹一声:“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或是……可以随时来找我。”
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径自走了。
他的手机号?我拿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微微一愣。
只是一小会儿之后,我就开始释然,谁叫我是沙沙的好朋友呢!
但是看着他那修长的身影,在昏黄的街灯下,走向对面的律园,我的心底居然滋生出一丝微妙。
一转眼,我大惊失色,天,杜沙沙同学指定的摊点前的那条队伍,排得那个叫长!
民以食为天,其他放一边!
于是,我按捺下心底的那丝微妙,飞快地冲到摊点前,心无旁骛地开始排队。
“十一”长假,我照例跟沙沙一同回家。一回去就把我们的老妈心疼坏了,大包小包一个劲地买吃的用的,力图把我们喂饱点,长胖点。
假期中的一天,和往常一样,沙沙又赖在我家不肯回去,我俩窝在我的小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看看床头边的闹钟,伸出脚懒懒地踢她,“去,给你妈打个电话,不然又以为我拐带幼女呢。”
沙沙乖乖地去打电话。
片刻之后,看着沙沙放下电话,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我调侃她:“你整天往我家跑,你爸妈还以为你和我成了蕾丝边(Lesbian,同性恋)呢。”
她怏怏地白我一眼,“拜托,开点有营养的玩笑好不好?”
“好好好。”我举手投降,继续逗她,“一班二班那么多男生追你,你就挑一个嘛。”
从军训开始,我,哦不,是我们宿舍,就开始沾杜沙沙同学的光:有鲜花美化环境,有零食增强体质,还有小说陶冶心灵。整个宿舍同学的德智体都得到全方位大幅度飙升,乐得我和李晓欢,就是我们宿舍短头发的、自诩李寻欢后代的那个女孩子,尤其开怀。
沙沙已经成为我们经济系当之无愧的系花,裙下之臣不计其数。
沙沙幽幽地看我一眼,“汐汐,你是知道的。”
我沉默,我无话可说,我的心中掠过一阵细微的怅然。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又过了半天,沙沙扑过来,“汐汐,帮我个忙行不行?”
“说。”我有些困了,闭着眼心不在焉地随口答道。
“帮我去问子默哥哥,帮我问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我睁开眼有几分困难地说:“沙沙,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我看向沙沙,仍然极其困难,“我想,你还是自己去问他比较好……”
不期然地,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清冷的眼眸。
我的心中,居然微微一痛。
沙沙神色黯然地说:“我知道,这种事情,不应该麻烦你,”她的眼神幽幽,“可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除了你,真的没有人能帮我。”
她趴在我腿上,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汐汐,你知道,我喜欢子默哥哥整整五年了。”她微带怅然,“因为他,我努力复习考上了G大;因为他说了一句以后想出国,我就一直认认真真学英语……”
她的声音中,带着苦恼:“他鼓励我好好考,我就一直用功复习。可是现在,我真的考到G大来了,我反而觉得他离我更远了,我去找了他两次都不在。他也从没有主动来找过我,还有我听夏言他们说,子默哥哥早就说过,大学时期不想交女朋友……”她抬头看我,她眼中的泪泫然欲滴,“汐汐,我总是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了解他。他一直都是淡淡的,虽然很有礼貌,但是离我好遥远好遥远……”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泪脸,我心中十分不忍,但我又极其不愿,“沙沙,我……”
第25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25)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开口,我的心里一直在微微地痛。
沙沙,我该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我心中的小小挣扎……
一瞬间,那枚我一直随随便便放在抽屉里的印章,蓦地浮上心头,仿佛有什么思绪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我抓不住它。
停滞了很长很长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之后,沙沙又开口了:“汐汐,我不敢自己去问他,我怕……”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就只想知道,子默哥哥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以后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她仍然紧握住我的手,“拜托你,真的拜托了,汐汐。”
我狠狠地闭了闭眼。
汐汐,你比沙沙大,你要多照顾她。
沙沙,纯真善良的沙沙。
沙沙,跟我情同姐妹的沙沙。
沙沙,我从小一直让到大的沙沙。
半晌之后,我垂下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去。”
又一个星期天,晚上八点。
沙沙去了N市的阿姨家住,我一个人上自修。
我坐在教室里,怔怔地看着左手掌心写着十一位电话号码的那张小纸条——沙沙给我的。
我又摊开右手掌心,同样躺着一张纸条,也写着那个号码——秦子默给我的。
两张纸条,都已经被我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几不可辨。
我一直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汐汐姐。”幼年的沙沙颠来颠去地跟在我屁股后面。
“汐汐,我给你带的蛋糕,很好吃呢!”小学时的沙沙,乐滋滋地给我过生日。
“汐汐,快来看我的新裙子,漂不漂亮?”中学时刚学会臭屁的沙沙。
“汐汐,快把药吃了,来,先喝口水。”高中时我生病,逃课跑到很远的药店去给我买药的沙沙。
我又看了许久,最终将右手掌心的那个纸条收了起来,夹在书里,放进书包,然后我背起书包,下楼。
出了教学楼的门,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夜色如水,星辰寥落。
我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然后拨通电话:“喂……”
“喂,”响了漫长的三声之后,电话那头响起熟悉而清冷的声音,蓦地声音提高了一拍,似是不能相信般,“是——林汐吗?”
我心里一阵潮水滑过,“是我。”
电话那头大概停顿了有五秒,静静地屏住呼吸一般,接着飞快地问:“你在哪?”
我看了看大致的方位:“主教学楼的西边。”
“等一下,我一会就到。”电话立刻就啪地挂断了。
我合上手机,下意识地攥紧了左手掌心的那张纸,仿佛它可以给我力量。
我垂下头,看着斑驳的地面,看着地上的树影轻轻地模模糊糊地晃动,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不到五分钟,后面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我回头,模糊中一张不复沉静的脸,无可避免地撞入我的眼帘。
秦子默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轻轻喘息地看着我。他额前的头发,在夜风中飞舞;他的眼眸,在淡淡的月光下,亮如灿星。
他就站在那儿,也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最后,我避开他的眼睛,有些困难地开口:“对不起,我找你来是有点事,要……”
“林汐,”他温和地截住我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先坐下来吧。”
说着走过来,很自然地从我的肩上接过书包,然后牵着我的手,一路往前走。
他的手,很热;我的手,冰凉。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穿越了多少级台阶,他停了下来。
我看了看周围,幽暗的灯光,葱葱绿树,四周全是曲折的小路。我们正站在一个非常非常小巧又非常非常精致的亭子里,奇怪的是,亭子是那么的小——小得以至于里面只能容纳得下两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亭子中间唯一的一块石凳上,“坐吧。”拉着我坐下。
说着,也在我旁边坐下。
离得那么近,我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
我抬眼,他正一眨不眨看着我,不复以往的讥诮,没有曾经的嘲笑,他的眼睛如同深深的谭水,幽暗、带着淡淡的哀愁。
我一时失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声音喑哑地开口:“林汐,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深深吸气,下意识地攥住那张纸,“对不起,耽搁你的时间了。”
一瞬间,那枚印章,突如其来掠过我的眼前,我的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些什么,我的心里一阵发涩,我几乎想转身逃走。
但最终,我依旧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
我该怎么开口?
我要怎么开口?
咫尺,仿佛天涯。
我还是说出了口:“秦子默,我找你,是因为沙沙……”
“沙沙?”他的声音又开始清亮起来,他的眼神,一下子突然暗了。
“是,”我定定地看着他,有些困难地说,“因为,沙沙。”
第26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26)
他一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冰冷,半天,挑挑眉,有些不可置信般重复了一遍:“因为……沙沙?”他似是忍耐地,吸了一口气,“那么,你是因为你的好朋友才来找我的?”
我无法选择,我低声开口:“是。”
他又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冰冷:“那么,请你快说,我还有别的事情。”
我的心被深深刺痛,“请你,拜托你,给沙沙一个机会,好好对她,她是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女孩子。”我站起来,轻轻地说,“还有,她一直以来,就喜欢你。”
他定定地看着我,那种眼神,依然是我在哪曾经看过的眼神。
他开口了,他的声调冰冷略带讽刺地说:“你算是替你的好朋友来向我表白吗?”
我被他嘲讽的语气怔住,我低下头心里一阵难过。
他的声音顿了顿,仅仅片刻之后,一个嘲讽而略带痛楚的声音响起:“林汐,我问你,我在你眼中,做过任何让你觉得我‘应该’喜欢沙沙的事情吗?还是友情在你心目中实在太伟大太重要,让你这么迫不及待主动请缨来找我?”他仿佛联想起了什么,锐利地看着我,“还是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福了,所以一心想要把我跟沙沙送作堆?”
我的心,再一次被深深刺痛。
他忍耐地又深吸一口气:“林汐,我只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告诉我你真的盖过那枚印章了吗?”他轻声然而坚决地说,“请你,对我,说实话。”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冰冷、严厉。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没有多想便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去,他不看我,我只听到他重重的呼吸声。
又过了很长时间,淡淡地传来他的声音:“那么,你知道那枚印章对于我的意义吗?”他低头,带着无限萧索和无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刻那几个字吗?”
我的大脑仿佛一下子停止了运转,我无法抓住任何思绪,我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
“向莎翁致敬。”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因为他,让我认识了你。”
我的泪水在眼眶中来回打转,但我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对于你,我已经无话可说!”他轻轻翕动嘴唇,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但冰冷透骨,“好,我想我知道了,我终究还是高估了你,你实在是一个无药可救的蠢到家的天字第一号大笨蛋!”
我低下头去,我继续强忍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他冷冷的声音传来:“你放心,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他咬着牙,“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我晕头转向地站了起来。
他仍然拎着我的书包,不再理我,一个人走在前面。
我默默地跟在后面。
一路沉默着走到我们宿舍前,他一把将书包掷给我,大踏步转身而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眼中的泪终于滑下,一滴又一滴。
第二天,上午一二节课,沙沙踪迹全无。
二三节课之间,她终于出现在教室里。
她飞快地把我拽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汐汐,我去找过子默哥哥了,他忙着去上课,他只说,昨天晚上已经跟你讲清楚了,是不是?”
我身体顿时一僵,我没有回答她。
沙沙恍若未知急急地问:“他怎么说的,他到底怎么说的?”
我看着她娇艳的脸庞,有些艰难地说:“他说……他说……他会认真……”
沙沙没有听完我的话,她一把紧紧搂住我,话音中充满感激:“他是答应了,是不是?是不是?”她在我的脸上一通狂亲,“汐汐,真的就像做梦一样,我不敢相信,从现在开始,我真的可以经常看到他了,而且以后……”
停了片刻,她的声音有些疑惑,又有些烦恼:“但是,子默哥哥看上去有点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就是不太开心,”她随即释然,开开心心地说,“没关系,以后我慢慢去了解他好了!”
