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花妖(32)
厚生家的小区旁有一所很大的菜场。菜场后面是一栋栋高楼。高楼耸入云霄,却原来是植根在地底下泥巴的审美观。真是云泥无别,五千年的土腥气在这里获得了扁头歪脑袋的体现。昂贵俗气的高楼却又不晓得自己的来历,竟用铁栏杆同低贱肮脏的菜场隔开,相互对峙着、敌视着。豪宅造价不尴不尬,式样不中不西,地段不好不坏,态度不阴不阳,所以一直卖不出去。最后,就成了一座座阴深的凶宅空关着。目前,在厚生居住的这种大城市超大城市,大多都有这种豪宅转化成凶宅的固定机制。
豪宅底下是一片花园,寂寞梧桐锁清秋,早成了野草猛长之地,也作了野猫栖息之处。要说起来,自古豪宅从来就是冤魂的渊薮,菜场又是屠宰场,飘荡着杀戮生灵的怨气,一起幻化出了一片森森然的鬼意。
周围黑压压的,好像是堆积如山的柏油,如山的柏油好像海浪一般扑向厚生。厚生拂了一拂眼前看不见的东西,借助昏黄的路灯,厚生突然看见了,一片柔情曼态的人影出现在篱笆旁。影子本应该是平面的,可是这影子却是立体的,他仿佛感觉得到她的质量、体积和温度。
厚生远远地看着,非常好奇。
弯着身子的,是一位身材非常具有诱惑力的姑娘,正在用剩饭剩菜喂那些群居的野猫。隔着铁栏杆,她在嘟嘟哝哝地同看不见的猫儿说话。
厚生知道那是猫儿,因为他听得到轻微的猫咪声。
厚生走近了几步,想看个究竟。
厚生还是没有看见猫,却同那位姑娘打了一个照面,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是一张凄美难忘的脸……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曾经看见过这张脸蛋?
莫非是在哪个名家的绘画上面么?
那么,她就是现成的模特儿了?
四周又回到了那一片黑暗,厚生也不知道到家了没有。家似乎老走不到,不是就在小菜场旁边吗?那么,就该先寻找小菜场。厚生也同时认定,那片影子就在小菜场工作。厚生想回过头去问问那位俊俏的影子,这念头非常强烈。正想要找那片云朵般的影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周围黑得更浓了,不再是堆积如山的柏油,而是如山的黑色,纯粹的黑色。厚生同颜色打交道打了一辈子,还从来不知道,原来纯粹的黑色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物质。这纯粹的黑色好像海浪一般,呼啸着向厚生猛扑过来。在慌乱中厚生看见了一个人,正在大海里挣扎,海浪一浪高一浪,无情地冲撞着、抛掷着这个人。这个人好像一叶孤舟,那么孤寒,那么无助,那么渺小。
突然,在深不可测的海水里,出现了一头鲨鱼的轮廓。鲨鱼的线条非常优美,完全的流线型,完美的游泳健将,完善的杀戮机器。鲨鱼游泳的姿态极其漂亮。那是一种强力型的美。它那雄壮孔武的头在轻微摇晃,向左,向右,再向左,再向右;它那形状遒美的尾在曼妙摆动,向右,向左,再向右,再向左。线条柔媚的是长长的壮壮的身躯,却匀停得有陀螺仪在制控平衡。突然,它那满盛凶光的眼睛看见了厚生,马上就朝厚生冲刺过来。只见鲨鱼的大嘴半张着,它那像匕首一样尖利残忍的牙齿已经看得非常分明。上面还残留着小鱼小虾的肉屑,也看得一清二楚。眼看着已经碰到厚生了,他已经感到了鲨鱼嘴的硬度、寒气和生肉腥味。眼看得鲨鱼已经要把厚生一口咬住了,要撕咬厚生了,尖利的牙齿要插进厚生的柔软肉体了……
接着,厚生看到鲨鱼已经雄赳赳地游到岸上来了。鲨鱼把整个街区当成了海洋,鲨鱼游弋得完全如鱼得水,鲨鱼居然是在水泥、柏油、砖瓦的地面游着。这些质料坚实而不透明,整条鲨鱼现在看是看不见了,只瞅得见鲨鱼的背鳍,像一把蓝灰色大砍刀似的背鳍,活像激光武器一样划开路面,发出嚓嚓嚓的怪声,从厚生身边划过去。鲨鱼背鳍划过坚硬如钢铁的路面时,竟然如此轻柔。而且,厚生眼看着,身边的路面在鲨鱼背鳍前柔软如泥地张开,像拉链,又在鲨鱼背鳍的背后合拢,也像拉链。并且,鲨鱼的背鳍在厚生周围划来划去,就像把厚生当成了任凭宰割的猎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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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花妖(33)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奇迹出现了。刚才那位姑娘突然冲了出来,好像跟那鲨鱼说什么话。鲨鱼听了,就掉头而去。厚生几乎还感觉得到,鲨鱼冷冰冰的尾巴扫过了他的面颊。厚生逐渐清醒,原来,鲨鱼是养在一座看不见的巨型玻璃缸里,跟厚生距离近在咫尺。它自由自在地游弋着,只用它的形状和威势来威胁着厚生,保持一种威慑力量,却并不真正咬他。
随后,鲨鱼什么的突然消失了,出现了另外一种情景。
弯着身子的是那位曲线分明的姑娘,正在用剩饭剩菜喂着小猫。隔着铁栏杆,她在嘟嘟哝哝地同看不见的猫儿说话。
厚生走近了几步,要看个究竟。
厚生还是没有看见猫,却同那位姑娘打了一个照面,在昏黄的灯光下。
是一个柔情曼态的人影,是一张凄美难忘的脸……
就在附近,谁家窗口闯出来一阵阵乐声,是一个摇滚乐手在唱歌,声嘶力竭地。但是听得出是支中国喜庆曲子,欢乐中透着悲凉。
厚生问自己,我是在哪里,在何时,曾经看见过这张脸蛋、这副身材呢?
影子抬得阳光强
乔恒棠教授也经常询问自己,我是在哪里,在何时,曾经看见过这张脸蛋、这副身材呢?
教授以傅萝苜为模特儿画了许多草图之后,终于完成了一幅新作。观赏者只看见是马蒂斯的脸蛋,毕加索的身材。教授自顾自一个劲儿告诉傅萝苜,这是他从音乐里借过来的"对位法",还说了一个法文字contrepoint。教授说,他的绘画里经常出现这种"双螺旋结构",也就是两种不同的形象交缠在一起。傅萝苜一点也不懂,但用心倾听着。
学院领导并没有闻风而来,先睹为快,他们当初对教授信誓旦旦的许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其实,有人早就暗底发过话,像教授这样的老画家,从思想到技术,全都落后了,跟不上时代了。当然,同样的想法,在领导的嘴里就表达得艺术多了。据考证,在一次内部的高层会议上,院长是这么讲的:"其实,无论什么事业都是年轻人的事业,大概考古学是个例外。艺术家们年纪大了,就应该去养养花、种种草,或者给美术杂志写写稿子之类。这对于艺术家本人,甚至对于艺术教育和艺术本身,都未必不是好事!"
乔恒棠教授当然也是如此。他是一份世界上有点名气的美术杂志,不过是一份已经过了期的杂志。
不过,倒也确实有人闻风而来。而且,真和美术杂志有关。
这人是教授的一名学生,在某权威美术杂志当"首席记者"。当上了权威杂志的记者,就往往具有生杀予夺大权。一篇美术评论可以捧起一轮藏在深山的明月,一纸美术评论也能够棒杀一片高踞中天的骄阳。"首席记者"有多大权威,就更别提了。偏巧,"首席记者"是教授当年无私资助过的众多学生之一。因为这个缘故,他一向秉承教授的教诲,很珍惜手中的无冕权力。他看了回去就写了一篇评论,高明之处是赞扬得不露声色,只把教授同晚年的马蒂斯相提并论。接着,有一家同这美术杂志合作的法国权威刊物,把它翻译了出来。法文文章深具西方的不露声色,见多识广,却暗藏着极大挑逗性的特点。标题也很醒目: 《法国培养的中国前辈画家重获艺术生命: 马蒂斯的隐喻在行动》。同时,还附上了教授旧貌和新作的大幅照片。
消息也是商品,服从一切商品的价值观和流通律;中国的消息更是商品之林中的纯粹商品,特别服从中国商品流通的特殊价值规律: 一经出口转内销,立刻身价变百倍。
于是,教授的这幅画,就像一切开头不起眼的商品一样,立刻成了一朵迟开的洛阳牡丹花。
明显的第一反应,是由学院花钱出面,召开了一个盛大的招待会。美术界的头面人物几乎都请来了,大家围绕着这幅画,有的人在画前面转圈,有的在扭动脖子,有的在弯腰曲背,另外的则做沉思状。最后,艺协副主席和美院副院长相继发话了,说这是一幅货真价实的杰作,不但表现了教授一以贯之的画风,而且还体现了新时期下的新趋势、新转变。所以,又是一幅标志性的杰作。于是,其他各位领导七嘴八舌,也都说了一通。有的说这是中国美术界近年来少有的力作,表现了时代精神;有的说教授的巨制让他想起凡·高以颜色为特征的创作分期;有的说教授作画风格的创新,表明了他艺术生命的新开始;有的马上补充,说教授由于学院的主动而卓越的安排,才使得他重获艺术青春……院长还自作聪明,解释说这画的意思就是"晚晴颂"。大家立刻鼓掌附和,声音震动得让从没见过如此场面的画架们直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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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花妖(34)
教授的绘画全属于高雅类型,一点也不媚俗。但是,教授并不一味批评媚俗,自己有自己的看法,他常常说的话是"不薄今人爱古人"。其实,许多国家的政治原则,在本质上就是庸俗的;就是偶尔高雅一下,也因为操作的方法和评价的体系的缘故,不免就给庸俗化了。近来,这种对高雅的利用和炒作无处不在,迫使人承认这是一种物质力量,更渗透着弥漫着巨大能量。单个的人,在这种物质力量面前显得很渺小,简直微不足道,包括创作者在内。所以,教授渐渐在内心发展出了一套理论: 只能凭心的召唤去创作,作品的价值、炒作和出路,与画家本人无关。也许,世界潮流就是如此?凡·高如此,林风眠何尝不是如此?教授自己承认,这无非又是一种犬儒理论,带有时代特征的犬儒理论。但是,教授相信,他的犬儒理论不是在画室里面摆摆造型,而是an unpleasant way of saying the truth--用一种不悦耳的方式道出真理。
可惜,当时教授本人并不在现场,学院领导的轮番宏论一概没有听见。傅萝苜因为要上班,就来了。她也只是躲在厚重的帘子后面,听着看着这些特别请来的不三不四的闲人,大讲不痛不痒的废话,花费不明不白的冤钱。心里想,教授如果在场,一定会皱眉头。傅萝苜记得,教授在作画时很少讲话。这很少的话当中,就有一句傅萝苜还受用在心里。
那是说,这幅画里所藏的感情,我自己也还没有理清楚;这幅画里所含的思想,我自己就更没有想明白。
教授还说过,一幅绘画就像一个人,如果画家可以离开这幅画,去过别样的生活,那画也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所以,傅萝苜认定,这些人不过都是在瞎说一气。因为,这幅绘画并不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这绘画只能是教授自己的。
也许,还有她傅萝苜的……
中国人对于新思想、新制度往往非常反感,拿得出五千年的古董理由。但是,对于新现象、新闲事却极端感兴趣。一时,学院里的特大新闻就是一条: 乔恒棠教授每天必定到画室来作画了。又据说,他每个星期就可以完成一幅。他画好一幅,就用一块蓝布盖好,而且在蓝布上都签上名。而正在创作中的画稿,则是用白布盖的。作品他从来不给人看,他的画室门禁森严,吃颜料的咪咪小虫子也别想混进去,除了傅萝苜。于是,傅萝苜一时也成了新闻人物。这点让傅萝苜在心里暗暗高兴。对于自己在学院的位置,这种局势肯定能够起到加固作用,她心里对教授极其感激。可教授又是那样不喜欢张扬,她就更加没有那种压在话语权底下的感觉了。
在众多的观赏者里,傅萝苜注意到有一个年纪较轻的人,看样子也是一位画家。他同教授那位面目不清的朋友站在一起,在仔细地欣赏这幅画,还不时同朋友心领神会地交谈。
学院有那么几个善于推理的好事者,根据傅萝苜所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以及其他的小道消息,总结出了教授最近半年来出现了四大新变化,或称四大新气象。这便是:
一、 身体好多了,可说是精神矍铄。证据如下: 教授每天上午9点必来画室,11点半回家。下午3点时分,他又来,一直工作到6点左右(有人更说,有时候画室的电灯亮到很晚。这点姑且存疑);
二、 作画速度非常快。而且,质量按教授的神情态度来看,是非常满意的。证据如下: 盖着蓝布的画框愈来愈多,而且,大部分都签上了名字(有人更说,旁边有时还出现另外一个名字,小小的,怯生生的);
三、 酝酿了好多年的一幅巨画,长宽达十多米,已经动工。证据如下: 画框是教授特别让人订制的,特大号(有人更说,教授把需要有人按住的大画布平铺在地上作画);
四、 教授早想总结艺术生涯的心得,写一部散文笔调的画论。酝酿了好些年,就是迟迟没有动笔,似乎已经放弃这个打算。奇怪的是,目前画论已经开工,而且进展顺利。证据如下: 教授腋下经常夹着一部好像书稿的大包,里面的纸张是电脑打印出来的(有人更说,看见过书稿上有铅笔字,字迹像女性但很幼稚)。大约是又过了三四个月,有一天下午学院散课时分。教授的一幅新作又将要完成,他在画框前面仔细观看着。他一只手的手指摸着下巴颌,另一只手托着那只臂膀的肘关节。这是他习惯性的姿态,傅萝苜眼睛看了,心儿却一阵不安。她怀疑教授的腱鞘炎还没有痊愈。一时,傅萝苜听见教授说:"傅萝苜,这幅画,我比上一幅还要满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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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花妖(35)
教授的眼睛望着傅萝苜,含着笑意。傅萝苜一直有一种感觉,教授的眼睛不大,但是炯炯有神,里头跳跃着一团隐藏着的火花。
"傅萝苜,你来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懂,教授。您画过那么多个我,就这个最不像!"
