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清莲站在铺满新谷的晒谷场边角上,从地上抓起一撮新鲜稻谷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一边嚼眼睛一边若有所思地平视她的前方,那样子好像第一次品尝这种天赐之物似的。刚从田里挑回来的新谷铺满薄薄一层,散发出类似于青草的味道。"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味道。"她把嘴里的稻米吐出来时心想,嘴角留下一些乳白色的谷汁,一边脑子里想像出一副被晒干、剥壳的新米从打米机哗哗流出来的情景。雪白的新米不仅是简简单单的裹腹粮食,自从不再种麦子以后,除了填饱肚子,他们就只有依靠这种从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农作物给国家交税,用它来换取生活必须品来熬过艰难岁月了。
七月的太阳像毒龙似的朝大地喷着火。又得要把谷子翻一遍了,这次纵着翻。她把脚从塑料拖鞋里抽出来,光脚伸进谷里,成直线慢慢走着,好让底下的那一层谷翻上来。每隔一个小时必须得像这样翻一次。隔壁邻居的晒谷场,李家年轻的媳妇钱美珍头上戴着一顶大草帽,在用四个齿轮的木耙子翻谷, 这方法又省力又均匀。两个女人中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大路--这条大路的最终端通向镇子那条公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今天真是个好天儿,我希望双抢每天都有这么好的太阳。你认为呢?赵家婶子!"钱美珍远远地冲着陈清莲大声说道。
"谁知道呢?全靠老天爷吃饭。" 陈清莲头也不抬地回答她道。两只手往后交叉背在腰胯上。
"那样我就不愁我的谷子,交到粮站去因为晒得不够干而被打回来重晒啦。要知道,那可真麻烦哩。"
陈清莲没有接着钱美珍的话往下说。赵志伟正挑着一担满箩筐的毛谷从小路那头走来。肩膀上的扁担被沉重的谷子压得一颤一颤的。汗水浸透的毛巾横搭在脖子上。像每次那样,赵志伟把刚挑回来的毛谷和上一回挑回来的新谷一起,倒在晒谷场的另一边,陈清莲会帮他把毛谷摊开的。
"孩子,你要歇一歇吗?要不我从茶壶里给你倒一杯茶?"
"不用啦,我们很快就能干完回家。"赵志伟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满不在乎地对他的母亲说道,挑着空箩筐沿着刚来的小路去了。"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健壮的小伙子。"陈清莲在阳光底下眯起眼睛看着儿子的背影时心想。乡下如果没有这些参孙般的男人,光靠女人是无法干完这些苦役犯般的活儿的。在七月这种农忙的季节,那就更是如此。
"哎,赵家婶子,你听说了吗?李老冬的女儿幺妹从广州回来了。她带了很多钱很多钱回来,我听说还给她妈妈买了一个金戒指呢。足足有小铁钉那么粗!"钱美珍又说。
"是吗?有这回事?可我不知道金戒指的事。"陈清莲的两只耳朵竖起来了。
"在我的娘家,"看到清莲对她的话终于来了兴趣,钱美珍干脆停下手中的活儿,把匀谷耙子往下巴一抵,接着说:"虽然我的娘家离这儿有几十里远,但我们那儿有好几个到南方的姑娘都发财了,有些都建了楼房了呢。你说,赵家婶子,除了我们村李晖家的姑娘,还有去年到深圳的谢家三姑娘,加上刚刚回来的幺妹,她们都在外面挣钱了,南方真的那么赚钱吗?大家都在议论,年轻的姑娘在那边容易挣钱呢。"
钱美珍显然是冲着村子里的那些流言蜚语在说话。陈清莲知道,那流言对一个女人的名声来说即使不是至关重要也值得怀疑。但她不像她的邻居是个爱饶的人。她的手仍然背在背后,用她平时讲话习惯的不紧不慢的声调,说道;
"谁知道呢,外面的事情。不过,李家和谢家姑娘在家都是规规矩矩的。"
"那倒也是。要不是我屋里的不让我到南方去,我也想去的。这年头,凡是有两条腿,有力气走的都到外面找出路去了。不是吗?"
"春生为什么不让你去?"
"他说是为了孩子。还不是男人小气,不放心我。"今年三十岁的钱美珍认为自已还有几分姿色。看到那些年轻女人到外面挣钱回来免不了眼红。"要不是他阻拦我,我早就跑到广东去了,我跟你说,我在深圳有熟人呢。只要我愿意去,不愁找不到我干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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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朵儿的迷狂(2)
"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哟,你家春生很本事,这两年都在外面挣钱,也用不着你到外面去了。"
翻完新谷,陈清莲坐在堂屋门内的一把靠背椅子上,脑子里一门心思琢磨起刚才听来的消息。改革开放了,这两年新政策开始允许老百姓到城里做生意,村里不少人不是到南方就是去了外面做生意,李春生在附近的几个镇子靠卖服装赚了钱。在钱美珍的身后,此刻与陈清莲家隔着大路并排而立的红砖平房就是她家去年修的,而且还用上了电灯,买了电视机。大家都修了红砖房,有的还修了楼房,以后看来还会更多。村子里只有他们一家,还是一逢下雨就漏水的茅草房。她不禁扭头去看她的这个家:墙根长出了野草,屋梁被灶里的烟熏得黑糊糊的,家里点的还是煤油灯,除了一张吃饭的小方桌和几把凳子,散发着潮气的屋里什么也没有,逢到刮风打雷暴的时候,她真担心房子会倒塌。志伟已经二十四岁了,没有哪一家姑娘愿意嫁给像他这样的人家,如果在大家都住茅草房、吃大锅饭的时代,那还没有什么,可是现在……,贫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唉!陈清莲从胸腔叹出一口气,为这种凄惨的境况什么时候才是头而愁眉不展。
她朝大路的方向眺望,太阳像个赤白的大气球,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与大路毗邻的小路上走来了她家的另外三个成员:走在前面的那位是她的丈夫赵世风,刚刚送过谷回来的赵志伟紧随其后,他那高大的身材几乎比他中等个儿的父亲高出了一个头,两个人肩膀上挑着满满一担谷,扁担在磨起茧的肩膀上像跳着有节奏的节日舞蹈那样直颤悠;手里提着茶壶,走在最末的是她的女儿赵朵儿。这三个人的裤管卷到齐膝,头上戴顶宽边草帽。是时候做午饭了,陈清莲站起身,朝旁边的菜园子走去。
"老赵,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吗?"在给家里人准备午饭的时候,清莲问道。朵儿蹲在灶房下往灶里添干稻草;赵世风坐在刚才陈清莲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望着外面亮晃晃的太阳,一边把切碎的烟丝填进他的长烟斗里,回答他的妻子道:
"干完了。下午给田里灌水耕地,明天可以把秧插下去了。明天一定可以。这鬼天气真热!"即使坐在阴凉处也使他热汗直冒。尽管他知道这是七月。
"朵儿,你明天跟我到镇子上去一趟。"朵儿正蹲在灶房前,鼓起腮帮子往灶口里吹火。从灶里冒出来的浓烟直往屋顶上飘去,充满了整个屋子。
"朵儿,你听到了吗?"
"什么,妈妈?"朵儿从浓烟中抬起头,被烟熏得涕泪横流。她只得努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灶里的火总算是燃旺了。
"明天跟我去趟镇子。"清莲重复地说,淘米的动作丝毫也没有停止。"我们得买些肉回来吃,给全家人增加些营养,熬过这段时间。还有五亩地的谷子没有收割回来呢,得赶在秋季来临之前把秧苗插下去。"
"好的。妈妈。"
大路上传来一个女人在喊赵志伟的声音,只见那是个穿着白色牛仔裤,烫着卷发,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屋里的志伟听到了这声音走出去,两个人在火炉子一般的太阳底下态度亲昵地低声说着什么。
"孩子他妈,你得管着他点儿!"赵世风朝门外面的地上吐出一口痰。像所有的家长一样,赵世风也认为家务活和管孩子都是女人的事儿。当然,一当有繁重的体力劳动,或者女人对付不了的活儿时,他会表现得像个男人那样毫不推让的。
"他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只是年轻人贪玩了些。"
"可他为什么不找个正儿八经的呢,这样子像什么话啊!居然找到家里来了。"赵世风嘟哝道。
"你的儿子是一个男子汉了。他是个好看的男孩子,可我们总不能因此就对孩子太苛刻,对吧。"做母亲的在屋里替儿子辩护,认为这只是朋友或者年轻人之间的胡闹罢了。一个男子年轻时的荒唐行为是可以随着时间改变因而是可以允许的。女孩子则不行。
过了一会儿,赵志伟从外面回来,那女孩已经离开,他冲着母亲快活地大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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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朵儿的迷狂(3)
"这么说,我下午总算是可以休息了,是这样吗?妈妈!"
"如果暂时没有什么活儿干的话。孩子,我们每个人都得忙着,这该死的日子!可是--"陈清莲停止了往锅里放米的动作,抬起头望着她的儿子:"你又要出去吗?"
"要是没有活儿干的话。"
"天呐,真希望你能替自已正正经经找个媳妇儿回来。那样倒省却了一桩心事。"趁着清莲在低头往锅里放米,赵志伟溜进了属于他和朵儿的那个大房间--那房间中间隔着一堵土墙--没有听见,或装作没有听见他妈妈的唠叨。
一家人吃完那顿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午饭--没有什么好饭菜,也没有肉,他们平时吃的都是自已家菜园子里种的青菜:一碗辣椒,一碗豆角,一碗茄子,还有一小碟清莲自已腌的萝卜干。但是陈清莲今天往菜里放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菜油和味精,以增加饭菜的味道,一切都因为这是苦干的季节。除了赵志伟一吃完饭就离开了家,屋里另外三个人都疲惫至极地准备睡午觉,这对恢复体力,对付紧接而来的下午的劳作有好处。朵儿和清莲各自睡在一块窄窄的门板上--那是两扇大门的门页;赵世风则在通向菜园子那道门的门内,地面铺上一张草席,这地方朝南,通风凉爽。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赵世风打呼噜的声音。
赵世风不是脾气暴躁的丈夫,相反却是个性格温和、平易近人的老头儿。没上过学堂的他大字不识一个,他的妻子陈清莲虽然只上过几年小学,但这也够使她看书写字的了,赵世风是在二十三岁那年把比他小两岁的陈清莲娶进门的--她是个性格倔强的小个子女人,给他生了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他让两个孩子接受了初中教育,这就够了。无论在这之前还是在后来他们共同生活的漫长年月里,除了女儿赵朵儿,叁十年来赵世风生命里再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女人。陈清莲出生在距离这儿二十来公里远的、一个叫梅镇的小村子。在那儿她还有一个终生未嫁的姐姐。她叫陈冬妹。赵世风则是他父母生下的八个兄弟中的第四个。除了两个很小就夭折的孩子赵春和赵泉二,八个孩子中还剩下六个。他们是赵朱二、赵泉、赵仁东、赵世风,赵安生、赵平。要是赵家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什么辉煌显赫的人物的话,那么到他们这辈也变得平庸无奇、默默无闻了。现在他们都和睦相处地住在这个村子里。
当赵世风用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终于耕完他们上午刚收割完稻谷的那块地之后,已经是下午的五点了。朵儿把牵着那头老水牛的缰绳,从她的父亲手里接过来时,他那么和颜悦色地对她说道:
"去把它放在水塘里洗个澡,然后让它吃饱。丫头,告诉我,你会好好照看它的。这是你最喜欢的活儿呢。"
"啊,当然!爸爸。"她高兴地说道。
她让老水牛痛痛快快地在水溏里洗了个澡,用手抚摸它那突起的眼睛的部位和那对坚硬无比、向内弯曲的牛角,老水牛温驯地站在那任由她抚摸着。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当它还是一头小牛犊的时候,它就跟着她了。现在,它已经老了,两条前腿和脖子上的肌肉直颤抖,在无怨无悔地替人耕了一辈子田之后,它还将默默地工作,直到死。看到赵世风耕田时用力拿鞭子抽打它,好让它走得更快些,朵儿拼命控制才不让眼泪流出来,这是在她平静而孤独的生活里,作为她女人敏感的天性里唯一感到了某种痛苦的东西,但是她还弄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这会儿老水牛正用一对温厚的大眼睛望着它的小主人哩。于是,朵儿用对老朋友说话的亲切口吻,拍着老水牛肌肉抽搐的脖子,说:
"牛儿啊,现在我得上去啦。"
就像听懂了她的话似的,老水牛把头低了下来,朵儿的两只脚轻巧地踩到了那一对向她低垂的牛角上,毫不费力地爬上去,稳稳当当地骑坐在了牛背上。只要它不去吃旁边水田里的庄稼,她就任由它吃田埂子上的野草。附近有几户人家在割稻,传来打稻机脱谷时的隆隆声,远处的水田里有四个戴着草帽弯下去的身影,那儿属于隔壁向阳村。他们在栽秧。每年的七到八月,被称为双抢,这是乡下一年当中最繁忙也是最辛苦的季节,农民们得必须赶到秋季来临之前把稻谷收进来,把第二季的晚稻秧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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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朵儿的迷狂(4)
索马村位于湖北省一个叫枣阳的镇子内。全镇由十来个像这样名称各异的村子组成。尽管这个村总共算起来只有姓谢、赵和姓李的人家,但是却有二十来户。像赵世风的八个兄弟一样,那两家也兄弟众多,这是由于过去那种毫无节制的生育造成的。即使日子多么艰难也要生孩子。还是在毛泽东之前的时代,他们就与附近其他几个村的村民一起,在这儿与世隔绝地生活了许多年。然而,自从邓小平宣布改革开放,就打破了这个村那种恬然自在、无欲无求的宁静,许多年轻人离开了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到外面发展谋生去了。
骑在牛背上能更好地俯瞰这片广阔肥沃的土地。太阳已经不像正午时分那般灼热,目光所及之处,方园数十里之内是一片被横纵的阡陌分割成块的广袤田野,远处山峦模糊不清地显出隐隐约约隆起的背脊。
事实上,索马是以四季分明为人们所熟悉的。冬天,干冷的天气会把地面冻得坚硬无比,皑皑白雪覆盖在大地、庄稼、屋顶和一切存在之物上。而夏季则十分炎热,几乎和南方一样热。地球升温了。很少有风,比如现在,金黄的稻谷和刚栽下的绿色秧苗织成的两色地毯,错落有至地铺在几何图形的田野之上,微风起伏时这些地毯就像被洗衣妇的手拿起在水面抖动似地,而刚收割完的稻蔸子还在冒着乳白色的汁液呢;秋天则是成熟的金色晚稻和成片洁白的棉花,这是大地奉献和人类丰收的季节,当冬天过去,生机勃勃的春天就来了,那时是由嫩黄的油菜花铺成的巨大地毯,令人惊叹地伸展到视力所不及的远处,香气怡人。吸足了水份的土壤散发出三月潮湿而温暖的气息。多得老天爷,这些年来,索马村一直过得风调雨顺,无论稻谷、棉花还是油菜的收成,都没有什么好说的。
朵儿跨坐在牛背上,埋头看着她手里的那本书,世风爸爸说得没错,在所有那些又单调又艰苦的活儿当中,骑在牛背上看小说,对朵儿来讲几乎不能算是种工作而是种乐趣。是她孤寂生活里面的最令人惬意的享受。像那个时候的大多数年轻姑娘一样,她看的大多也是言情小说。索马村没有图书馆,连镇子上也没有。书籍是在村子里有这嗜好的人手里传来传去的,因此最后她从其他人手里借到的书,通常不是破破烂烂的,书的边角起了皱折,就是这儿那儿少了几页。而且都是流行的通俗书籍:比如情节激烈奇特的武侠小说和让人涕泪滂沱的言情小说。
她没有注意到一个中等个儿的青年朝她走来。与其说是从她身边经过,不如说是看到她特意朝她这边走来的。
"在看什么书哪?朵儿?"他一走到那头正低头吃草的老水牛跟前,便问。
"哦,一帘幽梦。"听到声音她从书上抬起头来。为了照顾老水牛不吃旁边的庄稼,她看得并不是很专心。"你这是到哪儿去呀,谢东林?"
"我呀,正准备回家。"叫谢东林的小伙子嘴上这么说,两条腿儿却没有见他挪动,显然他到这来并不只是跟她打打招呼。他停下,站在那道窄窄的田垅子上的另一边。殷勤地说道。
"要是你想看书的话,我那还有。"
"哦,那太谢谢你啦。可是,上次你借给我的书我还没有还给你呢。"
"要是你喜欢看的话,那就慢慢看吧。我一点儿也不着急,一点儿也不。"
老实说,她还不还书谢东林都无所谓。作为索马村唯一受过高中教育的谢东林认为,朵儿是村里面最最漂亮的女孩子,是他喜爱的姑娘,他的心之所系。自从高考落榜,他一从寄宿学校回到索马,就被她所深深吸引。此刻他望着高高骑坐在牛背上的姑娘。她属于那种典型的乡下女孩儿。由于长期在户外干农活,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的红黑色。那件难看的短袖衬衣里天衣无缝地包裹着已经发育完全的结结实实的身体,圆脸上肉鼓鼓的,鼻子到了末梢有些微微往上翘,使得她的嘴唇的线条和整个侧面看上去生动可爱。她有一头非常吸引人的头发,浓密且充满光泽,他从没有见过那么浓密的头发,有些自然卷曲,但不是纯黑色的,而是透着些许淡淡的黄色,看上去介乎于棕色和黑色之间,让人见了忍不住想去抚摸。他不知道这是营养不良还是遗传所至,因为他们家没有一个家庭成员的头发是这种颜色的;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倒是有时会掠过一丝飘忽茫然的神色,可那瞳孔的褐黑色,为什么也跟她头发的颜色这么相似呢,而且给人感觉就像两汪永不干涸的清泉?就像那些陈词滥调经常形容的那样:水汪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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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朵儿的迷狂(5)
然而,不管那眼睛和头发是什么样的颜色,他是被她迷住了。只不过他把这种感情很小心地隐藏在心里。耐心地、耐心地等待时机吧,只要她没有心上人,只要她不到南方去。他知道,很多女孩子到广东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做了城里人或者嫁给某个该死的南方佬。而朵儿是那么漂亮可爱。这可怜的人儿,她就像一朵在乡野间独自悄然绽放的玫瑰,散发着清香和大自然的气息,自已对此却全然不知,因为一个品性轻浮的姑娘是不会察觉不到自已的容貌而不去利用的。想到这儿,他突然问道:
"朵儿,你也会到广东去吗?"
"哦,我不知道。"她微微晃着头,皱起两道清秀的眉毛:"不过,我想我大概不会到南方去的,我喜欢这儿,喜欢跟我的家人呆在一起。"
爱情突然使谢东林产生了一个不大光彩的想法,管他呢,谁在乎呢。
"我认为一个好女孩跑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并不合适,你认为呢?朵儿姑娘,我听到了那些闲话。人们能够同情受害者,却不会原谅堕落者。因为堕落者就是堕落者。永远都是!"
"我不知道!只听那些到过南方的人说那儿很挣钱。" 她不安地说,听到一个年轻男子跟她提起那些令人羞耻的流言,她有些恼火。索马的生活太单纯、太宁静,她的闭目塞听和无知无觉使她无法想像外面发生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只知道一个女人的名誉是比生命还要宝贵的东西。
"呸,那为什么只有年轻女人才挣钱容易哪。"
"我说过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我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枣阳镇呢。"
"我知道。我知道。"年轻人连忙说,对自已的鲁莽比她还要懊恼。"我还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儿。朵儿,你会让我成为你的好朋友,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是吗?"他站在田埂子的另一边,友好地朝她微笑着。
她吃惊地张开了嘴巴,用那双剪水般的大眼睛直直地把他望了好一会儿,把不定他说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像她的母亲一样,刚刚才十七岁的朵儿是在那种男女关系还很保守的环境中长大的。现在她正处在对这种关系敏感的阶段。她需要谨慎一些吗?在索马,还没有人有这样直白地表达感情的习惯呢,无论那是哪方面的感情,即使是在她和她的家人之间也不。说起来,她只是自从他从学校回来以后,她对他才真正熟悉起来的啊。而在那之前,他对她来说仅仅只是同一个村子里的两个人而已。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类问题,觉得如果是个女人问这问题那会简单得多。仓促之间便慌乱地应道。"当然。"眼睛望也没敢望他。他的试探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以为初试成功,他便高高兴兴地跟她道别:
"那么我走啦。再见!"