我转过了脸去,所以沙沙没有看到,我的眼里一片湿润。
渐渐地,沙沙脸上的笑越来越多了,她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却越来越沉默。
我应该为她高兴的,看着她脸上绽放的如花笑颜,我确实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总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似的。
又一个周末,沙沙照例出去了,林丽霞也去参加老乡会去了,宿舍只剩我和晓欢两人。
我躺在床上,埋头苦读从晓欢那儿借来的《鹿鼎记》,看韦小宝插科打诨耍尽百宝逗皇上开心,但是我知道我并没有看进去。突然晓欢放下手中的《天龙八部》,看着我,“林汐,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我一惊,“怎么了?”我看上去明明一直很正常啊。
她了然地看着我,“林汐,你和男朋友分手啦?”
第27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27)
“瞎扯。”我看了看她这个半仙,“我连半个男朋友都没有呢。”
“咦,那个开学那天在我们宿舍楼下来回转的物理系帅哥呢,算不算?”她用手指点点我,略带狡猾地笑,“最近怎么不来报到了?是不是被你拒绝了?”
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自从那顿饭后,唐少麟就没怎么跟我联系,就跟失踪了一样。也不知为什么,我释然一笑,“乱说什么呢,他只是我同学。”
她诡异地一下子凑近我,“那大概半个月前的周末,我出去瞎逛,怎么在情人亭看到你和一个男的坐里面呢,背着光就只看清楚你的脸和他穿的衣服了,”她探测般地盯着我,“老实交代,是不是那个物理系帅哥在跟你告白啊?”
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呢,什么情人亭啊?”
她朝我斜斜眼,“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那个亭子是我们学校的男生专门用来跟女生第一次告白的地方,G大无数才子佳人的爱情圣地啊。”她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坏笑说道,“你没发现那亭子小得诡异吗?啧啧,爱情的世界里只容得下两个人。也不知谁设计的这么个一点都不实用的地方,本来是没什么用的,结果倒是弄拙成巧。”
我一下子完全呆住了。
晓欢继续缠着我追问:“到底是谁?到底是谁约你去的?”
我低下头去,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亭子里的人,是我和秦子默。
是他,牵着我的手,一路越过长长的台阶,带我去的。
那么……
那么……
那么,又能如何?
大学生涯的第一学期已经过半。
我的头发也在一天一天逐渐长长。
我在沉默中认认真真地学习、看书、自修、娱乐,我把日程表排得满满的,甚至为了排遣时间,我还去报了学校里的跆拳道班。
尽管第一次课下来,教跆拳道的老师都十分惊讶于我的程度,要好好跟我较量较量。
沙沙也曾邀请我跟他们一起去上自修,面对她期待的眼神,我终究还是拒绝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
相信我,我就连站在那里轻轻说一声“你好”的勇气,都失去了。
我常常不自觉地在晚上的自修间隙,独自一人走到主教楼的西面,静静地看着如那晚一般斑驳的月色、晃动的树影,也常常不自觉地静静地越过那道长长的台阶,走到那个小小的亭子面前。
站在那个精致而小巧的亭子前,我停住脚步,默默地垂下头去。
我一直在想,想着秦子默那天的匆促脚步声,那天的眼神,还有那天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我的眼角,微微湿润;我的心里,微微地痛。
我应该为沙沙,还有……他高兴的;我也正试着,试着说服自己这样做,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是不可抑制的无法抵挡的深深的痛楚。
一个夜晚,我独自一人上完自修,走下主教学楼长长的台阶,准备穿过律园、穿过天桥,回馨园的宿舍。
走在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上,踩着渐渐飘落的黄叶,闻着幽幽的桂花香,听着落叶的沙沙声,我的心里是莫名的萧索。
“林汐。”有人叫我。
我转过身去。树影里走出一个人——是唐少麟。
好久不见了,他好像瘦了一些。
他走过来,接过我的书包帮我背着,然后,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陪着我,慢慢地和我一起,走在深秋的校园里。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一起穿过律园,穿过天桥,穿过馨园。
在馨园拐角处的一个小喷水池边,他停了下来。
“林汐。”他静静地看着我,完全没有以往的年少轻狂。他的身上,仿佛一夜间褪去了狮子的戾气。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他继续平静地说:“林汐,不要担心我给你带来困扰,我只是要把沙沙宴会那天没讲完的话讲完。”
我继续怔怔地看着他。
“你记得吗,那天我说你真的很傻,你是个傻瓜,可是我喜欢你。喜欢你无所畏惧的眼神,喜欢你的纯真,喜欢你的阳光,喜欢你坦率的样子,喜欢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就像一轮弯弯的上弦月。另外,其实我也喜欢你写的文章。而且,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从初三起,我就保存了你在校报上的所有文章。”他苦笑,“也许,老天并不眷顾我,当我选择了认为恰当的时机,正要说的时候……”
我蓦地记起来了,那天,音乐出了故障。
“然后,我看见你走了出去。”他淡淡地仿佛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我正要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顿了顿,“秦子默跟着你出去了,然后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他有些无奈地吸了一口气,“那么多天守候在你身边,甚至为你而考G大,没想到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嘴角一牵,露出一丝苦笑。
我默然,但心中的震惊是巨大的,他上G大,是为了我吗?
第28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28)
我被这个意外的震撼一下子击中,我一时不能反应。
“其实,如果说高一那年在夏言家,我还不是很确定;高二那年在茶馆,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了,比我哥跟我说他喜欢上木兰时还要深,还要沉。”他喃喃自语,“我赌了一把,结果我赌输了,我知道,那天是他送你回的家。”
“开学来在鱼香居的那次,看见你们的眼神,第一次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不起。”他的语气十分诚挚。
我眼中的泪静静地流下。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揽住我,“傻瓜,你为什么那么善良,那么急着要把他推给沙沙呢?”接着,他又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这么做,会让我觉得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挣扎之后,我又有了一丝希望。”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唐少麟,这个看似冷嘲热讽、大大咧咧、时不时打击我,却默默关心我、陪伴在我身边的男孩子。
他一直心细如发。
我却一直对他了解不够。
我全身放松,在他怀里哭得发软。
“汐汐——”我浑身一震,不远处,立着两个身影。
我一时有些发慌,我胡乱地擦着眼泪。
沙沙快快乐乐地一路奔到我面前,“汐汐,我就看着像你和唐少麟呢。嘿嘿,你们什么时候到一起的啊?”她伸过头来东看西看地,突然大叫一声,“汐汐,你怎么哭了?”
她抬起头来对着唐少麟大声质问:“是不是你欺负她,让她哭的?”
我低着头,只是片刻之后,就听到唐少麟缓缓地说:“我是永远也不会让林汐受委屈的。”
他的手,仍然坚定地环住我的腰。
我又是一震。
我悄然抬起头,那个人如同万年寒冰,静静地立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也不动。
沙沙笑着,“呵呵,我就知道,你从高一开始,就对汐汐图谋不轨,倒是挺沉得住气的。呵呵,怎么样,要记得请我们吃大餐哦。”
“一定。”在我头上方,唐少麟稳稳地说。
沙沙有些狐疑地看着我,“汐汐,那你哭什么呀?”
我看着她天真的样子,支吾着:“我……”
“没什么事,她刚看到一本悲剧小说,有点感动。”唐少麟泰然自若地轻轻搂着我的肩头,微笑地说,“我正在安慰她呢。你知道的,汐汐一直就是个爱哭鬼。”
沙沙松了一口气:“我说呢,”她暧昧地笑,看着我们,“呵呵呵,汐汐,先放你一马,回去后看我怎么审你!”
不远处,一个淡淡的声音轻轻而无限萧索地响了起来:“沙沙,我们走吧。”
沙沙伸伸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们走了哦。”
他们相偕离去。
唐少麟审视我,对我微笑了一下。我擦擦泪,感激地看着他。
如果没有他,我应该早就支撑不住了。
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但是事实证明,我的心脆弱得像一张薄薄的纸。
从那天起,唐少麟开始每天陪我上自修。
我们经常坐在主教学楼的教室里,看书、听英语、或是做作业。
时不时地自修间隙,或是自修完回宿舍的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时候,他仍会拿我开涮,连玩笑带挖苦地不断地糗我做过的各种糊涂事,偶尔也会得意洋洋地吹嘘他以前的光辉业绩。我也会胡乱地开他的玩笑,笑他以前那辆拉风得要死的机车和咆哮的臭脾气。我们在相互吐嘈相互攻击之后,往往会很惊异地发现很多以前高中生活里从来也没有注意到的新细节,然后相对大笑,再然后相对叹气,为什么很多事,只有在失去之后才觉得美好呢?