"傻丫头!如果我把你画得像你的照片,那我就不是我这么个大画家啰!"
"那么,您要模特儿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倒真把教授给问住了。教授一面用小号画笔涂改着,这儿修改一笔,那儿改动一下,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看,我让你摆出各种姿态,等到我发现你的一个姿势,我觉得最能够表现我的想法,我就简单地临摹下来。然后,我就把你扔掉,不管你了,自顾自接着画下去。所以,最后画上并没有你;而你,却是最初的框架,也是最深的灵魂!"
教授最后两句说得很有力。他并不看她,继续说下去道:"你不知道,我有一个画笔与解剖刀的理论。以前,是当做"技巧主义"的样本被批判的,批了无数次。可是,批来批去,也没有谁能批倒我!"
"那么,什么是画笔跟……跟解剖刀的理论呢?"傅萝苜的大眼睛看着教授,一派渴求知识的目光。
教授笑了笑,说道:"这个嘛,说起来你也能够懂。我认为,画家就像外科医生,画笔也像解剖刀。不过,解剖刀解剖的是人的肉体,画笔却要解剖人的精神,人的灵魂!"
然后,教授定定地望着傅萝苜,像对学生讲课似的说道:"画家的解剖刀可厉害啦,要把深藏在人的内部的某种东西挖掘出来。于是,我就又有几点推论,就是由上面那点理论派生出来的道理。第一,我欣赏把艺术本身隐藏起来的艺术;第二,绘画不是只给有教养的口味来欣赏的,不!绘画要主动把大众欣赏的口味教养出来;第三,艺术同宗教具有同一根源,艺术同经济却没有渊源……"
教授一直深情地望着傅萝苜。
但是,可爱又可怜的傅萝苜只是茫然地微笑。她并不刻意表现自己不懂,不想扫教授的兴。于是,教授放弃讲课,直奔更贴近的主题说道:"这理论里面还有你的事儿哩!你信不信?来,你在这儿坐下来,我来好好给你讲。"
傅萝苜脸蛋上泛起了一片娇羞,在教授旁边的板凳上坐下,又大胆地说:"我不信!教授,这幅画里会有我什么事啊?跟我不像嘛!"
窗外,是一片江南深秋的艳阳,有鸟儿的鸣叫声声,混杂着树叶的细语飒飒。画室里那人儿的一阵羞涩,也给秋阳照耀得特别发亮。教授见了,心里一动,说道:"你知道,外科医生到年纪就不能再拿解剖刀了。画家呢?大多数画家一到年纪,也就不能再拿他的解剖刀了。我也是一样,就在不久前,手都会颤抖哟,且不讲有多疼痛了。"
"我可没看见您的手颤抖过。教授,我觉得您身体一直蛮好。除了那腱鞘……"
教授迫不及待地说道:"你知道,是谁,让我重新拿起了解剖刀吗?"
"我不知道。是谁让您重新拿起画笔的呢?"
接着,她用自己听都听不见地声音问道:"难道,难道是我吗?"
傅萝苜的眼睫毛曼妙地翻了两翻,一派天真无邪。教授看了,心中再次一动,于是说道:"是你,让我重新拿起了我的解剖刀呀!这次你说对了!是你!"
"教授,我……我真有那么重要吗?"
傅萝苜看着画面,不无兴趣的样子。今天,她穿着一袭T恤衫,鹅黄色的;底下是牛仔短裙,挺精神的。这时,窗外透进来西下的太阳光,照见傅萝苜高高的胸部,刻出了一片深深的投影。窗外,鸟儿雀儿正在归林,背脊上驮着一块留恋的夕阳,翅膀下挟着一片归家的欢快,正在感染着校园和大地。这些事物一起在教授心胸中铿锵和鸣,撞击震荡,叫他似有所悟。
教授兴奋激昂但是文不对题地说:"阴影本身比起血肉实体来,它的光学作用还要大。这就是说,对眼睛的作用还要大,意义还要深远。"
教授观察傅萝苜的实体、投影、阴影和意象,已经不知道观看了多少遍了。他忍不住要这么想。接着,教授又意味深长地说道:"Shadow makes the sun strong--影子抬得阳光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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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花妖(36)
傅萝苜好像听懂一点儿了,她说道:"我们种田人只晓得太阳是毒日头,我就喜欢月亮。我小时候,那时爸爸还没有死,在月亮底下乘凉,看见周围树木的影子,我就想,这些影子多好看呀!爸爸摸着我的头说:"是地上的影子让天边的月亮可爱呀!苜丫子呀,我们两个,哪个是月亮,哪个是影子?""
说着,傅萝苜用手儿去擦了一下眼角。教授见状,也不禁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慢慢说道:"你讲得很对嘛!苜丫子,就是这个道理!我觉得,我们两个,哪个是月亮,哪个是影子,完全分不清楚了。所以,我的每一幅画上,你都得签名。因为,她们全是我们的共同创作!"
接着,教授又说道:"所以,法国的大画家都在小人物里寻找模特儿。因为,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底层女性,才能够把人的本质的东西贡献出来,不加上任何修饰或者伪装!"
傅萝苜的脑袋有点儿僵硬起来,只好乖乖地不动。教授立刻把手抽回来,开始娓娓讲道:"傅萝苜,你知道法国大画家米叶的《晚钟》,L?Ang?lus,这幅画的来历,我记得跟你讲到过。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法国大画家快要死的时候……"
傅萝苜连忙插进来说:"教授,您怎么好这么讲话呢?真的!不要这么说呀!"
她顿了一顿,眼睛巴巴地望着教授。她用清晰轻柔、不急不慢的语调说:"您快不要这么说了,真的!再说,哪有模特儿也签名的?听也冒得(没有)听说过哟!"
"你听我说下去。米叶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对围在床前的亲人说了一句话: C?est dommage, j?aurais pu travailler encore,意思是: 多么可惜,我原来还可以再工作的啊!"
"教授,您快不要说下去了!真的!"傅萝苜说着,眼睛里面含着泪珠。
教授却一仰头,哈哈笑了,说道:"你哪里晓得,我这是反其意而用之。我要讲的是,真可惜,我原来还可以这么样工作的哟!我以前怎么不晓得呀!"
突然,他转过脸来,目不转睛看着傅萝苜说:"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这点对于我这个老头子来说,太重要了,太重要了。你说,傅萝苜,你说说看!你还不该签上自己的名字么?"
教授脸上荡漾着笑意。随后,他慢慢悠悠地讲道:"其实,连我,我是说现在的我,也是你的杰作呀!"
这话太深奥了,教授也不愿意为难傅萝苜,就变换了一下话题道:"傅萝苜,今天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好不好?去吃晚饭。"
"不好!不好!这不好!"
傅萝苜连忙否定,又接着说了一大串:"上次您夫人来找您,问您那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去吃饭。好凶好凶哟!您忘记了吗?这样不好!"
教授却不理这个话茬:"今天值得纪念,多年来要想画的,我终于完成了初稿!许多年啊!"
"那您夫人又找来了怎么办?"
"我们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来吧!"
教授向傅萝苜伸出手臂。他看见傅萝苜没有去握,就把手回收了,接着说:"其实,我已经同家里打了电话,今天不回家吃饭!你放心好了。"
于是,傅萝苜怯生生地握住了教授的手。双方都觉得奇怪而别扭,但是仍旧牵着。
他们俩走过校园。这时,树影婆娑,暮霭四合。学生们已经纷纷从饭厅出来,去上晚自习了。这些大概是专攻艺术史的学生,只有他们才需要亲近书本。更多的学生则是接近自然和亲近人体,去那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去了。瞧那小径上的鹅卵石儿,因为刚刚有清扫车开过,就着落日余晖,反射出淡淡的水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地灯。偶尔,有一两个年纪比较大的学生认出了教授,跟他打招呼,教授总是非常优雅地点点头。傅萝苜觉得这时教授非常潇洒,她还没有见过这么有风度的教师,在这所大学里。傅萝苜觉得高兴,没有人会跟自己打招呼,她正好呆在一边独自欣赏。
出租车把他们俩带到了江边,他们一起登上一艘游艇,原来,是所水上饭店。这个地方他们俩都陌生,就省去了点头之交的打扰,也免掉了似曾相识的尴尬。教授点了海鲜,傅萝苜来自鱼米之乡,也喜欢吃鱼虾水产什么的。教授还点得有啤酒,傅萝苜居然也能够喝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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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花妖(37)
马蒂斯之怪
相比之下,年轻的乔厚生就没有老教授乔恒棠那么幸运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上海旧时代法租界的一条弄堂。现在学时髦,改叫做"小区"了。一套三室一厅房子,不算好,也不叫坏。这优异的地段绝对是上海的"上只角",但周围的环境绝对是上海的"下只角"。所以,人一旦住进了这样的房子,就好像打仗占据了有利地形。兵书上叫做"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其实,要讲人生的话,厚生也常在这种攻守两可之间。
厚生回家,吃饭,睡觉。一觉醒来,心情似乎有点好转。在小得像鸡棚似的阳台上,他胡乱伸伸胳膊踢踢腿,一边望了望底下的弄堂。
这弄堂风光保存了他什么回忆呢?