燃烧的夕阳将远处的天空染成一片金紫色。不一会儿,白色的雾霭降下来,炊烟从农舍的屋顶而不是烟囱里冒出来。黄昏不再像中午那般炎热,温暖的暮色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在煮饭菜的香味,稻谷的清香,田里散发出十分好闻的水的味道。朵儿手握缰绳控制水牛,让它慢腾腾地拐到了大路上。坐在牛背上,她的视线可以沿着有道长长斜坡的大路,一直望到远处公路。公路淹没在田野之间,只看得见每天很多打那儿经过的车辆,开往远方她并不知道的某处。对朵儿来说,这条宽阔的大路不仅仅通往镇子,还通往外面那个神秘、她从没有见识过的大千世界。她想到了明天她要和清莲到镇子上去,从牛背上跳下来,开始牵着老水牛走。天就要黑了,它走得太慢。
暮色渐浓,伴随着打稻机隆隆地吼叫声,附近农民割稻的身影仍在忙碌。路边的杂草中有些野花,没有人花心思去记这些野花的名字,但朵儿知道它们香气怡人。她采了一些回去。
"这些花是从哪来的?"陈清莲看到水桶里一大束怒放的野花,惊讶地问道。
"在大路边。你也认为这些花儿很美,是不是?妈妈!"看到清莲也欣赏这些颜色鲜艳的花儿,朵儿高兴地说道。
"这个季节倒是很少见到这样的野花。虽然你爸爸不这么认为。他会认为无论什么花在他眼里都是一把野草的。他只喜欢泥巴,和从泥巴里长出来的庄稼。"清莲哼了一声,漠然地望了一眼正在给花浇水的朵儿--这时候朵儿嘴里正含满水,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圆包,将这作为水壶把嘴里的水喷到那些鲜艳的花辨上。不管在陈清莲的心里对她的这个女儿有多么漠不关心,不以为然,她也不得不承认,是朵儿使这个家在令人沮丧的日常生活中看起来有点生气。她总是帮助她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使这个家多少维持一些应有的体面。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啊。这就意味着,她只能属于某个男人而永远不会属于她。这是无疑的。感谢老天,她还有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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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朵儿的迷狂(6)
"你把牛系在了哪儿?"清莲往屋后面的猪栏去时问。
"拴在外面的树桩上。它吃饱了。"
可是第二天,朵儿并没有跟着她的妈妈一起到镇子上去。一大清早,陈清莲就挑了一担糠独自去了枣阳镇。那担糠很轻,五十岁的她还对付得了。昨天赵世风耕完的那块水田今天可以把秧插下去了,无论如何,田里的功夫是耽搁不得的。那一整天,朵儿就在田里干插秧的活儿,世风和志伟在另一块田里负责给她扯秧苗。
朵儿从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在水田插秧割稻,虽然那时她小小的身子在水田里趔趄蹒跚,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帮家人干提秧和抱稻谷这些打打下手的活儿。现在的她成了村里插稻割秧最好的能手。但令她头疼的是,她必须得不断地对付那些蜂拥而来的蚂蟥,这种寄生在泥土和水里的软体动物,附在人的腿肚子、脚趾间和手指缝里贪婪地吸血。刚开始,当她一条条把它们从她的腿肚子上撕扯下来,看到这丑恶无骨、被她的鲜血胀成长圆形的小东西在她手心里翻腾,扭动,细长的身子被她的鲜血胀得通红,她厌恶得鸡肉疙瘩都起来了,浑身发抖,感到毛骨悚然。但很快她就不害怕了。她是不应该害怕这些东西的。要在田里工作,就得卷起裤管,没有人穿着雨鞋站在水田里插秧。
天黑之前,这家人收工回家。清莲从镇子上用那担糠换来一些开始腐烂的苹果和雪梨,,两斤猪油,给她的丈夫在集市上买了一瓶劣质散装米酒,一斤猪肉。陈清莲相信:所有有害的细菌只要通过火都能杀死。因此,一当地摊上有那些不明原因死亡的瘟猪肉,陈清莲就不会买摊架子上活宰猪肉。因为地摊上卖的猪肉便宜。除非过年,或者家里来了客人--其实也只有偶尔会来拜访的冬妹姨妈,他们家只有双抢有机会吃到肉。
朵儿一边在那张小小的四方餐桌上利落地把杯子,筷子和碗摆上,一边问她妈妈:
"镇子上还热闹吗?妈。"
"还不是像平时赶集一样。再说,热闹有什么用呢,糠壳才卖到五分钱一斤。"
"可你却买了那么多东西回来。孩子们,要不是你们的妈妈了不起,就是她藏了私房钱!"赵世风表现得就像个喜气洋洋的孩子,这是有酒喝的缘故。看到平时沉默寡言的赵世风难得跟他们的母亲开一次玩笑,志伟和朵儿都笑了。
"私房钱?哼,我倒希望能藏到那么一点儿,这样当我看到叁十块钱的袖珍收音机时就用不着考虑了。"
"噢!你为什么不买一台回来!"志伟大声说。
"天呐,你这小子,以为我们家是万元户呢。哼,叁十元!叁十元你知道对这个家有多大用处吗?有那钱我宁愿买多几斤猪油回来。"
"可那是你和妹妹都喜欢的呀。是不是,小姑娘!"朵儿正在往一个小酒杯里给她父亲倒上酒,还没来得及回答,陈清莲又说出了一个消息:
"我见到了昨天来找你的那个姑娘啦,她对我微笑来着。"
"她叫娜英,是另一个村的。你们打招呼了吗?"
陈清莲脸上露出个不屑的神情,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倒没有。她正跟另外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子呆在一起。我看她不像个正经女孩呢。"
"你是在哪儿碰到她的?"志伟望着他的妈妈。
"还能在哪儿?镇子上。"
"妈妈,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我一点也不在乎,我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好看。你们说是吗?"志伟故作轻松地说,开始在阴凉狭窄的堂屋里迈起了大步。
肉里面加上了辣椒、香葱,还有味精,在火炉子上炖着,闻起来香极了,几乎是盛宴。饭菜冒着热气,赵世风小口小口呷着杯子里的酒,每喝一口吞下肚的酒,就皱一下眉毛抿他的嘴,就像那酒是毒药有人在强迫他喝下去似的。陈清莲在给志伟碗里夹菜:他太辛苦了,和他父亲抬板桶、挑谷、耕田,还要往家里的水缸挑水。她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朵儿也在从事着这种艰苦的劳动呢。
对自已的被忽略和被漠视,朵儿倒是一点儿也没有介意。不是因为受其母亲的影响,也不是志伟比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待她更好。而是因为志伟实实在在就是个男孩儿,一个男子汉,是她的兄弟。她自动自觉地把自已退缩到一个不重要、默默无闻的地位,与其说是一种无私谦卑的爱使她认为这种发生在她自已身上的不公平对待是正常的,毋宁说她现在还没能意识到这一点。只要让她跟她的家人在一起她就心满意足了;只要像现在这样,一家人能够坐在一起吃饭,每天在一起工作,那对她来说就是种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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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朵儿的迷狂(7)
吃完饭,清莲对在帮她收拾碗筷的朵儿说道:"你知不知道李老冬的幺妹从广州回来了。"
"不知道。,怎么啦?"
"她才去了半年,赚了很多钱回来了,听说她们家明年就要修楼房了。"后面这句陈清莲显然自已加上去的。她望着朵儿,用充满希望的商量口吻继续说着:
"朵儿,既然那里那么挣钱的话,我们为什么不去呢,村子里其他的人家都拉了电线,用上了电灯,只有我们家还用的是煤油灯。你难道不想去吗?"
"可是,妈妈,是镇子上招工吗?我从来没有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而且,我连身份证都还没有呀。"这时候,南方沿海城市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的工业改革需要大量劳工,所以经常会到内地进行这种全国性的招工,比起那些盲目跑到南方撞运气的人,这种通过官方形式的招工显然要安全、可靠得多。而且没有什么限制,只要健康和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就可以了。清莲好像忘记了,她还没到十八岁,连领身份证的资格都还没有呢。
"你二伯父的儿子宾二哥哥是我们的亲戚,他去年就到珠江了,那儿是特区。我想有你宾二哥哥在珠江,不会有什么问题。很多人不是没有证件,最后都到那儿找到活干了吗?"
"你跟他联系过啦?"
"还没有。妈就是想问问你。我这两天都在想这件事,其实想很久了。本来我是想让你哥去的,可是家里需要劳力,而且听说年轻姑娘在那儿找活儿好找些。"
"可是,有人说,哦,妈--"朵儿不安地看看清莲。
"有你宾二哥哥在呢,他是我们的亲戚,不会把你往坏里带的。朵儿,那地方可能真有那么赚钱。但愿南方会是我们的希望。你看呢?"
"哦,恐怕我得想想。我想想看。"
晚上,清莲给朵儿带来的这个消息扰乱了夜晚的平静。珠江?除了那地方是个特区,朵儿对此一无所知。和她的家人一样,她的生活从来就没有超过枣阳镇以外的范围,这是她无从想像的,无奈她拿起塞在枕头下的一本书,那是一本封面被撕掉的小人书,书页的边角起皱发黄。除了耶酥被钉在十字架上之外,里面尽是些受苦、获救,这些她从来没听说过和接触过的陌生东西。这本书里没有琼瑶小说里的温情,和那总是令人满意且常常充满希望的结局,当然也没有什么白马王子和落难公主,虽说朵儿也常常为琼瑶小说里主人公的命运潸然泪下,但她如饥似渴地读着。也许是白天的工作太劳累,而寂静的乡间旷野传来青蛙成群结队的蛙叫声具有催眠的作用,很快我们就听见这间小屋子里响起了一阵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另一个收割季节到来,跟着很快又结束,紧接而来的就是农闲季节。生活变得悠闲而平静,天气也寒冷起来,这种情形会一直持续到来年春天。世风每天都在自已家往田里转悠一趟,检查油菜的生长情况。当需要给水田灌水或者放水时,他肩上就会扛着一把铁锹。然后,就去他的几个兄弟那儿串门子。
清莲则在准备过年的食物:把猪肉、鱼用盐腌好,放进一口洗干净的大缸,把刚做好的糯米糍粑拿到太阳底下晒干,再用水浸泡,因为随之而来的就是春节。这段时间,朵儿就帮助她的妈妈干些家务、针线的活儿。看着清莲每天手脚利索地穿梭在屋里屋外,显示她个性的背挺得笔直。要是陈清莲某个时刻曾经感到过疲惫的话,那也没有人知道。她似乎永远不知道疲惫,永远也不会抱怨。没有清莲家就不成其为家,这是铁定无疑的。她是一个多么能干的人儿啊。有时,朵儿崇拜地看着她的妈妈,眼神流露出内心的渴望。毕竟她也是希望清莲能够对她多关注一些的。只是赵家的人从不交流彼此的思想和感情,缺乏幽默感的他们脸上总是一本正经的,这使得任何想交流思想或者感情的企图都变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将与生俱来的血缘之爱、骨肉之情通过口头表达出来,这在他们既不习惯也无必要。
春节时候,冬妹姨妈到索马来作了每年都要的拜访。她给孩子们带来了两个里面封着五元人民币的红包和一个用紫色绸缎扎成的蝴蝶结发夹。蝴蝶结发夹是给朵儿的。陈冬妹十分喜爱她的这个外甥女儿。她有一个奇异的本领,那就是让死去的人跟活着的人对话和占卜的本领。除了见多识广,还能帮人看风水和驱邪。这项本领和她的终生未嫁,使她无论走到哪儿都大受欢迎之外,又给她添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于是,冬妹姨妈刚到索马的第二天,赵安生的老婆就打发她的小女儿,刚上初中的春桃将冬妹姨妈接到她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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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朵儿的迷狂(8)
"老天爷啊,咱们的冬妹姨妈可真是个活宝贝。"在后面看着陈冬妹和春桃一起离开的赵世风冲他老婆说道。"喂,你知道你妹妹这些了不起的本领是怎么得来的吗?"
"谁知道呢。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绝不是天生的。她从小就不太跟我们说话,喜欢一个人呆着。等我们发现她有这本事时,她已经在靠这种本领谋生了。"
"你说冬妹真能看到那些脏东西?"赵世风满腹狐疑地嘀咕道。对世风毫不尊重地把已经死去的人称为不洁的东西,陈冬妹曾经提出十分严厉的警告:"看在你去世的可怜的父母份上,世风,放尊重些!他们还活着,所有那些人都活着,只是你不知道罢了。"陈清莲对此却不以为然,她说:
"我不知道。反正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哪个我认识的死人,我也不想见到。但愿这辈子也不要见到。"
而且,像每次一样,这次的拜访直到冬妹离开,她也没有机会回到大路边她妹妹的这栋茅草房来。人们对陈清莲的姐姐一辈子不需要一个男人,不和一个男人结婚,并且不需要孩子,进行过各种各样的猜测。可总是有那么多人想跟自已过世的亲人说说话,或者是请求冬妹姨妈帮助他们解决一些他们深受困扰但又深深忌讳的问题:比如某某家的孩子染上丹毒啦,最近家里人生病,吃药无效,想请冬妹姨妈的法眼看看怎么回事啦,或者是跟哪个死去的亲人讲话等等。他们会给她一些钱。她通常收得很少。
接着,决定朵儿的命运的那一天来到了。一九九一年二月的一天,陈清莲手里接到了一封从珠江发来的电报,上面简单地写着:速来,下火车打电话给我,以及一组六位数字的电话号码。
"朵儿,你宾二哥哥来电报啦。看来你明天一大早就得动身。"清莲手里举着那张电报,对抬起头望着她的朵儿说到。
一切都是突然来到的,来不及准备也来不及作出任何思想上的反应,朵儿匆匆忙忙打点行李,一个蓝色的小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里面一点儿仅仅刚够搭火车和大巴车的路费钱。在那个寒冷的初春的早晨,坚硬的地面上结了一层霜冻,清莲把朵儿送到公路上,拦住一辆开往武汉省城的大巴车。只要有客上,大巴车总是随时随地愿意停车的。
"小心点啊。"陈清莲咕哝着叮嘱她道。
"妈妈,放心吧,我一定会挣很多很多钱回来的。"朵儿身上裹着件蓝色大棉衣,一些白色的热气从她嘴里呵出来,转身上了等着她的大巴车。车子开动,朵儿拧转头,目光透过结着白色雾气的车窗,看到穿着厚厚棉衣的清莲背脊挺得笔直,慢吞吞地沿着大路往回走,直到汽车离开,不能再看到她了。
从武汉直达广州最快的一班火车也得要等到下午三点半。朵儿坐的那辆大巴车在十点钟到达火车站旁边的省汽车总站,这意味着她在火车站至少得再等上五个钟头。这儿的人如此之多,火车站的广场如此之大。广场的上空回响着"春天的故事"。侯车室和广场上到处是人。她给自已买了一张硬座车厢票,不敢随便乱动,就坐在候车室第四个检票口前面的座位上,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写有 "广州"两个字的指示牌。中午时分,她在旁边的小商店给自已买了一碗康师傅快餐面,她并不讨厌吃这玩意儿。等啊等啊,三点钟一到,不等二楼的广播里传出"三点半到广州的旅客请作好准备"的提示,检票口前面的队伍已经排成一条长龙。朵儿紧张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开始检票了。一出检票口,人们便发疯似地往火车各个入口处奔。
直到挤上火车,朵儿才发现,上车的人并不是按手上的票位来找座位,而是谁先得到座位谁就有得坐。尽管她也夹在人群中使劲跑,她还是太慢了。不仅仅是没有座位,狭窄的过道里连站的地方也难找。到处是行李,到处是在莫明其妙挤来挤去的人,这些人怀着对新生活的热切憧憬之情,全都是被南方遍地是金这种令人心驰神往的传说吸引而来。其中不乏混水摸鱼的游手好闲之徒,野心勃勃的投机家,但更多的是像她这样,为了生计背井离乡到南方寻求出路的北方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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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朵儿的迷狂(9)
火车总算摇摇晃晃地开动起来,与她紧挨着挤在一起的中年男子的呼吸喷到她脸上,使她不得不把头竭力向后扭。在她的旁边,挤着一对年轻的农民夫妇。女人的臂弯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睁着半开的眼睛;丈夫一只手拿只白色奶瓶,手臂上搭着件显然是他妻子的红格子呢子外套,肩上挎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裹,整个人身上堆得活像个挂衣架。他还得必须用搭衣服的那只手臂挡住一根鲁莽地横过来的扁担,以保护他的妻儿。
"他多可爱啊。这么小,就要带着他出远门吗?"朵儿看看躺在女人的婴儿,喜爱地问道。
"没办法,厂里催得紧。"
"怎么这么多人呀!"她又说,说话可以帮助她减轻初次出远门的惶恐。
"是啊,过完春节,正是南下打工者回流的高峰期。大家都要赶回去开工。"男人的声音裹在热哄哄的空气里像是也带着热气似的,一边用那只手去挡那些在他旁边粗鲁地推来搡去的人们。
"你们这是去哪儿?"朵儿问。
"东莞。我们夫妇俩都在一家制衣厂里干活。你呢,小妹子,你到哪里?"年轻的妈妈热心地问道。这是个脸色疲惫,亲切温和的年轻女人。
"哦,我去珠江。"
"珠江?听说那里查证严得很哩,得要有边境证才行。"身上堆得像个挂衣架的男人这么说。
"我有亲戚在那边。"朵儿不敢说她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因为按照中国对成年人的限定,在年龄上她还属于未成年少女。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广州呀?"她又问。
"明天早上六点左右。"
火车在广袤、寂静的田野间驶过。车厢里没有一丝空隙,勉强听得见火车前进时发出的单调的咣当声。只有靠窗坐着的人和站在过道外面的人才看得到外面,呼吸到一些新鲜空气。每个人都耐心地等到下火车的那一刻,而不得不在这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中站上漫长的十五个钟头。那些有幸得到座位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因为即便是一动也不动地坐上十五个钟头,那也是很折磨人的。火车进入湖南境内,朵儿脱下那件本来给她保暖,现在却成了累赘的厚棉衣。车厢里又闷又热。天黑的时候,婴儿开始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过了半夜,即使最坚强、穿得最体面的人也变得疲惫不堪,昏昏入睡。在站了九个钟头之后,朵儿迷迷糊糊地伏在她脚边的一个行李袋上,那只装有她全部家当的小背包紧紧抱在胸前。
第二天早上,等到赵朵儿被纷乱的人群一脚从昏睡中踢醒过来的时候,喷着白烟的火车已经开进了广州火车站。她睁开困乏的眼睛,朦胧中听到有人说了一句:"天亮啦"!随后就听见火车进站时发出的"呜----"的声音。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包裹依然安安稳稳地留在她的怀里。火车上人多复杂,还是小心一点的好。这是清莲出门前交代的。早在半个钟以前,旅客就在昏暗的过道灯光下做着下车的准备:大大小小的包裹从座位底下拖出来,行李架上转瞬间被掏了个空。有人将行李扛在肩上,皮箱顶过头顶。"下车喽,终于到了!"一个男人扯开粗嗓子喊道。原本萎靡不振的人们一下子变得精神抖擞。朵儿伸直脖子朝往前看,只见车门口挤满了人,情形恰似湍急的河流突然遇到狭窄的河床。天色正微微发亮,看得见外面黎明淡蓝色的微光。"天太早了,不知道宾二哥哥会不会来接她。"她有些担心地想。
等她好不容易从狭窄的车门口那儿挤出来,她找不到出口在哪儿,对朵儿来说,广州火车站的站台无疑太大,太复杂了些。在灰色的站台上,她刚来得及吐上一口气,吸入异乡第一口新鲜空气,就急急忙忙跟着那些刚下车的人一起往前走,无论怎么样,这些带着又笨又重的大件行李的人是会带着她走出站台的。
在沿着一段高高的台阶进入地下通道的地段,场面有些失去了控制。正是另一趟由南往北开的火车到站的时间。于是,要上车的旅客和刚下车的旅客混在了一起。场面混乱极了,却连个来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对比起刚才车上的拥挤,获得自由的人在疯狂地向前冲,互相野蛮地推挤着,赵朵儿在这汹涌的洪峰里跌跌撞撞地,要不是她尖叫出来,凭着本能及时拽住了一个人的胳膊的话,她很可能就被踩成了肉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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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朵儿的迷狂(10)
她把小背包紧紧护在胸前,心在呼呼地狂跳不已。顾不得大汗淋漓和袭遍全身的恐惧,求生的本能使她像个疯子一样,用手臂的力量使劲抵挡那些企图粗暴地越过她的人,耳朵里灌满了"他妈的,你踩着我啦!""慢点!挤什么!挤?""我的包,天哪,该死的!我的包被挤掉啦"这类令人恐怖的尖叫声,粗鲁的怒骂声。这时,她发现自已被汹涌的人潮挤得双脚离开地面,在她的眼前,一道由数不清的、黑压压的人头组成的巨大的洪峰,一眼望不到边,仿佛命运的潮水,把人生向不可知的方向推去。啊,朵儿,朵儿!多像这汪洋命运中的一条小船,正簸箕着,挣扎着,身不由已地向前冲去!