只是仿佛有某种默契般,我们从来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仿佛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们还是好朋友,只是好朋友。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边,我们一言不发地各看各的书。
他是优秀的,我一直知道。刚进校没多久,他就已经得到很多老教授的辅导和看重。他看的许多参考书,程度已经很深了,而且很多都是原版的外文书。
晚上我们一起走过长长的林荫道,穿过深秋的校园,穿过深夜的寂静。
偶尔我们也会在自修的教学楼里,碰到沙沙和秦子默两人,为了不影响教学楼里的寂静和秩序,我们往往只是相互简短地相互打个招呼,然后就擦身而过。
我和秦子默,已经完完全全形同路人。
每每在擦肩而过之际,我眼角的余光总是瞥到,他微微低垂的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
夜阑人静的时候,我会时不时地拿出那枚印章,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
其实,有时候世间哪有什么永恒,沧海桑田,往往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深秋。
刚上大学那会儿的新鲜感逐渐逝去,看着G大那些古色古香的民国建筑:白发的先生、娇俏的女生、层出不穷的海报,更多的是一种因渐渐习惯而产生的恬静感。
第29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29)
在所有博古通今的教授所上的课之中,我和沙沙最爱听政治老头的课。
他是G大赫赫有名的铁嘴名师,以臧否人物特立独行而蜚声校内外。
大学生们,特别是刚进校、对什么都感到好奇的新鲜人,就是喜欢这样真实坦率的老师。
他并不是我们的授课老师,他给唐少麟班上课。我们慕名偷偷跑去听,唐少麟负责给我们占座位。到后来由于我们在宿舍经常地绘声绘色,小白兔和欢欢也跟着跑去听了。
“你们动不动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米兰昆德拉真正想说的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不是你们的认识水平一下子提高了,而是智商就这么一下子提高了。”
“那些人写了一辈子啊(指马恩),要么不写书,要写的都是名著,不像我们要么不写书,写的都是垃圾。”
“股份制就是你给我钱,用完了你就going home。”
……
经常,他的话会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经常,唐少麟班上熟识的小男生们,下课会跑过来笑他:“辛苦辛苦,抗战了那么多年,还是要追一个讨好四个。”
经常他们班女生几乎个个拿眼睛瞪我,极不友善。通常我笑容还挂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卸下就被白眼击中,我试图打入他们班内部找一个闺中密友的念头只好就此搁浅。
只不过我后来还是在一次误打误撞中认识了一个投契且才貌双全的丁叮,再后来读研的时候,她还跟我一个寝室。
唐少麟从来不在乎他们男生开玩笑的那些话,他一向极其洒脱。
再说以他一向的显赫声名,真正想追他的女生还不是一样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就算有我这个台面上的“正牌女友”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依然不断有女孩上前来约他去看电影、去跳舞、去郊游。
在英才辈出的大学校园里,他的行情依然只涨不跌。
通常我都在看完好戏之后,朝他眯眯一笑,而他通常会紧绷着脸白我几眼,或是给我一到几个爆栗。
后续如何,我就无从得知。顶多走在路上,多收几只白眼,外加几句略带鄙夷的评价和窃窃私语。就连美丽的沙沙,也好几次无辜被殃及池鱼。我咧,看在课太精彩的分上,一切都不计较。我跟唐少麟是好哥们,自己知道就好。
转眼到了十二月初,弹指一挥间,圣诞节很快就要到了。这是我们进校以来的第一个圣诞节。可能是因为新生的关系,对这些节不节日的特别敏感,空气中都浮动着躁动的韵律。
没多久,系里通知要开圣诞晚会。
一时间班上闹哄哄的,男生女生聚成一堆,兴高采烈地讨论着。
经济系搞节目历来的传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从小到大向来是文艺骨干的沙沙自然在劫难逃。
此外,有个台湾访问团预定在元旦前夕访校,其中很多成员是G大老校友,对母校感情深厚。学校很重视,准备举办一个大型文艺晚会以表盛大欢迎,练了多年钢琴的沙沙是当仁不让的独唱兼钢琴弹奏。
因此,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七早八早的沙沙就已经开始练习了,经常下课后留在系里活动室,我有事没事去探探班,顺便给她送点吃的喝的。唐少麟有时也跟着去凑凑热闹。
一连好几次,我都没看见秦子默。
我有些诧异,“沙沙,你的子默哥哥怎么没来啊?”
说到那个名字,心里还是有些微刺痛。
沙沙一边心安理得地喝着我带过去的巧克力饮品,一边甜甜地冲我笑,“听夏言说,子默哥哥最近忙着帮他们班男生抓题准备积极考试呢,忙得很,再说他还要复习准备考律师。”
我没好气地朝她翻白眼,“行了行了,知道你贤惠,真是女生外向。我可是牺牲了白先勇讲座的机会去给你买吃的喝的,你怎么没感谢我啊?”
沙沙谄笑。
但凡她心虚的时候,和武艺欠精的靖哥哥一样,就会来这么一招“亢龙有悔”。
过了一段时间,夏言他们召我们去吃迎新除旧饭。在一个小小的火锅馆。
夏言、唐少麒、木兰、向凡他们是先到的。
他们看到我和唐少麟一起出现,说不吃惊是骗人的。
唐少麟向他们点了点头之后,很自然地帮我将脱下的长羽绒衣和围巾一起挂好。
向凡的眼神顿时变得非常非常奇怪,他一直盯着我们俩。
唐少麒和木兰相视一笑,“嘿嘿,少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和唐少麟相视而笑。
经过那晚的坦诚,我们俩早就已经不再拘泥,早就相约以朋友相处,以后的事顺其自然。
别人怎么说,我们并不在乎。
一会儿,沙沙和秦子默出现了。他穿着驼色的半长风衣,她穿着淡蓝色羊绒短大衣,真正一对璧人。
他们的眼睛瞪得更大,桌上一片寂静。
第30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30)
只听得木兰喃喃自语:“是我眼花了吗?这个秦子默,居然会跟女生一起同时出现在饭馆里,而且这个女生还是……”
沙沙还是一副快快乐乐的样子,朝众人挥挥手,“嗨。好久不见。”
“嗨。”大家如梦初醒,表情各异,纷纷打着招呼。
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两人坐了下来。
木兰的眼睛直如探照灯一般在沙沙和秦子默脸上来回梭巡,我有点想笑。
这个木兰,不像姚木兰倒更像花木兰,怪不得把唐少麒管得服服帖帖的。
片刻之后,开始点饮料,点菜。
我要橙汁,我喜欢酸酸甜甜的感觉。
唐少麟对服务员说:“帮她热一下,她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咦,我就高二因胃病请假一次,他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我有些不安。
大家纷纷起哄。
唐少麒第一个不依,一脸的莫名惊诧,对着木兰说:“我有没有看错,面前坐的是不是我一母同胞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啊,差太多了吧?”
木兰唯恐天下不乱地拼命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她笑得眉毛弯弯的,“不认识啊不认识,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唐少麟横了他们一眼,简短地说:“想要我在老爸老妈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就给我乖乖闭嘴。”
那两人跟中了符一样,马上闭嘴。木兰还伸出手一横,做了一个缝拉链的动作。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呀,我忍俊不禁看着木兰耍宝。
突然,秦子默开了口:“我要酒。”他扬头,“给我来一瓶白酒。”
众人皆惊,沙沙也是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第一个出言阻拦的是向凡,他很焦急地说:“子默,不行,你不能喝白酒。”
秦子默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难得大家这么高兴,要过新年了,一醉方休。”
唐少麒看看他,皱起了眉,“我跟你同学四年,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爱好。喂,子默,什么时候好上这口的?”
秦子默不动声色朝大家瞥了一眼,“最近。”
夏言朝他看了一眼,仿佛了解了些什么,“那就上两瓶吧,我们大家都陪子默喝一点。”
我低头不语。
唔,火锅似乎开了,面前的杯子越来越模糊。
吃饭间,大家其乐融融。
不一会儿,偷偷喝了点白酒的木兰开始耍酒疯。因为,她是有名的“一杯倒”,无论什么酒,一杯准倒。
怪不得唐少麒从一开始,就如临大敌般严防死守着不许她喝酒。但到底,还是着了她的道。
于是现在,脸色驼红、眼神有点涣散的木兰,使劲揪着唐少麒的耳朵,“老实交代,说,最近有没有背着我干坏事?!”
我们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兴趣盎然。
唐少麒耐心地环住她,耐心地解释:“我的姑奶奶,老天作证,绝对绝对没有。”
众人皆笑。
唐少麟不怕死,抢先发言:“大嫂,不要那么容易被我哥糊弄过去,你要仔仔细细地问,从他上幼儿园开始,一件件、一桩桩,好好追查!”
唐少麒飞给他“我让你死无全尸”的凌厉眼神。
木兰狐疑了半晌,打量着唐少麒:“真的,你从幼儿园开始,就背着我干坏事了?”
我笑得打跌。
唐少麒无奈,“我那时候,还没有来得及认识你啊。”
木兰委屈,“你、你、你,总而言之,你对不起我,”她恶狠狠地一揪再揪,“怪不得你前天晚上心虚,亲我的时候心不在焉。”
唐少麒脸倏地通红,拼命咳嗽,嗓子都快咳破了。
我们大笑。
就连一直笑得淡淡的秦子默也忍俊不禁。
唐少麟总算好心拉了哥哥一把,“少儿不宜少儿不宜。老哥,有什么私房话和大嫂回去慢慢说,她都这么醉了,你就先带她回去吧。”
唐少麒怜惜地看了她一眼,“抱歉,我先把这根小辣椒扛回去。”
大家都深表理解地拼命点头。
这一顿饭,真是吃得妙趣横生。
只是几个男生的脸上都是红彤彤的,想是喝了酒的缘故。秦子默尤是,因为他喝得最多。
在火锅馆门口,大家纷纷作别,向凡他们提议去喝茶,顺便解解酒。
沙沙一把拉住我,“汐汐,和我们一起去喝茶吧。”
她有些歉意地看着我,她最近一直忙,又赶着排练,早出晚归。即便在同一个寝室,我们也很少有时间好好玩一玩。
第31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31)
秦子默站在我们身后,手插在兜里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神色淡然,一声不吭。
从头到尾,他的神情一直淡淡的。
我真佩服自己语调还能这么轻快:“哎呀,你们去好好玩吧,我……”正在思索用什么理由婉言谢绝。
唐少麟很自然地接了口:“汐汐和我想去夜市好好逛逛,她想了好久了,”他轻抚一下我的头发,“想去买发卡。”
“哦,那你们快去吧。”沙沙依依不舍地放开我。
我们挥手作别。
走远了以后,我白了身边的唐少麟一眼,“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一下子跳到他面前,审视着他,“唐少麟同学,以前陪不少女孩子去买过发卡了吧,不然怎么编得这么顺口?”
唐少麟神色自若轻描淡写地说:“我不这么牺牲一下,你走得成吗?”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你没发现有人今天很危险?”
我没听清,“嗯?”
他不再说话,径直向前走。
我只好跟在他后面往前走,突然想到一件事,在我印象中,秦子默和唐少麟从来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
夜市果然热闹,我们左逛逛右逛逛腿都酸了,累了就找个地方歇一歇,唐少麟嘱我等着,然后去买了两杯珍珠奶茶,我特意比较一下哪杯珍珠多一些,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少的那杯扔给他。
他朝天直翻白眼。
路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不少女孩子盯着他看,再顺带挑剔地看我一眼,眼神中充满遗憾。
我毫不示弱回瞪了回去。哼哼,who怕who。
唐少麟笑,我倒,这只雄孔雀,居然还在沾沾自喜。
突然间他凑到我耳边,快速地说:“只要你也能这么看着我,哪怕一眼,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我一惊,珍珠奶茶洒在衣服上。
他坏笑,拿出餐巾纸来替我仔细地擦着,“喂,开个玩笑而已,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敲他一记,“臭小孩,没事乱开什么玩笑?”