那件弄脏了的西服搁在椅子背上。
西装跟它主人的表情一样,一副蔫头耷脑、自认晦气的模样儿。
老保姆来了,厚生拿弄脏了的西服给她看,问她该怎么办。老保姆摆摆手,也没有办法。
一时梳洗完毕。吃早饭时,厚生还有个习惯,一面喝牛奶,一边翻阅画册。今天,翻阅的是马蒂斯,厚生最喜欢的一位法国画家。他曾偶尔听那位面目不清的朋友说,老乔教授是法国留学生,也喜欢马蒂斯,还跟大画家多次见面,不禁有了双份的羡慕。他看中了一幅马蒂斯,仔细欣赏和揣摩着,似乎获得了一点创作灵感。书页里并没有出现可作参考的马蒂斯女郎,却印刷着马蒂斯说过的一句话:"我画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要画事物的差别。"
这几天的种种经历,历历在目。画事物之间的差别?谈何容易!人之间的差别有多大,事物之间的差别就有多大!大学时代走走形式,他也选修过"西洋文学选读"什么的。教授在课堂上大讲英国女小说家奥斯丁,还介绍过一句女作家的原话:"One half of the world cannot understand the pleasure of the other."--世上这一半人不能理解那一半人的欢乐。可按照厚生来看,奥斯丁这话应该修改一下,说成"世上这一半人不能理解那一半人的痛苦"。
试问有谁能够理解他厚生的痛苦?
厚生是个孤独的人,永远茕茕独立。平常,有时能够见个面、谈句话的,就是那位在学校里经常碰到的怪人。这人不但职业单位年龄一概模糊,连面孔长相也不清不楚的。尽管这样,也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思想交流。厚生曾经拿自己对奥斯丁语录的看法去问这人。他也回答不出,但说可以去问一位饱学之士,就是老乔教授。乔恒棠这个名字厚生当然是如雷贯耳,而且喜欢他的画,可惜一直无缘拜识。本来可以乘机就和这位怪人一起去拜访,但转念一想,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反而给人看成攀龙附凤。这不是我乔厚生的作风。所以,还是打消了念头。也巧,过了几天,厚生又碰上那个怪人了,也带来了答案。他告诉厚生说,老教授认为他的"翻版"不及奥斯丁"原版"深刻。因为,连欢乐都不能理解,还谈什么痛苦?中国的孔夫子不是也说过"未知生,焉知死",意思就差不多嘛!
厚生不禁大为拜服。那人还说,老教授还问起是什么人问的。等晓得了厚生也姓乔,就赞叹道: 现在,搞美术的还读读奥斯丁,是绝无仅有的了。而且,又开玩笑说: 姓乔的从三国时代的乔阁老开始,果然能人辈出。不过,老教授现在正忙着作画,没有时间详谈。厚生告诉那位朋友,自己观摩乔老教授的绘画时,也早有一个心得,乔教授常常借用音乐上的"对位法",就是两个旋律互相调和,共同前进。厚生还进一步认为,这也就是一种"双螺旋结构",正是马蒂斯的绘画特色。但一进入真正的艺术讨论,那位朋友就很难插嘴了,只是开玩笑说:"看来,一个是"小乔"一个是"老乔",两颗心真是心心相印哩。"
姓乔的能人辈出么?那么,他乔厚生自己,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没有人晓得。连厚生自己都讲不清楚。他也像大部分中国人一样,不大反思自己。中国人的哲学是实用的哲学,而不是思辨的哲学。中国最好的哲学,也无非就是教会你如何把空杯子倒满,又教唆你怎么把满杯子倒空;教导你哪儿痒痒,就抓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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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花妖(38)
厚生此刻的实用问题在西装上。他带上西服出了门。一个江南初秋的阴雨天气,人行道既潮湿又肮脏,行人也同样猥琐丧气。厚生的鞋底沾上了一小块口香糖,从一位妙龄女郎樱桃小口里面喷洒出来的剩余物资,可他丝毫没有察觉。
厚生同洗衣店女郎讨价还价。女店员是外地人,刚刚嫁了个本地丈夫,心情很好。她接受了这件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不过,她收费很高。而且,她还说,不能保证洗涤得像原先一样,就是洗坏了也不能照价赔偿。这些不平等条约,戏称"霸王条款"的,厚生都接受了。反正,对不平等条约嘛,厚生多年来已经习惯了。
厚生出了洗衣店门,悠闲地走着,尽管秋雨绵绵,他的心情似乎有些好转。
忽然,他瞧见一个熟悉但是模糊的身影。细看一看,原来正是那位怪人,在迎面走来。这人常常神龙见尾不见首,没想到今天下雨,倒给厚生在马路上碰到了。于是相互打招呼。两人就站在人行道上交谈,还是关于厚生学校武万若院长拉帮结派、营私舞弊的事。
周围是上海西部住宅区的街头景致,房屋鳞次栉比,街道整洁宜人。上班时间,除了匆匆赶路的外乡人外,行人都打着雨伞,远远望过去,像长满了黑压压的蘑菇的山冈。
突然,厚生想起了美国诗人庞德的一首诗《地铁车站》: 人群里这些颜面时隐时现
潮湿的黑树枝上落着花瓣
庞德甚至还会绘画。厚生见过他绘的一个小幅,厚生很喜欢,认为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此时,厚生耳朵里只听得那人在说话,却始终看不清楚他的面孔。那人絮絮叨叨说:"你不要把升教授看得太重。现在教授和总经理一样,不稀罕了。你看看,马路那边有个大排档,吃得汗流浃背的人里头,你吆喝一声,凡有总经理和教授头衔的,就可以上来领奖券。马上就会站起来四个总经理外加三个教授,在你跟前报到。你也别太当真!教授嘛,真才实学的有几个?"
"你这明摆着不就是要宽我的心么?"
"正是如此!我就是要宽宽你的心!你看,现在有几个正儿八经的美术学生?还有几个正儿八经的美术先生?况且,你还有个老乔教授很欣赏你,这比十个教授头衔都有价值!"
他还是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奇怪的是,他却又不觉得奇怪。两个人的雨伞也面对面对峙着,各自把雨水大方地流泻到对方那里,他们俩也浑然不觉。那人总结一句:"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自得其乐,画画你的马蒂斯,坚持下去,未必不会一朝成名!"
厚生哑口无言,临了,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只会画画,教给学生的也是怎么画画。像外国一位小说家说的,生活里每一桩事情,从早晨的牙刷到饭桌上的朋友,都值得努力去表现。我就信奉这个。"
"当然,信念什么的,还是有必要的。我也有我的信念嘛!不过,这年头,除了绘画,你不能老是迂腐!迂腐只可爱,只有审美价值,但你不能靠审美吃饭。"
厚生激愤地说:"目前的社会就不要审美么?"
面目不清的人只管说着:"不是不要,而是已经审美疲劳!你看看周围,"美"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哩!"
他滔滔不绝讲下去:"从文化上讲,的确是多到已经美丑不分了。不过,真正美的还是有人赏识的,比如老乔就赏识你小乔,你也可以满足了。他武万若之流,像老乔教授这样真正的大师,就听都不要听。我听他斥责过武万若这些人,说他们是一帮"骗权骗钱骗名骗国家的江湖骗子"!"
"这么说,我倒真想拜会一下老乔教授哩!"
面目不清的人马上说:"这我倒可以牵线搭桥,等有合适的时机吧!刚刚讲话讲到了武万若之流,老乔教授给我说了个笑话。他说,年轻时在法国留学,同学们让他对姓武的人躲着点儿。没有想到,这事情倒是应在你这个也姓乔的人身上了!哈哈!莫非,这里头包含着什么天机么?哈哈!"
这时忽而雨过天晴。不知道哪里踱过来一条小狗,嗅闻着厚生皮鞋上的东西,开始啃咬。接着又来了一条,两条狗终于由相互嗅闻、相互啃咬而相互厮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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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花妖(39)
看着相互撕咬的狗辈,厚生举起雨伞假装威吓小狗。小狗却是上海话里所谓"三吓头"(孬种),拔腿落荒而逃,还呜呜叫着。这便引起了狗主人的激烈反应。狗主人是一位穿着已经进入二十三四世纪的老女人,马上恶言相对,说厚生"对宠物没有一眼眼爱心"。
"其实,人,不就是动物么?你说得对,人啊人!有时候,动物性比其它动物还要强。"
始终没有露出庐山真面目的人这么说。厚生接着说道:"就是这话嘛--其实,我的内心有深切的悲哀,老朋友,只不过,我想用绘画来掩饰而已。"
厚生留下了这句话,法国印象派画家莫奈说的,算是和那位怪人告别。
那人始终没有露出庐山真面目。厚生倒又想起了,这位朋友还转述过老乔教授的一个观点。法国的大画家都在小人物里寻找模特儿。因为,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底层女性,才能够把人的本质的东西贡献出来,不加任何修饰或者伪装。
厚生在心里留下了这句话。
天公也扭捏作态,刚才还作梗,现在却作美了。碧蓝碧蓝的天,上面胡乱铺着几大块白云,每块云都给镶着金边。太阳却没有爽快地露出一整个来,只躲藏在云朵暗处散发好心情,普施给贪婪无边的人间。上班时间过了,马路幽静了一会儿,现在又变得热闹起来。厚生往回走,望着马路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特别注意年轻女郎,一边在想象着裸体人像,想着最好有个中意的模特儿……
心里揣着这些东西,厚生的心情开始进一步好转。
他念念不忘那个画展,又回到了马蒂斯的时空。
其实,盯着看马路美女的,并不止厚生一个。有位男士骑着自行车,车背后还坐着太座大人,正在笃悠悠慢吞吞地行进。打旁边走过一位时髦女郎,香风阵阵,先是吸引了男士的鼻子,马上就勾住了他的目光。俗人的目光这玩意儿,大有锲而不舍、执著黏滞的性格。男士就这么一直盯着,等时髦女郎走远了,男士的眼光还紧紧跟过去。前头的道路他都忽略不计了,终于连人带车撞到了电线杆子上。太座的玉体给撞了下来,她上去就给驯服的交通工具一记耳光:"看什么看!回去老娘给你看个够!"
