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发发屋大敞四开的门外,走进来阿青的情人,沙湖镇派出所的副所长郑连富,此人唯一给人印像深刻的就是他那一米八的个头和那张阴沉如沙威的长马脸。
事情原本有些蹊跷,华发发屋一直处于此人的保护之下。可是朵儿和阿军却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此人就是阿青的情人。还当是自已运气不好,碰到的是一次普通的查证呢。显然,这次是他在执行任务。郑连富本来在华发发屋门外囚车的驾驶室里等待着的,这么久不见他的两个部下回去,他便亲自走进来看一看。
他向两个保安问明情况,像根冰冷的圆柱形物体竖在那两个姑娘和保安之间,大手向空中一挥,连说了两句:"带走!带走!"
一时间朵儿魂飞魄散,一下子哭泣起来,害怕进监狱的恐惧已经使她顾不得许多。她扑了上去,在跪下的半路当中被两个保安拽住了手臂。
"噢!不!警察先生,不!不要抓走我!我没有干什么坏事,我向您保证!我没有杀人!没有偷窃!没有犯罪!没有伤害任何人!您为什么要把我抓去呢?我的身份证刚到,是今天刚到的。不信我给您看我的信,是我妈妈昨天刚刚给我寄过来的。我准备明天就去办暂住证,您不来,我也会去办的啊。求求您了,别抓走我!我这就去给您拿我的信!这就去……"
她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哭着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拿今天清莲那封和暂住证一起寄来的信,以证明她没有撒谎。但被那个沙威似的人物喝住了。他一晃头,示意两个保安,同时推搡着朵儿的肩膀,把她朝门外推。
对面小商店的爱姨,踮起两只尖尖的三寸小脚,在柜台后面扑着身子,看见朵儿和阿军跳上一辆没有鸣警笛的囚车,疑惑地直犯嘀咕:沙湖镇派出所的囚车能有空闲光顾华发发屋,这在老太太看来还是少有的事情呢。不过她倒也不替这两个姑娘担心:不要紧,条子们抓姑娘,只是问她们要钱罢了。明天她就会看见她们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上平大街的,像别的被送进了派出所,第二天就从那儿出来的姑娘一样。
囚车里已经有了人。看来这是辆派出所的巡逻车。 "喂,不知道这次会把我们怎么样?"阿军对着黑暗不安地说道,里面都是她的那些同行姐妹。
"不管怎样,我宁愿他们罚款,也不希望他们把我送走,我情愿罚款!"一个声音说。
"你放心,要是派出所不罚钱的话,那他们肯定就会把我们送走了。"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懒洋洋地说道。她的话显示出她对派出所的情况很熟悉。果然,那女人说她已经是第三次被保安请进派出所了。
"要是罚款,罚多少?"
"三佰。"
"那可怎么办?我身上可没有三佰块,我的钱全在楼上的小包里!"一直表现得不太在乎的阿军蹲下身,在朵儿耳朵边惊慌地小声说道。遇上这种情况,有经验的姑娘往往会在身上带上两叁百人民币,以备必时之用。
朵儿没有回答,或者是她根本没有听阿军说的话。她已经停止了哭泣,蹲缩在靠车箱门的角落,沉浸在自已的幻想里:她这辈子就这样完蛋了,她的名誉和她的生活都将因为她被送进监狱而毁了,她将永远不能出去,要么像个囚犯被送到索马。原来在朵儿的想像当中,她一定是被五花大绑,由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开着像这样的囚车把她送回到索马,就像电影里面的那些人对待囚犯那样,那是一个清白正直的人情愿去死也无法接受的。无人相信她是因为没有一张暂住证而被抓,而她的家人却会因为自已的女儿或妹妹被警察送回索马抬不起头来,人们会因此作为一个耻辱谈论很久。很久。而永远没有人愿意去相信真相。
"到哪儿啦?"一个声音问趴在车后箱那个小窗口往外看的女人。
"还在街上。"女人说,囚车悄无声息地从上平大街驶过。难怪朵儿和阿军刚才在华发发屋没有听到警鸣声。但对沙湖镇的这辆囚车都很熟悉的姑娘们,警车还没有开到,就已经四散逃窜了。车刚走,她们又不知从哪个黑暗角落冒出来,仿佛清晨的潮水。有一些手里拿着钥匙,在街上散步闲逛的男人--这些男人通常在镇子上租了房子,有了固定情人--穿着宽松舒适的室内便服,站在街边瞧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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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朵儿的迷狂(53)
警车走走停停,在沙湖镇兜圈子。不一会儿,被送上来一个男的。
"喂,你这倒霉蛋,你也是没有证件吗?"
"我是有暂住证的。"
"那你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和女人睡觉被逮了个正着?"车箱里立刻爆发出女人们放肆的笑声。
"不是的……不……"
"跟女人在一起怎么啦?下哩巴叽的!还难为情呢。"一个尖锐的声音讽刺道。
"不是的,"处在这么一群女人中间,男人显然被弄得局促不安,傻里傻气地跟着嘻笑起来,他确实是个老实人,他说:"我在路上走着走着,就遇上了保安,莫明其妙地就被抓上来了。"
阿军禁不住好奇。"那你是干什么的呀?"
"我是裕元鞋厂的工人。"
"裕元?哦,我知道。我姐姐就在那家工厂上班。你是个老实人,对吗?可你怎么跑到沙湖镇来了?"
没等工人回答,警车摇晃了一下,停下。这次是两个女的。就这样,沿路不断有人被送上来,直到把这个移动的黑色小屋塞满。警车潜进公路旁边的派出所。
警车在派出所大院中间的水泥地面停稳,随后"咣当"一声,上了大铁锁的后箱车门被打开,所有人被勒令下车。站在院子里的保安指着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的朵儿,对刚刚执行任务回来的保安说道:
"嗬!老兄,我得说,这么倩女你是应该慈悲为怀的!"
朵儿羞愧地低着头,头发散乱地垂到了前面,脸上的泪痕已干。从发廊被带到派出所,从一个没有尊严的地方被带到另一个没有尊严的地方,对此她无从选择。那天晚上派出所空寂的院子内灯火通明,十分热闹仿佛市场。院子里有五六名保安。一个保安在摆在院子中央的一个类似书桌的小桌子后面进行登记。沙湖镇的沙威所长早就已经进办公室喝他的茶休息去了。从囚车后箱内跳出来包括朵儿和阿军在内十个女的,三个男的,一共十三个人。保安们在清点数目,仿佛在清点他们刚刚从战场上获得的战利品。
"好家伙,这下子我们过节的花费有着落了,一个奖金五十元呢。"保安们彼此开着玩笑,然后把这些人按男女分开,关进大院东面的两个囚室。
男囚室和女囚室仅有一墙之隔,是沙湖镇派出所临时专门收押三无人员,发廊姑娘、和流浪汉的地方。一盏五瓦的小灯泡,照着不足十平方米的女囚室。角落里有个浅浅的小水泥坑,粪便和尿液正从那里面满溢出来,散发出浓浊的排泄物的味道。在这个拥挤的、充满人类粪便和尿液的囚室里还有四个女的。两个巡逻的保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囚室门隔着巴掌宽距离的铁栏杆之间,可以看到派出所大院一角的上空,正被上平大街那些华丽灿烂的霓虹灯渲染得一片辉煌呢。
朵儿和其他姑娘在那挨过了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第二天黎明,女人们都抱着派出所罚完款就放人的希望。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保安们却勒令所有的女囚上车。直到这时,女人们才真正惊慌起来。
"朵儿,他们这是把我们弄到哪儿去啊,我们怎么办?"阿军的声音尖得像一只打着颤的小鸟儿,就好像朵儿会知道似的。
"不知道。"朵儿疲倦的回答了她一句。他们是打算要把她送去坐牢或者是送到索马去了。她绝望地想。囚车上其他人在不安地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因为据那些被派出所抓过后又放出来,因此有经验的姑娘说,这件事情要是在沙湖镇解决的话,那事情会好办很多。但是只要一离开沙湖镇,到了市里,或者其他别的什么鬼地方,那就难说了。据说即使有钱那时也不给保释了。
在珠江市,像所有这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清查出来的外省流动人员,被遣送的地方有两个去处:一是距离北边检查站两公里远的洛水收容所,再就是中山那儿还有一个。然而这些,从来都只有官方自已心里有数,因为有时候也不是这些地方的。现在,装载着朵儿这些人的警车四平八稳地朝市里的方向开去。车箱里的人在黑暗中默默挤成了一团。谁也不知道这次等待她们的将是什么。警车开进市里某区的一个派出所,在那停下。一个保安打开后箱车门把阿军和朵儿叫下车,交给那里一个打着哈欠管事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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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朵儿的迷狂(54)
"喂,阿强,为什么让那两个姑娘留下?其他的呢?"坐在副驾驶室、协助押送的两个保安之一问那个开车的。
"头儿说了,多关她几天。剩下的往洛水送。怎么啦,看上那小妞啦?"
"说真的,要是我是女人,我也会去做一个婊子的,为什么不呢?那可是世界上最自由最容易挣钱的行当。啊,我要做一个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婊子,不过我希望生得漂亮点儿。"
"但愿我有更多钱。但愿你来生是个妓女吧。一个染上梅毒和满嘴缺牙的……呜拉!
朵儿和阿军在那里又登记了一次,随后,她们被一个手里拿着手铐的警察带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大房子里。里面关了五个女人。除了两个高高的水泥平台,上面随便铺着几张破草席以外,这个陌生的水泥大房子空荡荡的。阿军紧挨着朵儿身边像只窸窸嗦嗦、受惊的兔子,在朵儿的耳朵边不安地嘀咕:她们到了哪儿?这是不是监狱?为什么把她们扔在这儿,而不是和别的姑娘在一起?
但是朵儿却盯着她们的前面,因为她看见那五个女人当中的三个,朝她们走过来了。这是三个很美丽的高个儿女人,看样子是东北三省那边的。与她们的美丽极不相称地是,在这几个女人的脸和嘴角都有股类似于阿青脸上经常出现的那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狠劲儿。她们发现了阿军手上戴着的黄金戒指,咧开嘴,不祥地笑着。走在中间、个儿最矮,但也是最漂亮的那个,嚼着口香糖的腮帮子在一张一合,走到她们跟前,极其简单地说了句:
"拿过来。"
朵儿和阿军望着那几个女人,站着没动。
"操你妈!我说的话不懂吗?戒指!"这下阿军听明白了,把戴戒指的手藏到背后。她拒绝了。
没等旁边的朵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转眼间阿军就被那几个女人揪住头发,她的黑色脑袋被摁得低向地面,像一头不肯屈服的老山羊,那副除了睡觉,从没有离开鼻子的眼镜随即掉到了地上;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女人扑将上去,将阿军的两只胳膊扭到背后,开始动手去捋她指头上的戒指。
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意外,简直让人缓不过气来。等到朵儿醒过神来,意识到这是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时,她冲到那道小铁门那里大声喊人。但是没有人答应她,拿手铐的保安早就走了。她只好又折回去。因为她身后传来阿军喊救命的惨叫声,看来阿军是死也不肯把她的戒指双手供献给这几个女强盗了,尽管她也怕死。
这时门口传来大力敲打铁门的声音!在那道铁栏杆门的缝隙间,出现一张瘦刮刮男人的脸。"吵!吵!吵什么!吵!"三个女人立刻收敛起刚才的暴行,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囚室里散步。看到不用挨揍,朵儿和阿军竟愚蠢地停止了叫喊,这使她们失去了那个唯一可以使她们得救的机会。门外挤在铁栏杆中间的脸随之消失不见。三个女人马上又围上来,继续开始那场野蛮的殴打,这次带着报复,夹杂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威胁阿军居然喊救命。再也没有人来了。可怜的阿军,被三个女人围在中间,跟她们搏斗着,竭力想保住她的宝贝戒指。
有一会儿,朵儿想让阿军自个儿去挨揍好了。她倒不完全是因为害怕--这比那次她跟阿青打架残酷多了。即使不用那几个女人来揍她,她自已也已经吓得灵魂出窍,两条腿像筛糠般在发抖--而是这实在令人恶心,令人厌恶,直到她看见一股殷红的血水从阿军的头发那里快速流出来,一直流到她的脸和耳朵上。
"天哪,她们会把她打死的!"一刹那朵儿热血沸腾,发狂地朝那几个东北女人冲过去。高个女人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像掼玩具一样一屁股摁坐在水泥地上,嘴里恶狠狠地发出母猪般的哼哼声:
"你这小婊子,要不是看你小样儿长得标致,连你也也一块揍了!"
阿军现在也不惨叫了,只是踡起身子,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只鞋子从脚上脱落,打侧横躺在一边。那条可怕的血水从她的头发中间,正顺着太阳穴,缓缓流到她那张难看的脸上,哦,她死了,她们把她打死了!"放开我!女流氓!放开我!"朵儿又凄厉地尖叫起来,瞪得滚圆的眼睛内眼珠子都快要迸出来了,两只手在两边的空气中徒劳地拨拉,想站起来。但她被摁坐在地上动弹不得。高个女人使劲抓着她的头发,使她的脸向后仰着。朵儿绝望地睁大眼睛看着小铁门,还是没有一个救援的人来,一个也没有!世界已经死了。世界是座荒岛。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朵儿的眼眶涌出,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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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朵儿的迷狂(55)
三个女人从阿军的身上搜刮到二十五元现金,当然还有那枚倒霉金戒指,检查了她的内衣内裤,便罢手了。她们只是要钱,在这搞出人命对这几个女人没有好处。
朵儿跌跌撞撞扑到阿军的身边,看她死了没有,一边捡起阿军跌到地上的那副眼镜,发现它还没有摔坏,而阿军当然也没有死。伤口在头顶距离太阳穴几厘米远的地方,看不清伤得有多深,血水正从里面汹涌而出,在出口处把伤口糊住。阿军悲惨地低声哭泣,嘟囔着:"哦,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哦,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阿军。你听我说,我保证不会让你死的!求求你别哭了,别哭!这只会让你的血流得更多。"朵儿用手拼命盖住那个伤口,感到那些温热的血沾满了她的手,从那个窟窿里流出来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像一小股从井底涌上来的泉水,而且永远都不会停。朵儿一边抽泣一边恐慌地捂着那道流血的伤口,不知道怎么才能止住那些可怕的血。
这时,刚才一直在默默地看着阿军和朵儿遭殴打的另外两个女人中的之一,那个胖胖的,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告诉朵儿烟草可以止血,大概她认为这番好心显然不会引来什么麻烦了。在这儿管闲事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好处,而她不想给自已找麻烦。
朵儿根本不知道这会儿上哪儿去找像烟草、绷带那这类东西。 "来人啦!快来人啦!" 她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从伤口里还在不停地流出来的血和阿军痛苦的嚎哭让她心慌意乱,因为阿军总是认为自已要死了。她也担心如果血再这么流下去,阿军会不会死。作为对朵儿的回答,从铁门上方,兜头倒进来一盘冷水。三个邪恶的女人哈哈大笑道:"噢,这次倒的怎么不是尿!"
胖妇人终于通过她旁边的那位弄到了烟草,帮助朵儿给阿军敷上,那道血口总算是止住了。这个在朵儿后来的回忆中充满恐怖和悲伤的大房子,也逐渐恢复原来的平静。
中午保安从铁门的门缝里打斜塞进七个饭盒,里面有几条青菜。三个女人用抢劫阿军的钱让送饭的保安替她们在外面买包万宝路牌香烟。保安很快就把这些东西送来了,不仅仅是烟,还有两瓶矿泉水和几包梳打饼干。原来外面那个世界的腐败在这个地方也能行得通。几个女人隔着铁门与保安嬉笑聊天,这情景使得谁也没把上午发生的暴行告诉保安。下午,她们休息。三个女犯占了对面的水泥平台。朵儿与阿军、中年妇人,还有刚刚给她们提供烟草的女人--这是一个面容枯槁的年轻女人,全身又脏又臭,头发在头顶扎成了窝。朵儿和阿军在那所大房子的几天中,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们占据着另一面水泥平台。
后来的几天,女人们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大房子里过得相安无事,大家都不怎么说话,除了对面三个女人在这个谁也不知道的鬼地方过得自由自在、逍遥快活以外--总是有贪图色利的看守来给这几个女人献殷勤,随时和她们嬉笑套近乎。为了打发时间,阿军跟胖女人聊上了。那道伤口在阿军头顶的右前方,并不很深,开始在结痂。
"你是作了什么事被抓到这个地方来啊?"阿军说。
"套笼子。"
朵儿和阿军都不知道什么是套笼子,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当下瞪着眼睛听那女人解释:
"就是我和我的同伙把钱放在地上,等人来上勾,然后我们把鱼诱到偏僻处抢劫。那天我们在关闸坊套笼子的时候,被正好巡逻到那的条子发现。我的同伙都跑了。我太胖,没逃得脱。"
"你呢?朋友。"阿军显得很内行地问胖女人身边的那个女人。阿军很感激她的烟草救了自已一命。那女人脸上一层厚厚的污垢,对阿军翻着白眼不搭理她。
"黄脚鸡。"刚才说话的胖女人替那女人回答道,大概想必朵儿和阿军也不知道黄脚鸡是怎么回事,便再次自行解释。"跟我一样。只不过她是去勾引男人,然后进行敲诈和抢劫。她关在这儿很久啦,刚来时可漂亮呢。我们俩个都是要判监的。你们呢,叫什么名字,我叫张七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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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朵儿的迷狂(56)
阿军当下把她和朵儿的称呼告诉那张七妹。
"这么说,这儿不是监狱了,对吗?"阿军连日来沮丧的心情现在终于有了一线希望。
"谁告诉你这儿是监狱的?这儿只是南山派出所的临时收容所罢了。我看你们俩个嫩得很呢,不会是刚出来做婊子被人告发了罢。"
"哦,我们没有暂住证。"朵儿抢在阿军之前说。那女人咧开嘴无所谓地笑笑,露出一口污垢的黄牙和舌头上厚厚的舌苔。
"你们在这儿呆很久了吗?"朵儿问。
"我三个月。她半年了。"张七妹朝那脏女人点点头。
"三个月?半年?我的天,朵儿,听到了吗?半年!"阿军蹦起身,冲朵儿大叫起来。"他们会不会一直把我们关着,让我们老死在这儿!噢,天,我简直受不了,我快要发疯了呢。"
"我操!再吵我就打死你!"三个女人从对面恶狠狠地朝这边瞪过来,就像听到猫叫声的耗子,阿军乖乖地不再吱声,但她脸上那副受惊的鹌鹑般的神色却越来越明显,这神色使一直忧郁地保持着沉默的朵儿也越来越不安,因为她不知道她们到底要在这儿呆多久,关到什么时候,到底会把她们怎么样。
阿军可怜兮兮地,"朵儿,你说李洞宾会来救我们吗?他向我们保证过我们的安全的,他把我们抛弃了吗?"