我不想破坏我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和谐关系。
“喂喂喂,什么小孩,我年头你年尾,我比你大好不好?”他抗议,突然又想起什么,摸摸下巴,“说起来,你生日也快到了,十二月二十八号对不对?想要什么礼物不妨直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大大费脑筋:“唔,容我好好考虑想好了一定告诉你,务必让你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他笑。和他在一起轻轻松松、笑笑闹闹的,总是可以忘记很多事。
回到学校后,唐少麟照例要送我回宿舍。
我曾经多次婉拒他送我,但他执意不肯,“安全比较重要。”他每次都是这句话。
只是,每次在离宿舍大约200米的地方,我就让他先回去。
我不想让他熟识的人多看见。仿佛这样感觉亏欠他会少一点。
他从不问我为什么,每次到地点就潇洒离去。
又到了,我笑着看他,“大帅哥,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刚要走,他一把拉住我,“慢着,一句话就想打发我啦,我要新年礼物。”一副赖皮小孩的样子。
我当他开玩笑,为难地摊开手,“今天,真的没准备哎。”
他的眼睛里闪动笑意,“不,你有。”
说着,一把就将我拉到身边,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轻轻俯身,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我的礼物。”
说完,一跳三步远,笑着跑开。隔了老远都能听到他得意的笑,都能看到他肚子里翻滚的笑浪。
这个死小孩,我恨恨地摸着额头,心不在焉地往宿舍方向走。
快到宿舍了,我轻快地跳着往前走。
这趟夜市收获颇丰,我还真的买到了发卡;又给沙沙带了条丝巾,刚好配她的大衣;还给小白兔和欢欢买了桂花栗,放在包里,得赶快拿回去,冷了就不好吃了。
突然,斜刺里伸过来一条手臂,一把拉住我,飞快向前。
我被拽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一直被拖着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小竹林。
刚进竹林,我直觉还以为是唐少麟跟我开玩笑,刚开口:“唐少麟,别玩了……”话还没说完,就猝不及防地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接着一双灼热的唇压了下来。
带着浓浓的酒味。
仿佛带着满腔的怒火、满腔的怨气,狠狠地碾过我的唇,一遍又一遍。
我呆住了。
隔了不知多少时候,我终于反应过来,奋力挣扎。
刚离开他的一刹那,我的腰间蓦地一紧,接着我的头被一只手紧紧定住,密密的吻又压下来:在我的额头,在我的眼角,在我的耳边,在我的颈项,最后来到我的唇。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悄悄松开了。
一只下巴抵住我的头,我听到气息不稳的呼吸声和重重的心跳,我试图镇静下来,“秦子默……”
无言。
有一只手轻轻滑过我的头发,最后轻轻环住我的腰。
我挣扎着试图找回最后一丝清醒,“你真的喝醉了,秦子默……”
我记得很清楚,那瓶酒,几乎被他一人全包了。
我困难地轻轻开口:“现在,你是沙沙的……男朋友。”
抵着我的下巴蓦地一紧,接着我被重重推开。
他站在我对面,胸脯微微起伏着。
我低头不看他,站在那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略带自嘲的声音响了起来:“明明知道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明明知道你的快乐、你的笑容跟我全然无关,明明知道你身边有一个唐少麟,我还是像个无药可救的蠢蛋一样,傻傻地跑到这儿来,等了两个小时。等着你,等着自取其辱。”
第32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32)
“我一直以为你还小,很多事,包括感情,你都还不懂,所以我一直等到你高考结束,等到你们开学,再等到你们军训结束……”
“你就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经验,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继续等,等你习惯我的存在,等你明白……我一直在忐忑不安地等着你的回复。”
“结果没过几天,你来找我了,只不过你是来当红娘的,你来见我是要我接受你的好朋友——沙沙。”
他淡淡地说:“这就是我等到的回复。”
他看着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其实你想要拒绝我的话,告诉我就可以了,何必如此大费周折。这样的话,我也就无须为当初的一时负气和冲动,而如此痛苦。”
我抬头看他,我看着他略显淡漠和倔强的脸庞,眼眶一阵发热。
或者,在无尽的时间荒野里,我们命中注定会这样,于冥冥中失之交臂。
他微微侧脸,看向我身后的竹林,蹙起眉苦笑,“想不到我秦子默,竟然也会有这样一天……”接着,他淡淡地有礼貌地朝我轻轻颔首,“刚才,是我失礼了。”
“但是,我不道歉,”他定定地看着我,“我不会道歉。”
说完,他转过头去,将手插在口袋里,大步离去。
他修长的背影,在深秋的雾蔼里、在夜晚的凉意中,渐行渐远。
第六章 缓缓坠落
日子流水般滑过。
转眼离我来到C大已经半年有余,新年过后的第二学期已经开始。
工作后的第一个寒假,我回了一趟家,陪爸妈他们过春节。哥哥早就已经结婚搬出去了,爸妈已经老了,他们有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
偶尔老爸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带着一些懊恼、一些歉疚和深深的探究,又有一些别的什么,我无暇分辨。
妈妈上次的眼泪和在每次我回家时的操劳让我终于明白一点:无论如何,子女的幸福,是父母心里最大的牵挂。
只是仿佛有某种默契一般,他们从来都不逼我去相亲。
我逐渐逐渐习惯了C大的一切。
那个每次我去买水果态度都很亲切的老太太,那对做西安凉皮称得上一绝的夫妻,那家经常偷工减料的干洗店和那帮我又气又爱的学生们。
我还是经常罔顾老师形象,在路上呼朋唤友地吃东西。
只是旁边的人换成了大姐,偶尔也会跟我班上那些没大没小的小女生们。
我和系上的老师们也逐渐熟悉了。系主任是一个和蔼的老太太,正统的老知识分子,很讲原则,做事不讲情面,但是很关心和照顾我们。至于同事们,我一向的原则是:有缘相处,合则聚,不合则君子之交,淡如水。
来到C大以后,多半是淡如水之交。也有合得来的,童妙因就是一个。
童妙因家就在C市,本地人,芳龄二十四,未婚。
她是一个玲珑婉约,心思缜密而灵秀的女孩子。
跟以前的我有点像,但不同的是她比我淑女多了,而且她生就一副古典美女的样子。
我发现我天生和美女挺投缘:沙沙是,丁叮是,如今的童妙因也是。
童妙因最近一直很高兴,浑身上下洋溢着藏不住的幸福。
我聪明地不问,该说的小美女自然会说。
终于有一天,童美女羞答答地跟我说:“林汐……我恋爱了。”
我斜睨她,“早看出来了,你额头上刻了三个字——‘幸福中’。”
她紧张地摸了摸,“不会吧。”
我笑,“看你紧张的,何方神圣,值得你开心成这样。”
妙因的脸上甜蜜地现出两个小梨涡,“林汐,我真的好幸福哦。我爸爸跟他……爸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到她的话音迟疑了片刻,“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很好。去年,他从国外回来,到了C市,联系上了我爸爸,就来我们家拜访。以前,我爸爸就一直夸他有多年轻有为,我还一直不以为然。可是见到他,我才知道,原来他比起我爸说的,还要优秀,还要出色。”
她的脸微微一红,“那天,他站在我们家客厅,微笑着跟我打招呼,我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他。每到周末,我都盼着他早点来,每次他来,我都盼着他多待一会儿。后来,我爸爸看出来了,一开始……”她欲言又止了一下,“但后来,我爸爸还是答应帮我。那些天,他一直没来我们家。我忐忑不安,怕他拒绝,怕他再也不来了,没想到后来,他竟然出现了。林汐,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激动,多高兴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直到现在,我都患得患失地怕自己配不上他……”
我看着她面若桃花、轻颦浅笑的模样,挑了挑眉,天,她形容的岂非人间极品?
于是我刮了下她的鼻子,半带打气半带调侃她:“知道我没有男朋友,也不用这么刺激我吧?再说了凭你的条件,多半是他配不上你吧!”
第33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33)
经济系的美女老师童妙因在C大一向知名度甚高,想要追求她的男老师多如过江之鲫。
她摇头看向窗外,声音中带有些微惆怅:“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喜欢上他对我的意义……”
片刻之后她回过头来看我,笑得很是满足,“林汐,你不知道,他真的真的很出色。”接着,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学跟你一个学校呢,也是G大,去年秋天才刚回国。”
我微微一怔,接着不以为意地整理桌上的教案:“哦,G大校友啊。”
手头上的事情太多,并没多想。
一天,斜阳如血。我上完下午的三四节课,拖着疲惫的身体乘电梯下十五楼。
真是的,不知教务处没事干吗给我排下午三四节课,每次上完课我都跟浑身散了架似的。
出了教学楼,刚走了没几步,一个声音在前方叫我:“林汐,林汐——”
是童妙因。
她穿着浅米色大衣,同色短裙,同色长靴,脖上还系着一条浅米色丝巾,淡淡的妆饰,明媚照人。
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家?”她今天应该是没课的啊。
妙因亲密地挽住我的手,答道:“今天帮王老师给上学期一门课的补考监考,刚结束。”
说完,她和我并肩走着。
我有些奇怪地侧脸看她,“妙因,你回家不是走这条路啊。”
她笑笑,“我刚接到我男朋友电话,他在你们宿舍那条路的路口上等我,那边好停车。”
我释然。
一路上我都跟她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很快就走到我们宿舍楼下了,我只顾着和她说话,直到她对着前方扬声叫了一声:“嗨。”
我顺着她的眼睛往前看。
我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影斜倚在一辆车旁。
我的心刹那间缓缓坠落,如寒冰。
我握着教案的手下意识抓紧,抓紧,再抓紧。
想过几千几万次,想过几万几千次,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竟然会这样重逢。
童妙因恍然未觉,一把拉住我笑着,“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我被动地跟着她走过去。
我的脚软软的,已经完全不是我自己的了。
恍惚中,我听到童妙因软软的声音:“子默,这是我们系老师,林汐,才从G大研究生毕业分配过来没多久;林汐,这是我男朋友,秦子默。”
我下意识地抬头,接触到的是一双平静的眼眸,他淡淡地如同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他……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副样子了。
一身剪裁得体的亚曼尼西服、外罩一件黑色风衣,显得颀长而不失优雅,头发梳得十分整齐,线条分明的脸,干净、成熟,一望而知生活优裕。
他看着我,他的眼里波澜不惊,他平淡且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声:“你好,林老师。”
我有点想笑,或者我应该说,人生如戏,不是吗?
深吸一口气,我努力微笑,“你好,秦先生。”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
六年来,无数次的午夜梦回,残酷地教我学会了什么叫做自制。所以我客套而不失礼貌地再加了一句:“常听妙因说起你,很高兴今天能看到你。”
童妙因热情地在一旁补了一句:“子默,你知道吗,林汐和你还是大学校友呢。”
“哦。”他看向我,可能是我的幻觉,我似乎看到他眼中掠过些许复杂。他朝我投来深深的一瞥,他的声音顿了顿,但依然那么悦耳,还有礼貌的疏离,“是吗……”
我垂下头,嘴角微微一牵,真是很讽刺,不是吗?