男士一言不发,怏怏地收拾起车子,接着继续上路。
太阳这才出来,懒洋洋地照着大地。今天的太阳爬过天穹特别吃力。不过,太阳光线难道不正是一排金黄的手指头么?能够掰开人们的钢铁心扉。厚生迎着阳光,把那大方倾泻的流动当做醇厚的黄酒喝下去。
他想了一想,回家去拿上马蒂斯,索性走到衡山路上。衡山路上不但有色彩,还有声音。有时,厚生喜欢称之为"天籁"。衡山路上的色彩和天籁,厚生一向非常欣赏,而且也觉得大有心得。厚生一直有个看法,画家不但要注意色彩,也应该留意声音。画家如果能让画面发出声音,这才是上乘之作。声色之美,对于人们的精神是一种鼓舞。唯有大时代才需要大精神,唯有伟大的精神才能表现灿烂的时代。画家厚生其实感情很丰富。他认为,画家的任务,就是把这座城市的一切物理现象、生理现象、心理现象、精神现象,什么人籁、地籁和天籁,都来个转化,转化成画笔下的油彩,涂抹到画布上去。给人欣赏,让人陶醉,使人同感,叫人通感。
一个时代总有一个时代的声音和色彩。
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追求这种感觉,这片灵感。
在衡山路和永嘉路交叉的地方,有一片开阔地带。站在当中,四条马路交叉汇聚,被迫交出了一块小小的空地。这儿可以向衡山路两头眺望,能使人心旷神怡。人们朝东北方向看过去,那绿荫浓密更浓密的这一块,是上海的旧时热闹地段,曾经演出许多或庄严、或壮烈、或绮丽、或伤感的场面。人们朝西南方向望过去,那建筑更空旷的那一边,是上海的新兴热闹地段,即将演出许多或庄严、或壮烈、或绮丽、或伤感的场面。
这么看起来,城市的生长蔓延毫无规律,全跟着时代的感觉细胞走,跟着那细胞一起生殖着,分裂着,变异着,也克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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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花妖(40)
在这儿,就在这儿,厚生看到了时代细胞的一小块变异。
在这挤出来的一块小小草地上,一位姑娘正在那儿给过路人画像。女画家身上还带着雨水潮湿的痕迹。城市刚刚给雨水清洗过,空气清新,风和日丽。雨,对于城市是少不了的空濛,是城市心灵最原始的打击乐,又是城市外表最大方的洗涤剂。刚刚还细雨霏霏,现在一下子放晴,街头女画家和围观者、被画者心情都不错。姑娘身边放着一只背包,鼓鼓的,也许是她的全部家产。
厚生于是踱了过去,在她背后看起来。
一看,就晓得不是美术科班出身;至少,也不是什么够格的美术学院出产。可是,街头女画家画得很认真,很敬业,甚至有点战战兢兢。临了,她把画像给那蹲在面前的男人看,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眼睛盯着顾客。顾客摇了摇头,街头女画家就又连忙改了几笔,顾客还是摇头,接着就做出想要站起身子的姿势。街头女画家急了,但是,还硬装出一派无所谓的样子。
这情景叫厚生心碎。
厚生想了一想,走上前去。自己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一股子鲁莽劲。
厚生不由分说一把将画稿拿过来,更不打话,马上取出自己的铅笔。旁边的看客一瞅,咳!光画笔就有十好多种,于是观众愈围愈多起来。街头女画家,那位瘦削的女孩子,一时不知所措。她不晓得今儿个遇到了福星,还是碰上了克星。
厚生拿出了美术学院教师的架势,他仔细端详着蹲着的被画者,一边对街头女画家说:"这一笔这样就比较好,这个呢,要这样,就好了。有橡皮吗?好!"
厚生改动了许多地方,橡皮擦得很见功夫,画儿画得也非常认真。
随后,厚生把画稿移得远远的,自己先看,好!然后,他摆给街头女画家看,微微笑着。她不断点头,瘦削的身子骨在跟着微微抖动。她说: 好!好!最后,厚生拿着给顾客看。好!好!好!看客们不禁一起喝彩。一阵阵赞美声此起彼伏,和鸣着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高楼上责骂孩子声,里弄里夫妻吵架声。
那男人把纸头上的自己看了又看,用东北口音说:"像,很像!要多少钱?"
男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厚生拿过来,塞到姑娘手里。
"谢谢!谢谢!"
姑娘一面说,一面恭恭敬敬地向厚生一鞠躬。
那姑娘衣衫朴素,面容憔悴,钢笔勾勒出来硬线条的身段,"硬边抽象画"(Hard?edged painting)的样板,素净得不沾荤腥的长相。很明显,是常年没有吃饱饭留下的。她面容端正清秀,眼睛细而长,弯弯的,有一绺头发披在额头上,显露出点滴风致。
厚生又看了她一眼。
"好好画吧。有许多著名画家都在街头给人画过肖像,比如说,法国的莫第里亚尼。所以,你不用感到难为情。"
厚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孩子般的得意。一种对于他是相当陌生的感觉。
"也许,我还会来看你画画。"
厚生走了,瘦削的女孩子坐下,继续画起来,又一位看客迅速转化成了顾客。
厚生的心情完全好了。他在衡山路上一家咖啡馆的户外坐下来,又开始观望打量来往的女人。咖啡馆的招待多半是外地小姑娘。她们的眼睛已经给大城市磨擦得贼亮贼亮,脸上涂抹着甜蜜得发腻的笑。她们叫人想起免费冷餐会的一种情景,有人恨不得把一整瓶果酱,都倒在叠成宝塔状的面包上……
来往的女人中若有厚生中意的,他就示意让她坐下来,喝杯咖啡。在这座什么都不稀罕的大城市里,这绝对是稀罕的举动。个别女郎含笑拒绝,大多横目冷对,有的赶紧逃走。有一个漂亮姑娘坐了下来,很大方地喝了厚生叫的咖啡。一看厚生拿出铅笔画纸,开始素描,掉头就走,步态轻盈,嘴里却毫无遮拦地骂骂咧咧。
不久,又来了一个漂亮而丰满的姑娘,乳房艰难地在薄薄的T恤衫下面大口喘气,仿佛呼之即出。姑娘坐了下来,很大方地喝了厚生给叫来的咖啡。看见厚生拿出铅笔画纸,开始给她画素描,姑娘从手指尖上撒下两三张十元钞票,掉头走了。随着香风飘过来一句话:"喏!拿去!拿去!我原来看你倒很有派头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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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花妖(41)
厚生自我调侃地笑了。几张钞票,正好够续一杯犬儒牌特浓咖啡。
这时,在厚生的想象之中,出现了巴黎街头、铁塔、卢浮宫、塞纳河,每条街道上都点缀着咖啡馆,像气味浓郁的珠子一串串连起来。咖啡馆旁边坐着许多画家,因为手脚都在动,远看犹如活动着的一大群甲虫。画家给行人画素描像,大家都习以为常。有人模仿着邻居意大利人,对着走过的漂亮女郎吹口哨。空气里飘荡着香奈儿5号香水味,原先的厚生太太喜欢用,而他根本供应不起的……
可是,到现在为止,他没有去过巴黎。
是画家,一辈子总要到巴黎去一次,像伊斯兰教徒都想去麦加朝圣一样;是大画家,就多半是从巴黎回来的。例如,他所崇敬的乔恒棠老教授……
但是,他总有个感觉,他曾经去过巴黎。
在哪一辈子?
在那一辈子!
这时,一位衣着入时,模样俗艳的女郎问:"先生!可以坐下吗?"
两个人相视而笑,好像心有灵犀。
"小姐,你是喝莫卡咖啡,还是卡普奇诺?"
"给我一杯威士忌吧,行吗?"
价钱可不低。
"加冰块?"
"加冰块。"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 德沃夏克的《新大陆交响曲》,英国小号吹奏出低回的缠绵。甚至,小店还有马勒的《D大调第一号交响曲》,曲式优美,绕梁回荡。女郎好像懂得音乐,又好像无动于衷。她只是微笑着,时不时消闲地呷一口威士忌,并不十分着急干什么事。
厚生拿着画笔的手在活动了。他鼓起勇气说:"小姐,我能不能给你画张像?"
小姐不置可否,只是嫣然一笑。厚生的手在厚厚的铅画纸上飞舞起来。突然,有手机铃声响起。手指甲修剪得非常齐楚美观,伸进漂亮时新的手提袋里。拿出来的是一部小巧的手机,搁在耳朵边,用甜得化不开的腔调交谈。那女郎身上,唯一让厚感觉不自在的,是她的穿着。她的大花裙子非常短,短得露出了里面镶着花边的裤衩。上身是一件蓬松的白色棉布衬衫,短袖也镶着花边。衬衫开口很低很低,胸脯露出了一大半来,乳沟看得很清楚。
女郎耐心地让他画着,不时露出微笑;那一大团微笑也镶着层层花边,说不清楚是什么花儿。在这段短短时间,女郎接了三次电话。
忽然,女郎慢慢把头靠过来。
厚生闻到了厚重得像油画颜料的香。
女郎压低嗓子对厚生悄悄说:"喂!一千块一个晚上,随你怎么玩,怎么样?"
厚生拿着画笔的手颤抖起来,惊慌失措。厚生先是向后退,接着就站起身来,头也不回,落荒而逃。
沮丧是慢了一拍的愤怒,惊惶是加快几步的悲伤。
时髦女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一口气喝光了残余的威士忌,用无所谓的浅笑低颦来给他送别。
厚生若有所失,在附近转了一个圈子,在十字路口站了一会儿,闲看车水马龙。他感到一阵无聊,就又回到了那位街头女画家那儿。
她坐在草地的台阶上,双手抱住膝盖,眼睛望着马路上的人流。她并不盯着个别的人看。那些或爬行或飞奔的蟑螂蝗虫,她也不看。她看见的只是人的流动,人的聚集,移动着骚动着的一团团几何形状。她一动不动,没有表情,露出的是迷茫和疲倦。她旁边的台阶有一块还算干净,便胡乱放着一些笔法稚嫩的人像画。那就是她的广告。
有的女孩子眼睛会笑,街头女画家的眼睛从来不会,只有最基本的视觉功能。厚生走到她身边,她一抬头,看见了,立刻站了起来。她的嘴巴抽动了几下,终于,吐出两个字来:"老师!"
厚生看着她,特别挑选很自然的语气说:"没有人找你画?你现在没有顾客?"
那女孩子回答说,仍旧低着头:"没有。老师!"
厚生便说道:"那么,我想请你喝杯咖啡,好吗?"
女孩子有点惊慌了,她说:"不用!老师!不用!您太客气了,老师!不用!您忙您的事吧!"
她的手在无色的外衣上摩擦了几下,没处放。她又偷偷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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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花妖(42)
"没有关系的,我想,找你聊聊,只要不妨碍你的事……"
说着,他就不由分说,帮她把那几张绘画收起,整整齐齐摞好。他虽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可偶尔会有这种自说自话的行为。那女孩子怯生生地把那一摞画拿过去,再把那沉重的背包挎在肩膀上。厚生朝前走,那女孩子在后头跟着,不时左顾右盼。他挑选了一家普通的吃食店,跨进去。那女孩子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也跟着踅进来,一面朝两边张望。很明显,这样的地方她非常陌生。厚生示意,让她就座,她就打千似地坐下。当她一屁股坐下去时,厚生瞥了一眼,艺术家的一眼。这女孩子臀部紧绷在破旧的牛仔裤里,倒显得很宽厚结实。相书上说,这乃是"宜男"之相。这时,一个女招待走了过来,递过两个厚厚大大的本子。厚生仔细看着菜单和饮品单,头也不抬问道:"小姐!你喝什么?不!或许我应该问,你吃什么?对不起,你午饭吃过了吗?"