"我想这儿是不给保释的。已经是第五天了,到现在为止,我和你还没有看见一个人出去呢。"朵儿觉得自已也快要疯了,但她还是努力对阿军笑笑,好使她平静。自从阿军被对面几个女人痛打一顿受伤之后,她就脆弱得像个被吓坏的孩子,她不得不要经常安慰阿军,否则她就唠叨个没完。朵儿想起那天晚上在沙湖镇派出所的囚车上,阿军对那个工人说的话。
"你不是还有个姐姐在裕元鞋厂吗?我想要是我们不能出去,她会想办法帮你出去的。"
可是阿军却不这么想,她也不愿意她的姐姐到这儿来见她,朵儿感到阿军似乎甚至都不愿意谈起她的家人,于是她们不再说话,为了节省气力,并排静静躺在水泥平台上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
除了那种令人恐慌的安静以外,没有任何表示变动的迹像。她们唯一的期望就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无论什么事!即使再跟那几个女人干上一架。可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没有人来盘问她们,也没有人来了解情况。没有人出去,也没有人进来。她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出去?怎么处置这所大房子里的她们?即使那三个东北女人利用跟保安隔着铁门调情的机会,也没能从他们那儿套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而自从朵儿和阿军满以为在沙湖镇派出所只要有人保释,罚完款就能出去的幻想破灭以后,猜测就变得一点儿也靠不住了。
这天中午与保安一直保持友好关系的三个女人,突然雀跃着迸发出一阵欢呼,原来她们要被送走了,就在今天下午!阿军曾听胖女人偷偷告诉她:这几个女人是在南门打算坐船偷渡去澳门卖淫,在海上被巡逻艇截获的。阿军激动得当场抱着朵儿的肩膀哭。可是朵儿却在担心条子们是不是要把她送回家,她宁愿关在这所像坟墓一样的大房子里,被人遗忘,也不愿意以她被一部警车押送回家的方式获得自由。
下午两点钟,朵儿、阿军和三个东北女人上了一辆囚车,留下张七妹和另外那个女人在大房子里,等待这两个女人的将是牢狱生活。现在只剩下朵儿、阿军和这几个危险女人关在囚车里了。不过这次三个女人倒是没有来骚扰阿军和朵儿,并且她们也表现出忐忑不安、心神不定,谁也不知道这次又把她们弄到哪儿去?因为现在只是把她们送走,也许只是换个地方。谁知道呢。阿军透过那道只能露出两只眼睛的细缝往外面窥视,囚车偏离公路,沿着一条崎岖不平、荒僻的黄土路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差不多一个半小时过后,不,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比两个小时更长的时间,囚车终于在一个有红砖围成的长方形院子里停下。
这是个相当偏僻的所在,热风吹得芦苇草轻轻摇晃。除了杂草和一片荒凉灰冷的旷野,方园数十里之内没有建筑物,没有人家,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的迹像。但就是在这个被人类遗忘的角落,却有人们渴望的自由和新鲜空气。女人们被放出来。囚车按原路返回市里。一个瘸腿男人,一个不停地咳嗽、不停地往水泥地上吐痰的的男人,让五个女人以队列的形式在他前面站开,之后又咳嗽了一声,大概是清被卡在喉咙里的痰,然后才用吃力的广东普通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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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朵儿的迷狂(57)
"现在,有一百块钱就可以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关得太久,意识变得麻木迟钝,还是难以相信被关了这么多天以后,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就这么简单!阿军又问了句:"什么?"
"交一百块钱你们就走吧。"男人重复了那句话。这时那三个获得自由的女人已经离开了。
绝望的朵儿直挺挺站在那,她知道她和阿军都拿不出这笔钱。她身上根本就没有钱,而阿军早就被那三个女法西斯抢光了。然而,阿军却弯下腰,从她脚底下的鞋子里,奇迹般地居然掏出了两张佰元值、叠成小方块的人民币!她真是个可爱的人儿。朵儿只知道发廊里的姑娘会把钱放在内衣、丝袜这些地方,却从没有想到鞋子里也能藏钱,而刚刚离开的三个女人在大房子里抢劫时显然把那地方给忽略了。事实证明,那是个藏钱的好地方。
阿军把这两张带有自己脚板味的人民币交给跛脚男人,随后她们也自由了。三个女人早就不见了影子。她们沿一条两边是荒坡和杂草的小路,徒步七十分钟的路程,走到广州通往珠江的那条公路,搭上一辆红色的士。这是一辆关外计程车。这时她们两个仿佛是从哪个龌龊的污水沟里逃出来的乞丐一般,司机用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她们,考虑要不要这两个蓬头垢面、浑身发臭的女的上车。直到阿军对那司机说:
"我们没有证件。只要你把我们送到沙湖镇,我们会多给钱你的。"
出租车从一条小路绕过关检,直接把她们送到上平大街华发发屋的门口,李洞宾付了车资,包括过关费在内一共一百二十块人民币,但阿军告诉他应该给一百五十元。姑娘们欢迎两个蓬头垢面的落难姐妹归来。阿军洗过澡,恢复了一些精神,舒舒服服地端坐于沙发椅子上让阿静在给她洗头,还大呼小叫地吩咐阿静得小心一点,因为她头上现在有伤呢。就像那道伤是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一个光荣印记,而不是耻辱,于是姑娘们纷纷围拢来看阿军头上那道伤疤的时候,阿军就在那儿跟姑娘们夸夸其谈地大吹特吹她和朵儿被关在"恐怖监狱里"的故事,以及她们是如何以二敌五对付那些邪恶的女强盗的。只是她的戒指没能保住。而且从这以后,阿军就用"监狱"这个词来形容南山区派出所那个可怕的大房子了,虽然它无论怎样都只能算是个临时收容所。
沙湖镇派出所内部有这么一句自嘲的调侃话:遣送姑娘们的囚车还没有返回沙湖镇,女孩子们就已经回到上平大街了。这不能不说是个讽刺性的结局。
回到沙湖镇的第二天,杨光明兴冲冲来到华发发屋这么对朵儿说道:
"亲爱的,别呆在发廊里了,我不希望你有一天被抓去。跟我去住吧,我还有些钱。老天爷,我总觉得,跟女人一样,男人只要有了钱,哪怕他又老又丑,也是有人要爱的呢。"
"我是不会被抓去的!就是死我也不会跟你一起住,做你的姘头!因为我要离开这儿,自已去找工作。我现在有了身份证,可以离开这儿了。"
"这实在是愚蠢透顶!我想这种固执对你将来的生活是没有一点儿好处的。"
"我也看不出做人家的姘头就有什么好处啊。"她不无挖苦地讽刺道。
"那么,你是打定主意要过那种穷妇的生活了。"他还以为经此一劫,她会回心转意呢。
"不,我会工作,我会挣到钱的。但不在这里,也不会是跟你在一起。"
十一
沙湖镇只有两家私营工厂,而且两家工厂互相毗邻,靠近海边。一家是专门编织藤沙发的家俱厂,那儿只招收男工。另一家就是群达。朵儿早就已经打听清楚,只有工厂和饭店这类地方才会招收外省劳工。自从朵儿从她的堂哥宾二那儿听说,在沙湖镇的饭店做女招待就跟在声名狼藉的发廊做姑娘一样,二者的糟糕程度相差不多之后,她就把她的全部希望放在唯一的那家只招收女工的工厂了。
这天她一大清早起床,决定去那儿碰碰运气。她来到群达工厂的门口,她来得太早,工厂显得十分安静,关闭的铁门使她无法进去,只得在那儿彷徨地探望,一边扭着手儿焦急地走来走去,看看有没有一个人来。一个老头儿从保安室的窗户那儿发现了她,从小屋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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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朵儿的迷狂(58)
"你要找谁,姑娘?"
"哦,大叔,我,我想问问,你们这儿还需不需人。"朵儿怯生生地、但有些高兴地说道。终于有个人来搭理她了。
呃,他还以为朵儿像那些到这来的陌生人,是找她的某个朋友或者老乡的呢。还没有人这么找工作的。不过,她可真标致。老头儿心想。
"我叫孙贵,是这儿的门卫。你需要帮忙吗?" 从孙贵的普通话听得出他跟朵儿一样是个外省人。这使朵儿倍感亲切。
"我想在这儿找一份工作。我叫朵儿。请问这个工厂是做什么的呀?"
"姑娘,我们这儿是一家做妇女头饰的花厂,我看倒是挺适合你,而且我想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这儿在招人。不过我不是这儿的主人,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要是你方便的话,下午可以再来一趟,老板会在那个时间到厂子里来。"
"是下午吗?"
"是的,下午两点半到叁点。你有身份证吗?"
"有。可我还没有暂住证。"
"有身份证就行。暂住证工厂会给办。"
朵儿找到了李英。自从那天下午她从房东老板房间里逃出去,朵儿再没有去过大同街二号。但是,当她把这一新的令人激动的消息告诉还在床上睡觉的李英,并且也要李英去工厂时,李英就像听到了天底下一件顶顶荒唐的事儿那样惊奇地说道:
"工厂?老天爷,你怎么能叫我去做这种事!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哦,孩子,你不能叫我这么去做!啊,工厂!"她从被窝里爬起来时,一边高声抗议着,那滑稽的样子活像朵儿叫她放弃眼前的一件什么优差而去干违背她良心道德的事情似的,乱糟糟顶在脑袋上的头发随着风扇吹出来的风,跳舞似地在她头上摇摆个不停。
"他们正在招人呀,李英,这不是个好机会吗?"
"要是我想进工厂,那我早就去了。工厂能给我什么呢,仅供我一个人活着?可我的孩子怎么办?我还要挣钱修房子,养活他们供他们读书!"
"那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的丈夫也有责任。"
"丈夫?他有一次打电话来不提到钱,那我就要谢天谢地了。小姑娘,要去工厂你就去吧。告诉我,那家叫群达的工厂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们已经答应聘用你了吗?"
"还没有。我要下午才能见到负责人呢。门卫告诉我是做头饰的,不知道做什么头饰。我想活儿很简单,所以不需要熟手。你真的不想去吗?哦,阿英,我们到群达花厂去吧。总是有办法的,只要努力工作,别的地方一定也能挣到钱。"朵儿还在苦苦哀求,还把她们村的那些女孩子挣到钱的事实告诉李英。李英苦笑了一下,像她们这样的乡下女人,还能有什么法子挣到更多的钱呢。可怜的朵儿。
"朵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看,我已经这样了,结了婚,生有两个孩子,像我这样的女人,即使苦干一辈子又能怎么样呢。你还年轻,要是你想去工厂的话,那就好好干吧,只是别难为我。"
"你真不想去?"
"我说过了不去。丫头,别再烦我。"李英不耐烦地挠着脚背。"万新民知不知道你要找工作的事?"
"我会告诉他的。刚从收容所出来,我还没有见到他呢。"
"收容所?怎么回事?条子们找你麻烦了吗?"
"没什么。我的身份证刚到,派出所的保安就来了。昨天才出来的。就这样。"朵儿冷淡地说道,那种平静就不像是在说自已的一回事。李英看着她,心脏缩紧了。"朵儿,你别怕罢,现在没事了。狗娘养的狗杂种,这些人是连规矩人都要抓捉的呢。现在人人都在对外开放了,看到高鼻子黄头发的洋鬼子就热烈欢迎,倒把自已人不当人了。"
朵儿从李英处回到华发发屋。阿军还在楼上的按摩室睡觉。朵儿把下午要去工厂见工的事跟她说了,问她要不要去时,阿军的第一句话就是,多少钱一个月?
"哦,阿军。我不知道,我连老板的面都还没有见到呢。"
阿军显得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不过,经过和朵儿在收容所的七天,这个四川姑娘已经俨然把朵儿视为她的患难之交、崇拜的偶像、她的好姐妹,她原本就喜欢朵儿,认为她是可依赖的对像。因为这个胆小如鼠的朵儿,"她在监狱里太勇敢了"。 并且,年轻的阿军像朵儿一样,从乡下的水田里爬起来到南方,直接就进了发廊,大概还没有尝过在城里做工人的滋味,不知道工厂是什么样的,贪新鲜的玩乐心理和崇高的感情使她一时冲动。要是诚实的劳动能给她相应的报酬,那她倒是愿意走一条正直的道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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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朵儿的迷狂(59)
"那好吧。我陪你去试试。"。阿军一脸庄严之色,其悲壮的样子很像是为了朋友壮烈赴死的烈士。
朵儿笑了。哦,不仅仅是那一场灾难,还有她们在按摩房一起同室而睡的这几个月培养出来的感情,以及在她生病时,阿军对她的悉心照顾。可这时她却睁大眼睛望着阿军,孩子气地又加了一句:"你说,其他姑娘会不会愿意去呢。"终于惹得阿军忍无可忍地叫起来:
"我的天哪,算了吧,朵儿,你那伟大的好心就别让其他姑娘知道了吧。我觉得,要是我们离开发廊,越少人知道越好。你还并不知道人家要不要咱们,对不对?"
当那个英俊高大的工厂老板和斯斯文文、戴着一副漂亮的金边小眼镜的厂长,在简陋的门卫处见到朵儿和阿军时,好心的门卫孙贵把她们介绍给他的老板时的那股热心劲头,简直没有人怀疑朵儿和阿军就是他们的好门卫、孙贵的某个亲戚或者小老乡。戴金边小眼镜的厂长申明办暂住证的费用将在每个月的工资里面扣,然后她们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半个月前,工厂接到的一份来料加工的订单,现在正急需人手。
当天晚上,朵儿和阿军找李洞宾辞工。他不在发廊,阿青虽然算得上华发发屋的半个主人,但朵儿听了阿军的劝告,没有把这件事张扬得到处都是。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李洞宾在发廊搞清洁的时候朵儿才找到机会。
李洞宾对朵儿的离去多少有些遗憾,他甚至还真诚地流露出一种跟他的身份气质不相协的伤感。李洞宾始终抱着这样一种信念:以为终有一天朵儿是会受他的感化,像别的姑娘一样替他赚钱的。可惜自从朵儿跟万新民那小流氓搅和在一起,她不但对他的生意没有用,还把发廊搞得搅翻了天,虽然他对万新民揍阿青一事一直装聋作哑。现在即然她要走,他也不打算留她。没有一个法律能允许他强迫朵儿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至于阿军,这样的女人发廊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李洞宾把放在额头上的手一挥,说道:"好吧。"就给这两个要自谋生路的姑娘放行了。
朵儿和阿军马上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牙刷毛巾,通通塞进一个红色条纹的大蛇皮袋。可阿军却有那么多的行李要带,她有那么多的鞋子,那么多的化妆品--虽然都是廉价货--那么多的衣服,竟然还有一个折叠衣柜!就好像她将要去的地方会给她一个单独房间享用似的。其实自从她和朵儿搬到按摩室以后,这衣柜从来就没有用过。理由是李洞宾认为按摩房不是阿军的闺房。那衣柜太大档地方。
"我觉得,阿军,那儿是没有地方放你这些宝贝的。"朵儿一边帮阿军收拾她那些化妆品呀,鞋子呀,一边怀疑地嘀嘀咕咕。
"哎!朵儿,你说,他们会给我们多少钱一个月?"。
"我怎么知道呀!我们总不能好意思还没有去上班就问人家给我们多少钱一个月。他们能接受我们,我已经开心得要谢菩萨了呢。我们不能像那些大人物那样,说:"喂,先生,要聘用我可以,咱们得讲讲条件!""朵儿模仿着从电影里面学来的那些大人物粗声大气的腔调,两个女孩大笑着,幸福极了。
群达花厂是一家以手工制作女性头饰的工厂。它主要的工作就是来料加工。在过去的两年中,它一直靠从那些忙不过来、或者是不愿意接那种小额订单的大公司那儿揽活儿干。事实上,工厂目前的景况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只能说处于既不特别兴旺,也不特别萧条的维持状况。朵儿在这儿开始了她的工人生活。除了门卫孙贵,工厂老板和厂长是男人,工厂全部都是女工。除了在学会如何使用喷胶枪的时候得小心着不要烫伤手以外,这活儿正如朵儿当初预料的那样,非常简单。无非就是用丝绸、缎带、珠子、夹子这些零散材料,做成可以上市出售的头饰成品,这种成品在本国大街上随处可见。
可是,当这种简单的活儿需要几天几夜,甚至通宵达旦地在刺目的日光灯底下,需要两只手不停地、最后变成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千万次相同的动作,而两条腿则由于连续一小时一小时坐在那儿,既得不到休息又得不到活动而肿胀得厉害时,这活儿便变成了一项相当枯燥繁重、艰苦的长时间劳作。群达花厂的工作不是以时间和人的身体需要来安排的,而是有了订单或货源,便除了吃饭以外,工人们就得没日没夜地赶工;没有活儿干时,工人们整天躺在宿舍的床上,眼巴巴等着什么时候再有订单来。不能请假外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订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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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朵儿的迷狂(60)
其实,女工们大部份都是在做些徒劳无功的返工工作--尤其是那些刚刚花大力气用红丝绸扎成的玫瑰花瓣头饰,送到上面交货时,老是被苛刻的大公司因为产品质量打回来重做。这是因为追求速度的缘故。工人们的工资按件计,靠的是多劳多得。而重新返工是没有工钱的。这使得在无数个打疲劳战的日日夜夜,辛辛苦苦的劳动常常变成无偿付出。工人们原本都是从乡下来勤劳干活的人,只要有活儿干,不会在乎工作时间有多长。第一个月,朵儿拿到了叁佰贰十元的薪水,全部用来抵还办暂住证的债务了。阿军拿了贰佰元人民币。到了第二个月,没什么活儿干,除开伙食费,她能够装进口袋里的工资是贰百二十六元一角的人民币;阿军只得到六十块。因为她干活时不停地上厕所,借上厕所和喝水的机会磨洋工。阿军手里抓着工厂会计刚发给她的两张薄薄的纸币,一张五十,一张十元,眼泪汪汪地,想起她在发廊做姑娘时,一个钟头也不止这个数,而她在这替这该死的工厂辛辛苦苦干了一千四佰四十个小时。
朵儿很快便发现自已胖了,但却又常常感到疲乏无力,整个人轻飘飘的,而且饿得发慌,工厂每天煮的是咸腻腻的肥猪肉,而肥猪肉和味精总是让女工们胃口大开,在她们的家乡,连肉都吃不上呢。可是味精和肥猪肉对她们的身体来说是没有营养的,通常工厂加班一个通宵以后,除了正常的三餐,没有餐加,只能吃五毛钱一包的康师傅快餐面。没过多久,阿军便逃之夭夭,她又回到了李洞宾的华发发屋。这儿他娘的简直就是个地狱!她宁愿去发廊,那儿至少还有自由,即使有一天她会为了这自由而去蹲监狱。当生活变成比监狱还可怕的地狱时,阿军认为呆在监狱里好像要舒服些。
朵儿留下来,和其他一些无处可去的女工坚持着。她和女会计阿群交上了朋友,会计迷上了这个有着一双褐黑色圆眼睛和一头浓密褐黑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子。后来有一天,阿群发现工厂老板的目光更多地停在朵儿身上而不是她身上时,便不那么喜欢她了。
原来快要叁十岁,还没有男朋友的阿群看上了她们的老板。阿群是吉林人,跟工厂老板是同乡,她有个在海关当官的姐夫,表哥又是珠江市某个公司的总经理,还有一辆东江牌私家小轿车。而她自已在珠江使用的是珠江市的身份证而不是暂住证。凭着这些条件,除开相貌上这一点,阿群认为自已是工厂唯一有资格追求她的同乡上司的人,时时刻刻幻想终有一天她会嫁给他。而才到南方两年、在珠江还没有站稳脚跟的工厂老板,也许认为他的老乡这些令人炫目的关系将来用得上。但是除了陪阿群看过一场乏味的电影,工厂老板从来没有在他们的关系中有过任何爱情的表示或者保证。他在工厂始终颇有分寸地在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朋友和上下属的关系。他不知道,既使只是这样,这也已经使他那痴情的追求者终日浮想联翩了。
等到周围没有人的时候,被爱情弄得神经兮兮的女会计在宿舍的走廊上截住朵儿。"喂,你喜欢蔡志强,对吗?我知道你喜欢他。可他是我的!我的!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这儿夺走,只有我才可以帮到他!"