但我继续保持微笑,“是啊。不过,G大太大了,好几万人,能相遇的概率实在太低。”我看着妙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地说,“不认识,很正常。”
或者人生又何尝不是,时时刻刻,都宛如初相遇?
我看到自己抱着教案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着。
但是看着他们,我一直在淡淡地礼貌地微笑。
妙因看了看手表,略带歉意地说:“林汐,我们约好了朋友一块儿吃饭的,快要迟到了,不好意思……”
我浅浅一笑,“没关系,别耽搁时间了,赶快去吧。”
他看着我,有礼地向我颔首:“抱歉,先走一步。”
“好的,再见。”我回礼。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再见。
他动作轻柔地给童妙因打开车门,接着他看了我一眼,也坐了进去。
车渐渐开远了。
我收回目光,我昂起头,再昂起头。
泪水流回到眼眶中,心就不会那么痛。
古人说得很对——哀,莫大于心死。
又或者,七年来,萌芽、生长,而终将湮灭的那份哀伤,所等待的正是这样一个句点。
于是,我一如既往地做着手头上大大小小的事情,留在教研室加班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学期刚开始,准备教案、讲稿、写提纲、做PPT,琐碎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第34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34)
只是从那天开始,秦子默经常等在我们教学楼下。
每每童大美女都在大家善意的笑声中,娇羞无限地奔下楼去。
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的异常。
或许,我也并没有太多异常的情绪。
所以某天,又一次在楼下碰到他们的时候,我居然还可以自如地微笑。
“嗨。”我愉快地跟他们打招呼。今天忙了一天,明后天都可以睡懒觉了,要不是因为晚上还有事,再加一个晚班我这一星期都可以高枕无忧。
妙因朝我扬起声音:“林汐,今天晚上嘉湖公园有嘉年华会,跟我们一起去玩玩吧。”她抬头似是征询地看看秦子默。
后者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一眼,“当然没问题。不过,你要看看林老师自己的意思。”
我轻快地笑,拨一下头发,“我才不去当你们的电灯泡呢,好好去玩吧。”顺便抬腕看一下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妙因恍然大悟,“怎么,主任又介绍你去相亲了?”
我苦笑,谁说不是呢。举凡中华女性,大学毕业还没有男朋友,一定是三十岁至七十岁亲戚朋友师长同事重点关心的对象。我上研究生期间已经深深体会到了,没想到刚到工作岗位,从第一天起,主任的热情,比起师母来,就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昨晚,系主任——那个热心然而不容忤逆的老太太,在我屡次三番推辞拒绝、变尽花样临阵脱逃之后,在电话里给我下了一个极其严厉的最后通牒:“林汐,这个人条件真的非常好,前面那几个根本没法比,你一定要见,不见是你的遗憾。如果这个还不成,我保证从此不再管你!”
大有壮士断腕的悲壮和我不识明珠的慨叹。
老太太脾气上来,可得罪不得,我无奈,“好吧,您安排吧。”
于是,我今天就必须去赴鸿门宴。
妙因同情地看着我,“你还真的必须要去呢,主任一吼,地都要抖三抖。”
我点点头,“理解万岁。”
有人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我。
同事的男朋友而已。
我挥手,作别。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而且有意外之喜。
照例,介绍一下彼此,介绍人功成身退,留下我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不过,我压根就没听清楚,我只顾埋头吃。如果这种方式对我管用,早三年就有人天天给我画眉了。
对面有人低低地笑。
我横他一眼,没见过人吃饭啊,笑什么笑。
说真的从坐下来到现在,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他。
一张娃娃脸,一双细细的笑眼——似曾相识。
他朝我又一笑,居然有点促狭的样子,“嘿嘿,果然是你,我还就怕是同名同姓呢。”他像变脸似的,瞬间一副极其恐怖的表情,“如果唐同学知道我来跟你相亲,啧啧……”一副小生怕怕的样子。
我记起来了,杨帆,唐少麟班上的同学,当年那个把下课跑来取笑我们当作每日一省的必修课的小男生。
也是我研究生时代的亲亲室友——丁叮小姐的噩梦。
我心里有了点数。这个人,借相亲之名大老远跑来见我,醉翁之意不在酒,简直是绝对的肯定的万无一失的。
怪不得屡次被我拒绝见面,还如此锲而不舍。
他还在津津乐道:“抗战也只要八年吧,你怎么就忍心这么折腾我们举世无双的唐同学呢?啧啧啧……”
我举起手指,不慌不忙地晃了晃,轻轻说了两个字:“丁叮。”
对面这个人立刻噤若寒蝉,而且还是一只浑身上下红得可疑的寒蝉。
我满意地笑,Bingo,丁美女,果然是他的罩门。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想必有不少事先打好草稿的精彩台词还没来得及慢慢铺陈就胎死腹中,滋味一定、十分、非常的不好受。
半晌,他停止脸上变化莫测的色彩转换,恨恨地瞪着我,又过了半天,才对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慢条斯理地看着他,“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以丁大美女一贯的伶牙俐齿,她口中的噩梦,能有什么好形容词,为了他的心脏安全起见,还是不知道为妙。不过,我当时就直觉他们会是一对欢喜冤家。
成人之美的事,我向来做得很干脆。
不知道为什么,心蓦地痛了一下。
杨帆沮丧,“她搬家了,也换工作了,没有给我留任何联系方法。她是存心的,一定是。”说完,泄愤似的喝了一大口水。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下丁叮的地址和手机号码,递给他,“解铃还需系铃人,自己去找她吧。”
我想,丁叮是不会怪我的。
无视对面笑得有点痴呆的人,站起身来往外走,走了两步我回头一笑,“你不能怪她,毕竟对无意中夺走她初吻的人,她没有拿把刀往他身上捅几个窟窿,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35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35)
不出意料听到杯盘落地的声音,我忍不住笑得开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唔,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一路心情颇佳地回到宿舍,走进大楼的一瞬间,我还是觉得身后有人。奇怪,怎么回事,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
我转身回头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树影在晃动。
摇了摇头,我下定决心,过两天去拜拜佛求求签,据说C市南山寺的菩萨还是很灵的。拿出钥匙,我进了电梯。
上了十楼,打开门,室内寂无一人。
大姐又到上海探亲去了,说起她为交通部门作的贡献,绝对是可歌可泣。
洗了个澡,我擦干头发,嗯,又长长了,过两天该去修剪一下。
我打开电脑,好几天没上网了,又顺手打开MSN。
一行字迫不及待跳出来:“林汐,林汐,月球呼叫地球。”
我失笑,再一看,LION,那头狮子。
我问:“这么长时间了,还在美国摸鱼呢?”
飞快地有了回应:“嗯嗯嗯,乐不思蜀。”
“那就别回来了,在那边好好找一个工作吧。”我漫不经心地打,“以后我失业了好去投奔你。”
那边突然停了半天。我狐疑地看了又看,还以为网络断了。
突然又跳出一行大大的字:“没良心的家伙,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
我笑,胡乱地打:“想死了想死了想死了。”
那边发过来一个大大的笑脸,“嗯,不早了,好好睡觉,下次再聊。”
飞快下线。
我愕然,这个人还是这么不按牌理出牌。
不禁又想起从前。
当年……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唐大哥和木兰早已相偕去了新加坡。据说在那边已经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极像木兰,一大两小,想想就觉得恐怖,可怜的唐少麒。但于他而言,恐怕也是一种甘之如饴的甜蜜负担吧。
我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我一看表,才七点,不理,我要睡觉。敲门声很有耐心,一直持续。
我无奈,我的起床气一向十分惊人,何况是被敲醒的。火大地跑过去,“最好有什么天塌下来了不得的大事,否则……”
拉开门,一看到来人,我的话陡然湮没。
我擦擦眼,再擦擦眼,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赫然是那个应该在美国摸鱼的唐少麟,旁边还有两个洋鬼子,一男一女。
第七章 峰回路转
自从G大小树林里那恍若南柯一梦的夜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秦子默——一次也没有。
倒是沙沙,除了练琴排舞之外,偶尔还会粘在我身旁,跟我和唐少麟去上自修。
她口中的秦子默,面临毕业,依然很忙,而且似乎身体一直微恙。
我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我想了又想,最终什么也没问。
我没有那个立场。
面对单纯而快乐的沙沙,我总是有一种深重的罪恶感。
我想,或许时间会冲淡我不应该拥有的一些情感……
我的十八岁生日快到了。
沙沙十分歉疚,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汐汐,我刚好二十八号那天要在大礼堂彩排,对不起,晚上没有办法给你过生日了。”
她的神情非常非常地懊恼。
我心中一阵暖意,捏捏她小巧的鼻子,“没关系,小生日而已,你安心去排练,吃完晚饭我去看你彩排。”
她感激地一笑。
其实,我跟唐少麟早就约好了,和我们宿舍的小白兔、欢欢一起去吃个晚饭,然后大家再浩浩荡荡一起去给沙沙捧捧场打打气。
她一直就是那个我们疼爱的小妹妹。
不是没想过也许会碰到那个人,但是我别无选择,从一开始就是。
二十八号,又是一个周末,一大早沙沙就去排练了,要整整一天。
下午,我在宿舍洗衣服。刚刚去澡堂洗了个澡,又接到妈妈的电话,心情大好,情不自禁地边哼歌边洗衣服。
桌上,放着欢欢她们送给我的一束鲜花,我最爱的洁白色百合花。收音机里流泻着悠扬的音乐,很老的一首歌——CARPENTER的YESTERDAY ONCE MORE(昔日重来),我正跟在后面瞎哼哼。
电话铃响。欢欢不情愿地放下书去接,一会儿朝我叫:“林汐,找你的。”
我擦干手,快快乐乐去接:“喂,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显然没有感染到我欢快的情绪,一个似乎在哪听过但冷淡的声音:“喂,请问是林汐吗?”
我一怔,“是我。”
那个依然冷淡的声音自报家门:“我是向凡,你记起来了吗,”他顿了顿,“子默的老乡。”
我愕然,向凡,那把剑?他会有什么事找我?