终于安全地站在了火车站巨大的露天广场上,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令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因为她的心还在为刚刚过去的恐惧和惊险怦怦跳个不停。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身上脏得不成样子了,脸上由于积了一层厚厚的污垢直发痒。身上到处是别人的脚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她拍掉沾在腿上和膝盖上的尘土,用手指头略微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火车上的那一对年轻夫妇早就与她冲散了,她仿佛被扔到了一个到处挤满人的孤岛,小背包紧紧地搂在胸前,一面往前蹭一面东张西望。这儿的人比武汉火车站的人更多,全世界的人就跟约好了似地聚集到这儿来。她要把这个写信告诉清莲,她一边这么想一边跟在那些扛行李,拖蛇皮袋的陌生人的后面。人家怎么走,她就跟着怎么走。
她发现广场的水泥地上东倒西歪地也坐満了一些露宿等车的人。这些人缩成一团,弯腰曲腿,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头缩进脖子里,把行李当枕头,或者两个互相靠在一起在打瞌睡;那些站立的人抱着膀子,用吸烟使自已打起精神,扭头望向站台出口这边。在他们脚下,透明塑料胶袋和废弃的旧报纸被风吹得欢快地打转。地上到处是各种各样的垃圾。
按照宾二在电报上给她的号码,她在火车站通宵营业的小商店给他打了个电话。随后,她来到广场附近的一个绿色邮筒旁边,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宾二在电话里告诉她,叫她在那儿等,千万别走动。
天色完全大亮了,是个晴好的早晨,省城成片的高楼大厦,像朵儿从书上看到的人民英雄纪念碑那样高耸入云,时髦雄伟。此刻,它们威风凛凛地一古脑儿竖在她这个乡下妹面前,仿佛一个挺立在半空中的巨人,身上贴满五花八门的广告以及各种各样、让人眼花瞭乱的海报。朵儿目瞪口呆地瞪着半空中海报上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郎,她袒胸露背,在朵儿看来,几乎就是光着半个身子,在这个冷清喧闹的黎明里,冲着全世界露出骄傲妩媚的微笑。她连忙把目光移开。在索马,即使一个女人在胸前的地方多露出一点皮肉,都要遭人唾弃的呢。
二
位于珠江出海口西岸、距离广州两个小时车程的珠江市,九年以前还只是个不起眼的边陲小渔村。由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自从改革开放以后,他便和另外几个港口城市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划分为特区行政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很快,这儿开始实施的城市化和工业改革,就吸引了风尘仆仆从全国各地赶到这儿来的人们。本地人惊讶地发现,原先地处荒僻,在中国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其位置的小渔村,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脸膛红润、说话粗声大气的拓荒者,就像这些外乡人是一夜之间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似的。
沙湖镇虽然属于珠江市,但距离真正的市区却还有十公里远的距离。镇上的居民在过去是靠打鱼为业的渔民。这个镇只有一条叫上平大街的街道,从南向北贯穿了整个镇子。只有一条主街的镇子上却有工厂,商铺,派出所、超市、卡拉OK、影剧院等这些当地居民需要的生活和娱乐设施。
但是,真正给沙湖镇带来经济活力和勃勃生机的却是林立在上平大街两边那叁十二家发廊,沙湖镇远近闻名的发廊一条街。自从从北方内地来的年轻姑娘纷纷在这儿安营扎寨以后,不起眼的镇子开始变得热闹。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镶着茶色玻璃门的发廊就不再只是给客人洗头那么单调乏味了。男人们开始乐此不疲、神魂颠倒地往那跑。最后它便真正变成了一个不公开的、但谁都知道的寻欢作乐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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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朵儿的迷狂(11)
五点钟刚过,沙湖镇的浪荡子万新民和他的一帮朋友--像内地一样,一个地方总有那么几个登徒子式的人物的。这几个青年也是如此,以游手好闲,在沙湖镇整天泡在赌博和女人堆里为乐。他们朝街头的第一家发屋走去。边走边跟坐在发廊门口的某个姑娘打招呼。正是上平大街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那些姑娘厚颜无耻地用肉麻话跟他们套近乎,热切注视的目光停留在万新民身上。发廊的姑娘只所以把这几个地头蛇当成英雄般的人物来看待,一看到他们就发情般激动不已,没别的,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上本地人的光环和他们那种花花公子般吊儿啷当、放荡不羁的气质。
"你们说,我让华发发屋的那个骚娘们晚上出来吃饭怎么样?"一直在低头走路的万新民突然说。
"你是说阿青吗?上平大街最放荡的女人?"走在他身边的矮个儿青年说:"她可是上平大街要价最高的婊子呢?"
"依我看,你不是请她吃饭,是想让她跟你睡觉吧。"一个高个儿,人称大个子的青年笑嘻嘻地说。他是万新民最好的朋友,所以跟他说话从来就不顾忌。"像她那样的婊子,我恐怕她那早就给糟贱得不成样子了。"
"我得说,这样的女人往往也知道让我们男人如何快活。"万新民冲他的同伴眨眨眼。随即响起一片粗野的笑声。
"你会碰钉子的,阿新。"矮个儿说:"没有一点钱是请她不动的。当然,你是我们的老大,是我们的兄弟,全沙湖镇的婊子们都想跟你睡觉呢。看在这份上,她会赏面跟你出来吃顿饭的。毕竟你是个美男子嘛。"万新民没有出声,被这么一恭维,他心里乐滋滋的。弄不好,那女人也许会真的不要他的钱。事实上,他口袋里只剩下还不到两佰元人民币了。
这几个人一边说着这些淫浮之话,一边来到华发发屋。阿青正好坐在门口,晃着二郎腿。老远就看见了他们。她知道沙湖镇的这几个泼皮连在发廊洗个头都要吃霸王餐,口袋里是一个子儿也拿不出的,因此心不在焉地端出一副皇后般的尊贵架子,端坐一条长凳子上,头高高地昂着,装作没有看见他们的样子。啊哈!比起沙湖镇其他发廊那些傻呼呼的乡下妹,她端的架子可真像个贵夫人呢。万新民看到她时不禁心想。嘻笑着用带南方音的普通话跟她搭讪:
"啊,阿青,吃饭了没有?"
阿青牵动嘴角笑了笑,看起来像是冷笑,问他干什么。
"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在榕树头。"
但是阿青既不说话也不瞅他,飘浮的目光茫然地望着进了发廊的大个子他们,分明是不悦意。一向没有耐性的万新民便直通通地说道,因为尽管他对她垂涎欲滴,心底里却对她很是厌恶的:
"说吧,你要多少钱?"
阿青坐在凳子上还是没有作声,但现在她的目光不再望着发廊里已经在洗头的那几个人了。她看着他,涂得黑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不明白和不信任的神色。
"我的天!就好像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似的。我当然说跟你睡觉了。难道你还指望我跟你去逛大街不成!"
"哟!你可真粗鲁。我想即使一个婊子也是乐意和一个能够给她快乐
的人逛大街的呢,怎么,你今天从哪儿弄到钱啦?"
"这你管不着,说吧。"他不耐烦地催促道,
"伍佰。"
"要是我只请你吃顿饭呢。"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我可不跟一个穷鬼做交易,任何交易!"阿青悻悻然站起来一转身进了发廊,便昂扬地把他打发了。碰了这么个硬钉子,尽管怒火万丈,万新民心里头却只能是莫可奈何。虽然他听到她说他是穷鬼时,差点儿就忍不住想要揍她。而且,要是因为他找女人不够钱而揍女人,这种事传开去也不够光彩。不过他发誓,终有一天他会找到揍她的机会,让她躺在他的胯下的,走着瞧吧。终有一天。
华发发屋目前有七个员工。像上平大街叁十几家发廊的姑娘一样,她们也来自内地各省。她们分别是来自湖南的阿青、阿静、阿莲和阿芬俩表姐。本来阿芬在湖南湘潭的老家,安安份份地种她的田,接到表姐从南方发给她的一封电报,上面写着:"这儿人傻、钱多、速来",腿上的泥巴都没来得及洗干净,便忙不迭地从湘潭老家的水田里爬起来,赶到南方。两表姐在发廊过着堕落的生活,回到老家异口同生地告诉家里人:她们在工厂上班:阿静是个漂亮文静的姑娘,一张脸抹得像个日本艺妓,嘴唇被唇膏抹得像道不停淌着鲜血的伤口。每天,她像个泥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就好像只要她不小心动一下,就破坏了她那种精心修饰的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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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朵儿的迷狂(12)
至于阿青,她的母亲刚生下最小的一个儿子没多久,便再也无法忍受她那个终日在外吃喝嫖赌的父亲,抛下她们兄妹四人,独个儿跑到娄平市与一个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男人结了婚,开了一家小酒馆。在阿青二十岁那年,除开已经在乡下嫁人的大女儿外,他们的母亲又把他们兄妹三人从乡下接到城里,理由是:她不能让她的孩子,在乡下,在那个穷地方,与一个穷乡巴佬住在一起。可是三个东西到了城里,没有一个学好,倒是将父母身上的恶劣品质继承得滴水不漏。男孩子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跟着城里的一帮小混混,手里带着棍棒和刀子,从街头杀到街尾,成了个十足的街痞,没多久便进了监狱;两个女儿又懒又泼,夜晚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入舞厅、发廊,酒馆,这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白天,往母亲小酒馆那张油腻腻的长木凳子上一坐,无聊地托起腮帮子,与饭馆的客人调情取乐,精明的母亲从中看出好处,从来就没有制止过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有了两个漂亮女儿在小酒馆里做活招牌,她的小饭馆生意在同行当中一直都是最好的。
放荡的生活使阿青还没结婚就已经落了六个胎。反正现在这种事,也被越来越多的开明人士接受,因此她也无所谓,打掉几个骨肉就像从她身上拔掉几根毛那样轻轻松松,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恐怕连她自已也没搞得清楚。跟一个同样声名狼藉的男人结了婚之后,她便靠母亲的资助,就在娄平市与她母亲的小饭馆不远的地方开了一间发廊,在丈夫醉熏熏的拳头下,过了三年砸盘子摔碗的婚姻生活。后来,她找到去南方的机会,二话不说,一如其母当年的作派,扔下一纸离婚书与年幼的儿子,自个儿南下干她的老本行。由于她会用打扮来显得自已突出,风姿优雅,加上在糜烂生活中熏陶出来的那副无所顾忌,使她不仅成为上平大街的当红姑娘,还成为华发发屋老板、李洞宾的情妇。
另外三个姑是四川的阿兰、阿军还有海南的阿绿。
相貌平平的阿绿刚开始负责华发发屋的剪发工作。当阿青告诉她:她有一对男人都喜欢的丰满、温暖的大奶子,她还有另一个优势,那就是出生海南的她讲的也是广东话,起码在与客人进行语言沟通上占优势时,这番厚颜无耻的怂恿终于使可怜的阿军信心大增。结果,她也就跟发屋里其他姑娘没什么两样了;有颗硕大脑袋的阿军身材矮胖,还戴着一副古板的近视大边框眼镜,这使她成为发廊里最难看、也是最快乐的姑娘:阿兰患有哮喘病,平时吃药准时过吃饭。不过姑娘们谁也没见过哮喘病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很可能是疾病的缘故,这可怜的姑娘虽然眉清目秀,平时打扮得倒也端庄大方,显得楚楚可怜,走出去谁也会把她当一个贞烈女子看待的。很可能正是这一点,来发廊找她的客人数量仅次于阿青。
这就是目前华发发屋的七个女孩子。姑娘们不知道彼此的真正名字,除了口头上那个简单的称呼。现在,她们都是些蒙昧无知的乡下少女,还没完全不知羞耻到出卖肉体的地步。虽然没过多久,发屋老板的情妇阿青和男人们的出手大方就让这些姑娘连最后的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了。
这天,华发发廊的茶色玻璃单门,被人猛地一下推开,跟着旋风般卷进来一个耀眼的人影。披着一头金发的阿青从外面吃完中午饭回来了。她穿着一件紫金色彩裙,黑发染成现在流行的金色垂到腰部,浑身上下香气怡人,光耀夺目,对自已身上那件紧身小上衣里裹着的窄小腰身,肆无忌惮地释发出来的强烈的刺激感到很满意。飘曳的裙摆在扭动屁股时,旋起又垂落,仿佛一团艳丽的云彩。她的出现。令简陋乏味的华发发屋顿时有了精神。因为她的后面,还跟着五个腰里挎Call机、手里气派地拿着个小皮包、大腹便便的男人呢。在发廊里,手上有这么个小包包和把包斜挎在肩上的客人最受姑娘们的欢迎。因为她们认为他们通常都有钱。
"姑娘们,来客人啦!"阿青欢快地喊道。放在梳妆台上的录音机里正震天价地响着强劲的迪斯科舞曲。接着又转身去招呼刚进来的那五个男人。其实用不着招呼,这五个人就已经大摇大摆地在那些粉红色的单人沙发上自行坐下了,就像在自已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一样方便随意,不受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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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朵儿的迷狂(13)
在发廊的过道上正跳着碰碰舞的阿莲与阿绿同时停止了动作。姑娘们纷纷站起身。阿青显出一派忙得很的样子,她也确实挺忙的,手里拿着一支自已平时用的洗发水--一般情况下,阿青只有认为很重要的客人或者老朋友才有这种优待。发廊的洗发水都是掺过水的劣质货色--她在叫这个叫那个,袖子卷到了手肘那里,高跟鞋踩在瓷砖砌成的地板上时,发出老母鸡啄食时的"笃,笃"声。看见朵儿没有像别的姑娘那样主动站起身来迎接客人,而且连妆也没有化,她便以一副女主人的口气,训斥地说道:
"朵儿,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把自已收拾好。姑娘们,在这儿扮淑女可不大合适!"
朵儿到上平大街的华发发屋已经有了一个星期。发屋的姑娘由此增加到八个。她的那个堂哥把她从广州火车站接到珠江,然后,赵宾二便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用一种听起来像是征询意见,实际上却毫无选择的决定性语气对她说道:"朵儿,在这做个洗头妹怎么样?现在干任何一种活儿都得要证件,可你连个身份证也没有,我说得没错吧?本来我想叫你母亲等你满十八岁,能够办到身份证再让你来珠江的,那样会省事很多。可你那亲爱的妈妈非催着我快点给你在南方找一份活儿干。我敢发誓,催了我不下十次,说是先让你到珠江再说。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去哪儿给你找活儿干。要知道,没有暂住证,在南方可是一件顶顶麻烦的事儿呢,警察们会老是不停地来骚扰我们这些外省人的,看看我们有没有可以居留在这儿的证件。我看你就先在发廊里呆着吧。起码这儿有地方吃住,不用担心警察找麻烦。而且还能挣钱。"
说完这番话之后,他便像条钻进淤泥的泥鳅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她既没有来得及问宾二去了哪儿,也没有打听她的堂哥到底在珠江做什么。和她的妈妈一样,朵儿对这位是她堂兄的亲戚深信不疑。只要有一份工作,叫她干什么并没多大关系,要知道,在索马,她可是干过最苦最累的活儿的。要是在这包吃包住,洗一个头(包括按摩)还能得到二块人民币的工资,那么找个地方落脚也是不错的。倒是宾二哥哥说的警察的话引起她的不安。她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身份的证件,而离她真正具备领身份证的资格,也就是她十八岁生日还有好几个月呢。好在华发发屋的老板--那个跛着一只脚,叫李洞宾的男人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他拍着胸脯向朵儿保证她安全时的那股热情劲儿,令朵儿相信,留在一个都是女孩子的地方工作,无疑对她这种初来乍到的人,是一种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现在刚进来的这几个男人,把自已舒舒泰泰地放在椅子上,刚吃饱中午饭,此刻酒精涌到脸上,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阿青"咔嚓"一下,把震耳欲聋的摇滚舞曲改成了歌曲"何日君再来"。阿芬俩表姐还有阿静在门外面坐着。五个姑娘--加上刚来的朵儿,熟练地拿起浆洗得发硬的白毛巾,往客人的脖子上一围,一字溜儿笔挺挺地站在客人的身后。接着,响起了一片问客人洗什么发水的声音。用不着多久,全国就摒弃了那种让人硬摁着脑袋半个小时在水槽里的传统洗头方式,开始用从南方沿海流行起来的这种能够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还可以打盹儿的干洗方式了。
这活儿不难学,只是将适量的洗头水倒在客人的头上,加上少量的水,然后用十只手指头在客人的头上均匀地抓就行了。刚开始,朵儿够手忙脚乱的,动作笨拙。水不是倒得太多,顺着发梢一直流进客人的脖子里,就是泡沫像雪花一样从客人头上掉下来,落到人家的衣领子或者眼睫毛上,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她好多了。然而作为一个生手,她还是太拘谨,太腼腆了些。
"姑娘们,给老板洗好一点,我们的朋友给小费总是很痛快的!"
阿青号召姑娘们的口气就像在指挥一个小分队的将军。站在这支洗头队伍的第一个。她的客人脸色红润,右手的无名指上气派地戴着一颗硕大的绿宝石戒指,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放在前面自已的肚皮上,就像里面装满了人民币似的。她的客人是五个男人当中最阔气的。当然喽,最肥的羊总得留给自己。男人们发红的眼睛里带着欣赏和渴望,俨然她就是那个戴着王冠站在情欲顶端的王后,他们便跟她开起鲍鱼的玩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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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朵儿的迷狂(14)
"喂,阿青,这小姑娘是刚来的新货吗?我以前没有见过她。"朵儿的客人突然说道,是个精瘦的南方男人。一直没有出声的朵儿这时却突然尖叫了起来:
"我不是什么新货,不是!"