那女孩子直摆手,吃力地说道:"不用!不用!老师您太客气了,不用!老师,您喝您的饮料吧!"
厚生不禁又感到了一阵悲凉。
女招待开始介绍食品饮料,尽推荐那些价钱昂贵的。厚生只好说:"我看,你今天还没有吃饭。这样,我跟你点一客扬州炒饭,一杯橙汁。好吗?"
那姑娘把脑袋稍微扬了一扬,没有表情。这个脸蛋,这份姿势,这尊神态,本来是应该迎向太阳的,现在却散发夜色。
女孩子没腔没调地说道:"随便您吧,老师!麻烦了!"
厚生突然有一种正在强大起来的感觉。立刻,他又为自己的这种感觉而害臊起来。其实,牛皮吹得天花乱坠,摆谱摆得昏天黑地,权势撑得天地笼统,比起给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来,更加微不足道。
食物和饮料马上来了。一边看面前的这个姑娘吃饭,厚生就一边同她交谈起来。
姑娘生在淮北的煤矿区,父母生了七个女儿,她是最小的一个。厚生一听,大吃一惊,就问道:"七个么?为什么能生七个?难道没有计划生育么?"
姑娘的嘴巴在动,可是把活动的幅度减少到最小范围。厚生很奇怪,她对于吃饭也并不感到兴趣,再好吃的饭她也没有味道。姑娘一边嚼着,一边说:"没有,有也不严。反正,老师,可以东躲西藏,最多是罚款了事。还有生了八个九个十个的咧!老师!就是想要个儿子呗!"
"怎么养得活?"
"养不活呀!老师!六个姐姐都没受什么教育,都是一到结婚年龄就出嫁,甚至没到年龄就结婚,然后就生儿育女,也想要儿子……就是这样!老师!这是一种轮回,坏的轮回。后来,老师!爹娘又都下岗了……六个姐姐,她们根本不管爹娘……就是这样!"
"那么,你受过什么专业教育吗?"
"没有,从来没有。老师!我打小就喜欢画画……就是这样!"
厚生不禁有点儿肃然起敬了。他说道:"如果是这样,你倒还真有点天赋。那么,这绘画你是跟谁学的?"
姑娘喝了一口浓浓的橙汁,清淡如水地讲道:"我没有跟谁学过,老师!哪里有人肯教我哟?"
"我倒愿意教你!"
那姑娘再次茫然了。
她手里拿的调羹冰冻住了。
她露出了惊讶无比的神情。
很明显,姑娘至少是以为自己听错话了,或者,她讲错话做错事了。人心和人心都是肉这种物质,却是元素周期表上一头一尾,隔得有十万八千里。
厚生见状,就接着说:"其实,有的画家,大画家,也是自学成才的。比如,咱们中国元末明初的王冕。外国也有,我刚刚讲过的莫第里亚尼。他画素描,美妙无比,三钱不值两钱,就卖给了马路上的行人。"
姑娘继续吃扬州炒饭,很快就吃完了。厚生又问道:"那么,你现在住在哪里?"
姑娘迟疑了一下,说:"我的一个老乡在印刷厂打工,私人的,老师!我就借住在她那里。就是这样!"
"条件怎么样?"
"一间小房间,老师!二三十个人,挤在一起。老师!就这样--还想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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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花妖(43)
"那么,你就没想过,也在那印刷厂打打工?他们那里待遇怎么样?"
"什么待遇呀!一天十块钱,老师!七扣八扣,只剩下八块几毛。老师!还要加班,加班不算工钱。监工凶得很,老板还经常换监工,新来的就更凶!"
"什么?什么?"
"就是这样!--还能怎么样?"
姑娘好像是在背书一样,还是用她轻描淡写的语调说着。
厚生于是下定决心了,他说:"我看这样。你就住到我家里来。反正,有一间空房间,就是小了点。你先住下,一边画画,一边等待机会。也许,我可以给你介绍一家广告公司,去打打下手。这样,你就算有份工作了。"
姑娘不回答,只是低着头。手里正好拿着一把调羹,她就在桌布上面划着,使劲划着。仿佛在怨怪这硬硬的调羹,毁了她好好的一天;仿佛在怨怪这肮脏的桌布,让她陷入现在这不知怎么应对的困境。
桌布给划出一道道印子,倒叫厚生想起了一部好莱坞电影,《爱德华大夫》。格利高里·派克扮演的爱德华大夫,那女医生是英格丽·褒曼演的。女医生也是这么用一把餐具,在桌布上面划着,使劲划着。不过,女大夫使用的是一把叉子,尖尖的叉子,划出四五条深深的纹路。这姑娘使用的是调羹,使再大的劲,在那块像生活本身一样肮脏可厌的桌布上,也不能够划出什么印子来。
"你看这么办好吗?啊?"
姑娘这才抬起头,看他。那眼睛还是茫然,闪着一种光。厚生说不清楚,到底光是什么意思。
"你看呢?"
厚生又问。他摸了摸口袋,正好没有带名片。
"老师!这不大好吧!太麻烦了!哪能这样呢!"
"没有关系的!我反正有间空房间嘛!你在上海又没有亲戚朋友。你有没有?"
"不好意思!老师!太不好意思!不能这样,哪能这样!"
"没有关系的。我也不是要你长住。一有机会,我就会跟你介绍工作。"
"你家里的人会有意见的。老师!哪能这样!"
"不会!不会!我家里就我一个人。"
"老师!你家里就一个人吗?咋会这样呢?"
"就我一个人!所以,没关系的!"
"那么,你没有……没有太太和孩子吗?"
"没有!--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就在我家里安心画画,等有机会,我就给你介绍工作,不好吗?"
"真的不麻烦您吗?老师?太不好意思了!哪能这样!"
"真的不麻烦!你反正一个人,不过一天吃两顿饭,还有什么?"
接着,厚生又说:"你不要想得太多!这年头,有谁会来帮助我们?我们老百姓只能自己帮助自己,不是吗?"
"那……那好吧!老师!真是,难得碰到你这样的大好人呀!你这真是大恩大德哟!"
听起来是感激涕零的话。不过,姑娘脸蛋上并没有挤出同这话相配合的表情。
"我们就说定了。你明天下午3点钟,还到这里,带上你所有的东西。跟你那位老乡说一声,不过,也不要多说什么话。好不好?"
"好的……还到这里碰头,是吗?"
"这就说定了!"
厚生站起身,付了钱,两个人一起走出餐馆。
"再见!明天下午3点钟,还在这里碰头!"
"再见!老师!谢谢您!谢谢您喔!再见!"
厚生望着那姑娘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姑娘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他望了一望。
厚生想,她那小脑袋在想些什么哟?
第二天,却又是个秋雨绵绵的天气。上海的秋雨,就像一块黏答答的湿抹布,紧紧粘在脚后跟上,走哪儿跟哪儿,挥之不去。不过,厚生还是走去了,撑着一把大伞,还夹着另外一把小伞。他一直等到4点钟,那姑娘没有来。厚生想,也许是因为下雨,她又没有伞嘛。于是,第三天他又去了,又从3点钟等到4点钟,那姑娘还是不来。他又去了她原来坐着给人画像的地方,那草地的台阶空无一人。
厚生想了一想,摇摇头,回家了。
这世界,人心和人心隔得何止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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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花妖(44)
那姑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后来,他终于鼓起勇气,把这事跟那位面目始终不清楚的朋友讲了。谁知,那人却笑话他说:"你可真天真呀!那姑娘,她能够相信你吗?她认为你对她别有企图!傻瓜!"
"我怎么会有这个意思哟?"
"在你脸上写着的吗?就是写着,也没人相信。那姑娘压根就不相信,这世界上居然会有什么好人!"
"怎么会这样呢?她年纪还小得很啊。"
"她的生活经历告诉她的比你好话讲一千句一万句,都要可信得多,都要顽强坚定!"
"那么,我真是傻瓜了!我自己也觉得我是傻瓜!傻瓜!"
"傻瓜傻得真可爱,真是珍稀动物呀!还有,你告诉那姑娘你是独身,这就给她加了最后一只砝码,让她离你远远的。"
那位面目始终不清的朋友笑着说,随后又安慰他说道:"我知道,朋友,你是个有爱心的人,这点我都做不到。我听见过一句话,可以作你的参考。用爱心来编制渔网,就可以网住人的灵魂。可是,现在那些灵魂,比最滑的鱼儿还滑溜哩。"
最后,他又加上了一句警句:"我又听人说过,兔子送鲜花就变成了狼!你不懂,那小姑娘却懂得很!"
厚生觉得自己真是傻瓜。兔子送鲜花就变成了狼?他连想象都想不出。
马蒂斯之怪哟!
不过,这年头也有人喜欢傻瓜,至少是喜欢傻瓜的某一方面。
碰到雅平,是在另外一个下午。厚生换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馆,这里,虽然格调并不特别高雅,但除了勃拉姆斯的音乐,还有一些书报杂志。一杯咖啡厚生要省着点喝,只是偶尔呷上一口。厚生翻了一翻旁边的书报架,全是时尚杂志。这些出版物无非是繁忙社会接连嗳出的饱嗝,有闲人群连续打着的哈欠。旁边桌子上,坐着四五个很fashion(时尚)的女人,她们正在谈着fashion。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响亮,旁若无人。
"夏奈儿说过,做fashion就是为了它不fashion。"
一个女人说,大家都笑了,笑声倒透出来一件事实,她们是有知识的群体。说话间,又一起低下头去,喝她们的咖啡。看样子,这些女人是台湾来的。她们谈的虽然是异国风情,在文化上还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自信。
厚生搁下了杂志,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长长的手指,停靠在马蒂斯上面。如果手指也是手机那样的通信器官,厚生就可以同马蒂斯的灵魂进行长谈了。厚生是匹马单枪的独行者,却并不形只影单。他觉得,他同他所绘的人物生活在一起。正是他们,减少了他的伶仃孤寂。
特别是,他也同巴黎在一起,同巴黎回来的老乔教授在一起。这么想着,思想就更开阔点了。
其实,这儿也另有一番绮丽景色。
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一个她,她这会儿正在朝他看;当他把眼光投向她时,他们的眼光相会了。他本能地移开眼光,她也低下头去。厚生的第一反应告诉自己,这纯粹是出自偶然,碰巧而已。厚生模仿着一位诗人的词句,在心里对那女郎说: 你在看街头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街景装饰了你的眼眶,你却装饰着别人的梦。正是如此!瞧!她饶有兴趣地翻阅杂志。这时,忽又换上一副慵懒而又悠闲的样儿。他的眼光在外围游荡了好一会,又经不住引诱,还去看她,却又碰到了她的目光。这次,两股眼光相互碰撞,时间保持长了一点。她面前放着一杯卡普奇诺,在冒着袅袅热气,她时不时啜饮一口,那姿态带着几分幽雅雍容,看得出是刚刚学来的。可她身上也在冒着一种热气,不过不容易察觉。咖啡渐渐没有热气了,她也一样,融入到这间屋子的庸俗平淡里面去了。她人虽然不是特别漂亮,却可以用"可人"两字来形容。她面前还放着几本书,大约是米兰·昆德拉,或者是普鲁斯特之类。这两位用法文写作的作家,在这座城市代表着高雅和情趣。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她衣着得体,质料上等,短外套里面的衬衫刷刷刷地冲出胸前,形成一蓬热闹花边,很闹,好像盛开着的鸡冠花。下边是苏格兰格子短裙,很短,露出白生生的大腿。虽说有点特别的风致,却给人一种容易接近的印象。当他们第三次用眼光接触时,她笑了起来。起先,他还以为她是对着别人笑。可是,她分明是用笑来表示,她已经注意到他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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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花妖(45)
咖啡馆的男侍者站得笔直,好像法国巴黎爱丽舍宫外边的武装侍卫,随时准备响应顾客哪怕是极其轻微的一片召唤。当然,最好的招呼便是小费。
一个人应该每天听听音乐,念念诗歌,看一幅绘画。歌德这么说来着。
眼前,不就是一幅绘画么?