我“哦”了一声:“记得记得。”
向凡干脆利落地说:“我找你有事,现在就在你楼下,你赶快下来。”“啪”的一声电话断了。
我放下电话,愣了半天,难道是……
第36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36)
直到欢欢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林汐,你没事吧?”我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脱下洗衣服专用的外套,飞快地穿上长羽绒衣,拿起包和手机就急匆匆往外冲。临走时,匆匆忙忙对欢欢说:“我有事,先出去一下,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欢欢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傻傻地“哦”了一声。
外面很冷。迎面吹来一阵寒风,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向凡在我不远处看着我,手上似乎还拎着一个包。
他的眼神和吃火锅那晚一样,怪怪的。
“找个地方,我有事跟你说。”他走过来,命令般地对我说。
片刻之后,我们俩站在那个满眼萧索的小竹林中。
我看着他,他却低头沉默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忍不住,正想开口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他突然抬头,眼里满是谴责,声音像鞭子一个字一个字抽在我身上:“林汐,你还嫌子默被你折磨得不够吗?”
我的身体瑟缩了一下,润润唇想开口,但每个字说起来似乎都有些困难:“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向凡瞪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明白,你怎么会不明白?!你怎么可能不明白!”
他顿了顿,仿佛拼命在压抑心中的怒气,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的和善,“从我们大二开学起,子默就有点不对劲,要知道他一心想着出国深造,平时除了学习之外,最多跟我们一起打打球出去喝喝酒,对其他一概不热衷。但是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一个怪问题,他的表情古里古怪,‘向凡,你有没有跟女孩子拌过嘴,还觉得很过瘾?’”
说到这儿,向凡的嘴角有些微柔和,他微微侧过脸去,“我当时听得实在太吃惊了,要知道他是我们系出了名的不解风情的木头,于是就悄悄告诉了夏言,他是情场高手,断定子默一准是开了窍,看上谁了。但是,不管我和夏言他们怎么问他、逼他、引诱他,他死都不肯说。我们不得要领,只好用排除法,东猜西猜地乱猜一气。猜到后来,夏言断定子默是在他家,知慕少艾地看上了漂亮又有点娇气的沙沙小妹妹,于是夏言和少麒就有事没事拽子默回去,给他进一步制造机会。奇怪的是,一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他,还真的每次都肯去。
“我们上大三那年,有一阵子沙沙常打电话来找子默,但他多半不在,就算接到了也平平常常的看不出什么,倒让我们有点大跌眼镜,还以为他生性奇怪,就算喜欢上一个人,也这么与众不同。
“后来我们私下里议论的时候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直到有一次,我和子默在上自修,他相当心不在焉,一直在纸上涂涂抹抹的,后来趁他中途出去,我掀开盖在纸上的书,一下子愣住了,因为我看到整张纸上,反反复复写满了两个字,从没见过的。
“我一直琢磨不透子默为什么要写那两个字。直到开学来吃饭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听到你的名字,看到子默看你,看到我们说话时子默刀子一样的眼神。我知道,我们都错了。我想那天,夏言大概也看出来了。”
我低头无意识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眼中缓缓升起雾气。
“大概两个多月前的一个周末,我们在教室和指导老师讨论毕业论文的选题,子默接到一个电话,我从来没看到他那么激动过,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转身就往外跑……”
我震惊。那个电话,那个电话……
向凡的声音冷冷地又飘过来:“可是,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一个酒吧服务员给我打来的电话,我跑去一看,子默喝醉了,吐得一塌糊涂,醉得不省人事,那个服务生从他身上的通讯录上找到我。我好不容易把他弄回去,在路上我听到他叫你的名字,一直在叫。”
“从那天起,子默经常拉着我去喝酒。他什么都不说,只是他对什么都提不上劲。”他又看了我一眼,“偶尔他也会跟沙沙一起,上上自修、逛逛校园,可是他总是意兴阑珊提不上劲,一天比一天沉默,什么话都不说。”
雾气更重了,我的鼻子发酸。
“吃火锅那次,你们走后,我们在茶馆坐了会儿,一起把沙沙送回去。子默又拉我和夏言去喝酒,他什么都没说,只顾低头喝酒,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林汐,为什么一定要踩碎你给我的阳光,还有希望?’”
雾气氤氲成大滴大滴的水汽,一滴、两滴、三滴……
那天晚上……
我低头,泪水还在不停地、不停地坠跌……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子默现在在医院。”
我惶急,连忙擦擦眼泪,抬起头,“他……怎么了?”
向凡淡淡地看着我,“还能怎样,无非是喝酒过多再加饮食不当,肠胃出了点问题。今天一早送过去的,现在已经没事,但是要留院观察一下,我回来给他拿点随身衣物。”
第37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37)
我急急忙忙地祈求地开口:“带我去,带我去看他。”
寂静了几秒,向凡叹了口气:“林汐,你们何苦彼此折磨。”
我轻轻推开门,身后向凡低低地说:“你进去陪他,我去买些吃的。”说着把手中的包交给我,我点头。
向凡看着我,淡淡地又补了一句:“林汐,子默虽然看上去很骄傲,可是,”他迟疑了一下,“实际上,他非常非常脆弱。”
他悄然离去。
我走近,看着秦子默苍白的脸,他瘦了。他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半盖着被子,静静地躺在那儿。一个吊瓶挂在他的床头,里面的液体缓缓地滴着。
我轻轻坐在他身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的呼吸声很清晰,他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他的嘴唇抿着、有些干燥,他的眼睫毛还是那么长,安安静静地闭着。
我轻轻拉过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没有挂点滴的那只手。
他一无所觉。
我看着那只修长的手——
高一那年,猝不及防伸过来,抢走了我的书。
高二那年,伸过来扶住我向前跌的身体。
高三那年,牵过我的手,在我手心放上一个小盒。
大一开学后的那个秋夜,在桂花香中,牵着我,一直往前走;
那个冬天的夜晚,在小竹林里,轻轻抚过我的头发。
……
我的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在泪眼模糊中,我感觉到他的手动了动。我连忙抬起头,他正在看着我,脸色依旧苍白。不知已经醒过来多久了。
我,就那么泪眼??地看着他。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突然,他挣脱开我的手,缓缓坐了起来,“你来干什么?”他看向我,眼神中带着一丝痛、一丝倔强,还有淡淡的哀伤,“再一次,在给了我无谓的希望之后,紧接着就把我打入深渊吗?”
他转过头去,微微闭眼,“我没事。天就要黑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看着他瘦削的侧脸,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响得很急促。
我想起了什么,连忙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唐少麟焦灼的声音:“林汐,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我们都在等你……”
我下意识地擦了擦脸,转过身背对着床,迟迟疑疑地说:“我……”
唐少麟又焦急地叫道:“李晓欢说你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忙忙跑出去了,你到底在哪儿啊,没什么事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我没事,现在在人民医院……”
电话突然断了,我对着电话“喂”了两声没有反应,这才发现,我的手机没电了。
无奈地收了线,刚转身,就被一只手重重拽住衣服,我一时稳不住身体,跌落在他胸前。
接着,我的头被一只手定住,我的身体跌入一个温暖的胸膛,一双温热的唇覆盖下来,微微地有点苦涩又有点干燥。
良久,他放开我,他的头略略抵住我的头,就连他的呼吸都带着些微痛楚,“林汐,我到底应该拿你怎么办?”
对不起,沙沙,实在对不起。
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认了。
我重重地闭了闭眼,悄悄伸出手去,环住他的头。
他的身体明显一震,接着他放开我,转而看着我,眼里有两簇亮亮的火焰在跳动。
他紧紧地注视着我,有点不确定地问:“林汐……”
我伸出手去,摸摸他瘦削的脸,“不会喝酒还去喝,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中肯,你的确是一个蠢蛋,无药可救。”
他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突然间他的脸上居然飞起了一片红晕,咬着牙,“向……凡……”
我不理会他的窘态,给他把身后的枕头垫高,抬头一看,又看到他的点滴快没有了,于是赶快去叫护士来换,在换点滴瓶的过程中,他一直紧紧地拉着我。
我低着头,假装看不见护士MM调侃的眼神。
一阵忙乱过后,我小心翼翼地不牵动他挂着点滴的手,扶着他半靠在枕头做的靠垫上面,接着给他倒了一杯水,看着他喝下。
他一直紧紧地盯着我,跟随着我的身影。
我又坐了下来,不看他,低着头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还有,下次记得,送别人印章不要那么小气,要记得附带送一盒印泥,要不给别人当垃圾随手扔了怎么办?”
他猛然坐了起来,我忙抬头看他。
他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林汐……”
我忙捂耳朵,“拜托,我知道我的名字很好听,那也不用整天在我耳边叫来叫去的。”
他眨了眨眼,有点赌气又有点委屈地咕哝着:“我现在是个病人。”说着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惊讶地看向他,这、这、这,真的是那个骄傲冷漠的秦子默吗?
看着他瘦削的脸,我的心里涌上一阵酸楚和甜蜜,我柔声说:“是是是,你是病人你最大,肚子饿不饿?我出去看看向凡回来没。”
第38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38)
“不!”他紧紧拉住我,像一个小孩,“你不许出去,我要你陪我,”再吸一口气,“我要抱着你。”
我哭笑不得地看了他半天,还是顺从地坐到他身边,他伸出那只可以活动的手紧紧地揽着我。
过了一会,他推推我,“帮我把外套拿来。”
我不解,“干吗?”还是去拿了。
他在口袋里掏了一会儿,半天拿出一个什么东西,“闭上眼睛,伸出手来。”
我闭上眼,伸出手,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我的手心。
我睁开眼,赫然是一枚精巧的戒指,朴素但是造型很典雅,镂空的两个心形交叠在一起。
他轻轻在我耳边说:“是我用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本来还以为没机会在你过生日的时候送给你……”他轻轻地笑,“老天还是帮我的。”有些微得意。
我握着那枚戒指,心里暖暖的,暖暖的。
我们就这样,静静相拥。
突然,门被大力推开。
映入我眼帘的是满头满脸大汗淋漓、一脸惊惶的唐少麟。
他惊住了。
我们也惊住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唐少麟牵动了一下嘴角,说不清是什么表情,说:“我真蠢,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他仿佛自言自语般,“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我就一直找一直找,找了大半个医院,在走廊里碰到向凡,他告诉我你在这儿……”
他那么疲倦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我们一直在等你,等着给你过生日。不过我想,现在你大概不需要了……”
他转身,狂奔而去。
第八章 若即若离
我继续愣在那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宿舍门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个依然和七年前一样英挺潇洒的男子,正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我笑。
大概是看着我一脸痴呆回不了神的样子,唐少麟故意叹了口气:“完了完了,原来这么多年没见,你的智商和年龄仍然还没开始出现正常。”
我“啊”的一声尖叫,不顾自己没洗脸没刷牙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的还穿着厚厚的小熊泰迪的棉睡衣,一把上前抱住他。
我真是太意外了,而且我的心中一阵惊喜。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抱紧我,有意无意地又叹了一口气:“林汐,你这么高兴,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一直以为你不在乎呢。”
放开我,他扫视一下我的全身,“呃,不过你还是先去换一下衣服比较好,我倒是无所谓,但是这儿有两个国际友人,你现在这样,实在有损中华民族广大女同胞的国际形象。”
我恨恨地要上前去撕他的嘴,这个唐狮子,这么多年不见,讲话还是这么毒。不过,心里真的真的很开心。
两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坐在C市城南一家环境优雅的小咖啡馆里。
现在的我,终于可以平静下来了。
因为我想起来要问他一个问题,我瞪着坐在我对面的他,“昨天和我在MSN上聊天时,你已经到C大了对不对?”