"谁是蔡志强?"朵儿被说得摸不着头脑。
"我们老板。"
"你说什么呀,这怎么可能呢,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朵儿满面通红地说道。
"哦,真的!他在哪儿?"阿群的语气松弛下来,一双锥子似的眼睛还是那么不信任地盯着她。
"他在沙湖镇,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是个本地人?他会跟你结婚吗?"知道朵儿不是她的情敌,女会计的嫉妒心被强烈的好奇心找替了。她从不知道朵儿有个男朋友。
"我不知道。"
"你们上过床吗?"这问题问得那么直接,朵儿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她。
沉默即是肯定。女会计说:"那就是说上过床了,他不想跟你结婚?嗯?"
"我们还没谈过这问题。"
"唔!我说--,"女会计放下心来,开始表现出女人们之间的友谊。她说:"不管那个男人是谁,得让他跟你结婚,得紧紧地抓劳他。男人一旦得到一个女人,就不再想结婚的事了。因此,你得主动跟他提出来!只有结婚才能真正逮住一个男人。知道吗?听我的,没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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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朵儿的迷狂(61)
"我怎么好意思跟他提呀,这种事儿得等他来跟我提,不是吗?"朵儿歪着脑袋说。
"嗤!这可不是一个睡觉的时候女人躺在男人下面的时代了,要是你等一个男人来提出跟你结婚,那就正合了他们的心意!他们永远不会提。男人只满意合乎他自已心意的事情。如果你爱他的话,让他跟你结婚。相信我,去跟他提!"
万新民要见朵儿时,只能通过门卫孙贵传达,朵儿只有利用工人们吃饭时的短短的一个小时才能出来。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他们在那个隐蔽的凹地面并排坐着默默眺望大海。有几个女工在他们附近的海边玩耍。在朵儿把阿军又回到华发发屋的事告诉万新民之后,已经有好半天没有作声了。
"在想什么?亲爱的。" 他笑嘻嘻地逗她,把她抱到膝盖上坐着。
"不,没想什么。"
"不,你一定在想些什么的,要不你干嘛不吭声呢。"
阿群告诉朵儿的那些话在她舌尖上打滚。他又在催促。朵儿笨拙地说道:
"我在想,阿新,你--,你想过我们结婚的事吗?"
"结婚?噢,见鬼!"万新民后悔得差点就在脑袋上拍自已一巴掌,真希望自已没有这么多嘴!朵儿从来没有向他要求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此刻那些话却是真实的,而且显然,他必须得马上作答。
"哦,是的。可是,你怎么突然想到要结婚呢?"他吃惊而慢吞吞地说着, 一边脑子里搜索能够应付过去的办法。
"告诉我,你有这么想过吗?有吗?哦,至今我连你家里人也没见过呢,你甚至都没有带我去过你家里。"她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生怕一停下就再没有说下去的勇气。
"你是怎么啦,亲爱的,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以为你对目前的现状很满意的。"他使劲地眨巴着他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结婚!她到底发什么神经,想到这么荒唐的事儿啊。
他那副显然听到什么可笑事情的惊愕表情显然伤害了她。"你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呢?阿新,只要是女人,就没有人会对这种现状表示满意的,没有!"
"哦,"万新民脸上顿时出现了不快之色。他一直认为她对他温驯而忠诚,他对她是可以说一不二的。但是她话里的那种强烈语气证明她也是有脾气的。她是因为她跟他有了关系,就以为可以向他提出结婚的要求了吗?可这已经不是那个占有一个女人就非得要对她负责的年代了,真得感谢这个时代!要是仅仅因为他跟某个女人有了性关系就成为结婚的理由,那也太可笑了。而且,说真的,即使因为跟某个女人性交就得结婚的话,那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朵儿。不过,目前最要紧的是如何把这个使他头疼的棘手问题打发过去。
"哦,是的,结婚,好的。"他说,眼睛望着别处。
"可是,阿新,--"
"好啦,朵儿。好了,亲爱的。"万新民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搂住她的肩,笑嘻嘻地看着她的脸:"跟我说说你在工厂的情况?啊,阿军为什么离开工厂?"
"我想她是不习惯工厂的生活。"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一谈到万新民没有兴趣或者不愿谈的问题他就把话题错开,而她再也没能把谈话扯回到原来的思路上去。他根本就不想跟她谈任何严肃的话题。
"哦。是吗。"他有些敬佩地低下头去看她。她正把头斜靠在他的肩上,眼睑周围的肌肉鼓鼓的。他不能确定那是浮肿,还是她真的胖了。因为她的脸呈现出不健康的菜黄色,嘴蜃发灰,褐色眼睛里的瞳孔无精打彩。他对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像刚开始时那样发狂了,但那清新、稚气的五官的魅力仍然使他从心底里怦然心动。
"要过春节了。你们会放假吗?"
"不知道,如果有活干,我就不回去。哦,我得要走啦。"
万新民却希望朵儿能跟他一起到船那边去。自从他们在船上度过了那么一个疯狂的晚上以后,他们就称那条渔船为他们的"爱之船"--朵儿从来没有去留意它总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留在那儿,就像它从来不需要工作,不需要出海打鱼一样,而且舱门还不会锁上--凹地则被甜蜜地称为"我们的凹地"--可是朵儿太累了,连说话也必须提起力气。她对这种随随便便野地里的苟合越来越感到羞耻和厌倦。当她知道他对她的渴望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原始的肉体上的需要时,这使朵儿感到痛楚和屈辱,哦,需要!她也需要他的,不仅仅是肉欲之爱,不仅仅是这种令人绝望的贪婪的交欢,而是实实在在、难够使一个女人踏实的那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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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朵儿的迷狂(62)
可是,万新民希望按他的意思去办,他认为男女如果已经有了那种身体之间的关系,每次的聚会不干一次那事儿就会很无趣,这是他来这儿的目的。朵儿想拒绝却办不到。哦,她也想他,思念他,爱他。于是那种肉体的接触,那种使人着魔的颤栗又开始了。这次,万新民没有搞那套抚弄乳房和接吻的把戏。从朵儿眼角悄然涌出来的一颗的泪水,落到船主人床铺脏兮兮的被褥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十二
总是在没完没了地加班,加班,而加班是为了返工。朵儿强撑着疲乏得直往下掉的两只眼皮,有活儿干的时候,多希望能睡上一觉啊,没有活儿时,却又心急如焚地等着有活儿干。工人们太疲劳了,做出来的头饰很少有不返工的。事实上,朵儿和阿军进群达花厂的时候,群达工厂已经是敷不入出的状况了,现在更是令人堪忧。由于信誉受到影响,工厂拿到一张订单变成了一件即困难又值得庆贺的事情。
群达花厂在春节之前接到一批需要来料加工的新活儿,这真是令人欣喜。除了女会计阿群可以幸运地回到九洲港的姐姐家过新年以外,没有一个女工请假回她们的家乡,她们也不愿意。那太远了。这一方面是厂里不准假,另一方面也是女工们认为挣钱比与家人团聚来得更为重要。只要有钱挣,有钱寄回她们的老家,使嗷嗷待哺的婴儿有吃的奶粉,让光着脚的孩子有鞋穿,全家人过年能吃上肉,女工们宁愿多干点活儿。尽管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渴望着一个温暖的方向,那就是家!是的,家就是灯塔。凡是挨过穷、体验过艰难生活痛苦的人都知道,钱太重要了。为了渴望过上稍好一点的生活,许多人在靠出卖廉耻,不择手段地赚钱,但有更多的人也在默默忍耐和吃苦耐劳。
年叁十的这天晚上,工人们聚了一次餐。饭菜很丰富,就是有些凉了,搁在两页宽大的柳木门板上。只是到了此刻,朵儿似乎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远离索马几千里远的地方过春节。自从她来到工厂上班以后,她跟家人失去了联系。朵儿坐在宿舍自已的床铺边,津津有味地吞咽着那些冷冰冰的鸡肉,豆腐,鱼,但那些食物全卡在她的喉咙里,吞不下去。她在想清莲做的热腾腾的猪蹄炖莲藕,里面放着桂皮、八角这些香料的净炖鸡肉,清莲亲手腌制的肉丸子炖藉粉丝,它们架在烧着柴火的炉子上面,在炖煲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和怪馋人的清香,还有大块大块的腊肉、鱼。那总是一年当中最温馨最幸福的时刻。她想像着这些,想像这些不存在的美味的香气从索马的草房而不是烟囱飘出来,使嘴里流出一些涎液,把食物一口一口送下去。
然而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那张被炉火烧出几个黑洞的四方木桌子的旁边,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围坐着,脚底下烧着满满一盆燃得旺旺的火炉的感觉。往年的这个时刻,她坐在他们中间,而不是在这儿。她就像随着改革开放的洪峰,身不由已地冲到大海里的一只小虾米,在所有人为这伟大的转机欢呼雀跃的时刻,她却不知所措地面对这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蹦跳着,挣扎着,没有人管你是死是活。除了你自已。朵儿像许多对那种孤独而富有诗意、但却仅仅能维持温饱的乡村生活难以忍受的人那样,承认改革开放的伟大和不朽。但是此时此刻,她不想在这儿,她想呆在索马,想和她的家人在一起。就像那些在人类的战争中逃亡的人一样,渴望的不是胜利而是回家。
现在,除了赚钱以外,她更渴望的是这种古老的火炉边的亲情。不过,说到钱,她已经积攒有捌佰元人民币了。这想法使她受到了鼓舞,紧扒了几口碗里的饭菜。吃完饭她得抓紧时间睡觉,今天是年叁十啊。厂里给工人放了一天假。万新民在干什么呢?但是她太累了。明天早上八点就要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得休息呢。
万新民有二十多天没有与朵儿见面了。换句话说,他已经有这么多天没有碰过女人了。这家伙想在发廊替自已随便找个姑娘,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华发发屋的阿青。那个女人有一种长期在风尘中混出来的特别风情,就像一堆泛着油光的粪便,吸引每个苍蝇都想叮一口,哪怕是叮了一口之后就再也不想叮了。那一次万新民被阿青拒绝,弄得恼羞成怒,但他还是想干她。他在春节期间赢了一笔小钱,虽然欠了一屁股赌债,刚赢来的这点儿钱,连填补这笔庞大债款的一小角也不够,找个女人还是足足有余的。是的,他揍过她,但是一个婊子见了钱是会什么都忘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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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朵儿的迷狂(63)
万新民让他的一个兄弟去传了话,出了很高的价,那神气劲头活像个突然发财的暴发户。他有点儿担心那个狗娘养的婊子回家过春节去了。不过他很快就不这么担心了。阿青早就忘了上次的耻辱和再次挨揍的危险,爽爽快快地跟在他那个叫阿龙的兄弟后面来了,神态傲慢得像一个去接受召见的上流妇人,手里拿一个新买的羊皮无绳小手袋。
"喂,有地方吗?"她一走到他面前,他就拿眼瞪着她问道。
"你想去哪儿?"
除了发廊和出租屋,小小的沙湖镇连个招待所都没有,更别说酒店,真是不方便!万新民不大愿意上华发发廊,阿青心里想的是随便去哪儿找个厕所了事,就像每次打发她认为不重要的男人时经常干的那样。可万新民不愿意他出这么高的价连张舒服的床也没有。
"那好吧,去我住的地方。"阿青说着抬腿就走。
"你住的地方?哦--,喂!"
她住在东升街坊三十六号。那是从上平大街主街支生出的另一条小巷子,在当街二楼。屋里只有一张颜色旧得发暗的床和一个简易的折叠衣柜。女人的内裤和胸衣随随便便地和许多衣服搭在一把椅子上,屋里有花露水的味道,像肮脏的下等旅馆为了掩盖气味洒下的消毒水。这无疑是一个专门交媾的地方,一个真正的妓女的房间。。
阿青把小手袋往那堆女人的内衣上面一扔,不带丝毫热情地说道:"你需要洗个澡吗?"
"不了吧,天不热。"
万新民刚说完这句话,阿青就已经麻利地脱起身上那件墨绿色长袖裙子了。她一边脱衣服,他在一边盯着她,剥下那身体面优雅的裙子,他看到的是另一副不景气的光景:哺乳过孩子的乳房一离开胸罩的束缚,就像睡着了的婴儿的脑袋,松垂着搭达在苍白的胸脯上,乳头像两粒晒干了的乌枣,阴毛脱落了部份,以至阴唇凸露在外面。然而,它却是带着那样毫不知丑的淫荡气息,带着那样挑衅的挑逗神气,大喇喇地挺立在万新民面前的。这副女人的性器官令万新民突然想到了李洞宾的嘴唇。他一边拿手翻看她那里,像个医生在病人身体上使劲鼓捣,一边就想着李洞宾的嘴唇。"他妈的!原来是个烂柿子!"像个做买卖上了当的生意人那样,万新民在心里啐了一口。
尽管他看到是一副令人沮丧的景况,好比在低级的小餐馆里吃饭比在高级的大酒店吃饭更有食欲一样,万新民扒裤子的速度不会比阿青脱裙子的动作慢。
他给她留下六佰人民币,比阿青平时的收费多付了一百,万新民对此很满意,他不能再让阿青说他是个穷光蛋了。阿青还斜躺在床上,一只手掌托住脑袋,染成金色的满头黑发垂到搭着被单的胸前。
"喂,你为什么不去找朵儿呢?"
"你们俩个闹翻了?还是说,那小妮子不能像我这样让你快活?"躺在床上的女人淫荡地咯咯笑着。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儿啊,这个曾经揍过她的男人!如今他却需要她,是她胯下的奴隶,在床上像狗一样。男人!啐!她多么希望那个蠢丫头能够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啊。那无疑将会是一件非常痛快非常刺激的事情。万新民一言不发准备走人。阿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抓起睡衣往头上套,在他背后说道:
"喂,老实说,你找上朵儿,就是为了不花一个子儿给自已找个女人,对吧!我说得没错吧。"
万新民在门口转过身。那女人并没有被他眼里那种阴沉的神色吓住,相反毫不畏惧地挺起胸脯,迎视着万新民朝她射过来的目光,涂着脂粉的脸冲他捉摸不透地笑着。
"得了!别装了,我们是同类人。不是吗?我了解你--只有我了解你,不错!为的是不花一个子儿,就像男人找我少一个子儿不行那样。你应该进监狱,亲爱的,像那些犯了强奸罪的人那样。是的,你应该进监狱!"
"婊子!"
屋里传来一连串报复、刺耳的狂笑。
群达花厂终因管理不善,支撑到来年四月份的时候,不得不关门大吉,把工人们解散。事实上,到工厂倒闭,最后剩下包括朵儿和女会计在内最优秀的十几个女工,还在工厂滞留了十几天--她们还把这当成了一种荣誉呢,但还是被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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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朵儿的迷狂(64)
在工厂倒闭的最后几天里,朵儿心急如焚地坐在冷冷清清的宿舍里直发呆,不知道她该到哪儿去。她曾经想冒险去市里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像她村子里的幺妹以及谢家和李家姑娘做的那种能赚钱的活儿,因为她认为要是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幺妹能干的活儿,那么她也是能干的,现在她有身份证和暂住证了。可她鼓不起勇气,要是她找不到呢,在市里她一个认识的熟人也没有,而且去市里还得要花钱,她不想好不容易把这一年来攒到的一点钱就这样花掉了。她也想过找工厂的女会计阿群,她有那么多神通广大、声名显赫的表哥表姐表嫂,而她只要一份洗碗的工作就够了。可是朵儿发现,当地位悬殊太大的时候,就变成了等级。这刺激起她强烈的自尊心,何况女会计为了保护自已的情人,简直就像防阶级敌人那样防着她。于是,朵儿给万新民打了个Call机,把工厂停工这件事告诉他之后,带着行李出现在大同街二号李英的房间门口。她无处可去,而李英的欢迎多少给她带来了一些安慰。
"会打扰你吗?哦,阿英,要是……"朵儿站在阿英的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因为阿木这会儿正坐在李英的席梦思床边上。
"打扰?我的天,如果你不来我这儿,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吗。放心住在这儿吧。我很高兴这张床就要挤上我们俩个人了。"她发出农村妇女那种很能温暖人心的爽朗笑声。"别担心,这家伙马上就走。"
"是的。"阿木连忙接着说, "我要赶三点钟的班船回香港。进(入)来吧。我不在这(则)里的时候,你也好帮我陪陪阿英。"阿木蹩脚的的普通话很热情。他看上去真的是个很和善,很不错的小老头儿,全天下的老头儿都很亲切,很和善。对他的情妇表现出温情脉脉的恭顺。仿佛年龄使他们突然懂得了爱情。他太老了,肯定有六十岁,而且又没有足够能使他找到年轻漂亮姑娘的金钱,便在像李英这种同样也不可能找到那种她满意的情人的女人身上蹭。他仿佛并不要求李英做个忠诚、有责任心的情妇,只要他每次过来不是两个男人一起睡她就行了。
"别站在那发呆了,把你的行李拿过来,我要把它放在里边角落去。"
朵儿把蛇皮袋递给她。李英把行李放到折叠衣柜的旁边时,问她有什么打算。朵儿茫然地摇摇头。
"问问万新民吧,这个时候他应该帮助你,给你出出主意,他是这镇子上的人,不管怎么说,随便找个糊口的工作,他总是办得到的。好了,现在你这儿休息休息吧,或者到房东那儿看电视去,李春芳还问起过你呢,说好久没有看到你了。"说着她从梳妆台上拿起小挎包,挂在肩上,准备出门。她要借送阿木的机会去发廊看看。李英现在大部份时间呆在各种各样的发廊等客,有时候还去龙城卡拉OK串串台。只要有可能,她像上平大街任何一个不知廉耻的姑娘那样,寻找一切可能赚钱的机会。
自从听到朵儿的电话之后,万新民这几天也倍感苦恼,他觉得他正面临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而这问题是他以前跟任何一个女人的交往中从没有碰到的:她们总是按照他的心愿招之既来,挥之既去,他在追逐女人时从来就像个统筹在握的将军,统治着那些爱他的女人。不过,这次,他感到他可能遇到了麻烦。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啊。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的万新民被这件事弄得简直烦透了。
他耳朵边响起朵儿在电话里告诉他工厂就要倒闭时那彷徨无助的语气。也许,他应该想想办法,给她找份工作。可是,他到哪儿去给她找份工作啊,他自已都还没有着落呢,再说,也是最重要的,找完工作以后会怎么样呢,她很可能以后都会沾上他,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他还得要给她租房子,安顿她住下来。要自已掏出本来就捉襟见肘的钱来供养一个女人,他将为此不得不从别的爱好上收敛,甚至消失。天哪,他绝对不想那么干,给自己弄个笼子套上。这太愚蠢了!可是万新民在女人方面的经验也使他知道:他遇到的是一次真正的爱情。这对万新民的浪子心来说是有吸引力的。然而这也正是麻烦所在。那天下午,他就抱着这种懊恼的情绪,与他的朋友们在兴旺饭店门口,上平大街的那棵古榕树底下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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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朵儿的迷狂(65)
"喂,阿新,你没什么吧,遇到了什么麻烦吗?"大个子说。饭快吃完了,万新民面前的那杯啤酒一滴也没有喝过,这可不是他们平时熟悉的那个兄弟。
"是遇到了点儿小麻烦。"阿新端起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啤酒,把沾在嘴唇上的啤酒泡沫舔掉。"是朵儿,群达工厂停业了,现在她住在她老乡那儿。"
"你打算把她怎么办?"大个子说。
"哎,阿新,你不是真对那个叫朵儿的湖北姑娘动真的了吧?兄弟,听我一句,这有点儿不现实。"凉茶铺头的老板说话和做事一样慢条斯理,一惯谨慎。
"不管怎样,女人总是麻烦的。她们就是这样,让你满以为可以快快活活享受的时候,她们就要跑出来为难你了,让你不得安生!"