她的话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她的眼睛很迷人!真的,像两颗放在阳光底下的玻璃珠子。不过,天啊,她为什么非要戴着那么一个难看的发夹,还穿那样的衣服!"另一个男人说道。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去看华发发屋这个新近才来的姑娘。朵儿仍然穿着刚到珠江时的那套衣服:的确凉的碎花短袖衬衫,(这儿的春天也是这么热!)还是小方领的,民警蓝颜色的裤子,脚底下一双解放牌白胶鞋。就是这套衣服也只有平时节日或者出门时,清莲才舍得让她拿出来穿。
谁都看出来了:她有些紧张,因为朵儿在竭力掩饰这种被人注视的窘迫时又闯祸了:在她替客人捋去头上多余的泡沫时把一大团泡沫弄到了客人的身上,这次是眼睫毛。不等那个家伙大叫起来,她就已经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忙着弥补自已的过失了。
"洪仔,要不要换一个小姐?"阿青说。
"噢,先生,别这样,阿青,我能洗好!一会儿就好。"朵儿更手忙脚乱了。洗一个头可以挣到二块五毛钱的工资啊。
每个客人头上白色的洗发泡沫堆得老高,单个的泡沫飞到空气中,又落到地上和灰尘裹在一起。五个姑娘分别站在客人的身后,像五根打进泥里的木桩,这工作单调得令人发困。从客人前面的巨副长方形大镜子里看去,发屋里简陋得除了几张供客人坐的单人沙发外,就是这面宽大得出奇的镜子了--镜子宽一米左右,长五米,固定在漆成天蓝色梳妆台的上方,将华发发屋一分为二。墙和玻璃门面上贴着张学友和刘德华画像。一张木制老式沙发,黄色的油漆斑斑驳驳,像一只衰老的老斑点狗,歪歪扭扭地趴在靠角落的地方,挨着墙边的地上摆着一只肮脏的红色垃圾桶,是用来装从客人头上捊下来的泡沫用的,边缘和附近的地面溅得到处都是。
春天总是容易使人陶醉,洗发水的香精味,姑娘们浓得刺鼻的脂粉味道,从胸腔内呼出的二氧化碳,以及微熏的三月,带着附近海洋粘腻腻的潮湿,从门缝里钻进来,混合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洋洋的气息,室内温度恰好,即不冷也不热,在酒酣饭饱之后,邓丽君甜得发腻的歌声叫人的神经昏昏欲睡,心旌摇荡。而这是个让人心旌摇荡的季节。
等到朵儿意识到华发发屋安静好半天了的时候,她看见阿兰让她的客人把手伸进她的胸前的衣服里,而她居然一动也没动,脸涨得绯红;其他的姐妹,与客人一双、两双、叁双、四双,各自扎成对,像久别的情侣,喃喃私语,头与头碰在一起;阿军则把双手放进客人胸前的衣服里,眼镜片后面的柳叶形眼睛死劲儿盯着镜子,就像那上头叮了只苍蝇似的。阿青和她的客人洗完头就去了发屋的里间,此刻那里没有人。华发发屋充满了诱人的春天气息。那扇使发屋空气流通的茶色玻璃门,此刻关得严严实实的。尽管对于发廊里每天发生的这些事儿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但只要有客人在,出于谨慎这扇门还是会小心翼翼地关着的,以示对沙湖镇派出所那受人尊敬的扫黄行动的尊重。
朵儿在她的客人身上,又敲又捶又按,竭力不去看其他姑娘。两条手臂由于使劲都麻木了。发屋里只听见她在给客人敲背时,手指头发出的清脆的"啪啪"声。当她累得腰酸骨痛,大汗淋漓时,她的姐妹们可坐得舒舒服服的呢,并且最后都从客人那额外得到了小费。而她呢,也许是她傻呼呼的卖力劲儿不对客人的胃口,结果一分也没有。除了将在月底从老板那儿领到的二块五工资以外。不过,就这样朵儿已经心满意足了。
"喂,朵儿,那个家伙没给你小费吗?"阿军脸上的红色还没有褪去,显然刚才被客人撩拨出的热情劲儿还没有过去。
"没有。"她说。阿军不无同情地看着她的这个新来的姐妹。刚才她干得多卖力啊。阿绿和阿兰两个头碰头地在嘀咕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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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朵儿的迷狂(15)
这时华发发屋的老板李洞宾从外面一拐一拐地走进来了。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眉毛浓黑,红光满面,身体强壮得如屠夫一般--事实上此人在他的河南老家就是个杀猪的。前不久与人打架被打伤了一只脚,到现在左脚的脚踝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走路时只好用一根木棍子支撑。又宽又厚的嘴巴给人的印像上面总好像泛着一层油光。当上下两片肌肉发达的嘴唇一碰,谁也不会怀疑它的能说会道的。朵儿听姑娘们告诉她,这位老板把老婆和小孩留在河南的老家,自已一人在珠江干这拉皮条的营生。
靠那根木棍拐杖的帮助,李洞宾连蹦带跳,一边拍着巴掌,就像在使唤一群散落在草地上的羊群,大声地说道:"喂,姑娘们,到这儿来开个会,我听到了客人的一些反映……"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下了,想到这种事还是由女人说的好,女人跟女人之间好说话嘛。于是,他对他的情妇,背靠梳妆台正修手指甲的阿青乞求援助,对她说:"好老婆,还是你来跟她们说吧。"
"姑娘们,先生们认为我们的小姐不够开放,"阿青确实比李洞宾会来事,口气要随和多了:"他们觉得你们太严肃啦,这会把我们的客人吓跑的。这倒不要紧,可我们为什么要白白放过赚钱的好机会呢?姑娘们,再热情一点儿,热情起来,你们会得到更多的小费的。放开一点!啊,像这样!"说着阿青把手掌心放在嘴前摊开,随着从涂着玫瑰红唇膏的性感嘴唇里"啵"地吹出一个飞吻,四周围发出一阵轻微、略显拘谨的哄笑。
阿青说得更来劲了,发誓要把残存在姑娘们头脑里面的传统道德清扫干净。这时她屁股一挪坐到了梳妆台上面,一只脚踩在一张表面坑坑洼洼的脏凳子上。那张凳子搁在发屋后面厨房的角落,平日里谁也不会去注意它,不知谁把它搬了出来,此刻在阿青的高跟鞋底下痛苦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然而,搁在凳子上的那只脚却秀气、高贵,肉色的长统丝袜内,裸露的瘦削脚背,青色的筋脉隐约凸现。尖头、绣有金花的黑绒缎高跟鞋,使这只脚看上去就像一个精致动人的华美艺术品,却放在一个与之不相谐的,丑陋的托盘上一样。
她的降紫色的长绒裙铺开来,覆盖住两条苍白的腿,烫成卷曲的及腰长发,宛如滔滔起伏的金色波浪。两道被拔光的眉毛重新纹过,单眼皮就像那些水肿病人,又肿又松,这是生活放荡的结果。但阿青却有着与李洞宾同样宽大的嘴,如果说李洞宾那多肉的嘴唇松垮,是投机商或者痞子的嘴脸的话。阿青那宽大的嘴巴则丰满、迷人、两片厚厚的肉嘴唇散发出无穷的欲望,仿佛一张嘴长成那样为的就是与人亲吻。它的主人及时发现了它的这一价值,每天花在这张嘴上的功夫最多。从嘴唇的轮廓到颜色,平时的保养,精心修饰,每日把它涂抹得鲜艳夺目,恰似爱情的玫瑰开在一堆腐肉上,因为肥料十足,越加妖艳。
她用欢快轻佻的语调,把她诱惑男人的那一套下流路数倾囊相授。在进行这类现身说教时,阿青总会把市里面的姑娘们挂在嘴边,开口市里闭口市里的,以显示她的特别。因为她认为地处偏避的沙湖镇虽然属于珠江市,毕竟还是个乡下地方。发廊里虽然也有姑娘偶尔去过市区,她的客人可是经常带她去市里最奢侈的场所寻欢作乐的呢,据阿青自已说还去过渡假村。从来不知道度假村是什么样子的姑娘们,把那想像成了金碧辉煌的皇宫。这女人平时装扮身上的行头都要到市区买。总之,在上平大街,在如何穿着打扮上,没有人能及得上去过市里,在市里装修豪华的西餐厅喝过咖啡的阿青了。
李洞宾等阿青把话一讲完,便继续接着情妇的话往下讲。姑娘们放着送到眼前的钱不要,却让其他发廊那些愿意挣钱的姑娘把钱赚去了,这让他觉得愚蠢透顶。最后他说:
"还有,我跟你们讲过,平时没事的时候不要老呆在屋里头,在外面坐着嘛。其他发屋的女孩子都坐在外面的,就我们这儿,门口冷冷清清,必须得让客人看到你们。朵儿,没事不要老缩在屋子里,在外头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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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朵儿的迷狂(16)
三
于是,姑娘们一窝蜂地涌到发廊门口。朵儿搬了张四方凳子,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阿青拿出一副扑克牌,兴致极好地招呼姑娘们玩锄大的。姑娘们早就熟悉了南方这种扑克牌的玩法。阿绿、阿芬、阿莲马上响应,四人围着一张凳子各据一方。坐成一圈。没有客人来洗头,另外三个姑娘走到了其他发屋去玩耍。
对面的小商铺里,五十多岁的女店主,正站在玻璃柜台后面,目光溜到华发发屋这边。她已经注意到对面发屋又添了个新来的姑娘。正思忖着如何让朵儿也成为她关心的对像呢。这位总是把自已收拾得干净体面的老太太,每天站在她的小商店柜台的后面,一双洞察一切的老眼,窥视着在上平大街进进出出的这些男女。她对她的主顾--发廊的姑娘亲切和霭,善良温和,愿意倾听她们所有的心事,偶尔还给这些不懂世故的姑娘出出主意。就像一位慈祥的老母亲百般呵护,悉心照料。姑娘们都很喜欢这位同样是外省人的老太太,亲切地称她为"爱姨。"她的放在柜台上的公用电话成了拉皮条时最方便、也是替她赚钱最多的工具。如果男人找他们的相好,总是会把电话打到她这儿来的。
整条上平大街看上去像一把被拉长了的量衣尺,视线可以毫无阻拦地一直伸到街尾的影剧院。一个卖红薯的小摊子摆在十字路口处,那儿有一棵巨大的古榕树。朵儿伸长脖子,朝她左边通往市区的那条公路望去,幻想着她的堂哥会不会突然出现。她要离开这个地方,让宾二重新给她找份工作。她不喜欢这儿。自从宾二把她扔在这儿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
她想到街上走走。那四个姑娘还在玩锄大的。这中间来过三个男人,但只站在发屋门口探头探脑朝里张望了一番,又走到隔壁虹妹发廊去了。她便从椅子上站起身。天黑之前,上平大街热闹起来。男人们下班之后开始往这儿赶。姑娘们纷纷从自已的发廊走出来。虽然这还只是春天,姑娘们已经急不可耐地穿起了盛夏的吊带小背心,超短裙,好露出胸脯和大腿。到上平大街来洗头的客人当中既有本地的,但更多的还是香港和澳门人,也就是那类把包斜挎在肩上、一口普通话常常逗得姑娘们哈哈大笑的男人。虽然姑娘们自已的普通话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脾气温和、善良可爱的殖民者,以给小费的慷慨大方最得姑娘们喜爱。除此之外,一百元葡币换一百零三到零五的人民币,而港纸兑现人民币的汇价更是高达1:110也是令姑娘们对他们情有独钟的原因之一。
朵儿来到那个戴宽边草帽、卖红薯的小摊贩跟前时,看见街边的商店里站着一个姑娘。严格地说,是个头发用手帕在后脑勺上扎成个马尾,打扮成少女的中年女人。她正背对街面,用着商店的公用电话。
那女人打电话的声音不低,因此朵儿可以听见她说的是枣阳土话。等女人一放下电话,她朝她走过去,冒冒失失地问道:
"请问,你是从湖北来的吗?"
那女人好像刚刚流过眼泪,疑惑地朝朵儿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脸上流露出惊讶和不耐烦的表情,她从没有见过这个冒冒失失走上来跟她搭讪的姑娘,当然也不认识她。显然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女人用纸巾摁着脸,把鼻子埋在在纸巾里呼哧了半天,用带枣阳音的普通话回答她道:
"是的。我是枣阳的。你有什么事?"
"我是索马村的!我叫朵儿,赵朵儿,你呢?"她用她们的家乡话热切地说道。在华发发屋只有朵儿一个人是湖北的。哦,老乡!这太好了。
"我在向阳村。"女人的口气缓和下来,冲她笑了笑,也用枣阳土腔说:"我叫李英,叫我阿英好了。"
太好了,她不但找到了一个老乡,而且还是隔壁村的!那个女人也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也许被朵儿的热情所感染。情绪很快就好起来。毕竟在上平大街,湖北的姑娘虽然也不是没有,但隔得这么近的倒还真是不多。两个人很快就熟络下来。她告诉朵儿,她从家里出来到珠江有一年多了。而且一直都是呆在沙湖镇,从来就没有挪过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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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朵儿的迷狂(17)
"我在萍萍发廊上班。"她指着紧挨小商店旁边的发廊,说:"不过我现在很少呆在发廊。要不要进去坐坐?"
萍萍发廊门口堆满了不下二十个姑娘,她们不得不从这些姑娘中间挤过去。一个男人眼睛盯看着朵儿,问道:
"那是哪家的妞儿,她真可爱。"得到的回答是一句干巴巴的"不知道"。
发屋里空无一人。朵儿发现这儿与华发发屋一样简陋,唯一不同的是:那副巨大的长方形镜子不是像华发发屋那样,将发屋一分为二,而是绕墙而立。墙壁上也没有贴张某个时髦的明星画相。事实上上平大街所有的发屋差不多都是这样。朵儿和李英在沙发椅子上分别坐下。李英为刚才的事情解释了一番:她刚才是在给家里打电话,她生了两个孩子,十分想念他们。天哪,只要一听到孩子的声音她就总是止不住要掉眼泪。就像她听到乌鸦的叫唤就知道有灾难发生一样。最后,她说道,:
"你是刚到这儿吧。以前没有见过你。"
"还不到一个星期。我还以为这儿只有我一个是湖北的。"
"这儿最多是湖南和四川的。可他们到哪儿都多,遍布各行各业。"
"你们发屋好像很多姑娘。" 朵儿想起了刚才门口看到的那一堆姑娘,比华发发屋还多。
"十九个。今天又招了两个从四川来的。哼哼,现在人人都把当婊子当成一种时尚了,恨不得人尽皆夫才好。"
朵儿朝李英看了看,李英的神态就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李英,要是被警察抓住,会判刑吗?我在这儿没有证件呢。"自从宾二告诉她,警察专找没有边检证或者暂住证的外省人的麻烦,朵儿就一直为这件事提心吊胆的。因为她想到了警察总是和坏人联系在一起,而坏人总是要坐监狱的。
然而,李英却语调轻松地告诉她:"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不过在沙湖镇不会。放心吧,要是被条子们抓住,最多只是遣送,罚二百元的款罢了。"
"遣送?"
"是的,你从哪儿来,就把你送回哪儿去。其实说是这么说,条子们也要钱呢。那些狗屁保安都是他们临时从外面请来的,像我们一样也是外省人,全是烂透了的杂种!别担心,只要不惹怒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他们的头可是最清楚,要是没有了我们这些姑娘,那沙湖镇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啦。不过,你为什么不去办个暂住证呢,在这儿只查这种证件。虽然条子找你的麻烦时,即使有证件也会抓你的。可是那样会好些。"
"我办不到暂住证。我……还没有身份证。"
"嗯?"她惊讶地把她看了看。"那你是怎么过来的?从北边检查站过来的吗?没有一张通行证,要对付那些边检的家伙很麻烦呢。"
于是,朵儿把宾二带着她从东边检查站过关的情况说了一遍。从北方来的外省人进入珠江市必须经过东边和北边的两个检查站。为避开那些可怕的边检士兵,宾二带着她从一条荒僻、两边长满深深野草的小路走。那是一次极其狼狈、充满危险的冒险行为,到现在她还记得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两边生长一些茂密的植物,实际上由于她当时注意力只集中在走路上去了,到现在她还不能确定那到底是庄稼呢还野草,只知道在天色大亮时,她和宾二磕磕绊绊地越过了一条两米来宽的大沟,在一人高、不知道是庄稼还是野草的保护下他们弯着身子,慌乱之中她在路上被什么东西绊倒过好几次。没有人弄得明白,她为什么不能在自已的国家堂堂正在、自由自在地走动,就像她搞不明白为什么南方一边大老远跑到内地去招工,却又不让那些想要干活的外省人进来一样。
"他们干嘛一边跑到内地招工,一边又不让我们这些外省人进来?"
"招工和我们是两码事。小姑娘。我只能说,对于一个穷得想杀人的地方的人来说,南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这儿还有其他工作可找吗?英姐。"朵儿讷讷地:"我想在这儿另外找份工作。我不想呆在这儿。可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我的那个亲戚了。英姐,这儿,这儿--"意识到她的老乡就在这条街上生活,朵儿的话到最后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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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朵儿的迷狂(18)
"我知道的。"李英毫不在意地一扬手,大声对她说道:"可你知道吗?在这儿找工作得要证件。要边防证,身份证,要暂住证,劳工证。还有什么乱七八糟、莫明其妙的证,真是够麻烦的。而且,据我所知,沙湖镇可没有什么别的适合咱们干的活儿呢,除了餐厅就是小饭馆,在海边好像还有一家什么叫群达的小工厂来着,但我对那儿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
这时两个姑娘带着两个男人从外面进来,她们的谈话便停止下来。朵儿告辞,阿英把她送到门口。"你在哪家发廊?"
"街头第一家。"朵儿抬起右手臂指着华发发屋的方向,说。
"噢,我知道了。华发发屋!上平大街第一家,你们的老板姓李。对吧?"原来小小的上平大街,不但各个发廊的姑娘之间彼此认识,就是姑娘们对每个发廊的情况也十分了解。
"有时间我带你上我那儿坐坐。我自已租了房子--放心吧,耐心等着,过不了多久你那个亲戚就会来的。你先回去,我还要再在发廊呆一会儿。"李英安抚地拍了拍她老乡的胳臂。可怜的人,她显然需要帮助,她那可恶的亲戚到底是怎么回事,把她丢在一个这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老天爷,她还只是个孩子!
天黑起来,天上有星,街两边的发廊传来流行的港台歌曲,这儿的发廊都有一个像陈小妹、丽丽、虹妹子这样俗不可耐的名字。从灯火通明的小商店里透出来的日光灯,和发廊绿色、紫色、粉红色,像星星一样形状的霓虹灯将上平大街装点得灯火辉煌。只要姑娘们不睡觉,这些小商店也一直营销到夜里两三点才会收工。白天卖烤红薯的小摊子的地方,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专门卖烧烤的年轻小贩。朵儿从那儿经过时,小贩正起劲地用一把破扇子,对着烧烤架里的炭火在那一个劲地猛扇,嘴里悠闲地哼着一首小曲。火炉上摆着两串涂满酱汁的鸡翼、四串牛肉丸。空气中充满这些美味的浓香。三个姑娘正在那儿等着。
朵儿刚来到华发发屋,发屋的茶色玻璃门就被打开了,阿兰从屋里面怒冲冲地出来。随后李洞宾出现在门口,后背沐浴在发屋粉红色的光晕里。坐在门口螺旋形霓虹灯阴影里的正是阿莲和阿芬。
"朵儿,你来一下!"李洞宾冲朵儿喊了一声。
发屋里的五个洗头的客人在聊今天白天的赛马,替他们洗头的是阿绿、阿兰、阿静和阿军。李洞宾抓住朵儿的胳膊,一直把她推到一个洗完头坐在椅上等待的男人跟前--正是阿兰刚刚给他洗头,不知什么原因被换下来--大声对他说道:
"杨老板,给你找了一个,这个不错!新来的没多久!"就像在说他新领到的一头绵羊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似的。
"天哪,又是新来的!"客大喊起来:"上次骗我说那个是新来的,这次又是!"客人瞪大他的小眼睛,一身肥肉快乐得直颤,说着把滚圆的身子从椅子上转过来。其他人脸上则露出个会心的笑,客人们对李洞宾这种小小的不诚实抱着理解的宽容态度:做生意嘛,誰个不耍点小手段。
一个家伙用广东话大声说:
"是呀,老板,别每次都说是新来的才行呀?"