他一径笑,不回答我。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一脸络腮胡的高高大大的洋鬼子不甘被冷落,晃动着手指,用蹩脚的中文抗议:“嗨,汐汐,我要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雷尼尔,你可以叫我雷。”他冲着我裂开嘴笑。
显然是一个憨厚老实的大男人。
我忍不住笑着回应:“你好,雷尼尔。”
坐在我旁边的异国美女大力瞪我,中文说得可就标准得多了:“你好,我叫莫妮卡,我是LION的同学。”
那种眼神我太太太熟悉了,仿佛一把淬过剧毒的飞刀,在我身上千刀万剐又万剐千刀,誓要将我凌迟处死。
从十六岁到十九岁,在和唐少麟常常呆在一起的那几年时间里,这种“他是我的,识相就给我滚远点”的无声警告,我隔三差五就得领教一回。
只是抱歉,我已经千锤百炼,百毒不侵。
呵呵,没想到狮子的魅力无届弗远,居然跨越了国界,啧啧啧,实在是不可小觑。
于是我笑眯眯地朝她眨了眨眼,“嗨,莫妮卡,你可能还不知道,”为照顾和体恤国际友人的理解力,我好心地尽量挑浅显的白话文,“我是LION的表妹,表妹你知道吗?就是他姑妈家的女儿。”看她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我顿时有些口不择言,“My mother is his aunt”(我妈是他阿姨),标准的中式英语,只求大力洗刷嫌疑,以图全尸。
至于到底是干表妹还是亲表妹,她一个老外分得清才怪。
坐在我对面的雷尼尔眼中,立刻浮现出令人恐怖的笑意,我直觉有些不妙,果然唐狮子下一句话就把我打入深渊——
“no、no、no,she is just joking,”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she is my fiancée.”
(不、不、不,她在开玩笑,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眼里两把刀子飕飕飕飞过去,死小孩,想害死我啊,你没看到她越来越像五毒教教主了吗?
第39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39)
他也挤眉弄眼地看着我,为怕旁边两只竖着耳朵的猎犬听懂,一把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她是我们导师的女儿,我们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我也不想耽搁她,就说我在国内有女朋友了,她不信,一定要跟我回来看。我实在被她缠怕了,帮兄弟我一把,大恩大德以后再报。”
哦,我想我明白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多么老套的剧码,都这个年头了,居然还乐此不疲地轮番上演。
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而且对她而言,唐狮子也不过是块鸡肋,早点斩断孽缘,回去找一个相称的如意郎君、早日开始幸福美满的新生活,绝对是好事一桩。
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我很阿莎力地拍拍他的肩。死狮子,好像又长高了,得踮起脚。
剩下的时间段,在我重新粉墨登场之后,我让莫妮卡充分知道了什么是小鸟依人、柔情似水等等等等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在我和唐狮子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的二人转表演面前,她有点黯然神伤。
莫妮卡回国后果然找到一个如意郎君,还是中国人。这是后话。
中午,我们四个人浩浩荡荡去吃了一顿标准的中餐。雷尼尔和莫妮卡这两人对筷子的驾驭能力应该不会超过三岁稚儿,偏偏还兴致勃勃得很,不屈不挠地在杯盘之间飞沙走石。唐少麟倒是熟视无睹,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让服务员送上刀叉,任由他们在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香菇青菜等等等等上面戳来戳去。
吃完饭,我们先送两位外宾回去休息,相约晚上再一起出来逛逛。
我和唐少麟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在我宿舍,我给他泡上一杯清茶,拉过两个椅子,我们两个沐浴着午后的阳光,静坐在大大的窗台边。
我仔细地看看他,六年不见,他长得更加高大俊逸,当年神采飞扬的洒脱之气少了一些,他的身上逐渐散发出一种成熟潇洒的气度。
但是他身上还是充满了阳光般的感觉,甚至还有着阳光特有的清香。
他就像一首悠扬轻灵的大提琴协奏曲,而那个人呢,永远有着淡淡的哀伤——低低的婉转的夜曲般的哀伤。
我猛地回过神来,林汐啊林汐,有点出息好不好,如今的那池春水,即便吹皱,又与你有何干!
唐少麟看着我,眼里是暖暖的笑意,他带点戏谑地说,“林汐,六年多不见,变漂亮了啊。”
我也笑,“你也是啊大帅哥,越来越帅了,呵呵。”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回来的工作定了没?”
他的表情有些若有所思,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林老师,作为一个新时代知识女性,国家大事也就不劳你多加操心了,但是你平时连校报、学校新闻都不看的吗?”
我有些心虚,最近实在太忙,再加上……
慢着——我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大叫着指向他,“你、你、你的意思是说……”
他只是微笑,这头死狮子,六年多不见的确沉稳多了。
我飞快地扑到大姐那边的书架上去。
大姐一向有收集整理任何东西的好习惯。
以往塞到我们门缝里的校报,我只是大致瞄一眼就随手一扔,最近则连瞄都懒得瞄了。但是大姐一定会整理得好好的。
果不其然,在书架的二楼,有一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校报,我飞快地找到最新一期,然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头版头条,赫然列着一个大大的标题——
留美学者唐少麟博士被聘为C大物理系教授兼学科带头人
然后,底下详细列举了唐狮子在美国的丰功伟绩:写了多少多少PAPER(论文),做了多少多少PROJECT(课题),得了多少多少PRIZE(奖项),如何不受国外高薪诱惑,毅然回国,并婉拒Q大B大的盛情相邀,来到C大,甘为C大的学科建设尽绵薄之力,学校表示热烈欢迎等等,举不胜举。
我简直难以想象,这篇新闻稿的主人公,就坐在我身旁。
顾不上去探究那篇显然是官方文件式的措辞,我先抓住主要矛盾:“你为什么来C大?”
就他目前所研究的学科而言,向来是Q大、B大、G大分庭抗礼、各有千秋。就算他不去那两个学校,回到母校不也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毕竟当年他在那儿所创下的纪录,至今仍然无人能破。
而C大,一向以来都以人文科学类见长,说到物理学科,至少跟这三个学校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为什么要来C大?我心里有些难过。
唐少麟仿佛了解我心理似的安抚地拍拍我的手,收起笑容正正经经地说:“林汐,你听我说,我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冲动的小毛孩了。这次回国,选择学校,我是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的。从表面上看,目前的C大,我所在的学科还不够强,但是就我目前做的研究方向来讲,这里很适合。而且我和这里的领导谈过,他们给我充分的学术自由,所以我把雷尼尔请回来做两年的外籍专家,和我一起努力。我有信心,三年内一定会出成果的,相信我。”
第40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40)
我看着他,释然而由衷地笑,我当然相信他。
唐少麟,永远是最优秀的。
他又是微微一笑:“当然,能经常看到你,我还是很开心。”
我没料到他会杀一个回马枪,一愣;又看他笑得有点促狭的眼,不禁发自内心地一笑。
有朋若斯,夫复何求。
半个月后,莫妮卡怏怏地回国了。
尽管她在一开始的时候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但禁不住我百忙中抽出宝贵时间,陪她出去游山玩水,一路上为她精彩解说,还替她卖力砍价买了无数迷得她一愣一愣的布艺刺绣、字画、木雕、剪纸等等手工艺品,再加上在她不慎感冒时忙前忙后一直忙到她康复,关系倒也逐渐融洽。至少,莫妮卡渐渐开始跟我有说有笑了,尽管绝大部分时候,还是鸡同鸭讲,连手势带比划半天才能明白彼此的意思。因为后来我才发现,她就自我介绍那句讲得很遛,估计下狠劲好好练过,其他的都不太灵光。
莫妮卡终究也是个善良的小女子,所以伊人在上飞机前,抱着我久久不放,眼中一直泪光闪烁,并殷殷嘱咐我以后有空,一定要跟唐少麟一起去美国看她。
嘿嘿,我就是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
回到学校,我突然意识到,我成了C大近来风头最劲、最最新鲜出炉的校园新闻人物。
我早就认命了。早八百年我就说过,只要和唐狮子沾上哪怕一丁点边,即便我是一头猪,都一定是一头双眼皮的不同凡响的猪。
还有好事者孜孜不倦地挖出我曾经和他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同学,大学还曾是校友的陈年往事,借此作为八卦依据。
于是我就是众人眼里那个成长在新时代红旗下的王宝钏,苦守寒窑数载,终于拨得云开见月明、修成正果。而那个薛仁贵,虽然身处蛮夷之地多年,过尽千帆,但始终还是觉得伊人最好,于是破镜重圆。
我还是蛮佩服有些人丰富的想象力,谁说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滔滔历史长河不是埋没了无数的民间艺术家呢!
八卦可以不理,某些女教师的白眼也可以笑纳,但有些人就不那么好对付了。
有一天,童妙因气呼呼地跑到教研室来找我,“林汐,亏我还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呢,那么重要的事你居然瞒着我!”
我正忙着备课——市场的类型:完全竞争、完全垄断、垄断竞争、寡头,正在思考着怎么多举一些巧妙的例子,既调动学生积极性又能贴近生活,苦思冥想中,被她突如其来的话一惊。
我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望着她,“小的不知,望大人提点。”
一向婉约温柔的她居然也用一副贼兮兮的表情,暧昧地看着我,“林汐,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和那个天才的唐教授……是不是真的呀?”