"喂,靓仔新!这很简单,如果你不打算和你的马子结婚,让她成为你的累赘的话,那么趁早打发她走。无论怎样,找出一个与女人分手的方法比拿一副好牌容易!"
"真可惜!那个北妹是我见过的最甜美可爱的姑娘了。"小弟很是遗憾地搭巴着嘴。
可是,万新民如论无何也说不出口:"喂,朵儿,我们分手吧。"这类话的。也不能说让她重新回到发廊去,对此他倒不在乎。但当他一想到他要为此背上一个累赘,在他捉襟见肘的单身生活里,他仅有的一点享乐再要大打折扣,他就变得非常明智了。如果要在一段风流韵事当中负上什么责任的话,那他一开始就不会让它发生的。现在他活得挺好,如果浪荡生活让他自由自在的话,那为什么要改变它呢?他决定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还耍他那一套装糊涂的把戏,先看看情况再说。
这样,朵儿住在李英的那一个星期里,他们除了一起在老榕树底下吃饭,在凉茶铺头那儿打发时间以外,他们的约会从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少了一项内容:他们不再去海边了。他也不再亲吻她了。有一天,万新民若无其事地问了句她在阿英那儿住得怎么样。仅此而已。到了第七天,朵儿终于知道她不可能对他有什么指望了。
"英,我看我只能回索马去了。"这天晚上,朵儿对刚从外面回来的李英说道。
"怎么了,万新民那家伙不管你吗?他有没有替你想想办法?"
朵儿沮丧地摇摇头。"没有。我没有向他提起,我想他没有办法。任何办法。"
"该死的家伙。他知道你要回去吗?"
"不知道。我打算晚上再告诉他。"
当李英告诉朵儿明天早上就有一趟去枣阳镇的大巴车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新政策的无数伟大业绩之一就是交通的便利。珠江每天都有一趟直达北方各省的大巴车,即使是枣阳这样偏远的小县城也不例外,而且趟趟超载。朵儿到民和超市给她的家人和邻居们买了一些礼物,这几乎花去了她那本就不多的积蓄的一半。
晚上在凉茶铺头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厢房里,万新民跷着二郎腿,与在外面忙乎着的铺头老板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凉茶铺头门前很是热闹,但是铺头里面光线阴暗十分压抑。朵儿感到痛苦和绝望,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两只手挛痉地在桌子底下绞着她的上衣角儿,终于她说道:
"阿新,我准备回去了。"
"哦,那好。"万新民说,还以为她说的要回去是指李英那儿。但他并没有看见她像平时离开时那样站起身来。
"哦,我是说……我要回我的家乡,回索马。"朵儿热切地看着她对面那张俊美的面孔,那张曾经吻过她,此刻却冷酷地紧闭着的嘴,仍然希望他能热烈地挽留她,只要万新民希望他留下来,只要他出一句声,她就会留下来,不顾一切!只要是为了他。
只是在这时,万新民对她和她的话才有了反应,他一下子坐正身子,一本正经地望着她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回你的老家,回湖北吗?"
"是的,回湖北。明天的车。"
税务官的儿子"哦"了一声,眼睛在以每秒三下的频率眨动。他成功了!这可不关他的事,是她自已要走,要离开他的。不用担心情人们反面时会出现的不愉快的愚蠢场面,他的心情就像卸下了一个包袱一般,变得轻松不已。事情还是朝着他的愿望发展了,这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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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朵儿的迷狂(66)
"哦,朵儿。"他说:"要是你已经决定了的话,那么就按你高兴的去做吧,我从没有阻止过你做任何事,对不对?现在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接着,他用愉快的口吻询问朵儿回去的时间,并且还破天荒头一次给朵儿买了一个足够可以装下她那些行李的帆布行李袋,这肯定比她那个土气的蛇皮袋要气派多了。
他把她送到大同街二号的小巷口,站住。他当时站的地方是上平大街的霓虹灯照不见的黑暗处,站在外面那片辉煌的光晕中的朵儿,仰起一张哀戚戚的脸儿来不胜凄惶地看着他,以为他要改变主意,挽留她不许她走了。万新民突然捉住她的臂腕把她一把拖进黑暗里,嘴几乎不用找就盖在了那张冰冷的嘴上。他吻得又急又猛,吻得她发痛。不过一分钟之后,他就放开她,抬起头,努力不使自已去想此时此刻那张隐在黑暗中的小脸的表情,拿一种漠然的声调说道:
"回去吧,朵儿,回到你的家乡去,别再来了,这儿不适合你!"
这冷淡的声音与刚才的热情相比简直千差万别,朵儿唯一记住的就是他吻她时的那种感觉,她从他的吻里知道了她对他的感情,他是爱恋她的,这使她想哭。于是,她认为她今生世都会带着对这种感觉的回忆过完她的下辈子了,这就是她下半辈子的安慰了。然后,她急匆匆走进那个黑漆漆的小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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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朵儿的迷狂(67)
十三
朵儿要乘的大巴车是从市里开出来经过沙湖镇的。车上坐的显然都是她的湖北老乡。除了几个熟悉、一起上车的人在说话以外,其余的人彼此并不搭话,当这么多同一个地方的人坐在同一辆大巴车上的时候,老乡这个词其实变得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字眼一样,没有什么意义了。这趟车将载着他们横跨一个省、中间隔着两千公里土地的广阔幅员,如果中途不出比如堵车这类意外的话,至少也得两天两夜才能到达,但它却可以一劳永逸地把旅客送到他们的目地地。
除了在路边肮脏的小饭馆里吃过几餐简便的快餐,大巴车都在彻夜不停地往前赶路。而大部份人都在迷迷糊糊地睡觉。这种长时间旅行相当累人,尤其是连走廊的地上都坐满了人的时候。唯一使双脚得到活动的时间就是下车吃饭时那短暂的半个钟头,而且汽车的簸箕使朵儿根本就吃不下任何东西。当她看见车上的一些女人中途叫司机停车,急急忙忙跑到一个隐蔽的又偏又远的地方当作厕所一蹲了事,她便连水也不敢喝了。
最可怕的还是那些大峡谷。车必须要爬过一些危险陡峭的山路。公路的一边是覆盖茂密植物的山峦,而迫在眼前的峻峭的悬崖却可以深达几千米,这些深陷进去、巨大的锅底状大峡谷,就像地狱张开的大嘴,随时等着绕着山峦蜿蜒穿行的公路上的那些食物掉下去。在蜿蜒的山路中公路就像一条隐身在云层中的蛟龙,时而突然隐去不见,消失在一个尖峭的石壁之后,然后又出现在另一个漂浮着一些白色雾霭的半山腰。这是一九九二年的四月,车越往北,天气就越来越冷。107国道上不少这类在凄惨的山风中穿行的长途客运车,当遇到上坡路段的时候,它们远远看上去多么像在吃力地、缓慢而小心地爬行着的蜗牛啊。自从涌向南方的北方人越来越多,光是火车已经应付不来了。于是长途客运这门生意应运而生,现在,人们从几千里远的地方来来去去就像到附近的亲戚或者邻居家串门那么容易。尽管在从没有人走过的荒僻的崇山峻岭之间开辟出来的公路往往充满危险,并且还要面对那些野蛮山民们和不法之徒的抢劫--这可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但是,只要这是门有钱赚的生意,就永远激励着那些同样渴望挣钱、而又不愿以身试法的冒险家们值得甘之如怡,为之一搏。
当汽车在三天以后的下午,终于安全到达枣阳县城简陋的车站时,朵儿从旅行袋里掏出她的外套,四月的索马还非常寒冷。外套还是她一年前从家里带去的,现在她又穿得着了,但是双腿和脚肿得就跟对猪蹄子似的,后脑勺的头发打成了结。糟糕的是,她发现在刚过去不久的某个时段,枣阳似乎下过一场大雨,车站的水泥地面到处淌着水。朵儿抬头看看暗灰色的天空,上面还零星飘着些毛茸茸的雨丝。还有三四里远的路程要走呢,她拖着那只胀鼓鼓的大袋子走出枣阳车站,心里祈祷着不要下起大雨。
柏油公路被雨水冲洗得闪闪发亮,泛着冷铁的光泽。为了不使行李袋碰到地面打湿,她不得不费劲地把行李悬空提起。其实她可以在车站里叫上一辆三轮车的,可朵儿不想再花钱了。拐上那条宽阔的黄土路时,她把行李放在大路边的草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在灰色的苍穹底下田野看上去也是灰蒙蒙的,油菜被成串的油菜籽压得葡伏在地,水田里青绿色的稻苗势头正好。她将帆布袋子吃力地举到左侧的肩膀上托住。这时,连那几滴零星的毛毛雨也停止了。
在自已屋前的阶沿上小心翼翼地赶着一群小鸡的钱美珍,做了那只报信的喜鹊鸟:
"赵家婶子!赵家婶子!来客人啦,你们家朵儿回来啦。"
屋里静悄悄的。家还跟一年前一模一样,既没有多一样东西也没有少一样。朵儿站在堂屋中间,把行李放在脚边的地上,眼睛在她熟悉的环境里左右巡视。她正准备到侧面的菜园子里去找找看--家里的门大敞四开,清莲可能在菜园里--陈清莲从侧门进来了,手里抓着一把从菜园里摘下来的青菜。她简单地询问了朵儿一些路上的情形,就走到堂屋一角的灶房那儿,给朵儿烧滚水。她身上又脏又臭,必须得要马上洗澡和洗头发。可朵儿只是一个劲地冲她的母亲傻笑,像个傻瓜似地围着她的妈妈团团转。
"行啦,你这孩子,别转了。你爸和哥还不知道你回家,这时候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他们去哪儿啦?"朵儿在灶口面前蹲下,往灶里塞进一把干油菜杆。
"你哥在田里拔草。爸去村子里商量卖牛的事情去了,。"
听到要卖牛朵儿吃惊地从灶前抬起头。"卖牛?妈!你是说要卖掉那头老水牛吗?"她太喜欢那头温驯,忠厚的老水牛了,她喜欢骑在牛背上看琼瑶小说的那些日子--她认为生活还会照原先那样继续下去--卖掉老水牛等于就是抽掉她生活的一部份,而且是最好的一部份。
"是的,它本来就是村里的。"陈清莲从身后的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往锅里倒,望了望她的女儿,不明白她何以对卖牛那么大的反应:"生产队买了耕田的拖拉机,以后村子里就用不着那几头耕牛了。他们决定把这些牛拉到市场去卖掉。可租拖拉机要钱,我们家穷,这你是知道的。所以你爸和你的那些大伯们想把牛买下来,几兄弟轮流着用。"
朵儿"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但她心里暗暗替从童年起就陪伴她的老伙伴能够平安无事而祈祷着,希望老水牛能够被赵氏家族买下来,因为牛送到市场就意味着被送到屠宰场杀掉。当它为主人干了一辈子活以后,这就是它的下场。
"你宾二哥呢,他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没有。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他了。"她确实好久没有看到她的这位堂兄了,也不知道她去了群达工厂后他有没有去华发发廊找过她。
等到朵儿弄干净身上,赵家的两个男人,朵儿的的父亲赵世风和哥哥赵志伟一起回来了。看到他们的小朵儿,他们由衷地感到高兴。清莲吩咐志伟明天上县城买些猪肉。这是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客人才有的待遇。今天看来来不及了,天马上就黑了。朵儿把身上最后剩下的叁佰贰十元零八角人民币,一分不剩地交给了清莲,还有那些礼物,给邻居和孩子们的糖果零食,也全都送出去了。
"你为什么不把买东西的钱节约下来呢?朵儿,我并不反对你给我们那些好心的邻居们买些礼物,我是在担心你会养成胡乱花钱的习惯。日子过得这么紧巴,钱会对咱们家的用处更大一些的。"清莲手上拿着朵儿买给她和世风的两条香烟,心里直犯嘀咕,打算明天把这两条烟拿到哪个代销店里,看能不能卖掉换一些钱。她自已抽家种的那种叶子卷烟就行了。
"哦,妈妈,我知道,我只是想买点儿东西给你们。"朵儿不安地望望她的妈妈,看到清莲对她带回来的礼物并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她为自已没能想到这一点感到羞愧。
"得啦,老妈子。小朵儿,别管她!我们的妈妈就是这样,她一辈子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申明:我喜欢你送我的礼物,当我到镇子上去,或者我结婚的时候,我就可以戴着它了。"志伟喜滋滋地看着他的妹妹买给他的三椒牌白色斜纹领带,把它戴在脖子上,在一面小镜子面前兴奋地比划着,即使是冒牌的,那也是牌子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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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朵儿的迷狂(68)
"呸!你什么时候有了中意的媳妇儿啦?"
"现在没有。不过我敢肯定,你的儿子这辈子一定会结一次婚的。"
可是清莲却不这么想。赵志伟在女人堆里也许大受欢迎,但对索马村唯一还住着又矮又黑的茅草房的这家人来说,那些年轻姑娘一碰到这类现实问题,头脑就变得出奇地精明冷静,虽然志伟自已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看到丈夫正把朵儿买给他和志伟共用的电剃须当成了宝贝,站在那儿哼哼唧唧地发出憨厚的傻笑。她干嘛要买这些不等用的奢侈货啊,她们可是穷人家。陈清莲瞟了女儿一眼,失望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除了她自已在操心这个家以外,这家人好像都不知道世道有多么艰难似的。
在索马,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地方,无论哪方面的消息似乎都传得非常之快。第二天上午志伟按照清莲的吩咐去了枣阳镇,世风继续去拔水田里的杂草。每年,那些杂草疯了似地长得比稻子还快,必须隔一段时间除一次,才能保证给水稻施下的肥料不会被这些外来家族吸收掉。朵儿拎着菜蓝子到屋子前面的水塘洗完菜正往家里走时,看到田埂子上站着某个人。是个男人。是谢东林。他是在那儿等她的吗?朵儿诧异地想。若不是她收到过他那么一封情炽意热的信的话,她是不会这么想的。
她说:"嗨!东林,你在这儿干嘛呢?"
"嗯--,我,我听说你回来了,所以特意来看看你,你--"天呐,眼前站着的可是他最心爱的姑娘哩。谢东林突然发现他应该再揣封信在口袋里的。花哨、往往还言过其实的口才表达从来不是他的专长。
"为什么不进屋去坐?"
"不啦,我希望就在这儿跟你聊聊。然后我们再决定进不进你家去坐,好不好?"
"好的。你说吧,什么事?"她只好站在田埂子上耐心地等着,谢东林说话时迫不及待的神气里有着某种她不得不听的郑重其事。
"朵儿,你这次回来,打算在家住多久?"
"我不到珠江去了,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怎么啦?"
一年来,谢东林给朵儿写过多少信啊。现在,他已经被那毫无希望的等待弄得快要熄灭的热情就像篝火遇到天然石油那样篷地又再燃起来了。为了证实他所听到的,他必须再确定一次:
"不再走了?你没有骗我吧?"
"是真的。"她凄楚地望着地毯般的稻秧那毛茸茸的绿意。微风吹过,田里的庄稼波浪般轻轻起伏。
"你有没有收到我的那些信呢?"
"我收到过一封。只有一封。"
"收到一封?"他重复她的话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失落,眼里希望之色暗下去了。他不知道她收到的是他的哪一封,他写过很多信。不过这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现在她回来了,而且不打算再去。不管她对他看法如何,今天是他的一个机会。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到她家门前,准备把话跟她挑明了。在猜测中没完没了地等待太折磨人了,他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回答。所以,尽管从这种折磨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说出"我爱你"三个字需要非凡勇气,尽管他在写给朵儿的信里说过比这更狂热、更缠绵悱恻的示爱的话,但写信是一回事,从他的嘴里当口当面对她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他开口说道,发誓这个女人是他今生今世唯一一个听到他说这些话的人。
"我爱你!朵儿,要是你这次回来不到南方去了的话,我们能不能结婚呢。你是我谢东林这辈子想娶的女人。"
"结婚?"听到这两个字朵儿吃了一惊,她惊慌地朝家里那边望了一眼,急急忙忙对他说"哦,对不起,东林,我还小呢。再说我妈也不会同意我这么早就结婚的。你还是回去吧。我……"
"这不要紧,朵儿,如果你或者你妈你家里的任何一个人认为你还太小的话,我会再多等两年的。我会等。不管你是在这儿还是在该死的能挣钱的南方,直到你妈妈认为那个适合我们结婚的好日子到来为止。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信儿。"
"别这样,东林。" 她的嘴角往下搭拉,莫明其妙地笑了,想起她曾经那么渴望这些话由另一个男人说出来:"我既不会再去珠江,也不想跟你结婚。因为……因为我不爱你。就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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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朵儿的迷狂(69)
听到她平静地把这些无情的话说出来。那么,这就是他的结局了,这就是她对他的态度,她根本不爱他。不幸的人,在他的人生中除了经历过高考的失利,他正饮着他一生当中的第二杯苦汁呢,然而却是对他有益的苦汁。他的爱情梦一旦醒了,他就像个有尊严的男子汉一言不发、默默无言地离开。没有说再见,而她也没有再邀请他进屋去坐,已经没有必要了。她神色黯然地站在田埂上,看着谢东林头也不回地朝村子的另一头走去,突然她有一种想把他叫住的冲动,她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她伤害了他吗?可是叫住他她又能说什么呢?那些空洞无义的安慰话对他们又有什么作用?她还是不会嫁给他的。
"东儿找你干嘛呢?" 在灶房前的陈清莲问。显然,做母亲的看到了一切。
"没什么,只是随便聊两句。"
陈清莲满腹狐疑地用眼角瞟了一眼在晒谷场喂鸡的女儿。姓谢的那个年轻人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可她就不怕人们对这种眼皮底下的男女约会说三道四吗?自从朵儿回到家,陈清莲心里老大不痛快。她指望朵儿从她那只漂亮的旅行袋里拿出来的是一大叠钞票,崭新的人民币现金。而不只是薄薄的叁佰元人民币。陈清莲是认识几个字,心里却除了关心家里的那几亩地的收成和她唯一的儿子以外,对外面世界仅有的一点知识就是在索马村狭小的天地里传来传去的道听途说。每一个到南方去的人都说在那儿赚钱很容易的啊,那个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不是遍地都是金子,只要稍微弯一弯身子,就能满满地捡上一口袋的吗?村子里几个到南方去的年轻妹子,不是都发财了吗?要不是她们家的朵儿不懂事,在外面懒惰--这一怀疑的根据就是朵儿胖了,而脸上那营养不良的菜青色则被粗心大意地认为是她本来现有的肤色--还有她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为什么朵儿赚不到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多的钱呢?还要浪费本来不多的钱去买那些没有多大用处的礼物!天知道,在乡下这种地方,即使一分钱也能起很大的作用的。
"人家幺妹去广东一年,她们家就起楼房了。"虽然清莲非常反感幺妹那一头被染成红色的头发。
"前几天回了广州的谢妹子,她上一年就给她妈妈买了金戒指和金项链。这次回来又给她带了金手鐲哩。别人家的孩子,怎么赚钱那么得发!"这一整天,朵儿听到的都是陈清莲的这些叹息声,并且感叹着一定是赵家上辈子没有积更多的德才让他的后人这么不幸。
赵志伟从镇子上买来的不是猪肉,而是一只有着金黄色顶冠、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家里有几只专门留下来下蛋换钱用的母鸡。对那只公鸡的命运就是割破喉咙,在滚水里烫过,拔光毛,剁成小块,用生姜和大蒜爆过,再在火炉上炖烂,成为那天晚上的美味佳肴。清莲像每逢碰到这种情况时常做的那样,把那只鸡的精华部位、鸡腿和鸡翅膀往志伟碗里挟,不管那碗里鸡肉是不是堆成了富士山还是金字塔,直到志伟说了句:"妈,还有朵儿呢。"
朵儿默默地往碗里扒着饭,曾经那么渴望吃清莲煮的饭菜,现在她却一口也吞不下去,朵儿一会儿羡慕地看看她的哥哥,那个幸运的王子;一会儿眼巴巴地瞧瞧她的妈妈。心里在默默、小声地乞求着:"妈妈,爱我呀!看看我呀!"可是,清莲好像压根儿没顾得上朝她的女儿看上一眼。于是朵儿的泪水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而且这泪水随着志伟的那句话流得更加凶狠了。也许人性的弱点不是面对厄境时不能坚强不屈,而是一个温暖的问候,却让我们泪雨滂沱。朵儿拼命往嘴里吞饭团,想控制住那些眼泪,但朵儿控制不住。是的,她没能忍住。
有一会儿,大家谁也没有说话,世风仍然在喝他的酒,把这看成了一个家庭每天都会发生的小事情。陈清莲则弄不透朵儿为什么在全家人都高高兴兴的时刻,非要这么哭丧着一张脸。她已经被家务事和惨淡的生活弄得如此精疲力竭,无法理解这种莫明其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坏情绪。要是朵儿认为给家里挣了钱,那么,这孩子大可不必想出这种法子任性胡来。说到底,叁佰块钱除了给田里买一年的肥料,能干些什么呢?清莲走进房间,把本来已经被她收起来的叁佰元钱重新拿出来,全部放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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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朵儿的迷狂(70)
"把这钱拿回去吧,孩子,这钱我受不起!"说罢伤心地坐到一边凳子上抽她的闷烟去了。
结果,这个本来为庆贺赵朵儿回家的盛宴以不欢而散告终。朵儿呢,清莲还从没有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同她说过话呢?她显然伤了妈妈的心。他们一定认为她是个令人可憎的贪馋的孩子。她对自已充满憎恨和厌恶。那天晚上,朵儿一大早便泪眼朦胧地爬到了属于她的那张稻草铺成的单人木床上,听着堂屋另一边房间内传出的清莲的叹息声,牙齿咬住被子的边沿,泪水打湿了被子和枕头。
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朵儿发了后来一直缠着她的那个恶梦。她在睡梦中被困在一个有成千上万的骷髅的地方,她在那些死人骷髅之间,被恐惧吓得赤足狂奔,她拼命地逃啊,逃啊,想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她找不到,哦,妈妈!她找不到!找不到!而那些阴森森的骷髅是那么可怕,比她小时候从冬妹姨妈那儿听来的那些鬼故事还要可怕。等到没顶的恐惧压迫她的神经直到沸点,她终于大汗淋漓地醒过来了。是的,她醒过来了,而我们从来都不知道,醒来是否就意味着得救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朵儿从清莲留下的三百元钱当中--那些钱一直留在桌上--拿出一百元,悄悄坐上了载她回来的那趟长途客运车。她离开索马,又回到珠江的沙湖镇,回到了李洞宾的华发发屋。上平大街的热闹程度一如往昔,一切装模作样的繁文缛节最终都被去掉,最后一块遮羞布已经被客人们急不可待的手扯下。李洞宾现在又另外租了十来间单独的房间,这比楼上的按摩房舒服多了,世界充满了淫荡的秘密和杂交的声音。沙湖镇的发廊一条街现在真正是闻名天下了。
朵儿到华发发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澳门的杨光明,这个从沙湖镇走出去的厨子,自从朵儿离开华发发屋,就再也没有在上平大街露过面。朵儿的召唤又使他回来了。之后,那肯定是个相当艰难的过程,朵儿在洗手间大吐特吐。像她的发屋姐妹们那样,朵儿就用这种方式得到了那些钱。杨光明一边把他的厚牛仔裤往屁股上套,一边说:
"你终于想通了。这么说,现在你是愿意跟我一起住喏?"