李洞宾这次向客人拍胸脯保证时脸上的表情再诚实不过了,他抓住朵儿的胳膊,把她往客人那边推,一边向客人歪眉斜嘴地做表情,不等客人作出反应,他已经一拐一拐地溜到门口,出去时没忘把发屋的茶色玻璃门关上。
话说朵儿的这位客人名叫杨光明,他不但是华发发屋的熟客,还是整个上平大街的熟客了。目前他是澳门一家小堵场的大厨师,这份差使使人相信他身上那身肉正是拜那份工作所赐。杨光明喜欢把他祖国的同胞称为"你们大陆人、或者他们大陆人"。自从可以回到中国,他把每个周末的时间都消耗在大陆这边。在澳门赌,在大陆找快活,生活过得精彩风光:真是的,以前什么也不懂,每天像狗一样干活,吃饱了晚饭就只知道往那张脏兮兮的小床上一躺,与同样不解风情的老太婆干完就仰头大睡,一点情趣也没有。把一个大好青春白白浪费在那个老女人身上。这位仁兄认为女人的作用只有两个:生孩子和给人骑。每逢星期六,如果他不去市里,就来沙湖镇这儿找乐子。杨光明只所以光顾华发发屋不止一次,原因绝不是为了做个有情的回头客,而是上平大街太小了,而他来的次数又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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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朵儿的迷狂(19)
他以在风流快活方面的经验丰富获得了屋子里所有人的尊敬,尽管他与他的三个同类根本就不认识。姑娘们则是因为他敞开的衣领子里脖子上露出的金项链,还有戴在食指上的绿宝石金戒指。他留意到了新来的姑娘进屋时的慌乱和不自在。凭杨光明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他知道李洞宾这次没有撒谎。当他仔细把朵儿审视了个透之后,内行人的眼光便告诉他,这是个未经雕琢的美人儿。但他不动声色,他了解他的那些同类先生们,他们可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漂亮女人的呢。杨光明一直想给自已找个情妇,可对庸俗风骚腻烦了的杨光明对女人另有一番见解:除了漂亮,那就是不希望他的情人像个荡妇,即使她是个妓女。要是见到手上戴着个绿宝石介指的男人就不会放过的阿青,知道她没能逮住他的真正原因是这点的话,那她一定恨死他了。
这一次,令姑娘们大感意外的是,朵儿居然获得的小费最多,整整一百元葡币!天哪,一百元!发屋里还从来没有哪个姑娘仅仅凭做苦力就能得到一百元小费的!姑娘们敢打赌,就连阿青也没有这样的运气。最令姑娘们大跌眼镜、瞠目结舌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杨光明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明天他还会来找朵儿,而这些姑娘们都知道,杨光明是从来不找同一个女人的。
对朵儿说来,这小费太多了些,多到令她不安的程度。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在索马,一个女人接受一个男人这么多礼物,而且这礼物不是别的还是钱,这虽然不能算是不道德,但至少也是不得体和不允许的。客人一走,姑娘们就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阿绿因为她的客人只给她五十元小费一直在那嘀嘀咕咕的。那家伙在她身上又啃又咬,可人家,一给就是一百!她为此愤怒得真想挥拳头砸桌子。要是跟前有桌子的话。结果她那一拳头只能砸在梳妆台上了。
"狗娘养的,小气死了!真是个铁公鸡,才五十块!"她咻呼呼地说。
"可以啦,我才叁十元。"阿军知道自已不漂亮,所以很容易满足。发廊里大概也只有这姑娘对自已每天给多少客人洗头,能挣多少小费毫不在乎。阿静姑娘得到的钱跟阿绿的一样多,但像贯常那样,她那平静的表面下谁也看不出她内心的思想活动,这会儿精神抖擞地坐到屋子外面,准备去迎接随时可能出现的下一位客人。
四
上午十点钟,李洞宾打开发廊的卷阐门,打发走两个风尘仆仆、要求见工的外省女人。对发廊来说,收留既不年轻也不漂亮的女人,等于就是让他花钱养两个吃饭的人,而那两个女人已经既不漂亮,也不年轻了。然后他准备做每天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情:给他的发廊搞卫生。
身为发屋的老板,李洞宾经营自已的生意,就像那些五金店、餐馆的老板一样,当成一门正经生意来做,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他开过饭店,做过营销工,后来又帮别人贩卖木材,各种各样只要有钱赚的行当,他都沾。口袋里钱赚了不少,清洁工到现在却一个舍不得请,即使现在拐着脚,他也要每天自已一大早爬起来打扫卫生,还要亲自下厨给姑娘们做饭。此人把姑娘们挣到的每一分钱,当成是他和他的发屋的功劳。说到底,如果没有他的发廊,这些姑娘到哪儿去挣钱呢。
因此,当他看见从隔壁宿舍回到发廊的朵儿时,便态度殷勤地凑上去说道:
"呵呵,朵儿,今天真漂亮。"朵儿朝他笑笑,在梳妆台上铺开一页信纸。李洞宾当然知道了昨晚客人给了朵儿一百元小费这种天大的事情。尽管李洞宾对朵儿在客人面前太过拘谨腼腆感到不尽人意,不过对朵儿每天总是第一个起床这点还是很满意的。见朵儿不搭理,他朝挂在墙上的钟瞧去,都快十一点了,女孩子们还没有起床呢,这些懒姑娘,要是这会儿来了客人怎么办?他摇着头一拐一拐地朝发屋后门走去了,厨房就在那儿。给八个姑娘准备中午饭得要早点儿。
朵儿给索马写的是封报平安的信。一个星期了,清莲他们恐怕等她的回信等得很着急。当然,她没有把发廊是这么个糟糕危险的地方告诉他们,让家人担心。另外,也是最紧要的,现在是三月,她的生日是五月,只要一到十八岁,她就有资格领身份证了,她得提醒清莲,请她到时候不要把这件顶顶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她在厨房找到两粒饭把写好的信用信封封好,塞进公路边一个新邮筒里,朝街尾的超市走去。清莲给她的那点儿零碎钱早就没有了,她想用昨天的小费给自已买些极需的日用品,同时对自已说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接受这种。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不是她应得的。她有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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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朵儿的迷狂(20)
民和超市在影剧院对面,是沙湖镇唯一一家商品齐全的大型超市,一公里长的上平大街到它这儿就结束了。因此,它可以说得上与街头的华发发屋遥相呼应。
上午的上平大街还很冷清。姑娘们通常要在将近中午才会起床。自从朵儿发现有很多保安没事时也在上平大街溜达,但他们却不会对姑娘们怎么样以后,她的胆子就大了一些。早晨的空气十分清新,发廊和小商店关门闭户。还在熟睡之中的上平大街,恐怕只有百货商店,因为是国营单位,才会在早上八点钟准时开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只有残留在地面的垃圾,才显示出昨天晚上这儿的一派欢乐景像。几个上市里赶早班的人从朵儿身边匆匆走过,腋窝里夹着公文包;大榕树底下,兴旺饭店的门口,有几个当地居民在那里散步,打太及拳,伸胳膊展腿儿地锻炼身体;各种各样租房子,和求租房子的联络电话、包治性病的秘方,以及帮办证件的中介所广告贴满了光秃秃的水泥电线杆子。这些广告全都随随便便写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小纸片上,然后又被漫不经心地贴在圆柱形水泥柱上。
朵儿被招工广告吸引。这类广告更多,它们是制衣厂、鞋厂、玩具厂,还有饭店、桑拿。原来虽然从北方峰涌而来的人已经使南方的人口达到饱和状态,但不知怎地还是缺乏真正能干活的人。朵儿仰起脑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中间费劲地看了半天,不明白桑拿是什么意思。是的,正如李英告诉她的,所有的招工都要暂住证,起码也得有个身份证。她记下一个编织厂的电话号码,认为编织就是她在索马时做的织毛衣和袜子之类的针线活儿。那是在那堆贴得歪歪扭扭的小纸片里面,唯一一份没有附加证件和熟手这类要求的招工广告。
然后她去到民和超市给自已买了一盒面霜,一只黑妹牌大号牙膏、香皂、两包蝴蝶牌卫生纸。所有的东西都贵得吓人。玻璃矮货柜第二层货架上,摆着一个袖珍收录两用机,爱听戏剧的清莲一直希望有这么一个东西陪在她身边,可是二百元的价格只好让她放弃了;在挂成衣的衣架子那边,她为自已挑了件细格子的淡黄色吊带大摆裙,这花去了那一百元小费中的一大半。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把它买下来,她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拿来换洗的衣服。她走到柜台那儿结帐。眼神锐利、又黑又瘦的女售货员以令人生畏的态度把这些东西扔给朵儿时,连看也没看她一眼。这不要紧,朵儿在枣阳镇子的百货公司买东西时就知道,这些城里的的售货员都是这副德行。但她不知道在沙湖镇的这个女售货员身上体现的不仅仅是种蔑视还有愤怒:自从这些捞妹到这来以后就搞得沙湖镇不得安宁,这些打扮得花枝招展、个儿高挑、皮肤白皙的狐狸精勾引了她们的丈夫,兄弟,儿子,情人,使他们日不思饭,夜不归屋,即使呆在家里也魂不守舍,真恨不得一扇子把她们扇回老家去。
朵儿回到发廊时姑娘们还没有起床呢,她把刚买来的东西往梳妆台上一放,向爱姨的小商店走去。老太太正打开她心爱的小商店,老远看到朵儿就对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抖起精神来迎接她的第一个顾客。
"起得真早啊,好姑娘。"
"爱姨,我想在这儿打个电话。"
"打吧,随便打。在这儿就像在家里一样。"老太太说着就殷勤地把电话挪到朵儿可以就手的动方。竖起两只耳朵去擦她的玻璃柜台。
朵儿按照刚才抄下来的那个编织厂的电话号码打过去,电话很快就接通,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们确实需要招工人,可他告诉朵儿工厂的地址却是朵儿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一个什么陌生地方,而且他们也要熟手。不是替婴儿织袜子,给男人织毛衣,而是要会踩衣车的熟手。
"你会踩衣车?"对方问。
"不会。"
"那不行。"对方说。把电话挂了。在一边低头擦柜台玻璃的爱姨,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啦,朵儿姑娘,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谢谢。"朵儿在柜台上放了一元硬币,怏怏不乐地回到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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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朵儿的迷狂(21)
令朵儿意想不到的是,那天下午,杨光明真的到华发发屋来了,打过发油的头发油光可鉴,花哨的鲜黄色短袖衬衫外面罩着件夹克外套,戴着他的绿宝石介指,全身一副暴发户的港式花哨派头。他再次光顾华发发屋的原因是他要朵儿陪他吃顿中午饭。朵儿天真地认为她在发廊的工作只是负责给客人洗头,可是李洞宾告诉她:发屋就跟别的行当一样,客人就是上帝,他的员工必须得要让这些上帝开开心心的,好保证上帝下次光顾。
"只是陪我吃顿饭,吃顿饭而已。朵儿姑娘。"他再三向她保证。
上平大街的后面有一片小饭馆。这些餐厅也因发廊而起。餐饮业的老板比谁都明白:姑娘们带着在发廊洗完头的客人去吃饭,虽然结帐的是男人,但真正的上帝却是这些姑娘。因此,这些小饭馆经营的菜式全是味道很重的北方菜。沙湖镇只有兴旺饭店是本地餐厅。杨光明和朵儿去的是一家湖南餐馆。
他们点了一盘又香又辣的辣子鸡,一盆热腾腾的酸辣汤,一份干豆角炒腊肉。尽管被辣椒弄得满头大汗,但姑娘们早就使杨光明那副享受惯了南方清淡菜肴的娇嫩胃口变成了铜墙铁壁,因此现在吃起这种又辣又油腻的重口味北方菜绝不亚如一个地道的北方人。他向朵儿讲起了他的发家史。
"这辣椒太辣了。"杨光明说道,嘴里发出热辣辣的咝咝声,一边拿纸巾不停地抹脑门上的汗,"亲爱的的朵儿小姐,我不爱她,一点儿也不爱,我向你发誓!我只所以娶她,仅仅因为她是澳门人。改革开放后我又可以回到沙湖镇,回到我的老地方啦。你知道吗?以前的珠江不是这样子的,这儿很穷的,整个沙湖镇几乎是一片荒村。现在我在镇子上有一套房子,是一套三层的小洋楼,我那婆娘一点儿也不知道。要是有个姑娘能跟我一起的话,你认为怎么样呢?朵儿小姐?"
原来这杨光明也是沙湖镇本地人,他在改革开放初期偷渡到澳门,用他的厨师手艺很快在澳门站住了脚,娶了个澳门老婆。只不过当他说起他的老婆时,就跟说街边一个拣垃圾的老婆子似的,而说起他的漂亮的新房子,他注意地观察了朵儿的反应。只可惜心不在焉的朵儿对这方面表现得好像很木讷,并且杨光明显然看不出朵儿一直在心里嘀咕:他干嘛要对她说这些啊。
吃完饭他们往回走。五个年轻男人在兴旺饭店门口,围坐着古榕树下面的一张圆餐桌吃饭。他们从那儿经过时,其中一个穿红丝质衬衫的年轻男人啧着嘴说道:啊,这个不错!这个不错!显然说的是朵儿,因为周围这时并没有其他人。这正是沙湖镇的万新民那伙人。杨光明靠朵儿走得更近了,向朵儿伸过一只手。一刹那朵儿觉得尴尬极了,低头匆匆忙忙往前赶路,就像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事去办。
杨光明一直在华发发屋耗到下午五点。临走之前,他抬起手腕子往那上面看去,只见金光一闪,那么抢眼,这下所有的姑娘都看见啦。
"我得走啦,七点钟要接班。" 杨光明说,用手捊了捊表,潇洒地作了个用力向下甩的动作,好让那玩意儿再露出来一些。这表是新戴上去的,昨天姑娘们还没有看见呢。接着大家看见杨光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漂亮的心型小盒子,外面包裹着一层金色黄缎子布。这东西是给朵儿的。
当朵儿疑惑地把那东西接过去打开时,原来盒子里是枚金光闪闪的白金戒指,上面雕着树叶子式的漂亮花形。姑娘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比朵儿个子矮的阿绿,从朵儿背后踮起脚尖,生平头一次把她的脖子挺得像个长颈鹿;阿军干脆直接跑过来,可朵儿只是望了一眼,就马上把那盒子盖上。
"哦,不!先生,这我不能要你的。"这次朵儿坚决拒绝了。
"戒指是买给你的,收下吧。"
"这太贵重了,先生,还是您自已拿着比较合适。哦,我真的不能要!"
"怎么啦,我不能再把它收回去了。它也不能再属于别人,因为那上面已经刻上你的名字了,不信你再看看,再看看。"杨光明仍然执意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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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朵儿的迷狂(22)
朵儿只好再次把盒子打开,翻过来往那枚戒指的里面仔细一瞧。在戒指里面的位置,赫然刻着她的名字,字很小,但"朵儿"两个字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在她名字的旁边还刻有"999"三个弯曲的阿拉伯数字。
她似乎没有办法拒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朵儿惶然不安、不知所措地站在那,目光求助地投向她的姐妹们,姑娘们同情的眼里既有怂恿也有嫉妒;阿青幸灾乐祸却又费解地注视着这一切。她昨天下午跟客人去了市里,今早才回来。还摸不清情况呢,心想这老淫棍什么时候看上那乡下妹啦。
"可是,哦,先生,不能这样,我不--"她又说。
"得啦,我没有别的意思。收下吧,我要走了。下个星期六我再来。"
于是,趁着朵儿不在的时候,姑娘们议论开了。
"你们听到了吗?下个星期他还会来!看来他很喜欢我们的朵儿呢。"
"这家伙从来就不找同一个姑娘的。我知道。从来就不!这次可真是看上我们的朵儿啦。"曾经给杨光明洗过一次头的阿莲说,那次杨光明只给了她二十元的小费。天哪,早知道他这么大方,当初就应该使出浑身解数把他留给自已的。都怪该死的李洞宾,为什么他要说她是新来的啊。
"啊,昨天一来就给一百块,今天就一只戒指!"阿绿叹了一口气。直到目前为止,除了她那个既没有钱也不慷慨的情人以外--她的情人就是万新民的兄弟矮个儿陈光。似乎胸前有一对大奶子和会说粤语这两样优势并没有像阿青所鼓吹的那样,给她带来什么好运。
倒是阿静,说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
"这世上,有钱人不一定大方,大方的通常又没钱。这就是运气。"
"喂,你们相信他们俩个没有睡过觉吗?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她瞒不了我。"阿青显然不怀好意。"男人可都是爱贪新鲜得很呢。只要一看她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还故意把它睁得那么大,我就知道这个小骚货骨子里面流的是什么样的骨髓。"
"可他们昨天才认识的呀?"阿绿困惑地睁大眨巴着涂着黑色眼影的眼睛,傻呼呼地说道。那副蠢劲儿阿青恨不得送她两巴掌。但她只是冷冰冰地瞪了她一眼,就使她乖乖闭了嘴。
"我看朵儿不是那样的人。你们没看到吗?她是个胆小的小东西,刚才连戒指都不敢要!"阿军说。阿青不屑地从鼻孔里冷笑一声。阿芬突然叫了出来:
"哟,你们注意到了吗?杨光明手腕子上的那只表,金色的,闪闪发光,是只金表呢!天哪,是只金表!"她大惊小怪地大声嚷嚷着"金表"这两个字。乡下来的她第一次看见手表上竟然有黄金,这使她激动得都快要语无伦次了。在一旁对着镜子往脸上扑粉的阿兰比她表现得稳重多了,她平静、简短地说了句:"对,我也看见了。"
"是法国瑞士产的金劳,一只最少也要一万来块。"见过世面的阿青说。
金劳?惊奇万分的姑娘们还从来没有听过世界上有一种表叫这么个新鲜名称的呢。瑞士是个什么地方她们听也没听过。阿青得意洋洋地继续用慢条斯理的语调说道:
"是劳力士牌子的金表,市里的姑娘们听那些香港人称它金劳。还有钻石的呢,那至少也得要十多万。"这帮土包子!
面对这番解释,姑娘们仍然还是懵懵懂懂,但这些乡下来的少女一听到世界上竟然有十多万的手表时,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全都惊呆了。要知道,在她们的家乡,有些地方还点着煤油灯过日子哪。姑娘们对一个人宁愿花十多万去买一个既不能吃也不能穿的劳什子感到不可思议、咋舌不已:要是仅仅为了看时间的话,那五块钱的电子表就足够了。不过,姑娘们总算又大长了见识:那就是世上有用黄金做成的劳力士。
不管怎样,新来的朵儿遇到好运气啦,大家都知道了,这几乎成了华发发屋每个姑娘,包括老板的心事。李洞宾看到姑娘们赚得比他这个做老板的还要多,这两天心里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于是,吃过晚饭,李洞宾又把姑娘们招集起来,他又有一项新的决定要颁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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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朵儿的迷狂(23)
这个新决定就是:从明天开始,他要取消姑娘们的工资。意思就是说,发廊以后只负责女孩子们的吃住。姑娘们以后想要找钱,对不起,得要全靠自已去赚啦。至于发廊对客人的收费,暂时还定在以前洗一个头二十元的标准上。"暂时的。"他强调了这几个字。
姑娘们压根儿就没有想到那点点可怜的工资是她们应得的,因此也就没有意识到要去抗议,从没有人抗议,她们全盘接受了。等到李洞宾宣布完这一切,便带着个满意地微笑,朝他的情妇眨眨眼,该阿青上场了。
此刻,这位全身散发出糜烂气息的女神,把她昨晚跟客人去市区鬼混的见闻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通。"社会变啦,姑娘们,如今这年头,人人都想把自已卖个好价钱。"当她说到阿绿应该充分利用她那对丰满的大奶子去攻击敌人(男人)的弱点时,说得太快,一顺口将男人说成了敌人,姑娘们顿时发出一阵咯咯的哄笑。
阿青说得来劲的时候,朵儿就缩坐在那些姑娘的最后面,她正在为李洞宾不再发工资给她发愁哪,这时却瞄到阿青从她这儿横过去的冷冰冰的目光。自从她到这儿来以后,她就感到这个女人对自已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厌恶。朵儿始终都未能弄明白这厌恶和冷淡从何而来,却不知道自己得罪阿青的正是她这种不肯同流合污的态度。
李洞宾两只手膀子抱在胸前,屁股靠实化妆台的边缘,听得在那里摇头晃脑,脸上会心的微笑越来越灿烂:啊,啊!她说得太好了!太精彩了!字字真知灼见,厚颜无耻,应该去做演说家!这骚婆娘,去哪里搞来这一套论调,简直就是场政治论坛嘛。这一对男女,出于相互利用的关系才凑合在一起。阿青叫李洞宾动左脚,李洞宾绝对就不会动右脚。只所以这样不仅仅是因为阿青有沙湖镇派出所那个叫郑连富的副所长作靠山--这等于就是华发发屋的靠山嘛,也是因为,李洞宾深知要是没有阿青,华发发屋只能落得个惨淡经营的局面。华发发廊的女孩子们太保守、太贞洁了,男人们都去了那些作风更大胆、更开放的发廊。只有这个阿青,她就像发廊的一堆烂肉,以比其他姑娘更勇于向众生展现她大腿间无限魅力的献身精神,使男人们就像拍着一对薄薄翅膀的苍蝇,成群结队地向华发发屋飞来,多亏了有她!