厚生偷偷拿出纸和铅笔,在画夹子上铺开,开始给对面的女郎画像。
进来了四五个刚刚游完泳的少女,看来是中学生。她们在邻桌坐下来,唧唧喳喳讲话不停。她们叫了鸡尾酒,大口喝着。
"喂!先生!你不怕我控告你侵犯肖像权?"
隔着一两张桌子,她的话说得相当响。
周围的顾客并没有注意。他们都有自己的宇宙,同别人的并不接触,隔着几十万几百万光年。一位男侍者在给一对西洋男女介绍酒水,只说极其简单的英文单词,又把眼角往厚生这边飞快地瞟了一下。
"说这话的人一定懂得,绝不应该随便控告。至少,也得看一眼再说。"
厚生大胆地回答。他想起了,这女郎在哪里见过。室内的背景音乐转成了肖邦的钢琴协奏曲,递次下降的音符好像在楼梯上从顶端滚下来。厚生的心思也像递次下降的音符那么滚落,终于滚落到一个定点: 他开始想起她来了。
"唔,画得倒还有点像!你是街头画家还是正规画家?还是……"
她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站到厚生的背后。他小桌子上的东西杂乱堆着。
"这是我的名片。"
厚生递过去一张纸片。
她在厚生的那张桌子边上坐下来,将名片瞥了一眼,微笑着说道:"画家。美术学院教授么?真了不起呀!"
他们开始随便交谈起来。她很随意地说道:"我们曾经见过面,你怎么就不记得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厚生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印象终于明确起来了。
前几天,他在衡山路徜徉,眼看天色也已经晚了,他遥遥地叫一部白色"强生"出租车。车子停下来,因为招手晚了点,车子急忙停车,却滑行到了远远的地方。他走上前去,暮色苍茫之中,去拉一部白色"桑塔纳"的车门,只听得有个轻柔的声音把他喝住:"先生,这不是计程车!"
从弄堂里面袅袅婷婷走出一位女郎来,朝他微笑。这时,他才发现他开车门的那部车顶上没有出租车的标志。他尴尬地说:"对不起!小姐,真对不起!"
"真没有见过你这样漫不经心的人!"
女郎说,还是笑。
这就是她!
此刻,只见女郎仰起小巧的脑袋,哈哈大笑。厚生想了一想,要给她续上了一杯咖啡。她却要了很贵的哈根达斯。女郎一直盯着他看着,好像看不够似的。最后,她却掏出轿车钥匙,一边把玩着,一边说:"我要走了,再见!家里孩子还在等着我哩!以后就叫我雅平好了。"
这时,上海暮霭四合,华灯初上。一切白天的景色,都开始渐渐隐去;一切黑夜的景色,开始慢慢显现……
厚生慢慢走回家去。周围黑压压的,好像是堆积如山的柏油,如山的柏油好像海浪一般扑向厚生。厚生拂了一拂眼前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借助昏黄的路灯,厚生突然看见了,一片曼妙的人影出现在篱笆旁。
厚生远远地看着,非常好奇。
弯着身子的是一位身材凹凸有致的姑娘,正在把剩饭剩菜拨给一对讨饭的母子,一边在嘟嘟哝哝地同看不清模样的对象说话。
厚生走近了几步,要看个究竟。
厚生还是没有看见乞丐,却同那位姑娘打了一个照面,在昏黄的灯光下。
仍旧是那张凄凉美丽而令人难忘的脸。
马蒂斯就从来也不会画这样的脸蛋!
她只能是属于他厚生的。喜庆的烛泪
乔恒棠也有这种感觉,凡他画过而又离开了的模特儿,那一张张脸蛋就会变得凄凉美丽而令人难忘。
毕加索就从来也不会画这样的脸蛋!
她只能是属于他的。
可是,时间在斧削着脸蛋。
也有人不怕时间的斧子。
傅萝苜就是这样,她现在更加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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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花妖(46)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蜡烛,给映照着的,是柔情曼态的影子,美丽难忘的脸蛋。船舷外水波泛着月光,江水粼粼,月光悠悠,已经营造好一片浪漫、朦胧而温馨的意境。这意境适合国画的水墨,或者西洋的水彩,而不适宜绘成油画。有时候,烛光一星半点的,也能同旁边的人和事一起组合,拼出一派田园风光。现代都市中,田园风光以及由此而派生的种种情趣,最宝贵,也最有蛊惑作用。乔教授和傅萝苜两个人静静地吃着,抹上烛影,蘸着月光,就着心儿跳动的节律。傅萝苜虽然是农村出来的,吃东西却有点挑剔,吃得有板有眼。乔教授今天穿得随便,一袭白色T恤衫,底下是白色裤子,很挺括,很潇洒。在船舱的微明之中,教授整个人只见一片活动着的白,很帅气的白。看他的头发,黑发当中夹着根根银丝,作自然弯曲状,覆盖在宽宽的脑门上。这样一来,倒反而把生气陪衬出来了,显得挺年轻,挺精神。傅萝苜朦朦胧胧感到,对于教授,老年变回盛年就如同野兽换了一袭毛,好像昆虫蜕了一层皮,又变成了簇新的一个。教授是一名不用魔杖的魔术师,单凭早年那深厚的人文修养,就变出了现在满桌子的琳琅满目……
这无影无形的魔杖,点得傅萝苜也恢复到了做姑娘的时候,又给她斟上了好奇心,又给她添上了生活欲;她愿意什么都试探一下,包括小口吞吃这儿的烛光和情调。傅萝苜很努力很自觉地感觉着,要感觉这儿的情调和气氛。于是,在情调和气氛之中,也慢慢升腾出了一种蛊惑性的魅力,像童话故事里美少女所梦想的一切。这些是小姐妹们经历过的,小女子傅萝苜现在也在经历,不过是在更高更亮的层次上。出来打工的小姑娘们总梦想着,突然会陷入一种新奇古怪的环境,会遇到一位眼拙面生的男士,会获得一段素昧平生的感情,会成就一派破旧立新的命运。男士常常像旋风一样,哗哗哗扫过她们,把她们连根拔起,又轻轻轻地放下。傅萝苜现在就浸泡在这种感觉里面。教授心里却并没有想到旋风什么的,而今天的确是他先刮起了旋风,事先毫无预兆的龙卷风。
"傅萝苜,我要感谢你啊!"
教授开始说话了,话一说出口,却还是重复着不久前讲过的那句话。
"我有什么值得您谢的呢,教授?说我要谢您才对呀!真的!"
傅萝苜很大方而得体地说道。在月光和烛光的双重辉映下,她头颈上一根细细的项链在呼应着这一片暧昧的光晕。那是她用目前微薄工资买的第一件首饰。原先,在画室的时候,教授根本没有注意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就戴上了。那条项链随着她身子的微微调整在轻轻晃动。有时,会一下子陷进她的乳沟中去,又优雅地挣扎出来。
女人就是在这些地方让恒棠觉得秀色可餐,又变幻莫测。
"我要感谢你!一切!一切!我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在你的帮助下才成功的!苜丫头,你难道还不晓得吗?"
教授眼睛里饱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光。他对她的亲昵称呼"苜丫头"是一双巨手,一把将傅萝苜拉过了千山万水。
接着,他又感慨地说:"我现在最好的心情,就是我讲的那句法国话: 真可惜,我原来是还可以这样工作的哟!我想讲的是,我现在知道了!做到了!不再觉得遗憾了!"
接着,教授把身子稍微向前倾斜,向傅萝苜的方向凑过来,调皮地再说一句:"原来,我是还可以这样工作的哟!"
他把"这样"两个字说得特别响。
借着烛影,就着月光,靠着气氛,乘着酒兴,教授向傅萝苜絮絮述说。他说她怎么重新激励了他,激起了他重拿画笔的热情,激发了他重新创作的灵感,激活了他重起炉灶的决心。而且,她还帮助他医治好了多年的腱鞘炎,他现在作画再也没有生理上的妨碍了。傅萝苜静静地听着,听着教授讲着赞美她的话语,无边无际,但她喜欢听。她并不搭腔,有时,听到最热情的地方,她那几乎透明的鼻翼会微微翕动一下。教授心想,她有这么可爱的神态,我怎么刚刚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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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花妖(47)
教授环视了一下周围,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眼睛看着傅萝苜,没有任何表情。西方电影里面,就常常有这种表面的冷场,完全平静,好像周围一切全都在静穆之中等待,等待天宇新开;却又非常热闹,好像空气中也弥漫着活跃的思绪分子,思想在地震海啸。
傅萝苜挺了挺身子,还是什么也不说。她把双手像两把船桨一样轻轻地停靠在盘子两边,心儿也就停泊在那儿了。教授看着,那手儿是两只洁白的小船儿,停泊在一片暧昧斑斓的池水旁边。教授只是望着傅萝苜。她挺起上身时,教授看到了凸显出来两堆圆润的曲面,一连串艺术解剖学的意念闪过脑际。教授小时候在家乡浙江,跟那位乡村老师读了一点古文。塾师家有一本线装《古今词选》,他常偷来读。《词选》里头有一首《沁园春·美人乳》,曾经让他迷醉万分。那开头几句还记得:"当胸小染,两点消魂。讶素影微笼。雪堆姑射,紫肩轻晕,露滴葡萄。漫说酥凝,休夸菽发,玉润珠圆此更饶。"那正是他刚刚遗精来潮的时候,未免春心荡漾起来,家乡的村姑也要多看几眼。总觉得那薄薄的春衫之下,玉润珠圆微微顶起来的那片意象,最是动人。后来到法国留学,见识广了,女人见得多了,却从来也没有发现,有比这首词里描写的更叫他销魂的。
今天,却有意无意在傅萝苜这儿又找回来了。
教授画人物画,也研究人体。他认为,人体是神圣的衣装。因为是衣装,所以帮衬那着衣装的人;因为很神圣,所以不能够随意脱卸;因为是衣装,所以能够加以培育和想象;因为很神圣,所以也就不能轻慢和亵渎。
他多年来就有个大遗憾。对于精神,人们发明了多么丰富的词汇来描绘,相比之下,对于肉体,就要贫乏得多了。
画家本是人体的诗人,应该发明和运用更加丰富的描绘人体的词汇。
对于傅萝苜,这世界原本就是一所人肉的集中营。傅萝苜被关在里头,她可以享受,也被别人享用,但是没有自由。集中营的特点是人人都给囚禁着,一起过着一种没有自由、欲生将死的生活。生活却还是生活,不过,大家都一个样。一样的低下,一样的无奈,一样的在带血丝的泥潭中又滚又爬……人们可以摆脱集中营的某一个看守,但摆脱不了整个铁笼子;要摆脱,就得借助外力。铁笼子有三个维度,就是平常所说立方体。要从铁笼子里突破出来,就需要一种第四维的力!