"那么,你是给我多少钱一个月呢?"
"我包下你的价码肯定要比别的姑娘多一点儿的,亲爱的。一万人民币怎么样?不过有个条件,你得让我一个人享用。我是会像一个丈夫监视妻子那样看管着你的。"
"如果我不跟你,不做你的情人,我是不是会赚得更多呢?"
他上上下下把她打量:"我不愿意欺骗你,美人儿。你是会赚得更多的,可是那样一来,你就要不知被天下的男人糟踢成什么样儿了。"
朵儿头也不回地掉头就走。在按摩室的床上惨痛而无声地哭了一个通宵之后,她便成了华发发屋最漂亮的姑娘,成了上平大街一道最绚丽的风景,李洞宾每天可以从朵儿身上赚两百元进自已的腰包,每天都有来找她的熟客,跟万新民在一起的经验使她对男女之间的这种事一点儿也不陌生,她在床上那种可怕而奇怪的疯狂劲儿,让男人们即害怕又兴奋,以至有一天杨光明问她现在一天得要跟多少个男人做交易,她回答"十个"时,杨光明吃惊地嚷道:
"老天爷,你这无异于是在自杀呢。"
"可我已经死了。"朵儿冷冰冰地回答了他。
华发发屋除了阿芬和阿莲两表姐,还有阿军这三个姑娘,发屋里其他六个姑娘朵儿现在一个也不认识。阿青终于还是去了市里。朵儿和阿军还住在发屋楼上原先的按摩室。每天晚上上床之前,阿军都看见朵儿沾着口水,小心翼翼地清点那些钞票,就像一个刚从外面乞讨回来的乞丐,聚精会神、贪婪地清点一天乞讨得来的收入时,总是忍不住会产生这么个想法:"天哪,她真像个守财奴!"
她也确实像个守财奴,而且比守财奴还要像守财奴。她既不敢把这么多钱一次过寄回索马,也不放心把钱放在银行,让一些陌生人来保管她的钱财,即使利息高达百分之零点八也不。她把这些钱全部塞到床堑子底下,枕头套子里,柜子的最底层。这样,等到发屋的姑娘增加到十五个时,李洞宾给姑娘们装了电话,来找姑娘的电话响个不停,到后来又装了电视。因为来的客人实在太多了,生意比阿青在这时还要好,他又舍不得让客人走到别家发廊去。这不失为一个留住客人的好方法。只不过这一创新的结果就是:不消多久,上平大街叁十二家发廊全都有了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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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朵儿的迷狂(71)
才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当万新民在上平大街再次看见朵儿时,这个沙湖镇的浪荡子在搞清楚不是找他的麻烦之后,他也就继续若无其事、精力旺盛地跟她约会。朵儿对自已为什么再回到沙湖镇只言未提。一切仿佛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但有些事情已经变了,确实变了。有一天,万新民以开玩笑的口吻,问他也是不是也要像那些男人一样给她钱时,朵儿的脸唰地变得像纸一样白。
他吓住了,搂住朵儿变得僵硬的肩膀,讪笑地说道:"哦,朵儿,我只是开个玩笑!开玩笑嘛。"
"是的,你一直都是在开玩笑!其实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在你心里我只不过是个发廊姑娘,对吗?"那双眼睛带着灼人的痛楚盯着他。万新民连忙收起嘻皮笑脸的表情,由于对这个女孩突然产生的愧疚心理使他良心发现,他说,不再跟她绕圈子:
"别这样,朵儿,你知道,我没有这意思,我还曾经想过跟你结婚的哩,可是我想,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是养不起你的。这你应该明白。"
"可是你是完全可以带我离开这的呀,完全不使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呀。"
"那于你于我没有任何好处。你跟这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比跟着我好。而你是这么美丽。我这是为你着想罢了。"
"也许我没你考虑得那么多,不管什么好处不好处的。我想我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跟任何人结婚了。"她看着远处的海面。"再也不会了。"
这天,朵儿和万新民在"爱之船"上,在他们准备回去之前,万新民说道:
"我希望华仔以后把船仓锁起来。这船也他妈太臭了。"
"华仔?"
"哦,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这船就是他的。"
"你从没有跟我说过这船是你朋友的。"她说。这才明白为什么每次他们到这儿来,船舱门都不会锁上。但她还不明白他说的以后把船舱门锁起来是什么意思。
万新民在她身边重新一屁股坐下,从背后伸过手去揽住朵儿的腰,说:
"朵儿,我想给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就在这几天。"
沙湖镇的万新民要离开沙湖镇一两天,哦,这可不是什么大新闻。直到万新民用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沉重的口吻告诉她:"这次不同以往。朵儿,这次我要去很久。"
"很久是什么意思?"她迷迷登登地瞧着他,仍然不着急。
"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几年。是到内地去。你不知道,我不得不这样做!必须要离开一段时间,至少一年。"
她终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可是,你干嘛一定要到内地去呢?现在的人都哭着喊着要往南方跑,而你却要到内地去?"
"你最好还是不要问为什么罢,反正我必须这么做。"他脸上显出某种沉重的忧郁。她就不敢再问下去了,而是把他瞠目结舌地看了好一会儿。万新民对不是他主动说出的事情从来也不会回答。
五月下旬一个炎热的早晨。对面的爱姨还没有打开她的小商店。早晨的上平大街静悄悄的,街道上不时走着一个脸色疲惫的年轻姑娘,背一个今年流行的背包式小手袋。还是朵儿第二次从索马回到华发发屋,朵儿起床的时间就和另外那些姑娘一样晚了,一定通常是上午十一点以后。如果没有客人来找她的话,在华发发屋她已经有这个资格甚至可以更晚起床了。然而,就像经常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某种神秘的心灵感应,那天早上从来没有起床起得这么早过的朵儿却九点钟就从按摩室来到楼下。朵儿坐在发屋的沙发椅上,从打开的茶色玻璃门郁郁不乐地望着外面的大街。于是她看见他了。
万新民肩膀上挎蓝色的背包式旅行袋,像他平日走路习惯的那样,摇晃着身子低头甩开大步从华发发屋门前经过,仿佛周围的一切对他都是陌生的。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只知道他头也没抬就从发屋门前的大街走了过去。她站起身,魂不守舍地跟到发屋门外,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内心被无法言说的痛苦填满了。他一直走到拐向市里那条公路的拐脚处,眼看就要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了,突然,从她喉咙里迸出一声呐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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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朵儿的迷狂(72)
"哦!阿新!"
他又回来了。看来他是准备跟她不告而别就走的,他说:
"喂,朵儿,别这样看着我,这使我心里难过。回去吧,回去!"
然而,她却热烈地抓住他的手,使他那双大手紧贴在自已湿濡的脸上,因为这时她已经泪珠儿如雨下,哀求着哭喊了起来:
"哦!新民,带我一起走吧!让我跟你一起走,求求你!让我和你一起去罢,带我离开这儿,无论到哪儿!我不要你跟我结婚,不再逼你跟我结婚了,只要让我跟你在一起,呆在一个看得到你的地方。"哦,没有他在这儿,她怎么能活得下去!
"这不行,不行!朵儿,我不能带你走。我不是去旅游,而是逃亡去的。你得听我的话。我欠了人家的钱,不得不出去躲避一阵子。"
"欠人家的钱?"她从他的手掌心抬起一张泪脸来。
"是的,欠人家很多钱,一大笔,这几年我一直都在赌博,输得很惨。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现在人家追着我,没有钱还给他们会要我的命的,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
哦,原来是有人要他的命。"你欠人家多少钱呢?这儿有!我全都给你,只要你带我走,我的钱全都是可以拿去替你还债的,全都是你的,哦,只要让我跟你在一起。"
"还不了的,朵儿,那太多了。足足有叁十万呐。全是我在澳门输掉的。"
"叁十万?"她惊恐得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哭,睫毛上沾满泪水。
"是的,叁十万。朵儿,你帮不上我。任何人都帮不了我。除了逃走。"万新民悲伤地朝她笑笑,那笑令她觉得自已马上就会死去,便可怜巴巴、泪流满面地拿一双泪眼儿来望着他。她从他的脸上看到的只是焦虑、懊恼和忍耐,还有惶恐不安,但就是没有任何他会带她走的意图,就是没有!她绝望得心都碎了。
"别哭了,朵儿,别哭!我没有时间再呆下去了,真的要走了。你保重吧。"
听到他说要走了,她从哀哭中清醒过来。"你有路费钱吗?我这儿有。"说着就要转身进发廊给他拿钱,一边还抽泣个不停。
"不用了。好了,进屋去吧。"
他弄弄她的头发,又不胜怜惜地把从她无袖紧身上衣的肩膀那儿跑出来的内衣带子给她塞回到衣服里去,然后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跟着他就走了。这次,他再没有回头。
她呆呆地、机械地站在那儿,噙着泪水目送他,内心里空荡荡的。万新民已经走了。确确实实走了。他不想要她。她既不知道他是到内地哪个地方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没有了他,在这个偏僻、龌龊的小镇呆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她不知道,她是否能撑到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看着他那摇晃着的背影,从拐脚处消失,就像从这个星球上消失了一样。她抬起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就在这一瞬间,她作出了一个决定:如果万新民曾经是她留在沙湖镇的唯一的理由,那么现在这理由消失了,她在这儿的生活结束了。她恨这个地方,憎恶这儿的一切!她要离开这儿,到市里去。老杨光明会帮助她的,她从来都不怀疑他对市里那些声色场合的熟悉程度。谢天谢地,除了钱以外,他多少还有一点用处。
下 卷
(三年之后)
一四
星期天,仙乐宫喧闹的夜总会大厅那边,传来峁足劲划拳以及劝酒的粗野吆喝声,夜总会请来表演的男歌星都要把那首<<闯九洲>>唱烂了。五十来个叽叽喳喳的姑娘窝在一个烟雾腾腾的包房里,谈论着白天的牌局,或者是她们的某个老相好。朵儿和六个姑娘嘻嘻哈哈挤坐在包房那张华丽的长沙发上,一边等待妈咪的到来。
冰冰发现朵儿手腕子上的玉手链:"喔!珊珊,你这手链真漂亮!" 这是朵儿到市里以后给自已起的时髦名字。她那些同行姐妹们不是叫瑶瑶就是叫佳佳,朵儿则成了姗姗。于是,立即所有姑娘都发现了朵儿手腕上的那条宝石手链。这些生活堕落的女孩子对别的不敏感,可是对哪个姑娘新添了什么行头,最近谁好运气逮到一个油水足的大家伙却相当敏感。令姑娘们眼红的是朵儿手链上的那两颗镶钻的绿宝石。很快就有一个瘦得像饿鬼、眼圈和眼睫毛涂得熊猫一般的姑娘问朵儿它值多少钱,是不是杨光明送她的,还是最近交了什么好运,因为这些夜总会的姑娘们对彼此的情人都是十分清楚的,几乎没有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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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朵儿的迷狂(73)
"它确实美得很呢,就跟你一样,亲爱的。"那熊猫眼姑娘说道。
"喂!玲玲,昨天我看见你的老相好了"说话的是个正站在门口吞云吐雾的姑娘。
"老相好,谁?"玲玲瞪大两只熊猫眼直勾勾地瞅着那个把这消息告诉她的姐妹。她有好几个老相好,不知道人家说的是她情人中的哪一个。
"谑!你还不知道呀,阿权。跟一个女人在好世界酒楼喝茶,被我从那儿经过时刚好看见了。那女人长得不好看呢。"
可是玲玲对这个人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不屑地撇着抹着高级紫罗兰唇膏的嘴。她还以为是哪个情人竟敢对她不忠呢,
"我管她长得好不好看!"她拿一种一点儿也不着恼的腔调说,竟像早知道这事一般:"我知道,那个女的是个发廊妹。原先他说要伍仟元包起我去,去他妈的屁!他把我当成发廊婊子呢!"原来在这行当中就之于一个社会那样也有等级之分,而姑娘们从不耐烦打听彼此的过去,因此朵儿倒也不担心她的那段沙湖镇生活被人发现因而瞧她不起了。接着一个姑娘谈起了昨晚的客人跟她在一起时问她为什么干这个,还模枋着那人同情的口吻。
"?这能替我挣钱。我的宝贝。"我就这么回答他的。白痴!"
女孩们哄笑成一团,把这当成一个笑话,叽叽喳喳地说开了。原来这种男人是最不招这些女人们喜爱的,相反那种把她们当作妓女,干完事就爽爽快快给钱的客人倒让她们觉得更痛快,姑娘快乐地、愤愤然地骂着、笑着、跺着脚,只觉得改革开放给了她们这样一个堕落的机会而觉得快乐不已了。原来现在姑娘们干这营生不像古时的妓女那么悲惨,老鸨非得要逼着一天接多少个客才肯罢休,而是全凭自愿。而且除了给夜总会的妈咪交极少的一部份,所得的钱全部归自已,也没有什么卖身契,所以她们只觉得过得其乐无比。站在房间门口的姑娘说了声:"阿春来了。"
阿春是管这帮姑娘的妈咪,一个做腻了妓女的东北女人。同华发发屋的阿青把最肥的羊留给自已一样,碰到真正有钱的男人阿春就留给自已,把钱装进自已的口袋。和华发发屋的阿青不同的是,阿春虽然没有阿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淫荡劲儿,也没有那种堕落女人的风尘味,但却显出几分上等女人的气质风韵。而且她却是十分喜爱朵儿的,认为在她的这帮姑娘当中没有一个的美貌顶得上她的。
那天,她安排朵儿陪的客人是个脑满肠肥的家伙,满嘴臭哄哄的各种牌子的烟草味。他们一共有六个人,闹哄哄地坐在污烟障气的豪华大厅里。朵儿和几个姑娘刚坐下,肥得像年猪的男人就搂着她一个劲地在她的脸和脖子上猛咂猛吻,搞得朵儿拼命压制自已才没有让自已呕吐出来。可他最后居然还要把舌头伸进她的耳朵!过了十二点,那家伙提出给她两仟元要和她睡觉时,朵儿拒绝了。这头脏猪,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把舌头伸进她的耳朵!
但是,当朵儿从银都酒店铺着红色印花地毯的楼梯上走下来时,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嘴里骂骂唧唧,原来那人见她不肯开房,趁上洗手间的机会溜了,连坐台的小费也没给。在夜总会就像以前的华发发屋一样,也是有吃霸王餐的主儿的。朵儿刚走到银都酒店门前的露天停车场,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轿车从停车场出来,在她旁边缓缓停下,车窗摇下,里面坐了四个男人,还有和她一起在夜总会坐台的两个姐妹香香和冰冰,把整个车子塞得满满当当,震耳欲聋的黑人爵士摇滚都要把车顶给掀翻了。
"喂!先生们,你们要去哪儿?"她嘻着一张脸儿,两只手臂趴靠在打开的车窗上,同时脸上露出个最光彩迷人的笑靥来,棕色小手袋在屁股后面放荡地摇来晃去。
"上车吧,蜜糖儿,跟我们去渡假村玩玩。"
坐在司机位置上的年轻人冲她吹出一声口哨,一只手就伸进了朵儿胸前的内衣里去抓她的乳房。朵儿吃笑着上了车。轿车载着这一队男女,一路喧嚣扬长而去。车开过时街灯从外面投进的灯光一闪而过,朵儿打开搁在腿上的手袋,在车内的一片昏暗中把手摸索着伸进手袋,关上传呼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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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朵儿的迷狂(74)
第二天,是个阴雨天。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早上朵儿才从度假村疲惫不堪地回来睡了一觉,此刻缩在被单里不愿起床。房间里开着空调,丝丝凉意显得舒适。窗外的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这样的天气让人郁闷,陡添伤悲。阿军悄无声息地外面走进来,把屁股重重地放在床沿上时朵儿能感到她的豪华席梦思双人大床颤抖了一下。大概她无聊得不知道怎么打发自已了,想过来跟她聊天。她说:
"你知道吗?昨天那个男孩子打电话来找你了。"
朵儿茫然地朝摆在床头柜上的电话望了一眼,无精打彩地问是什么男孩子。
"就是昨天下午邀请我们看电影的那个家伙呗。"
"哦,你是说昨天陪我们逛了一个下午,那个叫周子平的傻瓜?"