可是,有一点李洞宾恐怕还不知道,发廊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自从阿青在市里尝到一些甜头之后,就想去市里赚大钱。只是顾忌到自已叁十几岁不再年轻的年龄,阿青才没有下最后决心。她还把不定,不知道到了市里那些又风骚又年轻、又会撒娇抛媚眼的小婊子云集的地方,她还能不能像在沙湖镇这么风光。可这并不能阻止阿青野心勃勃,因为她从未停止过这方面的幻想。
五
沙湖镇派出所最近对全镇的发廊又颁发了一条新禁令:先生们去发廊洗头的时候,发廊的门一律不准关上,所有有遮掩之嫌的饰物都被责令取下来,沙湖镇要的是一个健康、干净、文明的市容!这即是法律也是命令。
然而,民众很快就体现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精明。发屋老板们马上又把按摩室搬到了发廊的楼上,要不就在附近重新租一套、甚至几套居民房来作按摩室,比以前更安全更隐蔽,生意倒是越来越大了。这方法引得其他发廊纷纷仿效。华发发屋的李洞宾自然也不甘落后,在发廊的二楼租了一个可以放五张按摩床的大房间,上楼的楼梯口设在不大显眼的角落里,用一道旧布帘子遮住。
自从李洞宾取消原先洗一个头二块五的工资以后,姑娘们得完全靠自已挣小费了。客人们到发廊里来,女孩子们干脆头也不给他们洗,就直接往楼上的按摩室带,而先生们的小费也给得越来越大方。鉴于此种情况,李洞宾重新规定,洗一个头二十元,在楼上按摩他得要收五十元人民币。发屋的姑娘除了阿军和朵儿还睡在原先宿舍里以外,姑娘们再也不愿意住在发廊提供给她们的大宿舍里了,在自已租来的房子里拉客更方便。发廊成了名副其实的幌子。沙湖镇所有空着的居民楼、连原先废弃不用装杂物的房子都被屋主收拾出来,清扫干净,租给姑娘和发廊了。一间小小的不足十平米的单间租费高达500块人民币,没有人嫌贵,这钱太好赚了。为了建更多的出租房,镇上的居民在起新的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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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朵儿的迷狂(24)
总之,沙湖镇的派出所为维护神圣的道德所做的努力显然是白费啦。也许,派出所的头头们在炽热的日光灯下,满头大汗地围着宽大的会议台开会的时候,某个明智之人曾谨慎地提出过这么个问题:要是真正把这些娘儿们都关起来,赶走,那沙湖镇怎么办?这问题显然被慎重考虑过。谁知道呢?毕竟从法律上来讲,在这个国家干这事儿是不合法的。可是伴随着姑娘们而来的无限商机,沙湖镇政府很难做到无动于衷,要是没有这些女孩子们,这鬼地方死气沉沉的,连只鸟蛋也不下。最后盖棺论定;如今是经济时代,一切以经济为主。当然在对付上平大街那些调皮的姑娘们时,除了定时查查暂住证,罚罚款还是有必要的。至此,沙湖镇声名遐尔。
杨光明每个星期六都要来华发发屋,既使不到沙湖镇,朵儿每天也要接到他从澳门打到爱姨小商店里的国际电话,仅仅是为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今天过得怎么啊,吃得好不好啊,星期六一起吃晚饭或午饭啦等等。保安曾经例行公事地来发廊查过两次,因为有阿青那位在派出所当副所长的情人,李洞宾总能事先收到风,因此每次不是侥幸逃脱,就是蒙混过关。也是直到这时,朵儿才知道发廊里没有暂住证的除了她以外,还有阿军和阿兰。所以,虽然是提心吊胆,日子总算是有惊无险。现在她在华发发屋替李洞宾无偿为客人洗头,为了在她的身份证寄来之前,李洞宾不把她赶出去,让她露宿街头饿死或者被警察带走。偶尔朵儿也能收到一些小费,虽然她这种卖苦力的劳动得到的小费通常很少,但她无所谓。自从她知道姑娘们是以这种方法赚钱以后,她就不打算在这儿挣钱了。李洞宾呢:只要客人不投诉,影响他的生意,那就让她洗头吧,就当请了个免费的工人。
一晃到了五月尾,朵儿在急切地盼望赵宾二的到来,虽说她连赵宾二的影子在哪儿都不知道。
六月初的一个上午,赵宾二终于在连接着上平大街和市里的那条公路的路口出现啦。他一路闲逛着,摇摇摆摆朝他的小堂妹走过来,插在牛仔裤兜里的两只手,同样也在晃来晃去,像两根挂在风里面的长香肠。朵儿从塑料方凳子上一跃而起,把他拉到发廊外靠墙没有人的角落,可她很快发现赵宾二的情况不是很好。虽然堂兄一直跟她笑嘻嘻地,没个正经样,衣服也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但他一张菜青色的小黄脸瘦巴巴的,比上次她接他过来时瘦了许多。身上又脏得厉害,竟好似一个月没有洗过一般。
"你怎么啦?宾二哥哥?你病了吗?"她说,一时之间忘了自已的烦恼,急切地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担心他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堂兄可是她在南方唯一的亲戚呢。
"嗯,不用替我担心。我很好。小朵儿。"
"可是你瘦了呀。"
"你也瘦了。"坏小子骨碌一双眼睛。朵儿的确瘦了,而且现在由于没有晒到太阳--虽然南方的太阳在三月份就开始像索马的六月那样猛烈了--脸色失去了健康的红黑色,却白晰光滑了许多,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一排黑色的睫毛下又圆又大。天呀,她竟变漂亮了很多,展露出一个美人胚子的容颜来了。赵宾二笑嘻嘻地说道:"怎么样,朵儿,呆在这儿还不错吧!"
"不错?呸,你居然胆敢说这儿不错!"她急得脸都红了。可要她把发廊里的那些事情说出来又难以齿口。她把头低下去,用脚尖在地面划圈。过一会儿,抬起眼睛,瞅着宾二慢慢说道:"宾二哥,你能不能给我再找一份工作?"
"再找工作?怎么啦,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宾二一边说一边就掏出插在裤兜里的两只手,一副恶狠狠就要找人挥拳头的架式。
"哦,不是。别--,这儿没有人欺负我。"她急忙摇手解释,接下来就不知道该如何说好了。宾二显然不知道发廊的情况。她又开始用脚尖犹犹豫豫地比划地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工呀?朵儿,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的那些个想法哪。"
"我怎么知道这儿有些什么活儿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要离开这儿,干什么活儿也行。哦,你不是不知道,我们村的幺妹还有其他姑娘不是在这儿找到能挣钱的活儿了吗?那些活儿是去哪儿找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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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朵儿的迷狂(25)
宾二露出一个又气又恼的苦笑。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的这个堂妹说好。在社会上闲荡只是使赵宾二明白了一点:这是个凭本能赚钱的年代。而且他自已也不知道没有身份证,没有一样能够谋生的技能,除了发廊他还能把朵儿安置在哪儿。
"好啦,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也不知道该把你安置在哪儿,这可是个天大的难题。当初你妈让你来南方我就知道,她要给我一个包袱。噢,朵儿,别那副样子!很多姑娘都像你一样呆在这儿,她们不是挺好吗?"
"可是,宾二哥哥,让我跟你去,我压根儿就不想呆在这儿,我--"
"好啦,小朵儿,这是不行的。你看,我自已也还没有着落呢。我是顺路来看看你的,既然你没事,--你不是在这儿有吃有住,还变漂亮了吗?那我得走啦。"
他到这儿只是来看看她的。这等于来了就跟没来一样。朵儿甚至连问声他去哪儿都没来得及问。于是,当连续一个星期的暴雨之后,朵儿身上开始一阵冷一阵热,还直哆嗦。她患了感冒。这是沿海特有的那种暑湿气候和每日生活在惊恐压抑之中造成的。姑娘们困在发廊里无聊得要死。杨光明从澳门给朵儿带来一煲还在冒热气的乌鸡汤,天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喝了那些汤朵儿总算精神了一些。这天她便决定到李英那儿走走。
她去过李英那儿两次,因此她知道怎么走。这是个难得的阴天,太阳好像随时会从那朵深灰色的云层背后再次钻出来,云层边缘透出的金色光线,像给翻滚的云朵镶上的一道金花边。她穿着那次去超市买来的棕黄色吊带大摆裙,这还是她第一次穿它,上身一件深棕色紧身T恤,浓密的褐黑色头发本来蓬松地垂到肩和后背上,后来又被阿绿剪成齐耳短发。
她沿着上平大街那条水泥砌成的街沿慢慢走着,很快就发现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在盯着她看了。有几个姑娘眼睛里闪烁着捉摸不定的神色;一个坐在小方凳子上,背对大街的姑娘转过头来。男人们已经知道她是华发发屋的姑娘,对她投出毫不吝啬的赞赏的目光。当她来到十字路口,卖红薯的小贩子,在拐角的地方蹲得像只正下蛋的老母鸡,从老远的地方就直勾勾地盯着朵儿看,那样子活像打量一头朝他走来的上好的牲口。朵儿从那儿经过时,闻到烤熟的红薯的香味,想给李英买几个,可一看到小贩盯住她的眼神,又吓得不敢过去了。
兴旺饭店是一间临街凹进去几米的大排档。饭店的老板只所以把生意做在大榕树底下,自有他的道理:饱经风霜的古榕树上百年,由于它在时间上的辉煌历史,现在已作为沙湖镇的古文物受到政府保护。这给兴旺饭店增添了那些北方小餐馆所没有的文化气息。从泥土下凸露出来的古榕树的根须,向四周隐密地扩散,仿佛上年纪的人身上祼露的经脉。茂密的枝丫绿意浓浓,炎炎夏日,在那片阴凉之下总是摆着一张餐桌,使它成为兴旺饭店不用花钱购置的理想帐篷。作为唯一的一家本地餐馆,万新民和镇子上他的几个兄弟们经常上这儿吃饭。
朵儿只要一经过这里就神经紧张,心里发怵,原因是有好几次她从那儿路过,总是看见一伙年轻人,有时三五个,有时七八个,围坐在树下餐台边。桌上杯盘狼藉,台面和椅子脚旁边,通常东倒西歪地竖着几只喝光了的啤酒瓶。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对每一个经过的姑娘从胳膊到腿,品头论足,消遣取乐。不过今天还好,今天他们不在这儿。
可是,就在朵儿为没有看到这帮人而松了一口气,快走到剧院的时候,她却在广东茶馆的门口看到了。他们就在那喝茶,一共四个人。朵儿想马上溜回去,或者转到街的另一边,但那样未免太明显,也来不及了,街上几乎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她,自尊心不允许她这样做,而且她知道这样一来他们会更来劲的。
她只得硬着头皮,鼓起勇气从那几个人的眼皮底下走过去。尽量使自已显得自然而不流露出慌乱之色。可是这次,他们没有对她品头论足。人们默默地目送她走过去,竟似看呆了一般。因为他们在上平大街上发现了不属于上平大街的女人。"天哪,她是从哪儿来的?这小婊子美得像个天使儿似的呢。"大个子低声说道。当然,他们见过她,但是这次,她却着着实实让沙湖镇的这几个泼皮艳惊四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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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朵儿的迷狂(26)
但朵儿不知道这些,她甚至缺乏这方面的自信。关于她的容貌,在家时倒是就听有人提过。她的邻居钱美珍就曾对清莲这样说过:"赵家大婶,你们家朵儿将来准定是个大美人,只可惜她生在了这冷僻的乡下,要是生在城里,不知多少男人要受她使唤呢。"
"噢,是吗?"赵家婶子回答说,与其说是谦虚,不如说是漠然。说到底,那又怎么样呢,成为一个农夫的妻子,朵儿的命运早已摆在那儿,用不着她来操心。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朵儿知道了,她在她妈妈眼中大概是只掉光了毛的丑小鸭,虽然她很快就把它忘了,但这想法还是令朵儿沮丧了好一阵子。
因此,不习惯被人这样注意的朵儿一直拐进剧院旁边的小巷子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却使她实实在在出了一身大汗,如同刚刚经历了一件什么耗神费力的险事,只觉得她从那几个家伙身边走过的短短几分钟,像经历了一个永恒的时间似的。她知道自已一定狼狈极了,那条给她带来这么大麻烦的长裙子,下面裙幅很宽,缠在她的腿上老是让她迈不开脚步,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穿它了。
"她是华发发屋的姑娘。"陈光的声音突然在这群看呆了的人中间闷声闷气地响起。
"是不是你的老相好阿绿那家?矮仔光。"另一个说。陈光个儿矮小,因此得了个矮仔光的外号。
"没错儿。看得出来是个嫩妞儿。跟她一比,上平大街的姑娘都他妈成庸脂俗粉了。"
万新民没有吭声,右手抚摸他的光下巴儿,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一直目送朵儿拐进影剧院旁边的那条小巷子里头。
李英就住在这条小巷子的大同街二号,从主楼旁边的小铁门进去,她沿着侧门上了二楼。这是栋三层楼的老住宅。楼的表层常年覆盖在一层阴郁的常春藤之下--这些绿色爬藤植物长得好极了,以至外墙上由于见不到一丝一毫阳光,长了一层湿漉滑溜的绿苔--即使是这赤日炎炎的夏日,整栋楼的内部就像个古城堡般阴森森、凉嗖嗖的。除了房东自已住在一楼以外,楼上的房间全部都在出租。
朵儿敲响靠右首边第一个房间的木门。二楼的另外三间房的房门同样紧闭着,对面门口摆着一双女式塑料拖鞋。顺过道往里转弯的地方,有几级水泥砌成的台阶通往三楼。那儿没有灯,也没有窗户,使得那几层阶梯看起来好像是在黑暗中无限延伸,而到达的终点就是永恒的深渊。
她不知道李英的房间里有一个男人。当李英把门打开时,那个男人礼貌地跟她们道别,是个戴眼镜,长着一脸大胡子的家伙。房间里有一股热哄哄的气味。李英身上只穿着一件淡蓝色纱质睡衣,化妆品在脸上一塌糊涂,一把落地风扇悲切地发出使人难受的呜咽声。
"你们这儿干嘛不装个电灯,外面黑呼呼地。"
"习惯了。本来有电灯,后来坏了。老板是二房东,不愿意自已掏钱装。"李英示意朵儿在床上坐,一边把风扇关了,把窗户打开得更大一些。立即就有大量潮湿的新鲜空气涌进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房间里塞满衣柜、床、梳妆台这些大件家具后,所剩的空间已经不多。四面墙壁潮湿发霉,布满一小块一小块黑斑点。这房间里唯一赏心悦目的风景就是一根从屋顶垂到窗户外面的弯曲的绿色枝条,和那股正徐徐吹进来的南风。
李英爬回到床上,拿起搁在枕头边的一件针线活。"我正在给我的两个孩子织冬天穿的外套,我想赶在秋天之前寄回去,你看赶得及吗?"
"你是说,还有帽子和袜子?"朵儿笑了笑,忧郁地望着李英那双上下灵巧翻动的手。李英正在织的是一双袜子的底部,鲜绿色的羊毛线随着她手上的动作在索索抖动。
"是的。帽子和袜子。当索马天冷的时候,这样我在南方就不会担心我的两个宝贝了。无论有多么遥远,这些活儿得由我们女人来干。"
"也有男人干这活儿的。我们村子里的大宝不但能织毛衣,而且还能在鞋垫上绣菊花和四方格呢。还能帮他的爸爸纳鞋底,干针线活儿。他纳得可不比女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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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朵儿的迷狂(27)
"干针线活儿?噢,女人们都在干什么?"
"他家只有一个女孩儿,是个妹妹,其他三个都是男孩子。大宝是家里的老大,他妈妈很早就死了,他得要帮他爸爸照顾所有的人,因此他就把所有的活儿都学会了。"
"不幸的人。我的丈夫认为:男人应该只干干田里的体力活儿就可以了。这样他在他的那帮朋友们面前吹嘘起来才像个男子汉。哼,要是能够的话,我看他连体力活儿也不情愿干呢。"
朵儿始终无法把刚才离去的那个男人从她脑子里抹去。因为这不是别人,不是阿青,不是发廊其他别的姑娘,她是她的老乡。她喜欢李英,而且李英还这么爱她的孩子。想到这儿,朵儿期期艾艾地说道:"李英,刚刚那个男人,就是帮你租房子的吗?"朵儿听李英说这间房子是一个男人帮她出钱租的。朵儿还不知道姑娘们租的房都是她们的相好掏的钱。这儿的一切都是男人在买单。如果你要出卖自已的肉体的话,男人们肯为在这个花花世界上看到的一切付钱。摆在商店里的货物只有钱才能拿得走它。
"他是我刚在萍萍发廊认识的。"李英说,"帮我租这间房子的是个香港人。每次到交房租的时候就像要拿他的命似的。我老啦,都三十岁了呢。有钱的男人都去找像你们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了。"李英带着那种毫不在乎的自嘲劲儿说。
"你,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哦,我是说,是说你丈夫……"
"他只知道我在发廊上班。"李英平静地说着,手头的活儿不停:"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我就算和一个百个男人上床,只要有钱拿给他,他照样吃得香,睡得稳。我算看透了。"
朵儿当然知道,在她们的乡下,对于一个名声不好或者不尊重婚姻的人,那些流言蜚语有多可怕,而这流言在针对女性时尤其如此。要是丈夫们自已干了些什么蠢事,他们倒觉得做妻子的应该宽宏大量,可要是听到哪怕妻子一丁点不端的行为,那保准气得像只挨了揍的公鸡,一蹦三尺高。你无法想像一个遭到妻子背叛的丈夫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可是,李英的男人居然没有这样!尤其使朵儿不可思议的是,看到李英像个称职的家庭主妇,一个慈爱的好母亲那样,兴致勃勃地给她那两个亲爱的宝贝织着冬天保暖的衣物,一边却无动于衷地说出这些不知羞耻的话。就像是在跟自已内心的感情挣扎似的,她用那种对那些遭遇不幸的人说话的同情的口吻,天真地说道:
"哦,可怜的李英,我知道这不是你自已愿意的,这肯定不是你--"
"不!这是我愿意的!"话还没说完,这个不幸的女人就愤怒地大叫起来,织袜子的动作更快了。"那又怎么样?为什么不呢?要是我不出来,家里就没有钱用。两个孩子要读书,我家里那个,整天只知道打牌,在外面喝酒吹牛。我已经不指望他啦。不瞒你说,现在,我的希望全在两个孩子身上了。"
"为什么不离开他呢?你这傻瓜!为什么不和他离婚!"
听到她声音里的激动,李英诧异地从她的针线活上抬起头来,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声调缓和了许多,几乎是温和了:"也许我应该照你那样说的去做。你是个好姑娘。好了,别说我了。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样了?那个亲戚来了吗?"
"来了。不过来了又走了。"
正说这里,李英突然将两根手指竖放到嘴边,示意朵儿别出声,一边竖起耳朵做出倾听的姿势。与此同时,从窗子外面传来令人怀疑的喧哗声,声音发自楼下的院子里。一个带着很重北方口音的女人在大声嚷嚷着什么。
"是陈春芳。女房东!"刚才还很悠闲淡定地坐在床上的李英这会儿像头训练有素的猎犬,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鞋也没顾得上穿,赤脚走到小窗户那儿,把头探出窗外。但她很快就回来了,一脚跳回到床上,飞快地说了句:
"查房!"