那一天,在校园里,傅萝苜碰到了教授。那时,她所坚持的那点尊严,正被胃囊压迫得像空口袋那样低垂下来;她所剩下的那点的灵魂,也只是在鼠蹊以上一两寸的地方……那一天,教授一声轻柔的呼唤,意义太大太大。那是一种要提升她的呼唤,提升就是开辟空间的第四个维度。教授根本不知道她的出身,她的婚姻,她住的地方周围那些醉鬼,那些流氓,那些赌徒,那些吸毒者……那些人,就像人呼出二氧化碳一样,自然而然呕出大摊大摊的下流语言,自然而然做出大团大团的丑恶行径。对于那些,教授一概不知。他是上流社会的代表,他对于她还一无所知,就这么帮助她,说明他从来就把她当成一路人,也就一下子把她抬高到了上流社会……
她又怎能不以某种最珍贵的东西相许?如果……如果需要的话。
对于教授来说,几个月来他都在挣扎。他像一只困在蛛网中的蜻蜓那样,苦苦挣扎。这么多年来,教授一直忍受着性的桎梏,又不能够讲给外人听。看表面,教授的家庭生活是幸福的。可是,像富贵之家里存放了多年的锦绣被头一样,不能扒开来仔细察看,里面爬满了蛀虫虱子。教授常常温习自己发明的一句格言: 灵魂是肉体的坟墓,灵魂要求正经、刻板、修养、严守,肉体就在坟墓里窒息受死。最近,教授想得最多的是一个问题: 爱,为什么一定要同性纠缠在一起。同傅萝苜交往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想,把这份感情保持在关爱的范围,就像一位长辈关爱一个小辈;或者,一名教师关心一个学生;或者,一个同事关怀另一个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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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花妖(48)
这有多好。
可是,强力胶似的蛛网却不给蜻蜓些许空灵!
教授常常想起当年在法国留学,学哲学的同学陈廉溪讲过的一句话: Le corps est le tombeau de l??me:"肉体是灵魂的坟墓"。柏拉图的经典,廉溪在萨特先生的课堂上听来的……
其实,教授在法国也有过极其浪漫的经历。那经历正巧证实着相反的道理:"灵魂是肉体的坟墓"。
乔恒棠教授的那份经历不仅浪漫,而且浪漫得富有神秘色彩,浪漫得富有幽冥氤氲。至今,这对他还是一大桩无法解答的谜团。
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儿了……
上海的多种风情
在这座城市里,时常发生"灵魂是肉体的坟墓"的事儿,这并不像乔教授想象的那么遥远。
其实,雅平也有过跟傅萝苜相似的经历……
几天后她给厚生打电话来,说要来看望他,而且,就是当天。说完,就飞快地挂断了电话。她害怕,怕稍微延长点,厚生就有变卦的可能。谁知厚生是个很随和的人,挂了电话就开始整理房间,并且叫保姆去买点饮料零食……
上海的夜色渐渐地爬上了白天的末梢。大城市的夜色,情人慵懒的眼睛,女人蠕动的身体,男人解了白昼的辛劳方程式后,所求得的不可少的一个余项。
雅平没有立刻跨进门来,眼睛先东张西望。刚说了一句"房子不错嘛",突然给吓了一大跳。原来,门里头蹲着一尊庞然大物。那是一座石膏雕塑,古希腊雕刻圣手菲笛阿斯同时代艺术家的作品。形象看起来同罗丹的《吻》差不多。只是,这复制品似乎没有按照比例做,是狼犺得出奇的一座小小山峰。
"哟!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要换鞋子吗?"
她回头又看那一大堆石膏。雕塑上那女的在将吻未吻、欲乱不乱之间,嘟着的嘴唇向外突出,好像在宣示,她一吻就要吻遍人间。
厚生一笑,说道:"对不起!对不起!画家的家里,常常会有不能入画的东西哩!"
雅平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她轻盈的步态经过修剪,臀部随着迈步而摆动,就像微风中大树的厚实叶片。她长发披肩,缀着很多波浪形的弯曲,好像北方农家门外挂的辣椒串儿,那么自然而又热闹。她开始兴趣盎然地打量厚生的客厅。
第一印象,这是一间家具欠缺但又格调高雅的男人屋,男性单身穷贵族那一幢小小城堡。茶几上,放着一只玩具似的瓷器烟斗,足足有高尔夫球杆那么大小,买的地方一定是在德国或者奥地利。墙壁上挂着几幅现代抽象画,不知名画家的作品。这些画,每幅都由杂乱无章的曲线和随处挥洒的墨团组成。瞧一瞧这些绘画们,他们倒也猜出了来客没有知识,不知就里。所以,他们居高临下、神气活现,俯视着这间小得不能再小的起居室。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长沙发,连配套的单人沙发都没有。
雅平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也不知在哪里……她看着墙上的画,一边听厚生解释着。她微微点头,似有所悟。
"这些所谓抽象画,人们如果要看个究竟,就要侧身,弯腰,歪头,做大运动量体操和头颈操。现代绘画比古典绘画意境要深刻,原因就在这里。"
"还是看不懂。家具倒也是米色的,只比我家的深一点儿。"
雅平学腔学调说。今晚,她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浅咖啡套装,仔细看上面印着一朵朵小花,十分精致。里面的衬衫粉红色,也是高档产品。衬衫把身体裹得松紧合度,这种柔和和质感又一溜儿从上到下,一直传递到腰下边的裙子,使画家可以想象那包络的曲线。她脚下蹬着一双式样美观大方的棕色皮鞋,小巧玲珑像装得包包鼓鼓的手提袋。突然,厚生感到自己穿着实在太随便了。雅平也立刻觉察到了厚生审视的目光,嫣然一笑。为了不使得她发窘,厚生马上说:"你今晚穿得很正式,是要去赴什么宴会吗?"
雅平有一种不事张扬的美,含蓄不露的俏,叫人想起亚马孙密林深处,那些怎么也不肯显露身影的小动物。她又笑了,随口说道:"哪里也不去,就是到这儿来看看你嘛。怎么?你有事情吗?那就太遗憾了!平常,吃了晚饭还要关心一下儿子的功课,又要洗洗刷刷的。今天,套上一件衣裳,就跑出来了。我蛮准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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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花妖(49)
厚生想起了一个西方俏皮段子。他说:"你知道,怎么考验一男一女关系已经结束?一方说8点到,结果10点才来。另外一方却也没有去报警,这就说明关系已经结束了。"
雅平一听,笑了。她也说:"我也有一段,是听我香港老板讲的。一个女人过活一辈子,总要爱上个把坏男人,哪怕是爱上一次也好,好让她对那后来的好男人表示感谢。"
两个人都哈哈笑了。
厚生低着头,看着自己正在交叉搓着的双手说:"你倒还真懂幽默!难得!难得!"
世界上形形色色的男人实在太多了啊,好坏谁又分得清楚?这个人看起来挺老实的,看厚生那低头不语,瞧着自己双手,还使劲搓的样子,她这么想着。她的声音有一种甜蜜的调子,余音绕梁,不绝如缕,叫厚生想起微风中的绸缎带子,那么飘拂着,飞舞着。
"我没有什么事情。我基本上都在家工作,除了去学校上课之外。晚上,也不大出去。"
不知不觉之间,厚生已经靠到雅平身边。这个女人如此急切来访,叫失意中的他深深感动。
"小姐!你喝茶,还是喝咖啡?"
"喝茶吧。"
保姆端上两杯绿茶,又交代了两句话,就走了。
"玻璃杯很像捷克货,是在捷克那边买的吧?"
雅平呷了一小口芬芳碧绿的龙井,又喝了一口。那玻璃杯壁想必很厚实,因为,茶叶片从外面看给放得很大,好像一只只绿色的蝴蝶在里边翩翩起舞。雅平说话的时候,身子稍微在沙发里挪了一挪。然后,抬起小小的手指头儿,弹了弹一边的袖口,觉察到了有什么灰尘似的。
"捷克?对不起,没有去过。是一个学生买来送给我的。他在那里发展了攒钱的天性,画是早已经不画了。不过,据他告诉我,说搞美术同做生意也能够相通,条条大道通罗马!这我就不懂了。"
厚生和雅平坐在那张唯一的长沙发上。两人相对无语,相互对视。外边,夜色中,只有一只寒蝉还在鸣叫,一阵阵的凄切,一片片的孤单。晚上的熏风,吹得院子里树叶在簌簌作响。远方偶尔会传过来一声喊叫,母亲在呼喊孩子回家,或者是主人在呼叫猫狗回笼,关切之中露着一片伤感。
"其实,这里的东西几乎全是学生们送的……"
厚生顺着雅平巡视的目光,悠悠地说。
"乔教授很受学生爱戴呀!你风度这么好,一定有学问,还会画画……"
雅平又坐得靠近一点,突然说起了这一句话,没头没脑的。厚生于是回答说:"学问倒真是没有,只会画两笔,用这点手艺攒钱糊口,如此而已。听点音乐吧?勃拉姆斯怎么样?"
说着,他就走到一台光碟机旁边,从旁边的磁盘架上拿下一片,插了进去。房间里于是轻轻响起了忧郁的乐曲。
雅平坐得更靠近来了一点,她说:"你也喜欢勃拉姆斯?真没有想到--现在这个世道,啥人不是这样?做什么事情还不是为了糊口?"
这位情意可人而感情直露的妙龄女郎,到底来干什么?看来还很懂音乐,而且,也并不看我手腕上戴什么名牌表。厚生挺直了身子,横下心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今天急着要来找我,就为了说这几句话么?"
雅平的思想还在别处。临了,她欢快地说:"如果这是施特劳斯的舞曲,我们就可以跳舞了!"
她坐得更近一点,眼睛却不朝他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么,画家,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还是想给你画像,完成一张肖像画。再说,我也不会跳舞。"
"不!今天我不要画像。不要!"
接着,她嫣然一笑:"不跳舞也罢!其实,人家就是想来看看你嘛!"
雅平脸蛋上露出一种狡黠的笑。厚生的心给她笑得蓬蓬蓬跳荡起来。
相对无语,相互对视。厚生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盯着雅平看,一派黏滞的朦胧的模糊的光。
突然,有人敲门,两个人一起惊吓跃起。
雅平迅速转换成正襟危坐的姿势。厚生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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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花妖(50)
是那位面目不清的朋友。
"你好!"厚生愣了一下。
"你好!"