"我看人家八成是不是看上你了呢。"
"呸!别胡扯。有钱人不会去那种地方吃饭,要不然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周子平是她们昨天下午认识的一个年轻人。当时她和阿军正在一个小摊档上吃酸辣粉,而他就坐在她们对面。阿军跟他搭讪上了,然后那个年轻人就陪着她们在免税商场一直逛到天黑。她想起了那个年轻人邀请她和阿军看电影时的样子,那张拘谨快活的大男孩的脸,自已笑起来,并且到最后笑得眼泪流出,被单从肩膀滑到腰里,因为她想起阿军居然对那男孩子说她们在房产公司工作。
"老天爷!阿军,我觉得你不应该对那个可怜人说我们是公司的正经女人。你居然……噢,居然能撒这样的谎!"
"我还不是跟你一样,只是随口说着玩的呗。谁知道那个傻瓜居然相信了。"看到朵儿笑得眼泪迸出,阿军的肩膀快乐得在抖,厚着脸皮大言不惭地说道。
"你可真是个虚伪的小婊子!"朵儿咯咯笑着说。
"可我还以为有人希望我这么说呢。"原来赵朵儿除了在夜总会,在外头并不希望别人知道她是夜总会的姑娘。
"呸!不管怎样,我们不该捉弄这么一个人的,人家最起码是个有教养的大学生。他是大学毕业分配到这儿的,昨天他不是这样对我们说的吗?"
"是这么说的。"
"这就是了。哦,发廊找得怎么样了。"
"我打算晚上再去找找看。"
"可怜的阿军,但愿她今晚能找到发廊。"
朵儿瞧着阿军那张难看的葱油饼似的大扁脸。阿军也跟着朵儿三年前来到市里。事实上,朵儿原先还以为,她要在市里讨生活,需要老杨光明的帮助,可当朵儿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出现在目光挑剔、经验丰富的各大夜总会妈咪面前时,没有一个老鸨不是急不可待地把她推到那些欲火攻心的男人们面前的。只不过阿军却没有她那么顺利。五官细小,眉毛稀疏,还戴着一副土气的近视镜的阿军,在那些身材高挑,性感时髦,居高临下斜着眼睛看人的同行面前一站,完全没有了在沙湖镇的底气。阿军跟着朵儿到华东酒店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愿去了,在华东菜市场旁边,一条阴暗、脏小兮兮的巷子里找了一家发廊,继续做回她的发廊妹。只是市里发廊的行情却不像上平大街那般红火,去那儿的客人甚至比上平大街的客人还要糟糕,因为稍微觉得自已有一点钱就认为应该给自已找个更漂亮的姑娘、得到更好享受的该死的老嫖们都更愿意找夜总会的姑娘。在市里,发屋的女孩子只比那些流浪街头的姑娘好一点点,甚至不会更好。阿军在那儿呆一阵歇一阵子,两年多来换了不下三四家发廊。到现在为止,她又已经歇了两个月了,在朵儿那儿吃了睡睡了吃。
"杨光明昨天晚上又打电话了,看你是不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我对他说你去你的姐妹们那儿玩耍去了。"阿军说。
"嗯哼。"她把目光心不在焉地投向铅灰色的窗外。
"朵儿,我不能每天晚上都对他说,你出去玩耍了呀,我担心老杨光明要是知道你去坐台,他会不高兴的。"
"那又怎样。"
"他会认为你在骗他,到时候他就会把我们从这栋大房子里赶出去,你会让我们再次处于居无处所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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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朵儿的迷狂(75)
"我只能说我们都是骗子。阿军。再说,我可没答应把自已卖给他。我想,除了每个月固定的一万元生活费,当中还包括这套房子的三仟元房租,老杨光明是多一个子儿也不会给我的了。我已经把他搜刮得差不多了,要是在别的地方还能帮我弄到钱,那我为什么还要傻呆在这里,浪费我那么宝贵的时间和青春呢?我的天,没有人会嫌钱多的!我现在已经二十一岁了呢,再过几年我就已经要年老色衰了呢。"她想起了还在沙湖镇的阿英,只能靠一些又老又脏的丑男人的施舍过活。不禁不寒而栗。哦,她要在变成那个样子之前替索马多赚些钱,多些多些更多些,那样才觉得她付出的所有的代价才是值得的。
朵儿是半年前才答应杨光明的供养的。刚到市里时,她和阿军在南岭租了一间小小的单房。那个龌龊危险的地方几乎云集了这个城市所有的吸毒者、娼妓,以及没有活儿干的流浪汉。经常有人杀人和有人被杀。所以与其说杨光明是一个孜孜不倦的追求者,不如说朵儿是被吓得从南岭逃之夭夭,搬到现在杨光明给她租的这套两室一厅的。它在华东关口的旁边,一栋名叫新苑的单位内。除了一个月三仟元的房租有点儿贵以外,朵儿喜欢这个地方的原因倒不是屋主留给她的那些家私电器:三十二寸大屏幕的彩色电视、电话、软皮沙发,红木电视柜,厨房里有厨具冰箱、房间里有空调,而是住在这栋楼房里的人都是本地的居民。这一点很重要。新苑不是一栋出租屋,在派出所没有登记。因此她也就用不着担心警察隔三岔五的盘查。作为一个人独享的情妇,杨光明唯一要求她做的就是她对他的绝对忠诚。她也勉强老老实实遵守了一段时间,现在就熬煞不住了。
外面阴雨绵绵,日子漫长得让人发疯。她们不知道去哪儿打发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钟之前的这段时光。
"你刚才是不是说昨天的那个小伙子打电话给我来着?"朵儿突然问。
"是啊。怎么啦?"
朵儿马上从床上跳起身,去翻手袋里他昨天留给她的Call机号码。也许这个周子平是个不错的消谴。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回复的电话铃响起,从话筒里传来年轻人欣喜的声音,就好象他一直在那儿,等着她的电话似的。朵儿对着话筒绽出个满意的笑容,那是周子平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他们约好六点钟在顺达百货广场的巴士站见面。
"阿军,我们出去,周子平请吃饭!"
"能从他那挣到钱吗?"
"要是你认为人家请了你吃饭,还要给钱你的话,那你自已去找他要好了。"朵儿一边说一边开始对着镜子脱她身上那件白色丝质长睡衣。"他跟我们在夜总会遇到的那些男人不同。你不觉得他很漂亮又很有教养吗?"
"脱光衣服他就跟任何男人没什么两样了。"阿军不以为然地撇着嘴角,"我听说,现在人人都对孔老夫子的那一套仁义道德,礼仪廉耻不耐烦了。大凡什么庸才蠢才只要读过大学,就成了这个社会的精英份子,否则无论再有多大能耐也只好去做掏粪工人了,就如一个风骚的婊子只要够淫荡无耻就可以风风光光地成为人们吹捧的对像,而一个贞烈正派的女子就只有坐在那入冷宫的份一般,现在大家反倒对正经女人都要心怀蔑视了。"
"我管他是社会精英还是掏粪工呢,至于你说的什么烈女荡妇,在这方面我是吃尽了苦头且深有体会的。你可别忘记,我现在只分有钱的男人和没钱的男人。如果我在一个榨不出一个子儿身上的穷小子身上浪费时间,那我就真是傻瓜到家了,而我已经再也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小傻瓜了。我告诉你,再也不是!"
"哦,当然不是。"阿军大大咧咧地说:"你现在可是比沙湖镇的阿青那时还要风光了!"
朵儿的头慢慢转过去,盯住阿军:"你说比谁?"
"华发发廊的阿青呗,还有谁?"
"呸!你这笨蛋!"勃然大怒的朵儿把刚脱下来的睡衣,用力摔到了化妆台的矮凳子上,于是那件质地柔滑的镶玫瑰花的白绸缎睡衣,仿佛一摊华丽流泻的水又滑到了大理石地面上。她就那么一丝不挂,对着阿军喊道:"我谁都不像!永远都不!别把我跟那个烂女人相比,要是你再这么瞎说的话,我就把你扔到大街上!让条子把你抓去,我会这么做的!哦,你这个白痴!"说着她把一把银色钢制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摔,走到席梦思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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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朵儿的迷狂(76)
在这几年中,像朵儿的那些可怕的恶梦那样,阿军已经见惯了朵儿的这种歇斯底里的发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次发泄过后她就更善良,更温柔,更需要她的安慰。因此阿军毫不在乎,耸耸肩坐在朵儿的梳妆台前,用她的化妆品化妆。
"那你今天晚上不去坐台了?"她说。
"当然要去,我们只是让那个笨蛋请我们吃饭。"朵儿说,"别化那么浓的妆,这不是去坐台。还有,得穿得端庄点儿。全世界的男人都知道你是个哺乳动物!"
"要是杨光明打电话回来怎么办?"
"天哪,我发誓,你的口气听起来就跟个鸨儿似的。我怀疑你是不是害怕杨光明知道我去坐台,会把我们从这所房子里赶出去呢,那样你就没有地方可去了。要是你那么喜欢他,你去陪他好了。反正我要出去。呆在这个鬼屋里我烦透了。我要去!"
她开始把内衣往两个奶子上套,她特意去商场买来这种杯罩里面堑着厚厚海棉的胸衣。尽管杨光明用"娇俏诱人"这样的话来形容她的乳房,可她还是希望它看起来更大更饱满更结实些,这法子是她从夜总会的姐妹们那儿得来的。挺管用。然后她走到一面落地的穿衣镜面前,对着镜子全身上下满意地斜睨自已。
现在的她已经学会了一个风流女人用来迷惑男人的一切招数:如何使眼风才能更迷人,怎么坐着才让自已像个优雅的漂亮女人,在夜总会胸脯露出来多少才显得有魅力而不落于粗俗。她具有一个优雅女人最美好的特征,那就是修长、优美如天般的脖子,胸脯的线条却又像大理石一般丰满、轮廓清晰。似乎是糜烂的生活使那双水汪汪的褐色眼睛更明亮,更黑,里面总像是燃烧着两团小小的火焰,这两团热力四射、不祥的、使人痛苦的火焰就像熊熊大火一样,不仅仅能烧死像飞蛾一般扑进她怀里的男人,更多的好像是在燃烧着她自已。因为她感到自已很虚弱。每日只有一顿而且没有肉的饭量,她的体力基本只能使她保持在活着的范围内,原先红润的村姑脸蛋现在露出了尖尖的下颌,变成了略长的心型小脸。然而她的精神却出奇地好,好像这种自杀式的自虐生活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健康似的。
一五
顺达百货广场在长洲区。一个小时之后,雨停。朵儿和阿军坐出租车到达顺达百货广场的巴士站。巴士站有许多人在等车。一到那儿,她们就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白牛仔裤的高个儿年轻人。他站在巴士站的第二根柱子底下,朵儿和阿军下车时他朝她俩迎上去。
"嗨,来了很久了吗?"朵儿问。
"哦不。我也是刚到。"周子平微笑着说。其时他已经在那里站得两只脚脖子都发酸了。
他们为去哪个餐厅吃晚饭讨论了半天,主要是朵儿和阿军在讨论。阿军的建议是去一个高级餐厅,因为她总是以为跟朵儿在一起的男人都是要去高级餐厅的。这是她和朵儿共同行动时至高无上的目标,一贯的准则,:凡是碰到色鬼们请客吃饭一律狠命搜刮,绝不手下留情。但朵儿见到周子平是这样一个腼腆怕生的人儿,居然恻隐之心大发。在朵儿的提议下,他们就在百货公司后面的那条街找了一家价格适宜且干净的北方饺子馆。"你看,我是个好人。"她哈哈大笑地边说边对阿军做鬼脸。
他们在一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阿军抓起桌上的菜谱开始点菜。而朵儿和周子平也没得闲管她,两人一坐下来就已经眉来眼去开始温情脉脉了,周子平一双乌黑闪光的眼睛像被勾了魂儿似地,而朵儿笑得越发妩媚灿烂,直如贪馋的猫儿望着她的猎物一般了。
"喔!你曾经说你是南方人,可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你漂亮得很啊。"
她的大胆而老练的赞美话显然令他很窘,那股老练女人的放荡味儿尽管粗俗,却令他耳目一新。而且并不显得她轻浮,因为她看着他的模样儿是那么可爱、天真,还真像哪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顽皮的大家闺秀。这令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迷得七昏八素,因为他并不知道她是在下套儿让他往里钻,存心要看他入迷的样子拿他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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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朵儿的迷狂(77)
"谢谢你的夸奖!姗姗小姐。我想这是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北方人的缘故,我只是出生在南方。你呢,姗姗小姐?"
"哦,我是湖北人,阿军的老家在四川。"
阿军已经点完菜,隔着朵儿把菜单伸过去递给周子平,居然一改平日下三烂的粗野习气,挺文雅地问他还要不要加点儿什么,那口气仿佛她才是一会儿买单的主人。可以朵儿对她的了解,阿军点的菜肯定已经够八个人吃的了。
"我没什么,阿军小姐,请随便。"年轻人客气地对她笑笑,完全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学院式派头。
果然,阿军点了足足有九个大菜。当那些菜被服务员用一个大盘子托着一盘盘的菜端上来的时候,在铺着白色台布的圆桌上,摆了满满的一桌:炸得香酥可口的南瓜煎饼、一放到嘴里就酱得酥软的猪脊骨架、刚刚宰杀的铁板烧田鸡、宫爆鸡丁、浇着肉汁、酥嫩的红烧豆腐、著名的清远白切鸡,当然少不了阿军自已最喜欢吃的醋溜大肠,当最后一个红烧猪蹄被端上来之后,朵儿的脸色已经变得就像那盘刚端上来的红烧猪蹄。这一副已经有三天三夜没有吃过东西的派头,令她又难堪又恼火。周子平直始至终保持着他的绅士好风度,对着两个存心让他破产的少女很有教养地保持着体面的微笑,朵儿拚命控制住想要扑上去敲阿军脑袋的冲动。不过这顿饭他们都吃得很开心,那桌子饭菜居然被他们吃得七七八八。以至于周子平又邀请她们去看电影时,她也欣然答应了。阿军这时却莽莽撞撞地说道:
"可是,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去--"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阿军的脚已经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挨了一下。阿军就像着魔般地还在继续说:
"而且今晚老杨--"
"天哪!这个危险的蠢女人为什么就不能闭嘴!"朵儿在心里大喊,她真想杀了她。于是阿军的脚又在桌子底下痛苦地挨了一下,朵儿却已经矜持地露出个最甜美最灿烂的微笑来。
"啊,是的,我们这段时间很忙,确实挺忙的。可我吃得太饱需要消化。要是有人不想去的话,那她可以不去!"朵儿从牙缝里说出来的话像刚从冰箱端出来的一盘凉菜,咝咝往外直冒冷气,阿军诧异地看了看朵儿,半张开的嘴里塞满醋溜肥肠,搞不清楚是这个家伙想吊朵儿的马子呢还是朵儿想吊他的马子,反正都离不了这类事儿,反正她不去,阿军一咽喉咙把嘴里的醋溜肥肠吞下肚。
可是,当朵儿和周子平吃完饭到电影院时,发现电影院早就搬走了,如今代替它的是一家用来培训计算机工作的学习班。这太让人扫兴了,两个人又都这么兴致勃勃,都不想这么快回去,于是他们决定去跳舞。
他们沿着宽阔的马路,散步走过去。舞厅在旁边另一条街,离这儿不远。长洲区远没有华东区的那种繁华热闹,没有像在华东大街上那样如此之多在溜达闲逛的人。即使有人从身边走过,也都是匆匆忙忙。你永远也想不到,在一个城市毗邻的如此之近的两个区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其冷清荒僻程度简直就之于以前的沙湖镇跟市中心一般。因为华东整个区都是商业性的娱乐设施,市政建设又在另一个区。而长洲区则只有一个百货公司,这就好像沙湖镇只有一条上平大街可以吸引消费者一样。朵儿从来没有天黑时在长洲街区逛过,因此过惯华东那种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的她,现在简直认为就是两个世界了。但这个区冷清虽然冷清,却显得分外宁静宽畅。新兴建筑物的阴影和颇有浪漫色调的乳白色街灯下,刚栽下去的芒果树和这个美丽的海滨城市一样年轻,稚嫩得还来不及在刚被雨水打湿的公路上投下它们婆娑的影子,一切都还在建设和发展之中,仿佛一切都因还在发展和创造而变得年轻因而呈现出欢欣之态了。他们走着,周子平的声音在温暖的夜色响起。
"就我最喜欢的几座城市当中,珠江是其中之一。因为它是如此年轻。"
"你是因为这个,才到这地方来的吗?"
"不是,我从学校毕业就被分配到这儿了,我在机关工作,工会所。"他把脸侧向她:"你喜欢看电影吗?珊珊小姐,我看你那位朋友好像不大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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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朵儿的迷狂(78)
"哦,你是完全用不着管她的。阿军喜欢食物多过电影。"阿军吃完饭就回去了。"你都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呢?周先生。"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看电影了。偶尔会看看书。"
"书?那种叫小说的东西?"