一直在怀疑地看着李英的朵儿"嚯"地从床上站起来,就往床底下钻,但李英的新潮席梦思床底根本就没有空间,朵儿往门边奔去,被李英制止了。保安就在楼下的院子里,这时候下去等于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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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朵儿的迷狂(28)
"嘘!别出声,就坐那儿!"李英说。两人一动不动,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由院子到了楼梯口。沙湖镇所有的出租房在派出所都有登记,是保安们经常光顾的老地方,因此算是熟门熟路了。从脚步声听不出有多少人,落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又重又杂,李英和朵儿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朵儿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似地,每一只沉重的脚步就像踩在胸口,每随着脚步声接近一步,她脑子里就在狂乱地想着她要被抓起来了,会被投进监狱,而无论是索马还是包括她自已,都永远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绝望地转过头去看李英。李英坐在床上,像只在夜里等侯猎物的猫头鹰正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虽然现在她自已就是那个猎物--倒不显得怎么慌张。
响起了敲对门的声音,还有男人粗野的吆喝声,显然没有人答应。接着她们听见李春芳那不耐烦的东北口音。作为出租屋的老板,哪怕只是个二手房的老板,李春芳也不欢迎派出所的保安老是来骚扰她的房客,影响生意。但她又不能不做出一副配合保安工作的姿态,扯着喉咙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阿梅,阿梅,查证件啦!"
一片沉默,还是没有人开门。
保安们唯一遗憾的是不能破门而入!真是不过瘾,只得转向第二家了。轮到李英这间了。同样的敲门声,同样的喊话声,可能是第一间房就吃了个闭门羹的原因,敲这扇门的频律和声音更粗鲁,更嚣张,更理直气壮,仿佛不揪出一个人来誓不罢休。没有听到女房东的声音了。随着"嘭嘭嘭!"猛烈的叩门声,李英房间的那扇木门在心惊胆战地抖动。保安随时都有可能破门而入。朵儿睁圆眼睛恐惧地盯着那扇快要顶不住的木门,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只是由于害怕被抓去才使她没有发出尖叫声的。屋子里静极了,就像没有人似的。
终于,敲门声转到了隔壁的房间。直到保安敲完了二楼房间所有的门,也没有敲出一个人来,脚步声便朝三楼走去。外面走廊又响起李春芳的声音:"三楼是工厂的宿舍,这时候人家都上班去啦。"然而脚步声还是朝那个方向去了。
朵儿松了一口气,李英脸上却仍然是一副警戒的神情,告诉朵儿危险还没有过去呢,这使朵儿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眼上。两人继续屏声静气呆在房间里,像刚才那样一动也不动。十分钟过去了,走廊上果然再次响起脚步声,夹杂着说不清的说话声。这次从房门口经过的脚步没有停下,直接下了楼梯。直到这时李英才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走到窗户边。又等了几分钟,这才打开房门,说:"我们下去!"就那么穿着她的长睡衣,拉着朵儿直奔楼下。
"原来你在房子里啊。你不是有证件吗?"看到从楼上跑下来的两个姑娘,李春芳惊讶地大笑着说道,她也以为房子里没有人呢。朵儿突然明白过来李英刚才是在保护自已,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打开房门让保安进来检查的。
"我老乡没有证件。"李英说。"这是朵儿。我老乡。她是我的房东李春芳。"李英替她们介绍。
女房东冲朵儿友好地点点头,邀请她有空时上她那儿去坐。李春芳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身上穿着普通的粗布家居便服,剪着整整齐齐的那种叫学生头的老式发型,这发型刚好可以把她那男人气的方下颌包住,使她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生硬无趣。她两手抱胸悠然自得地站在院子的一片阴影里,告诉李英:三楼有一个工人被带走了。
"那工人怎么啦?"朵儿好奇地问。
"唉,别说了。那傻瓜。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没去上班。他们的证件全部扣在工厂老板那儿,包括身份证。你看看,这不就出事儿了。"李春芳两手拍掌向前一摊,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那他干嘛不解释?"李英说。
"谁知道这事。条子们高兴呗。"
朵儿从李英那儿告辞,才知道她在李英那里碰到的只是保安对出租房的例行清查。因为上平大街还跟往日一样,一派热闹繁华景象。到处是姑娘,男人们则站在发屋门口,和女孩子们嬉笑聊天。这一天朵儿出了两场大汗,先是碰到万新民那伙人,接着是保安查证。她飞快地迈动两条腿,觉得还没有完全好的感冒症状好像又在她身上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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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朵儿的迷狂(29)
正准备走进发屋,从半开的玻璃门内传出说话声,屋里的人没有注意朵儿回来。可是声音却很大,大到就像并不怕她会听到那样。
"别看朵儿平时呆头呆脑的,这小骚货,装得还挺像的呢!"是阿青的声音:"我知道她那是假正经。她那双眼睛,我包管你们谁都没有她那么厉害。"自从朵儿到这来以后,就像真正的妓女见不得正经女人那样,阿青对朵儿有本能的厌恶。这倒不是因为朵儿长得有多么漂亮,对男人施展魅力和在征服男人的手段方面,阿青自认为没有人能胜得过她,至少在沙湖镇是这样。可是,新来的朵儿让她感到了某种不安,而且,这种不安很快便变成了一种愤怒和嫉妒的东西。她为什么老是要做出一副魂不守舍,自命清高的鬼样子来啊,就是不跟她们大伙儿打成一片?阿青绝不容许在她的地盘上有一个与她气质思想完全相反的人。异已分子是必须清除的危险存在。如果不能把朵儿当对头赶走,那她就用脏水泼污她,使她变成跟她相类似的人。
朵儿站住了。偷听是不道德的,问题是她偏偏听到了。她站在那,牙齿紧紧咬住下嘴唇,直到把那里咬出了鲜血。
"唔,是的,我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好看。阿青,老杨光明为什么不喜欢你呀?我觉得他一点儿眼光也没有,真的。他把钱全倒进那个土包子的口袋里了。"阿绿也像任何一个头脑简单的人那样有趋炎附势这毛病,因此对她蠢头蠢脑的问题感到很恼火的阿青并没有去计较她那蠢头蠢脑的话。
"我觉得这不公平,朵儿是我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那些客人都这么说。只是她跟我们有些不同罢了。"
"哎,你们说,杨光明会不会给朵儿很多钱。我就没有遇见过对我这么好的客人。"
"我看不会,因为朵儿压根儿就不喜欢他。"
"可是--"
"你们给我闭嘴!"姑娘们的叽叽喳喳的争论被阿青喝止。
"我说她是婊子,那她就是婊子,看吧,如果这小娼妇不跟老杨光明睡觉--杨光明我知道,是个不闻到骚味不掏钱的铁公鸡--如果乡下妹没有给老杨光明一点甜头,我敢跟你们打赌,我就再也不在沙湖镇混啦。你们不知道,我可看得出,这小荡妇身上的每一处都是为男人准备的,连灵魂都是。我只怕她将来做了婊子,还要给自已立牌坊呢。"
这太过份了!气愤使她的两条腿抖个不停,而那个女人如此卑鄙地在她背后诽谤和污蔑她的时候,还这么理直气壮!朵儿猛地拧过身子,转身朝发屋隔壁的二楼宿舍跑去。大汗淋漓地爬上楼梯,分不清背脊、额头上的汗是冷汗还是热汗,她把额头抵靠着温暖的墙壁想停下来,喘口气,但额头比墙壁还要冰冷。
这次,朵儿完完全全病倒了。而且这场病来势汹汹,一直烧到四十度。一连三天,她躺在宿舍那张硬绷绷的小木板床上,嘴里喃喃着一些没有人听得懂的胡言乱语。姑娘们以为她是普通的感冒发烧。阿军给朵儿买来了药,她吃了二次,烧倒是退了,但虚汗还是像汹涌的洪水那样一个劲往外冒,好像不把她身体内的水份烧干不会罢休。第五天,她正梦游般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阿军给她拿来一瓶矿泉水和一封信。
"你怎么样啦,好些了吗?"阿军把矿泉水放在搁在床边上的四方木凳子上时问。一面把手里的信递给她。"你的信。刚到的。"
阿军皱着眉头看朵儿从薄被单里艰难地爬起来,认定她是个纸扎的瓷人儿,任何一种外来的力量,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力量也可以使她一碰就碎。
"你生病的事不需要告诉杨光明吗?要不找医生看看?"
"哦,别!不用,别再麻烦他了。"朵儿急忙说。"真的不用!阿军。谢谢你。我好多了。"
见朵儿态度坚决,阿军不再坚持。阿军离开后朵儿开始看那封信。
信封底下的地址是索马的地址,草书的字迹相当漂亮,一捺一撇苍劲有力,似乎写信人写它时非常用心。这信不是清莲写给她的。
朵儿: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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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朵儿的迷狂(30)
我从你的母亲处获得你的地址(是在苦苦哀求之下,她老人家才肯给我的),于是我冒昧地给你写这封信。请原谅,我是多么想你!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否收到。我是如此忐忑,就像一个恋爱不成的傻瓜!自从你离开家以后,你对我就音信全无,我在家里等啊,等啊,一直等,以为你会给个信我,哪怕信里面只有一页白纸,外面只要有你的地址,我也将如获至宝,因为这是你的,这些东西曾经被你柔软的小手,被你的目光抚摸过……但是你没有,你是个残忍的小妇人,连个信也不肯给我,你令我失望了。我们不是说好做朋友的吗?
昨晚发了一个梦,梦见我跑到南方去找你,在珠江的大街小巷到处转悠,希望能够撞到你。我听说珠江没有多大,可珠江对我来说,就是整个世界,我就像在大海捞针。后来我又去了工厂,以为可以在那里打听到你的消息,每次这家工厂没有,我就转到第二家,直到带去的盘缠全部花光,我只好不得不回到索马……,醒来百般惆怅,和了这么几句:相思梦塌悲,我知卿不知!唯有枕边灯,怜我魂魄瘦。
朵儿啊,你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如果这封带着我全部希望和幸福的信,能够幸运地落到你的手里的话,那么给我回封信吧!像同情任何一个陌生人那样同情我吧,如果没有……
足足三大页,落款处是:你的东林。这无疑是封冗长的情书。有个时候,一种感情能够引发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感,朵儿扑倒在小木板床上尽情恸哭起来,在那个凄凉的宿舍里直到虚汗和泪水把身上的衣服和床单都湿透。只是朵儿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因为这封信所带来的爱的召唤而动过回索马的念头。自从上次清莲给她回信,妈妈在信里说起家里的窘况时流露出担忧。"朵儿,看来你哥哥很难讨上媳妇,没有好女孩愿意嫁给我们这样的穷人家。年轻的姑娘都到南方来了,而好女孩子都往住红砖房、楼房和有电灯的有钱人家跑了。"她的妈妈在每一封令人心碎的信里都这么对她说。
终于,她哭累了。把捏在手里的信放回信封内,把它重新塞到衣服做成的枕头底下,那种肝肠寸断的大哭变成了不间断的、小声的抽泣。她把身子缩进单薄的被子里,两只手在胸前搂住膝盖,像只流浪的动物那样在被子底下蜷成一团,每哽咽一声被子就抖动一下。
朵儿没有回信。是的,朵儿曾经答应做东林的朋友,但她不知道他对她的是这种感情。她不爱谢东林。因此这封信并没有给他们彼此带来任何希望和安慰。然而,多得这场发泄式的大哭,朵儿的病第二天奇迹般好起来。我们早就知道眼泪可以治疗某些药理难以治疗的疾病。她恢复得挺快。从小就在乡下干农活给她的身体建立起很强的自动恢复机能。在朵儿回到发廊的前一天,阿军给她端来满满的一碗白粥,一碗真正的白粥,白色的米汤里飘浮着被煮得烂熟的米饭,浓稠度刚好,而且既不凉也不热。
"感觉好些了吧。老天爷,前两天你可吓死人了。到底怎么啦?我还以为你感冒好了呢。"阿军把粥搁在凳子上。
"我想大概我是中暑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塞搪,不敢告诉阿军她偷听了姑娘们的谈话。
"喝点儿粥吧,这是我刚从兴旺饭馆给你弄来的,这个会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谢谢。我只所以能够恢复,得多亏了你!真不知如何感激你呢。"在朵儿生病的这几天,多亏了这个好心肠的姑娘。弄得不习惯接受别人赞美的阿军怪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用谢,我喜欢你。就是这样。"阿军坦率地说,开始给朵儿讲她生病的这几天上平大街发生的一些奇闻趣事,给她解闷儿:某某发廊的姑娘来月经时跟客人睡觉,弄得全身是血地抬回来啦;一个香港男人相中了老高发廊的一个姑娘,打算把她娶回家,还给那个姑娘在老家买了楼房,给她家里人住,虽说那男人的年龄老得足以当她的爷爷了;萍萍发廊的小宣,最近被人包下来,据说那人还给她买了一百万的保险呢……等等。然后,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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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朵儿的迷狂(31)
"过两天,李洞宾说要把宿舍退掉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朵儿摇摇头,还没有意识到这对她意味着什么。等意识到时,她就惊慌起来。"阿军,那我们住到哪儿去呀?"
"李洞宾让我们住到按摩房去。看来我们只好睡在按摩室的按摩床上了。"阿军倒是无所谓,"朵儿,你为什么不叫老杨光明给你租房子呢?我知道,只要你开了口,他是会把你包起来,让你不遭这个罪的。你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过得好。真的,我看得出来,他十分喜欢你。在上平大街,他从来没有找同一个姑娘洗过两次头。你是可以过得舒舒服服的呀。"阿军与其无法理解朵儿这种对杨光明爱理不理的冷淡态度,不如是在替朵儿着急。在上平大街像杨光明这种人,是连阿青都想要弄上手的。朵儿笑了笑,对她说:
"哦,阿军。我要离开这儿。我现在还没有身份证,等我有了身份证,我就要离开发廊,另外找活儿去干了。"
就这样,朵儿打定了主意。她绝不能让阿青那个坏女人的计谋得逞,她不想留在这儿,不想毁了自已。等她的病完全康复,正像阿军所说,她们的宿舍由专门的房间搬到了楼上的按摩室。上面黑漆漆的,地面铺着塑胶地垫,二十来个平方大的房间,一字溜靠边摆着五张按摩床。每张床之间有一道布帘子隔开。有客人的时候,布帘子一拉,就像一个关上窗户的私密小房间,谁也影响不到谁。一台像是从锅炉房搬来的巨大风扇,呜呜地一天吹到黑。当大多数姑娘自已租了房子以后,李洞宾认为再为两个姑娘单独租房作宿舍没有必要,而按摩室一到下半夜就空在那里,完全就是浪费。他便让那两个姑娘晚上迁到按摩室去睡。尽管里面空气污浊,又黑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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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朵儿的迷狂(32)
六
出了一趟远门刚回来的万新民,觉得自已浑身精力充沛,一切都顺心顺意,昨天一回到沙湖镇,就出去赌了个痛快,虽然输了,袋子里还剩几个人民币,可以够他快活一阵子。他一边尽量拣街沿有阴影的地方走,一边想着前不久在榕树头吃饭时看见的那个姑娘。"唔!挺不错的一个妞儿。"他见过她两次,从没有最后那次印像深刻。当然,在远远的地方观察一个人总是没有近距离看得那么清楚:淡黄色的吊带裙子!稚嫩的小脸儿涨得通红。知道自已魅力十足的万新民对女人从来都很自负。遗憾的是,沙湖镇人人都知道他地头蛇的名声,正经女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找发廊姑娘们嘛,那可是要钱的。这对口袋里经常一文不名的他来说,不能不相当恼火。不过,凭着一副好相貌,这总是使他经常比他身边的那些兄弟们有更多的收获。
每天,万新民照例要把自已收拾得漂漂亮亮了才会出门。双腿修长,臀部窄小,这身材与通常你在珠江大街上所见的那些本地的小个子男人的身材来说,是太美好了些。他有一种极少见的印弟安人般的棕红色肤色。土豆形脸,五官协调匀称,刚洗过的头发散发出啫喱水的味道。当他正儿八经地穿上一套像样儿的衣服,就像今天他准备穿的这样,那他身上是不乏一个二十八岁成熟男人的那种迷人魅力的,而这魅力即使对一个品味好的女人也是种极大的诱惑,因为这魅力有时是很优雅和体面的,尤其是当他放荡不羁地显示出一个有经历的人的男子气概。这真是令人惊奇,哪怕他只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
万新民曾经断断续续给人干过一些临时性的活儿,还跟人合伙做过一些生意,但是,沙湖镇从来就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生意,而这些工作实际上他从来就没有正儿八经干过,也从来就没有干上过一年。当万新民被最后一个老板炒了鱿鱼之后,他觉得没有工作他也能活下去,而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及时行乐。
这是六月中旬的一天,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他一出门就遇到了几个熟人,都是几个长辈。在沙湖镇,长一辈的人可不怎么喜欢这个整天东游西逛,都快叁十岁了还没有找到老婆的家伙。不过,看在他作税务官的父母的份上,还是跟他客气地打着招呼。他呢,也还懂得些礼貌一一在太阳底下跟他的邻居们主动点头问好,一张被太阳晒成棕红色的脸膛气色好极了。五金铺的老板站在他摆满货物的柜台后面,扬起手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
"阿新,回来啦" 仿佛每个人都知道他出了趟远门似的。如果不能把他当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来得罪,那么就把他当作一个受人尊敬的人来招呼。这是小镇为人处世的精明之道。事实上,万新民也像个受尊敬的人那样,把两根手指举到光光的额前,向前一伸,向五金铺的老板潇洒地作了个军人的回礼姿势,一边嘴里哼哈着"嗨呀!嗨呀!"从五金铺的前面走过去了。尽管他对在一个满是姑娘和找姑娘的男人的大街上,五金铺这门行当是否有生意心存怀疑和轻篾。他笑得还很灿烂呢。
兴旺饭店门前的古榕树下,陈光和大个子已经在那儿了,餐桌上已摆上四样菜。大个子冲店子里喊了句:
"伙计,搬多一张椅子,再添一副碗筷!"
过一会儿又来了两个年轻男人。这两个人把衬衫搓成团拿在手上,甩着两条粗膀子,光脚板底下拖着今年流行的人字形拖鞋。这些人跟万新民一样,都是这镇子上的浪荡汉,每天不用事先约定就知道可以在哪儿找到对方。与他兄弟们看起来不同的是:万新民从来不像其他们那样光着膀子,他总是尽量把自已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穿着烫得笔挺的长裤,或者往腿上套一条牛仔裤,脚里也总是体面地穿着皮鞋,皮鞋擦得锃亮,普通话不标准,但在这帮连"吃"音都发不准的酒肉朋友面前,已经够可以让他获得他们的钦佩了。
于是再叫上几个菜、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珠江啤酒送上来了。这五个人喝着冰冻啤酒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聊天。
"今晚别再去阿光那儿啦,小弟,你妈妈会把你管起来的。你已经没有钱再输了"万新民对后头来的一个年轻人说道。阿光是他们的另一个朋友,每天晚上都有一伙人聚在他那儿赌博。
"今晚哪儿也不去。不过,吃完饭我希望找个姑娘给我松松骨。然后回家睡觉。"小弟说。他是这伙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和大个子一样,这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只是少了万新民的那种稳健成熟的心机罢了。这伙人中除了大个子、小弟和万新民没有结婚其他都已结婚娶了老婆。但是这个小弟的家庭跟陈光一样,是靠收房子租金过活的。他整天跟万新民厮混在一起,昨晚跟着他们到阿光那儿赌了一夜,把这个月的租钱全输光光,现在只觉得又倦又困,浑身腰酸骨痛。
"这是个好主意。"陈光表示赞同。"我也好久没有到我那个相好那儿去了。也许我得该看看她去了,那对奶子还真是让我馋得紧要呢。"其实这也正合万新民的心意。矮仔光曾经说过,那个甜妞儿就在华发发屋。华发发屋还是他遭到阿青拒绝跟他睡觉那次去过,后来再也没有去。
他们去到那儿的时候,李洞宾苦恼地坐在门口一张四条腿的长凳子上,守侯着他的那份家业。他的腿已经康复了,连伤疤也没给他留下一个。不过最近几天,李洞宾心急火燎地,皱眉头时还坐立不安,就像一只太阳底下烤光了眉毛的的公火鸡。斜对面发屋的老板,用开发廊赚的钱,给他老婆在市里开了间美容店,听说开得还很大;隔壁的那间,新近又招了几个年轻新鲜的姑娘,听说是从家里带来的。这几天热闹得很,客人都跑到他们那儿去了。哼!他那家可是没有牌的。他心里火烧火燎。不行!一定得想想办法。他就坐在那张长板凳上想办法的时候,万新民这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啊哈!老板,你好啊,今天天气不错,气色不错啊!" 万新民脖子上的脑袋像只拨浪鼓在晃个不停,嘻皮笑脸地一巴掌拍在李洞宾肩膀上,把他拍得差点从那张凳子上摔下去。政府和当地的地头蛇历来是经商者不能得罪的两类人,而李洞宾比任何商人都更明白和气生财的道理。因此,他表现得就像一个老道的生意人所应该表现的那样:厚着脸皮来招呼万新民他们。尽管他心里对这几个人恨得要死,只希望他们这次不要吃霸王餐。
其他人进了发廊。矮仔光一抬头看见茶色玻璃门上新贴上去的招工广告。"老板,生意越做越大啦,你他妈又要招人了?"原来前几天,阿兰离开了华发发屋--沙湖镇的姑娘们愿意呆在哪家发廊是自由的--她有一个要好的老乡在上平大街的另一头发廊,那边生意要比华发发屋好。只不过这样一来,华发发廊的姑娘也就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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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朵儿的迷狂(33)
李洞宾在努力勉强地皮笑肉不笑,他把身子向前倾,屁股并没有离开他坐的那张凳子,喊道:"阿绿!阿绿!"这是打发这几个泼皮最好最快的方法:那就是满足他们的要求,好让他们快点走人。
从里间闻声出来的阿绿,胸前的两坨肉在低胸印花衫子里,擅抖得像两只拼命想要钻出来的小兔子。没有一个男人的眼珠子跌出来,上平大街到处都是这样的姑娘。看到站在门口的陈光,阿绿脸上有一会儿流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可只是一眨眼间她就吊在了她情人那可怜的细脖子上,就像一只肥鹅叉在一根细枝上,把他带到楼上的按摩室时还责备陈光这么久没来看她,就像她有多么想他似的,这装腔作势的小贱人;万新民则使劲盯着李洞宾那张又厚又宽的大嘴唇,那张嘴唇的两片肉红得发紫,向外翻出微微张开,这使万新民想到了女人。万新民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了。啧!一个男人的嘴唇长成那样!看着李洞宾一副不得不忍气吞声的痛苦样,他真是痛快极了。即然屋里那个不想和他睡觉的女人,是这个有着一张婊子阴唇嘴的北方佬的情妇,那么,活该他倒霉!