我郑重地点点头,“真的。”
她一呆,仿佛被我的话吓住了,“你……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我叹了口气:“瞧,连你都不敢相信了吧。假的,同学而已。”无意多说,我的眼光又回到了书本上。
她如释重负地说:“我就说,你怎么会瞒着我呢。”说完又煞有介事地说,“其实说真的,那个唐教授那么厉害,你要能抓住他,后半辈子就真的不用愁了。”说着,两手恶狠狠凌空一抓,好似九阴白骨爪一般。
近墨者黑,这个童妙因,被我熏陶得是越来越没什么淑女风范了。
我又叹了一口气,看着她,“美女,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心里微微有一阵轻风掠过。
她好似在想着什么,没回答我。
小妙因还算是好对付的,后面还有更高难度的。
没过几天,系主任紧急召我去见她。
一见面,她就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地说:“怎么搞的,林汐,亏我一直很看重你,你居然骗我!”
听闻此言,我吓了一大跳,我有几个胆啊敢骗她,我们继往开来英明神勇的领头人!
我略带迷惑地看着她,有点心惊胆战。
她神色仍然非常不豫地嗔怪我:“明明有那么好的男朋友,干吗不说,害得我一直把你的事放在心上,还得罪不少人。”
我尽管有些感动,还有些歉疚,但心里仍不免嘀咕,又不是我让你去帮我介绍的,得罪别人也不能全怪我嘛。
这种话,打死我都不敢当着她的面说。骨子里,我还是很畏惧强权的。
最后在她心灵的天平上,终究还是善良的因子稍稍占了上风,于是她还是微微有那么一丝丝笑意地说:“唔,不过,有唐教授那么好的男朋友,看不上那些人,也是很正常的。”
我一言不发地赔笑。在这个非常时刻,沉默是金。
在放我出去前,她用仿佛让我将功赎罪般的口吻说:“什么时候让唐教授来我们系做做报告,谈谈他的学习经验,也好给他们这些本科生学习学习。”
听一个学物理的人作报告,八竿子打不着吧?
第41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41)
但是,我从善如流,捣头如蒜。
而且我几乎不敢想象,当我睿智无双的师母知道这件超级大八卦后,脸上的表情该有多么的精彩纷呈。
既然大家不约而同地都跑到这么小的舞台上来,迎头撞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因为唐狮子突如其来地介入了我的生活,在最近的忙忙乱乱中,我一直都还没来得及去南山拜佛,老天爷不肯帮我,也是意料中的事。
于是,某天傍晚,当我和唐少麟相约去学校后门吃饭时,走在路上,迎头撞见的是童妙因情侣俩。
说来也怪,最近那个人在学校出现的几率还真高,简直就应了那句广告词:大宝啊,天天见。我都暗自奇怪,按他这种工作效率,那家事务所它怎么就不倒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一天,早晚都要来。
我暗中掐了唐狮子一把,神色自若地跟他们打招呼:“嗨。”
以唐狮子的聪明伶俐,一定会和我配合得天衣无缝。
果然,他什么都不说,静等他们开口。
童妙因照例朝我笑笑,“同学,呵呵。”显然是嘲笑我那天对她解释的那番话。接着,她对旁边的人说:“子默,这位是唐少麟教授,刚从美国回来,是林汐的……同学。”很暧昧的样子,然后对唐少麟说,“唐教授,这是我男朋友秦子默,律师。”
我低了低头。
果然,还是那个淡淡的很有礼貌的声音:“久仰,在本市报纸上见过你的名字,你好。”
唐少麟显然有点意外,他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淡然一笑,他也很会随机应变的:“你好,我也在本省新闻中看到过贵事务所的介绍,业务蒸蒸日上,恭喜恭喜啊。”
真的假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妙因身边的那个人,只是微微一笑,“过奖。”
好容易寒暄了几句不关痛痒的话,应付完了之后,看着他们走远,我只觉得我的手逐渐地发凉。
唐少麟皱起眉头,朝我问:“林汐,我一直跟夏言有联系,他跟我说过,秦子默现在也在C市,我也有心理准备会遇到他,但是,”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会是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呢?”
我淡淡地略带苦涩地一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的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第九章 深情相拥
我轻轻挣开病床上秦子默的拥抱,连忙站了起来。
唐少麟已经飞奔而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心里茫然、无措。
唐少麟,他年轻的脸上满满的汗,他受伤的眼神,他那么疲惫的声音……
他急急忙忙来找我,是因为担心我,他想要给我过生日……
向凡推开房门进来了,眼中有一抹了然,“有些事,早或晚大家都要面对。”他特别地看了秦子默一眼。
沙沙……
我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当晚,我很晚才回去。
向凡留下来陪秦子默。
向凡说得对,有些事必须面对,逃避不是办法。
我回到宿舍,欢欢和小白兔都在,但是沙沙不在。
屋子里依旧很温馨。暖暖的灯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香,欢欢和小白兔躺在床上各看各的书,气氛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进门后,欢欢就问了一句:“听唐少麟说,沙沙男朋友生病了,你替沙沙去看他,现在怎么样,没什么事吧?”她埋怨地看了我一眼,“你也真是的,也不早点打个电话回来。唐帅哥都急死了,满学校到处找你,拨通你的电话后就直接冲出去了,还好他回来后说没什么事,后来我们就一起去吃了个面条,权当给你过生日了。呶,”她指指桌上的大蛋糕,“唐少麟特意买给你的,让等你回来之后再一起吃。”
我心底掠过一阵酸楚,直到现在,他依然维护着我。
我又问:“沙沙呢?”
欢欢皱眉,“我们去现场看彩排的时候,很晚才轮到她的节目。完了好不容易结束,他们还要留下来总结,我们就先回来了,她可能要再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呢。”她想了想,“哦,对了,那个秦子默生病,她可能还不知道呢。”
我心中涌上一阵无法形容的复杂情感。
林汐,你太残忍!
林汐,你太自私!
……
这两种思绪反复折磨着我,直到沙沙回来。
我告诉她,秦子默生病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
她还是很紧张地要去医院,“我要去看他,现在就去。”她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一些哭腔,“都怪我不好,最近一直忙着排节目,没顾得上去看他,他最近心情又很不好的样子……”
我劝她:“都这么晚了,而且向凡在那边,没事的。你歇一歇,明天再去吧。”
她感激地抱了我一下,看着我,“汐汐,谢谢你,替我去看子默哥哥。”
我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如果、如果她知道真实情况,不知道……
第42节:天使来临的那一夏(42)
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沙沙一大早就去了医院,我坐在宿舍里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但是,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唐少麟也仿佛失踪了。
傍晚,夏言来找我。
站在我们宿舍楼下,他了然地看着我,“向凡说昨天你去了医院。”
我点点头,但不说话,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去。
我无从启齿。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两三年来,少麒这小子或许给木兰带笨了,我可没有,子默喜欢你,我一直是知道的。以子默那么沉稳独立的个性,既然他对沙沙从来就像对小妹妹,那么,他前些年那么勤快地跟我回家,就只有一个原因,”他若有所思地说,“两年前我就猜到了。”
“而且,”他看向我,微微一笑,“以后有机会,你不妨去查验一下子默钱夹的最内层。我就是无意中看到了,才验证了自己的合理推断。”
隔了半晌,他再次摇了摇头:“子默的性子虽然冷淡了些,但很有责任感,做事情向来都极其稳重,不但有条理,而且讲义气。从高中开始,从来他的作业都是我们的范本,考试的时候他旁边的位置总是抢破了头,高兴起来他可以把一个月的宿舍值日全包了。还有,我们班辅导员特别喜欢他,每当我们出了什么事,他从来都二话不说地帮我们去说情。我们平常聚在一起开玩笑,常说他最有当律师的潜质:又能言善辩、又沉得住气、又懂得进退,还会收买人心,最重要的是泰山崩于前都可以做到面不变色。我们还曾经打赌,要找到能终结秦子默大律师的女孩子,怕是闲闲地也要等个十年八载。”他顿了片刻,又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打量了半天,才慨叹一声,“也不知道这个人自打遇到你,脑袋里究竟出现什么病变,一直都不对劲,而且竟然这么快就破了功!本来嘛,谈个恋爱,是一件多么平常的事,现在搞得……”
最后,他感慨完毕,言归正传:“现在呢,子默已经回宿舍休息了,大家都在他那。”他叹了一口气,“但是我想,他最想看到的人应该是你。”
他微笑着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我想你也一定很担心他,走吧,去看看他吧!”
我动动嘴,但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进了宿舍。里面已经站了很多人。原来他们四个,夏言、秦子默、唐少麒、向凡一直在一个宿舍。
沙沙和木兰也在,我环视一下,唐少麟不在。
沙沙看到我,奔过来,“汐汐,你也来了?”
我点头,万分艰难。
我看向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他也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他的眼神很是幽暗,写着一种微带缠绵和痛楚的光亮。
他的神情中,有着一种我十分陌生的决绝。
他看看我,又转过头去看向沙沙。然后,他顿了顿,缓缓开口:“沙沙……”
我匆忙地开口截住:“你好些了吗,秦子默?”
我祈求地看着他。千万不要、千万不要说,求求你,至少现在。
他似是读懂了我的眼神,眼光瞬即一暗,他没有回答我,头微微转向里面。
沙沙有点歉意地看着我。
唐少麒看着我,“林汐,今天一天看到少麟了吗?”他眉宇间隐隐有一丝担忧,“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他的眼神那么陌生,完全没有以往的温和。我知道,他也知道了。
我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木兰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左右转动着脑袋,看向众人,“怎么了怎么了,大家怎么都怪怪的,秦子默都已经没事了,大家应该很开心才对嘛。”她望向床上的秦子默,撇了撇嘴,“原来你也会生病啊,我还当你整天冷冰冰的病菌都被你冻死了呢!”
大家都笑了,一时轻松起来。
这个木兰,永远是调节气氛的活宝。
突然间,木兰的目光扫向书架,大叫了一声:“咦,秦子默,那套书就是少麒说的你从来不让他们碰的《莎翁全集》吗,给我看看到底有什么玄虚?”
我微微一震,看向书架最上层的最里面,那套书静静地立在那儿。
少麒责怪地看了她一眼,“木兰,安静点,子默在生病。”
唐家兄弟的胸怀都很宽广。即便知道……唐少麒仍然十分关心秦子默。
木兰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但是,她显然平时给唐少麒惯坏了,再加上欺负秦子默是个病人,片刻之后,趁大家说着话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遛了过去,伸出了手。
少麒看到了,连忙喝住她:“木兰,别调皮!”
秦子默也突然间坐了起来。
木兰一惊,手中的书重重落地。随着“啪”的一声,里面夹着的一张纸轻轻地飘了出来。
木兰顾不上书,先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她用奇奇怪怪的神情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有些迟疑地念了出来:“My first 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