"我看的是武侠小说。古龙,梁羽生、还有金庸。我在消遣的时候看看。"
"我们小时候都看琼瑶的小说,"朵儿的声音情不自禁提高了,很高兴找到了跟他谈得来的话题。"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是很久没有看书了。不怕你笑话,我现在一拿起书本就打瞌睡呢。"
"现在没有人看书了,大家都在谈怎样挣钱。说到挣钱,如今你们房地产才是热门行业哩。"
我们房地产?朵儿好半天没有转过弯来,她早就把周子平认为她是房产公司的职员这件事给忘记了,但她很快就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他真把她和阿军当成某个公司的职员啦。哦,真要命!幸好她从龌龊的生活中锻炼出的敏捷的反应能力这时发挥作用,她一连点了好几下头,夸他说得对极了。
她们默默往前走着。他和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然而要说的话却说不出来。对于把大半个青春扔进了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和大学生活的周子平来说,她的自由自在的性格,话语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可爱率真都令他着迷。这是个温暖怡人的仲夏夜,在他们经过的地方,又一人类的创造物,一栋新的酒店正准备拔地而起。还未完工的建筑物裸露出沥青色内墙,房子外围竹子钉成的护架上打着爱华房产公司的红绸横幅;两个匆匆忙忙的姑娘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朝朵儿看了一眼,弄得朵儿五心不定,神思恍惚起来,她一看就知道白那两个女人是她的同行,这种本能就像两个从未见过面的贼不用招呼就知道彼此是贼一样。心虚使她情不自禁去想周子平会不会也看出她的身份来了呢,就在她魂不守的舍的时候,他们拐上另一条街。不夜天舞厅到了。
这是一个以普通消费者为对像的舞厅。对比起蓬莱、银都这些星级酒店的夜总会,你会觉得这儿太简陋了些。但是,这儿却是一个真正的舞场,只要花上五块钱的门票,就可以在里面尽兴地跳上一个晚上。舞厅有免费的茶水供人们解渴;只有在这种地方,在这昏昏入睡的霓虹灯下,人类才彼此相爱、不带任何仇恨地拥抱在一起,任椭圆形舞池内回旋着的"绿岛小夜曲",把这些生活迷途的人们带进短暂、没有痛苦的欢乐梦境。
已经有些人在舞池中翩翩起舞了。朵儿在这儿惊奇地领略了周子平的天才,虽然她觉得周子平在别的地方木讷羞涩:他的舞跳得棒极了,在这个不乏舞场高手的地方简直如鱼得水。令朵儿感到惊讶之余大为欣赏。他一个接一个地请她跳着舞,花样从慢三到疯狂的快四,从扭动的恰恰舞到优雅的探戈,即使中场休息也不放开她的手,那俊美的黑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对她微笑时拘谨中不乏热情。他成功地让舞厅里每一个人都相信他是她的男朋友,她的护花使者,并且认为他们是相配的。
这使得舞厅里那些想和朵儿跳上一曲或者想结识她,打算悄悄往她手心里塞上个电话号码的小伙子们恼火不已,对周子平像个老母鸡护小母鸡那样,忠心耿耿地守护在她身边,而且是整个晚上!嫉妒得恨不得宰了他。当然,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他们纳闷那个家伙是在哪儿找到她的,这独裁者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让除开他以外的任何男人去接近他的马子呢。他们根本就别指望有任何机会。朵儿对男人们的注视已经习惯了,她早已习惯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因此向来是不大在乎这些的。今天她穿着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在后脑勺的下方挽成个髻,她旁若无人、嘻嘻哈哈地跟他笑着,跳着,只觉得那一晚过得快活极了。
令男士们大受鼓舞的是,当一支恰恰舞过后,趁着周子平去给朵儿倒水,机会来了。一个剪平头,头发像针一样支愣在头顶的小伙子勇敢地走上来,向她伸出一只手发出邀请。非常不幸,那个独裁者及时赶回来,并且用硬梆梆的语调请他另请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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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朵儿的迷狂(79)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跳着,忘记了疲劳和时间,即使最嫉妒的人也不能否认他们是出色的一对儿。从慢步、快步、转身到每一个滑步,他们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半夜十一点钟,有半个小时节奏强劲的舞蹈,这种舞蹈让每个人的身体像疯子似地抽搐、扭动,情绪高昂。到此为止,整个舞会到了高潮,气氛疯狂而热烈,人们纷纷离开自已的座位,加入到这种群体发泄式的狂欢。接下来又是几支慢舞。舞会一直延续到十二点半结束。
"我没想到你的舞跳得这么出色,你知道吗?你刚才可是风头十足呢,那些人简直就像傻瓜一般看着我们了。"了。
"那是因为你的缘故,姗姗小姐,你太美了。希望你跟我在一起不会感到乏味。" 他们从舞厅出来,两个人都有些激动和兴奋,只觉得这是有始以来最最美妙无比的夜晚,互相眼里除了对方没有别人
"乏味?噢,我只觉得有始以来还没有这么快活过呢。"她说,一边从眼睑角边笑着斜睨他,看得那周子平已如在微波炉里烤过一般浑身酥软。
外面正在下大雨。在门口等客的三部的士车很快就开走了。他们站在台阶上等下一部出租车到来。
"除了以前在大学里跳过以外,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跳过舞了,今天晚上真是太好了。"他深情地望着那张刚跳完舞染上绯红色的脸儿,嘴巴热情地张开,掏出纸巾替她抹去额头上的那些汗。
"那你一定是学校的那个白马王子啰。我想肯定有很多女孩子欢喜你吧?据我所知,那些傻里傻气的女孩子都喜欢你这类舞跳得好的男孩子。"
这时她的语气里不经意已经带着那种蔑视和酸楚的味儿了,俨然他已经成为她的情人一般。
"珊珊小姐,我从没有爱上过别人,这是真的,相信我,除了今晚……"
一辆红色的士停在他们跟前的台阶前面。十分钟之后,的士停在新苑楼下台阶雨淋不到的地方。
"明天我们还能见面吗?姗姗小姐?"
她回转头,嘴角翘起,对坐在车里的他露出一个顽皮如魑魅般的媚笑,好使他忘怀不得,跟着便飞快地上楼去了。雨越来越大,的士车上的计价表正以令人担心的速度狂跳着。周子平吩咐司机往回开。一过半夜十二点,所有出租车的车价便以可怕的速度成倍增涨,简直就是冠冕堂皇的勒索!一路上他想着他们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他们跳舞时朵儿对他绽放的每一个笑靥,竟是如痴如醉了。他是被她迷住了!这可怜的人,却不知道他和他的感情正不知不觉陷入一个危险的陷阱,他就像一只受到诱惑的公鹿,正浑然不知地朝前面的那个深坑走去,深坑上面覆盖着美丽的鲜花和新鲜的青草。
一六
朵儿哼着"兰花草"上到三楼,掏出钥匙,一开门就看见杨光明穿着每次他一过来都要换上的那件蓝色条纹睡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她的受难日!而这整个晚上她几乎完全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这个令人不快的事实使朵儿的心一下子从色彩斑澜的云端掉到了北冰洋的冰面上。
"你看起来很快活,亲爱的,我下午七点钟就到这儿了,本来是要陪你一起吃晚饭的。可是家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杨光明坐在沙发上闷声闷气地说道,脖子和脸裹在彩色电视屏幕那斑驳的光影里显得阴沉沉的。他总是认为新苑的这个住处是他和朵儿的家。在门口换拖鞋的朵儿往阿军房门那瞄--阿军的房间此刻房门洞开,显然她不在,目光收回时又顺便往墙上的挂钟瞄了一眼。一看把她吓了一跳,原来已经是夜里一点了。天哪,她原打算在外面吃完晚饭就回来的!
她没有理会他话里那股酸溜溜的醋味。七点就到这儿了!足足六个钟头。这么说,她刚刚和阿军出去,他就来了。她朝他走过去,知道他每月花费一万元人民币供养她--其时已经远远不止这么多--不是让她什么事都不用干的。
"我忘记今天是星期六,要不我是不会出去,在家等你的。"
"我没想到外面这么大风大雨你还有应酬,你简直比个交际花还要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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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朵儿的迷狂(80)
去他的,他就像个警察大妈!朵儿拼命对他这种没完没了的疑心不表现出厌烦的情绪,要是告诉杨光明她今晚一直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她今晚玩得很快活,告诉他她每天晚上跟别的男人睡觉,她还把他每次到新苑来的这一天,称为她的受难日,那该有多痛快呀,她准保这只老耗子就像掉到油锅里的猫。可为了那一万元她还算明智,把这个只图一时痛快的愚蠢想法闷在心口,用一种连她自已都觉得诧异的温婉口吻对他说:
"你吃饭了吗?我陪你去吃?"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我觉得你对我不怎么上心呢。我的亲爱的,虽然这种上心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已经说过了,我忘了今天你要来,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六!再说,你也可以打我Cal机的呀!"她开始不耐烦起来。
"我也这么想,可你的CALL机几时开过呢?我给你装的CALL机好象不是为我自已服务的。宝贝儿?"
朵儿抗议道:"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把我整天关在这个该死的屋子里不成,既使被你养着的一头猫儿狗儿也比这自由,也要给它出去透透气儿,散散风呢,难道不是吗?"她现在是大为不爽了,声音提到了高八度。倒好像是对方做了错事让她坐在这儿空等了一个晚上似的,本来因为杨光明等了她这么久而产生的一点儿歉疚感和耐性现在一扫而空。说完她就自已走进房间,独自把杨光明一个人扔在客厅里。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手臂上搭条杨光明给她从澳门买过来的白色浴巾,径直就往洗浴间去了,。
杨光明在沙发上发呆,这可怜的人气得跟头公牛似的,肚子里窝着一肚子火,又发作不得,他知道,如果他不能顺着她,让她的那把无名火降下去,他今晚就别想沾她的边。而他那一万元就等于白花了。他还得要等到下个星期才能过来,天知道下个星期她那古怪的脾气又会怎样呢?天呐,真不知道是谁的错?杨光明喜欢这种悲惨的饱受虐待的生活。自从他垂涎她的肉体以来,他就对她陷入了一种既害怕又嫉妒的痛苦境况,认为即使六月的雷雨天也没有她的脾气变化来得这么快,这么吓人。因为他还是愿意把朵儿看得很天真烂漫,把她当作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来看待的。使他搞不清楚的是:为什么有一对那么温柔的褐黑色眼睛的她却偏偏是一只这么扎人的刺猬?
因此,当身上只裹着浴巾的朵儿从洗浴间洗完澡出来,他也进了房间,从背后搂住她。
"好啦,宝贝儿!我是在担心你。"
"哼哼!省点儿吧。"朵儿甩开杨光明环在她腰上的手:"因为你这句话,在叁年前我也许会感激你的。人们心里想的和说出来的是两码事儿,再做出来又成了另一回事,每个人都在撒谎。这个世界除了你自已,还能相信谁呢。所以,不管你是真担心我,还是出于自私自利的原因,我总是不会在乎的,你总不过是想跟我睡觉罢了,这点我倒是知道。要是我只是晚回来一会儿--,"她转过身来,"哦,我想你是明白的,我们的关系可还没有到你管我的地步。我是随时可以离开你的,我想你总是知道的罢。大街上想要跟我睡觉的男人多的是呢。哦,我早就厌烦了,所有的事都让我厌倦。"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知道,知道你是个人见人爱的仙女儿,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她刚才进房间时没有注意到梳妆台上摆着的一个红色首饰盒。杨光明替她打开,拿出一条白金镶钻的项链。
"怎么样,喜欢吗?"
"别以为拿这些东西就可以收买我,我这会儿不吃这一套!要是你再管得这么紧的话,那以后我就没法和你处下去了。天啊,你瞧瞧你,多丑多老!我已经够迁就你了。"她刻薄地指着镜子嚷嚷,继续装腔作势,活像他刚才真做了什么伤害她,对她不起的事情。朵儿的目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她要始终保持主动地位,好让自已在这种关系中可以为所欲为,如果她不能利害一点儿,那她以后就真的没有一点儿自由可言了。
"哦,我知道了,知道了,快说吧,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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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朵儿的迷狂(81)
朵儿又故作姿态地迟疑了一会子,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贪馋地把那项链看了又看。它真的很漂亮。手工制作精致得无与伦比,而朵儿认为最新奇、因而是最令她惊喜的是镶在接口处的一颗巨大的心型钻石,在日光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于是朵儿的眼睛同时也焕发出琥珀般的光彩。半年来,她已经收到了他不少这样的礼物。现在,除了耳朵的地方以外--那也是她怕痛不敢穿耳洞,她的脖子上,脚踝上,手指头上戴的都是杨光明买给她的首饰,从香港的黄金到南非的钻石,她任由他把她打扮得跟他一样,像个金光闪闪的暴发户。虽然她从心底里遗憾,为什么这些首饰不是钱。
是的,她需要钱,只需要钱!这种强烈的渴望就像一个经历过饥饿痛苦的人,认为天底下只有食物才是最最珍贵、最最值得奋斗的一样,虽说首饰也可以拿去当卖,但她更喜欢现成的钞票。她就是弄不明白杨光明为什么宁愿把钱花在给她买首饰上,或者是和她一起吃喝玩乐花掉,也不愿把钱省下来留给她。她曾经就这个问题向他提出过建议,可是老头儿只把她的建议当成废话。每次,他们一起上那些阔绰的酒店吃饭,或者去某个卡拉OK挥金如土时,看到成仟上百的人民币被交到贪婪的生意人,酒店收银员、街头小贩的手里,朵儿就觉得那些钱花的就像是她自已的。可老吝啬鬼宁愿把钱花掉也不留给她!她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因此,当他们到了床上,她再次把这意思对他说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多钱呢?亲爱的,我们说的每个月一万元。我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再给你了。"
"那就去找你老婆要,告诉她你需要钱!"她放肆地怂恿说。杨光明曾经告诉她,他的钱大部份给他老婆控制住了。这一半是真的,一半不是。原来这杨光明虽然不能容忍朵儿对他有任何不忠,他却除了朵儿这个固定情妇之外,经常跟他的朋友们到珠江附近的几个城市:比如东莞、广洲、珠海或者就在珠江其它的地方寻欢作乐,只是朵儿不知道罢了。再加上总是禁不住手痒痒,喜欢在他自已干活的赌场试试运气,而这些都需要钱。眼下,杨光明一心一意想的只是跟她睡觉,把头拱在她衣服里在她胸前蹭来蹭去,又要跟她亲嘴儿,竟似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一般,一直听到她威胁说如果他不满足她的要求,她就去坐台--当然,事实上她几乎每晚都去夜总会--杨光明这才从她的睡衣内拱出来,叹了一口气。
"可你到底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我上个星期才给你四仟元,不够一个星期呢,这么快就用完啦?"
"噢,早就花光了。打牌输掉了。"对她随便胡编出的这么个理由,杨光明报之一声晒笑。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从不打牌。除了把你自已打扮得漂漂亮亮,花些钱装身,好在那些闻到你骚味的男人面前翘奶子以外,你把你的每一分钱都往你家那个无底洞寄去了。"
只是转瞬之间,朵儿的眉毛顿时耸起来了,嘴角向下搭拉。她并不在乎他把她说得多么难听,但她绝不允许有人侮辱她的家人,虽然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事实。她粗鲁地把他的手一巴掌从胸前推开,腾地一下扭过身子,只把个冰冷的背脊对着他了。
"哎!又怎么啦?你这装腔作势的小母狗,快要把人逼疯了。我答应你就是了!答应你--"就是这样,钱总是不知不觉、不受控制地流到她的手里,连他自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朵儿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原因,而那些要求只要一经她的嘴说出来,都变得那么合情合理,不可抗拒,似乎拒绝她的任何要求都成了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
等他们行完事,杨光明从洗手间冲完身子出来,在床边用朵儿那条白色印花浴巾擦身子的时候,朵儿嘻着一张脸儿对他说:"我想男人们是不是在跟自已老婆之外的女人干这事的时候,要起劲得多呢?"
"那当然。所以家花不如野花香嘛。不过,我碰到的女人可没有几个在做爱的时候掰脚趾头的。"他也痞着脸跟她调笑。
"你倒是下流无耻得很呢?难怪现在的女人都不想做妻子,只想做婊子了。我想女人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你们男人称心如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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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朵儿的迷狂(82)
"所以,亲爱的,等你将来有了自已的丈夫,你得当心点儿。男人就像到处找洞钻的耗子!是不会放过每一个他们有意于而且又得到的女人的。"
"我很庆幸我这辈子并不打算结婚。" 她干巴巴地说。
"哈哈--"他颇为自得地发出一声长笑:"还记得沙湖镇,那时候你让我碰一下都不给呢。我的宝贝儿,话别说得太早!一个女人总不至于希望自已一辈子欣慰所有的男人吧?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到那时即使是一个婊子也会渴望过只属于一个男人的生活的。亲爱的。"
他们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钟,在鸿图酒楼喝早茶。杨光明每次都要求朵儿把他送到华东那个葡国与中国的出境处,而那个地方每天总站着一些像她这样年轻的外省姑娘。等杨光明刚一转身离开,朵儿就从那个高高的台阶上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来,就像有只机关枪在背后指着她一般。原来朵儿为了那一万元的进项,忍受着跟杨光明睡觉,却并不喜欢跟他出来抛头露面。后来还是在她砸拳头撒泼之下,她才免掉了这份苦差事。
街边上的电线杆柱子上贴满了五花八门的租房、办证广告;治疗性病的秘方,寻物启事,以及夜总会、按摩院、工厂、酒店的招工广告。朵儿再也对那些招工广告不感兴趣了。这些地方长期缺乏人手,长期需要新的劳动力,可是外面永远有在流浪,找不到活儿干和不愿干活的人。从她的身边走过去的男男女女,头发染成金色,或者红色,男的戴着耳环,两条腿上穿着宽脚裤,手臂上纹着那种毛骨悚然的动物纹身,或者是一朵牡丹花,某个人的名字,光着膀子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女的脚底下穿著厚底鞋儿,就像古时京剧里面的角儿穿的鞋一样。今年最流行露脐装。这些服装也都是千奇百怪状的,不是这儿掉下一块布来,就是那儿多出了一个边角儿,不是这儿长点儿就是那儿短点儿,总给人感觉遮不住身子。现在是人人都希望自已标新立异,与众不同,竟好似当那个男人系风纪扣,女人裹小脚的年代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可是,清莲却在信里以严厉的措词一再告诫朵儿:要是她莫明其妙地顶着一脑袋奇怪的头发回去,那么她就会帮忙给她拔光,而且是用手,直到重新长出她原来的黑头发为止。
一七
这天夜里一点钟,朵儿从步步高酒店回新苑,在民众街四个喝得醉熏熏的男人显然把她当成了深夜在外面闲荡拉客的野鸡,一路上纠缠着她,酒气熏天地对她说些下流话,问她跟他们去一趟多少钱。她尽量走在街的边角,缩着身子躲避他们的纠缠。今天她不再做任何一个男人的生意,何况是一群醉鬼!可他们去拉她的手袋,一只手伸过手来扯她的头发。"放开我!混蛋!走开!别碰我!我说过了,噢,王八蛋……"她疯狂地挥舞手上的小手袋,愤怒地朝那几个家伙砸过去,她的手袋砸到了其中一个的鼻子,那人便挥舞着长长的手臂抢过来要揍她。她害怕得浑身发抖,把头缩在手臂中间,她见识过喝醉酒的人,他们总是借着酒劲认为自已拥有更多的自由。
就在她以为自已会挨揍的时候,站在阴暗里的几个女人突然开始四散逃窜,朵儿听见从她身边跑过去的两个姑娘在大声说条子们在上步路抓人--上步路有很多家发廊,几乎像沙湖镇一样多--而且很快就要到这条街上来了。上步路!我的天,那是她必经的地方!朵儿一时间耳朵里灌满闹哄哄的嗡嗡声,就像几千只蛰人的蜜蜂在她头顶和耳朵边。市里的条子们对抓住的姑娘有两种惩罚:罚款和劳教,不像沙湖镇只是小打小闹罚罚款。牢教!那根本就是蹲监狱!想到这儿,她改变主意,几乎就想抬脚跟那几个醉鬼走了,她宁愿跟他们走!只要他们帮她避开警察。可那几个无赖一听有条子,早就溜得不见了影儿。
她慌不择路地和那群女人一起奔跑起来。一个站在街边女疯子一边狂笑一边顿脚大喊:"姐妹们,快跑呀!使劲跑呀!敌人来啦,我是一只小鸟……哈哈--"朵儿夹在那群姑娘中间正跑着,看见前面一辆打着空车标志的的士,朵儿立刻扬起了一只手,车没停稳便一头钻了进去。谢天谢地,条子们扫黄的时候还不会查的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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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朵儿的迷狂(83)
刚一在车后座坐稳,她就向司机打听情况。她知道这些的士司机对于大街上发生的每一桩事情都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实在不比平时巡逻的警察差。事实也的确如此,司机先生如是告诉她:
"市里在进行清查。步行街已经抓了不少了姑娘,俺刚从那儿过来,那些人现在好象在上步街。"
"是全市清查吗?"