"小心啊,别缺德事做多了啊,做太多缺德事,会遭报应的,你这个拉皮条的!"万新民又把李洞宾推了一把,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巴掌,把他折磨够了才满意地进了发廊。阿青直始至终坐在门口,悠闲地欣赏着刚涂上红指甲油的双手。这几个家伙进来后她连眼皮都没掀动一下。让姑娘们去侍候穷鬼们得了。
大个子和另外两个人一走进发廊,朵儿就认出了他们。她正想准备逃走,却被大个子叫住给万新民洗头。小弟找上了阿军,他们俩个显然很合得来,因为朵儿还从来没有看见阿军在哪个客人面前发出那种做作的格格傻笑的声音,居然像孩子一样玩起了吹泡泡糖比赛。不一会他们也到楼上的按摩室去了;大个子是这伙人当中唯一没有叫姑娘的人,此人不好色,但嗜赌如命。此刻,他一屁股在万新民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向朵儿抛出一连串问题:
"喂,小妞儿,叫什么名字,到这儿多久啦?从哪里来的?"
朵儿的声音平板得就跟回答审判官的问话,跟蚊子哼哼声差不多。自从她来到华发发屋就一直在不停地回答这类问题。似乎她的工作除了洗头之外,还有回答这类问题的义务。
"我的天,要是知道你躲在这儿,那我们新哥早就来捧你的场了。"大个子的目光更加放肆了。男人的目光像毛毛虫那样开始爬进女人的身体,然后才是其他。朵儿更是紧张了,本来她对洗头的活儿算是熟悉的了,现在她的十个手指头挛痉地抠着湿漉漉的头皮,等待他们还会说出什么难听放肆的话来羞侮她。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万新民却用一口得体的普通话,安抚地说道:
"不要紧,慢慢来,慢慢来……,别理他,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没个正经时候。"大个子哈哈长笑两声,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一本旧画报翻看,不一会儿旁边就响起了他打呼噜的声音。
对一个年轻时就阅人无数的风流浪子来说,跟杨光明一样,万新民几乎一眼就把朵儿看了个底朝天:嫩妞儿,新来的,甜美得让人发狂,很可能还是个处女。当他把她看透之后,他心里就知道他该怎么办了。他不能用对付那些荒淫无耻的姑娘的方法来对付这个还有些害羞的姑娘。她不应该属于这儿。看得出来,她也不想让自已属于这儿。也正是如此,朵儿就显得比这儿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更值钱,更能勾起他的欲望。因此,当看见从外面进来后又正准备出去的李洞宾,万新民快活地说道:
"呵呵,李老板,又去哪里骗了一个靓女来呀!"
这畜牲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捉弄他的机会!而你还得给这个该死的杂种点头哈腰。万新民笑出了声。等到李洞宾一拐一拐地走出发屋,万新民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神情,开始按他的计划行事。
"朵儿姑娘,出门在外不容易,对吧?"
朵儿拘谨地冲着镜子里的万新民笑了笑。她注意到,这个人跟另外几个人有些不同呢。不像刚进来的那几个人懒散轻浮、不修边副。她听见了万新民在门口对李洞宾说的那些话,尽管那些话听起来还是又粗野又无礼,似乎只是让朵儿更加认为他与众不同而已。而最最令朵儿不知所措、心慌意乱的是:万新民那双望着她的亮闪闪的黑眼睛此刻正从镜子里朝她友好地微笑着,而努力保持镇静也只是使朵儿越发紧张罢了。其实,就像阿青在糜烂堕落的生活中身上浸淫出的那种迷惑人的性感气质一样,万新民身上表现出的正是那种阅世很深、而又放荡不羁的风尘浪子的气质。这足以让任何一个单纯诚实、涉世不深的人迷失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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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朵儿的迷狂(34)
从楼上传来矮仔光和阿绿咯咯的欢笑声,让我们坐在楼底下的这位先生大摇起头来。真是世风日下,人们应该更有教养,更懂廉耻些才是,即使在发廊这样的地方也应该懂得廉耻,尊重女性。他满腔正义地说起女人应该自尊自爱。像朵儿这样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千万别学得跟某些女人一样,为了钱什么都卖。照他的意思,似乎女人都该进教堂,男人都该信基督了。在他们旁边本来翻阅着画册的大个子,早就仰面朝天半躺在那张沙发椅子上,睡得鼾声振天,流着口水的嘴巴张得老大。从他鼻孔里发出的有节奏的打鼾声,像风笛一样成为万新民那篇精彩演说的伴奏。
再看坐在门边靠里的这位女士,背抵茶色玻璃门,万新民对朵儿说的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地收进了她的耳朵,对某些女人显然指的就是她阿青压根就没在意。但脸色很难看,可以肯定和万新民一样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坏主意:她知道他在对这个可怜的乡下姑娘撒下大网,为此阿青几乎是有些幸灾乐祸了。其骄傲和冷漠的鄙夷神色则是在说:"得了,别在那乡下妹面前瞎吹了,我了解你!在这儿我了解你。"
这次,万新民不但替自已买了单,还替他的兄弟们也买了单。临走的时候,万新民拍拍朵儿的肩膀,就像他是她的一个什么兄长,还在朵儿的头发上摸摸,所有这些慷慨行为,阿青始终都当没见着一般。但是等他们刚一离去,阿青似笑非笑地对朵儿说道:
"刚才他跟你说什么来着呢?嗯?两人那么亲密。"
"没跟我说什么。"朵儿说道。这是实话,她听到的不会比阿青更多,况且他们俩人也没有像阿青说的态度亲密。
"这种人少来往,他是个烂仔,你没看到我都没有理他们吗?"少妇专横的音提高了。这话显然也是对发屋里所有姑娘说的。
"什么是烂仔呀?"
"烂仔就是流氓、无赖。"
"我觉得他像个挺好的人"。看到阿青第一次跟自已说话这样有耐性,朵儿大着胆子说。
"嗬!好人?"自已的一番善意受到了怀疑,而这很可能是阿青对朵儿唯一一次表现出好意的机会,却遭到朵儿不知好歹的顶撞,阿青把发廊那只专门装钱的抽屉往里大力一关,泼妇般地咆哮起来,正好在朵儿身上发泄刚才被万新民侮辱的愤怒:"我告诉你吧,这几个个个都是寻花问柳的好手,玩弄女人的家伙!小姐,你现在干的是下贱行当,跟我们一样,明白吗?别做出满腹委屈的清高样,装得像个修道院的修女,我他妈可看不惯呢!"
朵儿的小黄脸难看地扭曲起来,一瞬间变得煞白煞白。她在以最大的努力忍受阿青对她的折磨,尖声挣扎地说道:
"不,我没有!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他,噢,我才认识他,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我唯愿你好自为之呢,当那个穷鬼让你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会让你想起我的话的。他会像个吸血鬼那样把你吸干啃光的,直到你身上最后一滴血。这个时代可有的是把男人变成恶棍,女人变成婊子的魔力呢。咱们走着瞧吧!我想你那张苦瓜脸是装不了多久的。"
朵儿耷拉脑袋,强忍泪水,拼命想着她并没有得罪过这个可怕的女人,相反她在阿青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尽量不去碰她和惹她。正当朵儿坐在沙发椅子上欲哭无泪的时候,对面商店的爱姨颠着小脚,气喘吁吁地从对面跑过来了:"朵儿,电话!快点儿!"说完一转身又跑回自已的小商店。以她那么大年纪的人,动作还快得跟阵风似的。
阿青目光阴沉的盯着那个去接电话、摇摇摆摆直哆嗦的人影儿。看着吧,她会亲眼看着的:要么和这个世界一起堕落,要么被这个世界撕得粉碎。而这两种选择中无论哪种,结局都一样。想到这儿,阿青紧闭的涂着玫瑰牌唇膏的嘴咧开了一条缝。阿青快乐地转过身去,拍着巴掌说道:
"姑娘们,我们来跳舞!"
电话是杨光明从澳门打过来的。他打电话到爱姨的小商店是来告诉朵儿,明天他不能过大陆来了,因为明天是端午节。杨光明总是多情地认为朵儿每天都在盼望他,牵挂他。朵儿刚一放下电话,爱姨隔着货柜朝外支楞着脖子,仿佛她要谈的是一件特别神秘的事情,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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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朵儿的迷狂(35)
"谁呀,是不是阿明?"。
"嗯。"
"他什么时候过来?"老太太对这类事情的兴趣,远比她枯坐在店铺里卖出一件商品的兴趣浓得多。但是朵儿把一元硬币递给爱姨后什么也没对她说。小商店的女人露出个遗憾的表情,眼前不禁浮现出一个穿戴阔绰,年龄在五十岁左右,油头光面的男人形象。她总是在星期六看见那个人在华发发屋进进出出。"那人应该有钱。虽然他肩上从来不挎个包,但光手腕子上的那条金链子,就值不少钱!"小商店的老板娘不只一次独自这么思忖,很想问问朵儿此人大不大方。使她难过的是,朵儿从来不对她说这些。她就只好整天坐在她的玻璃货柜后面,托着腮帮子在那里瞎猜想。
发屋里回旋着一首伤感的慢舞曲,姑娘们吵翻了天。原来刚才阿青搂着阿绿跳舞的时候,兴致大发地在阿绿半裸的胸脯上吻了一下。
"哎哟哟!你要干什么呀,干什么呀?" 阿绿被吻得又痒又酥,咯咯笑着挣脱阿青的拥抱。
"亲爱的,美好的东西应该拿出来给大家欣赏,而不应该自个儿收起来。您开个价,您说吧,您要多少钱?"阿青模仿男人们的浪荡语气,一双穿着高跟鞋的瘦脚毫不放松地从后面追上去。
阿绿笑得花枝乱颤,两只乳房颤抖得更厉害了,自从阿青建议她穿低胸衣以来,阿绿连冬天都要露出半个胸脯。她在躲避阿青的追赶,两只手臂打横捂在胸前,一边嘴里气喘吁吁地嚷着:
"哦,哦,这骚婆娘!这骚婆娘!"
"阿芬,快点帮我把她抓住!"阿青对阿芬阿莲两表姐下命令。女人们扭成一团,嘻嘻哈哈地狂笑不已,纷纷把手伸到阿绿的衣服里面去,好像那里面有什么宝贝,每个人都要探进去掏一把。阿绿杀猪似的嚎叫一直就没有停过。脸涨得像只熟透了的红番茄。唉,有个大球球也不是件好事;阿静微笑地端坐于长梳妆台上,仿佛半隐半现的端坐于云端的观世音,以超然的姿态观看这场欢快的围捕。
正在阿绿朝刚刚接电话回发屋的朵儿大喊救命的时候,阿军心急火燎从外面一头撞进来,气急败坏地说了句:"快点!保安--"话还没说完,自已"蹭"地冲到楼上的按摩室躲起来了。
姑娘们马上一哄而散,逃之夭夭。朵儿急慌慌地在阿军的屁股后面也跟到了楼上。刚才还充满姑娘们笑声的华发发屋刹时间空无一人,只有阿青敢昂首挺胸走出去打探情况。派出所的副所长是她的情人,沙湖镇的保安不敢拿她怎么样。不过,阿青心存疑惑,通常派出所一有什么行动,她总是会事先知道的。可是过了半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大约半个钟后,李洞宾从外面悠栽游栽地回来了。他带来了新消息:确实有一辆派出所的车从街头经过,不过不是抓人,而是开到市里去的。姑娘们纷纷松了口气:闹了半天,虚惊一场!等到过一会儿,又有人说:"二妹子"发廊和"姗姗"发廊抓走了十来个人,刚才那辆车其实是往市里送人去的。就这样一整天闹得人心惶惶,晚上李洞宾干脆给姑娘们放了假。
七
龙城夜总会闪着各色霓虹灯的大厅里今夜座无虚席,厢房也全部包满。上平大街的发廊搬到了龙城夜总会。这都是下午的查证风波引起的,听说晚上还要查。端午到了,还是小心一些好。总是在这个时候,比如过年过节什么的,条子们就跑出来扫黄,就像这些龌龊的交易一年当中只有这些时候、而不是每天都在发生似的。上平大街三分之二的姑娘都窝到了龙城夜总会。沙湖镇的保安们对那里还保留着最后一点文明的尊敬,而这种尊敬跟站在门口的仆人一见到穿戴阔绰的客人就脱帽致礼是如出一辙的。
夜总会大厅中间的八号台坐着十三个人,其中包括万新民、大个子、小弟和陈光。朵儿和阿军也被阿绿拉到这儿。朵儿没有忘记阿青对这伙人的评价,但是一个本身品行不端的人说出来的话总是难以让人信服。她被安排在万新民身边坐下。阿军和小弟一起。这张台只有她们三个女人。中央舞台上有人在唱一首名叫《东方之珠》的歌曲。长沙发前的茶几台上点着两支蜡烛,还有没有开瓶的啤酒和亮晶晶的玻璃酒杯。大个子往万新民前面的一个空杯子里倒满啤酒,把冒着泡沫的啤酒杯往朵儿面前一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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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朵儿的迷狂(36)
"来,小妹子,帮新哥把这杯酒喝了!"
喝酒?她可不会!从半路伸出一只手把酒杯接过去,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那只手前面的台面上。万新民向空中挥舞起一只手臂,招来一个穿红制服的女服务员,替朵儿要了一杯柠檬汁。然后,根本不看大个子,对朵儿说道: "你要唱歌吗?我来帮你点。"
"哦,不!谢谢。"
"不用害怕。朵儿,你完全用不着这么拘谨,这儿每个人都是瞎胡闹,是没有人会笑话你的。"万新民的声音在这个陌生、闹哄哄的大厅里有着很能安抚人的力量。"要不我唱给你听。你喜欢听什么歌?"
朵儿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喜欢听那些流行的港台歌曲,可是那些歌曲的名字她一个也说不上来。正当她感到糗大了的时候,她的柠檬汁端上来了。万新民说:"看来我得自已来了,是吗?我希望点的歌你能喜欢。"
"好的。谢谢。"她高兴地说道,很感激他替她解了围。万新民于是就着勉强能看得到字的那点儿烛光,打开那本上面有歌曲目录的点歌谱
在八号台的隔壁,一个喝得满面通红的高个儿姑娘大概赢了酒,一双手叉在腰里,穿着高跟鞋的右脚威风凛凛地踩踏在茶几台上。在她的手里,端着一大杯斟得満满的啤酒。她正逼着输酒的客人把这酒喝下去。其他姑娘在四周围成一个圆圈,开始有节奏地鼓掌,大声起哄"喝!喝!喝!",刚才男人们给她们灌酒的时候,可是毫不客气哩。
在这个闹哄哄、污烟障气的大厅里,他们成为最热闹的一个小圈子,引来很多人的注目。等到一道炫目的白光从大厅门口迅速闪过的一刹那,隔着宽宽的圆形舞池,朵儿发现了她的老乡李英。她和两个男人在对面的那张台。朵儿向万新民说了声,站起身朝李英那边跑过去,穿过中间舞池时,差点没和另一个横过大厅的姑娘撞个满怀。
李英把朵儿介绍给她的朋友,那两个男人。在李英身边也就是给她租房的老头儿叫阿木,另外那个是阿木的朋友阿春。阿春第一次来,因为从来没有来过沙湖镇而想见识见识臭名昭著的上平大街。从此以后他就成了这儿的常客。
"你坐哪儿?"李英问她。朵儿回答说在八号台,就在对面。
从舞厅拱顶中央打下来的那道白光这会儿正从八号台扫过,万新民的目光就从这道光底下,抓住白光掠过的一瞬间,从那边望过来。阿木吩咐李英不要忘了礼貌,给她这位老乡叫杯果汁--他们面前的矮茶几上已经有了一盘水果拼盘,里面装着冰冻的雪梨、桃子、从美国运来的红苹果,无核西瓜和新鲜龙眼--朵儿坐在那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虽然她的视线始终没朝万新民那张台看,但她还是感到了万新民有意无意投向李英这边的目光,不由得心儿一阵怦怦乱跳。尽管那眼神用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就好像他根本不是渴望她而是在望着别处。以至当万新民的目光不再搜寻她的时候,她倒莫明其妙地生出一些失落和惆怅。十五分钟之后,朵儿就从李英那儿回到了八号台。
等到一组男女对唱结束,轮到8号台了。万新民站起身,握着朵儿的手,在朵儿听来用整个大厅都听得到的声音大声宣布:
"啊,朵儿,这首《情缘巴士站》送给你!"所有的人鼓起掌来,因为从来没有人看见在女人面前自负的万新民使过这招呢。阿军和阿绿的小手拍出的掌声又清又脆,阿绿仰着一张猴儿脸,冲她眨眼睛使眼色。于是许多张脸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了。人们只见万新民从容地迈开两条长腿,走到等着他的台上。真像是去为她而战,为她而歌。
万新民的歌喉远远谈不上跟那个原唱者相比。但这是一首感伤的情歌,像那些流行于南方的粤语歌那样,歌里面的感情泛滥到了毫无节制的程度,而万新民富于磁性的男中音有一股懒洋洋的忧郁。在我们这个由男女组合的单调社会里,漂亮的男人与美丽的女人有同等的魅力,再加上情歌、诗词,鲜花这些不切实际的玩意儿,够了。此刻,就在她前面不足六米远的舞台上,红色、暗绿、紫色的镭射灯和霓虹灯在万新民头顶旋转,闪烁然后幻灭,仿佛给他头上戴上一顶炫目动人的皇冠,再没有那样挺拔潇酒的身材了,再没有那么动人的歌喉了。哦,他是如此雅致迷人,光彩夺目,善解人意。似乎哪个女人不为他着迷,可是,朵儿内心把万新民的这股子放荡大胆的浪漫行为是和她从爱情小说里看来的那些傻念头结合在一起的。使她在爱情王国里成为备受注目的人物,就像一个不真实的梦,这感觉让她激动得浑身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