"是的。这段时间都会抓得比较严,听说一直要到中秋呢。"
中秋,足足还有一个月!这就是说,她有一个月不能去坐台挣钱,她得小心翼翼地呆在新苑!她像个被抢劫了的人那样气愤不平地说:"可是现在还没有到中秋呀!"仿佛是司机造成的这一切。而心怀抱怨的司机先生那满脸欢快的表情显然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是在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令人尊敬的公职人员的极大不敬。
"谁知道呢,政府的这些事。"他说,"俺听说好象有中央领导到沿海几个特区来旅游,顺便到这来检察工作。这段时间我的生意不会好啦。"
原来,色情业虽然在这个国家不合法,但为了要让投资者、让到这座城市来旅游的客人吃好、喝好、玩好,让他们睡得舒舒服服,心满意足,从而为这个城市的经济建设留下更多的钞票,这些姑娘就成了最好的诱饵。可是,一当中央上面有人来视察,或者仅仅是某个省级以上的大人物经过这儿的时候,这些不幸的姑娘马上便成了给城市抹黑的污点和公众的耻辱,社会必须清扫的垃圾,把她们追得满大街像疯子似地乱窜,抓起来进行禁闭或者强逼她们接受惩罚。但绝不会有人在城市经济建设的功勋薄上想起这些姑娘。
所以,朵儿现在虽然有身份证和暂住证了,她还是会对那些警察怕得要死。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以前在沙湖镇,当她还是个奉公守法的公民时因为没有暂住证,她活得像个逃犯,现在,她有了那个劳什子证件,她却又已经真正成了警察要盘查的那一类人。只不过现在她觉得自已这会儿呆在出租车上很安全,便把脸放心地紧贴在车窗玻璃上,向外望着外面大街上的情况,除了那些站街的女人一个也看不见了以外,大街上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一辆囚车从出租车旁边呼啸而过。虽然知道自已没有危险,坐在出租车里的朵儿还是以她那种训练有素的敏捷迅速把头低下。她至死也不会忘记在沙湖镇的时候,那种黑箱子式的囚车带给她和阿军有如深渊般的恐惧感。噢,阿军!天哪,阿军!她这才想起了阿军。从昨天下午,她们在长洲那个北方饺子馆分手以后,朵儿就一直都没有看到阿军了,晚上阿军也没有回到新苑去。一想到阿军可能会被条子们抓去,朵儿头都大了,虽然她老是威胁着要把阿军扔到大街上去,还不只一次地盼望来个警察把她从她身边带走。可是,她们却是不折不扣的患难之交,在这几年中她们曾经度过那么多难忘的日子:她们在南山收容所渡过了那么绝望的七天,在群达花厂干活干得腿都坐肿了,然后又一起来到市里;她们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在流浪汉、吸毒者和杀人犯之间相依为命,一起像惊弓之鸟躲避警察的搜捕。想到这儿,朵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催促司机开快点。让该死的条子们见鬼去吧。
前面路灯下出现一个奔跑的背影。那人正撒开两条腿夺路狂奔,就好象一个遇到了鬼魂追赶的人,或者一个发挥极好的长跑运动员。这时载着朵儿的出租车已经快要到新苑了,就在背影边跑边惊慌地回头张望时,坐在车上的朵儿看清了那个跑得头发在头顶上支楞起来乱飞的背影就是阿军。朵儿在车后座拼命挥舞两只胳膊催司机快点,的士很快追上阿军,朵儿付了十元车钱,同她刚上车时一样,车没停稳就跳了出来,大叫道:
"怎么啦,阿军?"
"噢――,朵儿,快救我,快!他们追上来了!"阿军的声音都变了,一脸煞白,一边气喘吁吁地频频回头张望:"快点儿开门!保安在追着我呢,--快点儿呀。"
"噢,阿军,别吓我,我并没有看见有人追到这儿来呀。" 朵儿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楼梯的防盗门,感觉自已脚后跟都在打颤。她确实没有在阿军后面看到有条子追上来,两个人连滚带爬,一回到三楼朵儿的住处,阿军就把自已整个人往沙发上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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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朵儿的迷狂(84)
"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军,说给我听吧。你这两天跑到哪儿去啦?好啦,别哭了,他们不会查到这儿来的。"而那个眼泪汪汪、惊魂未定的逃难者东歪西倒地瘫在沙发上,还在呼呼喘气,眼镜歪到了脸上,抽咽得快要断气了。
"哦,朵儿,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找到了迪化发廊,那名字挺怪的,是不是?就在新苑前面。这附近。老板是个女的。虽然她同意我在她那儿干的时侯,答应得很勉强,可她最后还是接受了我……,哦,我运气还不算太坏,昨天晚上,哦,我跟我的客人在一起,那家伙给了我两佰元,虽然他弄得我的屁股很疼。可是今天--,哦,他们来的时候,好多姑娘都逃了,她们逃得很快。等到我逃的时候,一个保安发现了我,接着是好几个,哦,朵儿,你不知道,他们一直咬着我不放,那些坏蛋一边追着我一边还在笑。我连手袋丢在哪儿都顾不上了!里面还有昨天晚上我赚来的钱呢。"阿军气急败坏地喘着粗气,哭得极其过瘾。
"哦,朵儿,你说条子们为什么要抓我们呢?"阿军从鼻泪横流中抬头瞅着她,孩子气地问道,仿佛她是头一次碰到这种事儿,就像那次她们在南山收容所她问朵儿什么时候她们能获得自由,而朵儿能给她一个答案似的。她说,"那些坏蛋为什么不抓嫖客?在这件事儿上无论谁都脱不了关系,不是吗?我还从没有听说男人会因为找女人而坐牢这种荒唐事儿呢?"
"阿军,别人会认为我们现在干的行当既不合法也不道德。"
"不道德?"阿军恶狠狠盯着朵儿的目光仿佛朵儿是那些穷追不舍的保安,或者叛徒。讥讽地说道:"娘的!我只知道,要是我被抓到了就会判刑,没有别人,只有我!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合法和道德?"
"你别冲我嚷嚷呀,我又不是警察,怎么知道呢?你不应该跑的。要是你装得跟没事儿似的,兴许他们就不会抓你了。"话是这么说,可朵儿知道换了是她自已也会跑的,她吓得要死,兴许逃得比阿军还快,刚才她还不是替自已找了出租车。
"可我要是不跑,我一样会因为没有暂住证被抓走的!你知道。"
当天晚上,朵儿像煎咸鱼似地在那张舒适的席梦思双人大床上翻过来挺过去。睡眠变成了一件如此痛苦的事!她又发了那个赤脚踩在死人骨头上的恶梦。她大汗淋漓地醒过来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醒过来她都庆幸这只是个梦。但现实和梦到底有什么区别?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空调制冷发出的嘶嘶声。她瑟缩在床的角落里,眼前是一片要吞噬她的黑暗。她朝黑糊糊的窗户那边望去,希望能透过厚厚的印花窗帘,看到一点儿自然的光亮,一点黎明的征兆。但那边除了更黑以外,什么也没有。
她从床上爬起来,满头虚汗,打开床头灯。躺在床外边的阿军睡得像棵朝天椒--只要杨光明不在,她就让阿军睡在她的床上--而危险一旦过去,阿军就能马上无忧无虑地吃和睡,而且从来不生病,这个可爱但却不大让朵儿瞧得来的特点是朵儿喜欢阿军的原因之一。但她还是不客气地把阿军摇醒了,不管她高不高兴。随后朵儿跳下床,拉开窗帘,一轮金黄的满月高挂中天。
窗台的防盗网向外面伸出半米。这个宽不过一米,长不过两米半的方寸之地是朵儿和阿军睡不着或者不愿睡时聊天的好地方。在夜里三点钟天却一点儿还没有亮的时候她和阿军爬了上去。
"怎么啦?又睡不着吗?"
"嗯。军,我又发那个梦了。"
"又是恶梦。"阿军无拘无束地张大嘴巴打呵欠,奇怪她自已怎么就从来不发一个恶梦,也不会睡不着。"现在几点啦?"
"不知道。"朵儿的下颌托在屈起的膝盖上,瞅着天上的那轮月亮。
"你在看什么呀?"
"月亮。"
阿军跟着她一起瞅着头顶上方那个大煎饼似的东西。
"你说,朵儿,月亮上面有什么呢?
"不知道,科学家说上面什么也没有。"
"不是说有桂树、嫦娥、还有她的男朋友吴什么的吗?还有一只兔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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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朵儿的迷狂(85)
"可是科学家说上面什么也没有。"
"可是月亮里明明有个东西呀,朵儿,你看,那片阴影!人们不是说它是一棵桂花树吗?而且那个吴刚--我现在记起他的名字来了,他就叫吴刚!我听我们那儿的人说,他在那棵树下砍树来着,他老那么没完没了地砍啊砍,从什么时候开始,又要砍到什么时候才把那棵桂花树砍倒呢?"阿军挺折磨人的继续缠着她问。因为她的瞌睡现在完全醒了。
"这只是个传说。阿军,像所有美丽传说一样。"
"哦,人们不能因为它是传说所以就不相信,对不对?"阿军怯生生地说。就像生怕自已说错了话。在美丽的朵儿面前可怜的阿军总是抱着不必要的自卑。
阿军显然是对的,每个人都应该心里有这样一个传说,但朵儿知道,不会属于她们。但是,阿军的话却使朵儿十分震惊地意识到她从来没有了解过阿军。她只是知道:当阿军没有一分钱花,当她饿了渴了,没有钱给自已买面包的时候,就用自已的身体去找男人。朵儿毫不怀疑那些在她身上满足欲望的杂种男人是会把她当成世界上最卑贱的女人来糟蹋的,然后随便给她一点钱。阿军只是用这方法活着;她只知道,当阿军不在发廊做洗头妹时,就会莫明其妙地失踪一段日子,然后不打一声招呼悄悄地突然又回来了,就像一条在外面流浪够了、可怜巴巴的狗。有个时候,朵儿焦虑地在她脸上徒劳地寻找着,想从那张无精打采地紧闭的嘴唇,那张菜青色的方脸庞上找到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的蛛丝马迹。可她什么也看不到,而阿军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使她意识到,让阿军一个人独自呆着也许更好些。这常常让朵儿胃里一阵发冷。她怀疑阿军有些她不知道的更可怕的经历。
"阿军,你为什么不去你姐姐那儿呢?我从没有听你提起你的家人,也不见你跟他们联系。"
"是我不跟他们联系的。我还有一个弟弟,他也在裕元鞋厂。"
"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为什么不跟他们联系?"
"知道。我家里才不管我呢,我想,他们再也不会为我感到难过了。他们不喜欢我是因为--"阿军停顿下来,低头看着自已那双光脚板,抬起头时眼里有泪光:"我是家里长得最难看的一个孩子。我知道自已长得丑,所以在家里我总是自觉地干最多的活儿,插秧割稻,放牛担水,谁也比不上我。可是,要是每次与我另外两个家伙发生争吵时,受喝斥的总是我,我的父母从来都不问青红皂白,就断定是我的错。到最后,那两个得胜的坏蛋就得意洋洋地嘲笑我,变本加厉地捉弄我。后来,我在外面认识了一些朋友,他们比我的家人待我好,于是我怀孕了。那时我才十六岁。现在我二十二岁。自从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就成了个在社会上流浪的野孩子,我家里就更憎恶我了。后来我们村里有几个姑娘到南方来,我也就跟着到了南方,我的那个姐姐和弟弟是一年前才到这儿的。他们没有跟我联系过,我也没有找他们。"
"那你的孩子呢,孩子现在在哪儿?"
"孩子?孩子还能怎么样,打掉了呗,扔了!好啦,别打断我!"阿军粗声粗气地说,把身子扭来扭去,就像身上突然长满了使她难受的蚤子,但是很快她又恢复到刚才慢吞吞的语调:"噢,可能我没告诉你--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后来我又怀过孕,两次。就是你呆在群达工厂的那段时间,是小弟的。我让他戴避孕套,那个坏蛋口头上答应的好好的,谁知道后面是怎么回事。"
朵儿硬是把想问问后面那两个孩子怎么了的冲动哽到了喉咙里。她知道,后面那两个还未成形的小东西,一定也像前面的那个一样,打掉之后又被扔进某个阴沟里,或者冲进污水池子里去了。因为使他们来到这世上的那个男人既不想要他们,也不想要他们的母亲。
"你爱他吗?阿军,你爱过沙湖镇的小弟吗?"她痛苦地问。从某方面来说,阿军正是由于她才和小弟认识的。朵儿认为这里面有着自已不可推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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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朵儿的迷狂(86)
"噢--,是有那么点儿喜欢。"阿军扭捏、羞涩地笑笑,朵儿惊奇地第一次看到在阿军那张丑陋的大脸上出现了她从未见到的美丽生动,其光辉令人眩目,这是朵儿唯一的一次见到那样的阿军,使人惊奇让人痛得要流泪的阿军。于是,朵儿知道阿军一定是爱小弟的,至少有那么点爱的成份,"但没有你们那么好。"阿军说。
"我们?"
"你和万新民呀。"
她和万新民的爱!哦,与其说他们相爱不如说她对他的爱。在朵儿有时间思索的这三年时间里,她足以弄清楚了:她对她的爱情想像的成份多于真实的成份,至少在她这方面是。其实她一早就明白到了,只是不肯面对,因为她爱他。但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因而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万新民一从沙湖镇的那个拐脚处、从她的视线中消失,她对他的感情也随之消失。这也未免太容易了些,她以为她对他是刻骨铭心、不可忘却的。可她不能否认他是她目前唯一真正爱过的一个男人。是的,她不能否认她爱他。她爱过他。
"你为什么不去找万新民呢?朵儿?他应该早就回来了。"
"我不会再去找他了。我们的关系在叁年前就结束了。我承认我以前爱过他,可是现在不爱了。阿军,他不爱我。在男女关系这点上,男人可以不带丝毫感情地去做那回事,可他们根本不爱。我并不是个笨蛋,后来发生的事使我足以明白这一点。"她脸上浮出一个凄凉的恍惚的笑:"你知道吗?当我们在海边约会的时候,有一次他居然要给我钱,像那些去发廊找姑娘的下流男人一样。也许他就是这个样子。只是那时我太傻了。他不知道我希望我跟他的关系是干净的。最起码,我希望大海边的回忆是干净的。他令我很绝望,那时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再对他抱有什么幻想了。"她没有告诉阿军,她只不过是一个情场浪子的玩偶罢了,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她还有她的自尊心。
"哦,朵儿,你比我漂亮。"阿军在说,朵儿听着她那带着睡意的声音沙沙响起。她说:"要是我像你那么漂亮,我就不会睡不着觉了,我会幸福死的。说真的,只要有几个该死的男人喜欢我,那我他妈的保证过得有滋有味。只要我生得漂亮。哦,我曾经幻想我有双漂亮的腿和漂亮的脚,头发又黑又长,就像演六个梦的那个女主角。没别的,我就是太丑了。我知道,所以我总是这样不幸。"阿军的话越来越让人难受,声音也越说越低,她又低头去看着自已的光脚板,再抬头时瞅着朵儿说:"朵儿,这个世界不爱我们,对吗?"
朵儿想到了她在乡下看到的那本书,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星球就被十字架诅咒了。不知怎地,这反而令她不那么痛苦。可到底是谁出售了十字架?谁是出售十字架的人?从来没有人就这个真正需要审理的案件进行过认真的审理,因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个审判自已的上帝。
阿军又开始在打呵欠,她们从窗台跳下来,拉上窗帘重新回到床上。又一个喧嚣、没有阳光的白天来临了。
一八
就在遇到大清查的这天晚上,朵儿的一个姐妹被抓走了。那天晚上她和一个男人开着他的桑塔纳私家小轿车带着她,一直开到海边的情侣路,在那条路的中段路程停下,而那里原本是不允许停车的。条子们就这样发现了那对野鸳鸯。仙乐宫的阿春第二天在打给朵儿的电话里面叮嘱姑娘们这几天谨慎一些。原来所有在那次大清查中被抓的姑娘都得要送往劳教所接受两年的劳教。人们在处理这类问题时,认为男人在这方面只是个道德问题,女人则肯定要严重得多。这足以让朵儿像个寄居的螃蟹那样缩在新苑的住所,动也不敢动弹:那一段时间她就像个胆小鬼似地缩在家里,再也不敢随便到外面乱跑了。
反而是阿军,她继续去她新找到的那家迪化发廊上班,无论朵儿怎么样劝阻她,警告她,威胁她,要把她扔到大街上去,说要是给条子们抓走,她可不会拿钱去赎她,可阿军还是发了疯地要去。就像她突然狂热地爱上了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她甚至还不停地嘲笑朵儿,说她是个胆小鬼,使得朵儿恼火地提醒她别忘了昨天晚上她被条子们追得像条丧家犬的样子。但是阿军对已经过去或者还未降临到身上的危险向来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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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朵儿的迷狂(87)
不过,这段时间虽然不能坐台,她也过得不寂寞,不但不寂寞,而且很快乐。原来周子平在下班的时间,她总能接到周子平的电话,于是她欣然赴约。周子平有一辆凤凰牌老式单车,在下班的时间里,周子平就骑着这辆除了零铛不响,其它地方都响的破单车,漂亮而快乐的朵儿坐在单车的后面,打褶的长裙子飘起。他们逍遥自在、歪歪扭扭地在人并不多的大街上穿行,去逛公园、看电影、在海边的情侣路散步,或者去廉价的,只要伍元钱一张门票就可进去的舞厅,他们在不夜天舞厅大跳恰恰和伦巴,那些令人激动的舞蹈总是使他们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偶尔,朵儿会带着周子平到一些服务员站得像士兵的高档餐厅吃西餐,或者去喝西方人爱喝的苦咖啡。总之,日子过得十分地快乐,以至到十一月份的时候,朵儿和这个周子平已经把整个珠江市都游遍了。以至现在她是乐不思蜀,连夜总会也不愿去了。
虽然他们每天都见面,但只是在晚上,得等到他们都"下班"以后。因为现在他们好得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要分开,所以周子平和朵儿都觉得有一点遗憾的就是:朵儿的房产公司星期六星期天也要上班,周子平只能在星期天的下午或者晚上才能见到朵儿。朵儿却很清楚,其实一个星期里她只有星期六和星期天才最忙,而那是周子平一个星期最宝贵的两天休息时间。没办法,她要应付杨光明,如果连老杨光明也放弃,那就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后果就是她将不得不中止和周子平的约会,房产公司的谎言将会不攻自破。这使得朵儿既鼓不起勇气告诉周子平她只是一个夜总会的姑娘,一个老男人的情妇,也不愿意放弃她跟周子平这种她其称之为娱乐、却又与以往任何一次跟男人调情不同的关系。
然而有一次,那天是国庆三天公众假期中的一天,周子平带了他大学时代的同学刘洋,他们三人坐在一家门口有一个木啤酒桶模型的小酒吧的大厅里喝啤酒,刘洋平时沉默寡言,一旦喝起酒来他就是个热情活泼的小伙子,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以一个对待兄弟的恋人的那种友好和尊敬态度,问姗姗小姐在哪个房产公司上班。因为他自已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之前,还是珠江一家著名电器公司的职员。因为被上司骂他面对实践像个白痴,这年轻人便因为他神圣的尊严和十年寒窗得来的知识分子地位受到侮辱,愤而离职。
不用说,朵儿一时之间窘在那儿,周子平显然在刘洋面前谈起过她的。但是,尽管朵儿有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绝望感,她还是像一个经验丰富、老奸巨滑的人那样保持着不使人怀疑的镇定自若,紧接着在一个突然而至的闪念之间,"新财团房产公司"四个字已经从她嘴里脱口而出,而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连这灵感也是她从大街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房地产广告上得来的。朵儿觉得脸在发热,可能是啤酒的原因。她痛苦万分地坐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现在就逃走呢,还是就坐在这儿,等秘密揭穿当众出丑。
"是售楼小姐吗?姗姗小姐,如今你们这些售楼小姐成了售楼部最亮丽的风景。就像漂亮时髦的妞儿是飞机上最美丽的风景一样。"刘洋兴致勃勃,一张喝得通红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说完这句话他开始向周子平渲泄作为一个受到国家良好教育的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