接着,他就请面目模糊的人走进门来。
"你有客人,我不多打搅了。"
客人面孔看不清楚,他站在大门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闪电式地望了雅平一眼,这么说。
然后,来人放低了嗓子说道:"我这里正好有一份巴黎画展的通知,附带还有一份贵宾邀请函,你没有画展出也欢迎你去。我没有什么用场,你倒可能需要,给!"
"多谢!多谢了!我正需要这个,倒不是作为什么贵宾不贵宾的--你不坐一会吗?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不用啦!再见!--哦!这通知是老乔教授让我转交的。他说,他用不着了,给年轻人,也算是一份菲薄的鼓励。"
"谢谢!谢谢!慢着,听说老乔教授谈起过我的画?"
"还不止一次哪。这话咱们以后慢慢谈,有得谈的。再见!"
面目始终看不清的朋友走了,皮鞋橐橐声渐渐远去。
"同事么?"
"不是!用数学的话来说,大于等于同事!"
"听也听不懂--你要出国去吗?"
"你怎么知道?"
"刚刚我听见你们说巴黎喽、通知函喽什么的。有了邀请你就可以去了吧?"
"哪里!这种通知函他们是到处散发的。能不能真正邀请你去--作为贵宾,那要老乔教授这种人才有资格--还要看你有没有过硬的作品。"
"你一定会有的。你不是很会画画吗?我敢肯定,你一定会有过硬的作品!"
"讲得真可爱呀……说说看,你为什么今天这么急着要来?"
"你一定要我讲?"
"那当然!"
"你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从第一面……"
"喔?我倒从来没有想到过,我这么个人,第一次见面,就会给一位漂亮女郎留下了印象派的印象?"
"我讲的是老实闲话,你不要笑话我。我觉得你风度翩翩,又是画家,又有情趣……"
"这么说,我在给你画像,你也同时在画我?"
"女人嘛!--你难道对女人还不了解吗?"
"不了解!真不了解!"
"我可了解你了,从那天第一面开始……我就想……我就想同你接近接近。说真的!"
"真的吗?"
"真的!"
"一天都不能等?"
"……这是我的风格。不好吗?"
"好!好!好!"
说话的时候,她伸出白生生的手儿来,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雅平的接触既柔和又温暖,激起了厚生一股子冲动的潜流。她是一只撒娇的猫儿,猛然间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轻轻地碰主人一下。脸蛋上虽然没有表情配合默契,猫眼却睁得大大的。那猫模样儿真可爱。厚生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妻子离去的情景在一旁晃动。他终于不能控制自己。他把雅平一把搂抱过来。她就一屁股坐在厚生的膝头上了。她并不扭捏挣扎,任凭厚生抱着。
厚生搂抱着她,松松垮垮的,像是搂抱着一只纸糊篾扎的假人,一点也不敢挤压她。他这会儿可以感知的,就是从她的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味儿。是一种天高云淡的香味,从她的颈子,从她的胸口,从她的腋下,从她的手上。是香水味?是洗面乳残留下来的气味?或者,仅仅是护手膏?逼近了,厚生才看出,她变得不一样了。她的头发刚刚做过,她还特意而恰到好处地修饰了一下。她懂得淡妆宜人的道理。
雅平把手臂膀伸过来,搂住厚生的肩膀。慢慢地把他拉过去,扣住了他。她吻厚生,厚生也回吻她。却又发现自己在笨拙地躲开她的拥抱,但还是把她拥在自己的膝头上。雅平渐渐放松了拥抱的手臂膀。又舍不得,她让自己的手儿从他的肩膀往下滑。慢慢地,滑过他侧面的肋骨,滑过他臀部的侧面,就轻轻地停靠在那儿。谁也不说什么。话语太累赘,要不就是太轻浮。沉默是一片隐藏,要不就是某种宣示。谁心里都知道,下面紧接着会自然地发生什么,注定要发生什么。
在间隙当中,雅平用如丝细语问道:"太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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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花妖(51)
"没有!离了!"
"我也离了!"
雅平的一只胳膊扣住了厚生的肩膀,还是紧闭着眼睛,只允许心灵采取动作。她轻轻地把厚生往自己胸部搂过来,直到他们俩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雅平用两只粉白的手臂膀勾着厚生的头颈。是要他也看得见她所看见的东西,是要他也感得到她所感觉的事物。于是,他立刻看见也感觉到了。其实,他并不知道她看见或她感觉的东西,而是感触到了她的心。雅平的肉体是一片绵柳般的柔,雅平的肉体是一团石膏样的软。厚生的身体现在是一台凹模,雅平渐渐成了一块橡皮泥,挤进去,嵌进去。雅平非常用力,死命要像压进模具一般嵌进他的肉体。她身上的香味充满了他的感官,使他迷失方向。一头刚度过了冬眠的熊,在他身体的洞穴里苏醒了……
他们俩的呼吸急促而杂乱,起先并不协调。渐渐地,他们的吐纳开始一致起来,一段交响曲那么和谐。厚生很快就觉察到了,雅平鼻孔里面呼出来的是热气又是呻吟。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胸部正在她的胸前跃跃欲动。接着,又是香水味和脂粉香,好像在随着她肉体的热一起蒸发飞腾。她身体的热度很高,正在释放内部的化学物质。厚生的眼睛已经失明,但能够使用自己的嗅觉感知。慢慢分辨出来了,雅平在她的头颈上和耳朵后面抹了香水,还在腋下和胸前也洒上了香粉。而且,他也渐渐地感觉到了,她怎么明白了他本人也在激动;她也清楚这是因她本人而引起的。他突然想终止,停止这种荒谬的举动。甚至,停止这世界已经和正在进行的一切。但是,太晚了,太迟了。他这才恍然大悟,雅平是要把两个人的荷尔蒙都拉到一个方向,一个他们现在的一切真情实感都还懵懵懂懂的方向。
"你多久没有……"雅平问。她的声音打远离尘世的地方传来。
"好久,好久了。为什么?"他回答,又质问。意识还没有迷失方向。
"我只是好奇……"
她似答似问,从嘴巴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带着她这个女人富有特色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也不难闻,纯粹是生命本身的味道。这气味是从她肺叶之中呼出来的,是从她身体深处吐出来的,是从她灵魂极处响出来的。
双方随之也就感觉到了,单单一两个词语的问答,根本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以及即将发生的。可是,他们又静止了,静止了一会。他不能,也不愿就这样改变他们俩身体所感觉、所知晓的一切。厚生把脸朝向雅平,笨拙地把嘴唇靠近她的颈子,就是耳朵后面那个非常敏感的部位。他并不吻她,只是想用口里呼出的热气来吹拂她,抚摩她。雅平稍微脱离开了一点,小脑袋稍微偏了一点。她要仔细地看看他,看他现在的狼狈和沉醉,看他现在的热情和疏离。厚生也看了,又不敢看,忍不住慢慢地把嘴唇再次靠近她的头颈。还是在那个部位,吻了她。温柔地,柔软地,吻了她一下。雅平接着又舒了一口气,深深的一口,从她的喉咙口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突然触摸到了他的想法,他的企图,就把他拥抱得更紧,更紧……
"来吧!来吧!"
雅平用她那惯常的柔软声音说,听不出有多少自信和欣喜。
雅平悠悠地说:"我看见你的第一面,就……就……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不能控制自己,不能……"
在一阵狂乱之中,雅平娇啼婉转。在一阵慌乱之下,厚生试了几次。
厚生还是搂抱着她,松松垮垮的,像是搂抱着一只纸糊篾扎的假人。后来,他平静地在长沙发上躺下了。雅平也平静地躺着。胸口的那堆花丛撒开了,露出微微起伏的一片光滑,稍稍突起的两堆细嫩。
夜晚静止的光从窗子外照射进来,照着她俏丽的脸蛋的一半。
她慢慢转过头来,却微笑着说:"你……你怎么搞的呀?"
他喘着气说:"我不行,怎么搞的?我不行了。我真不行了。"
厚生沮丧地坐在沙发上,"没有用……没有用……我什么也干不了。我什么也干不了!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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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花妖(52)
她开始整理衣服,又掏出一面小镜子,淡淡地化妆。好久,她拢了一拢长发:"没有关系的。也许,是你太紧张……下次……下次会好的。"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昏黄的路灯伸进一双粗糙的手儿来,安抚着两片忐忑不安的影子……
其中有一片影子飘然走了。留下了一丝丝遗憾……和迷惑。
周围是一片沉静,像太古,"山静似太古";像夜间的鸟儿在窗外啭鸣,"一鸟不鸣山更幽"……
在这一阵无效的狂乱之后,厚生疲倦了,睡着了,做梦了。他的梦境却非常朦胧非常美。厚生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他在远远地看着什么,充满好奇。
弯着身子的,是一位身材曲线丰满的姑娘,正在用剩饭剩菜喂着小猫。隔着铁栏杆,在嘟嘟哝哝地同看不见的猫儿说话。
厚生走近了几步,要想看个究竟。
厚生还是没有看见猫,却同那位姑娘打了一个照面,在昏黄的灯光下。
是一个柔情曼态的影子,是一张美丽难忘的脸……
他辗转反侧,他醒来了,再也不能成眠。每一次,一梦见这张美丽难忘的脸蛋,他就会立刻醒来。
窗外的灯光也探进画室里来了,照着画架上绷着的那张没有完成的油画稿。画上是一位微笑着的女郎,半露着丰满的乳房,是用铅笔打的底稿……
厚生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接着,就又做梦了。
……厚生正把雅平送出门去,道声再见。突然,他发现自己送出去的不是雅平,而是那个姑娘。她说:"我要走啦!"说话之间很快就走远了,走出了一扇大门……
……远处,弯着身子的,又是那位丰满有致的姑娘,正在用剩饭剩菜喂着小猫。隔着铁栏杆,在嘟嘟哝哝地同看不见的猫儿说话。
厚生走近了几步,梦中的步履,要看个究竟。
厚生还是没有看见施舍的对象,却同那位姑娘打了一个照面,在昏黄的灯光下。
仍旧是那个柔情曼态的影子,是那张美丽难忘的脸蛋……
他马上醒过来了……
他的艺术构思进展得非常快。去法国画展送什么作品,他心里已经有了个谱。
只是,还缺少一位点石成金的模特儿……
正在这当儿,厚生收到一封请柬,要他去出席一个法国油画展的开幕式。
厚生踏进狭小的展厅,立刻从黑压压处冲出一位彪形大汉来。他忙不迭地跟厚生握手,并且热度极高,音量极强宣布说:"这位是上海的知名画家乔厚生先生!美术学院教授,中国抽象派的顶级画家。乔教授还在法国留过学……"
这位主持人明显是把两个姓乔的画家搞混了,也许,为了追求广告效果而故意如此。厚生并不急忙分辩,他不喜欢多招惹目光。况且,瞧那场子,说是画展,却有点像给食蚁兽吃掉了蚁后的蚂蚁窝。
"本来,我们大名鼎鼎的老乔教授也要来的……不要紧!不要紧!哈哈!由小乔教授代替也可以。哈哈!"
大汉一个劲儿说着。他就是画展的主持人。前两年,这朋友是做买卖的,据说咸黄鱼和腌冬瓜全都买卖过。攒了点儿钱,忽地就觉悟了,做人一定要提高文化档次,就捣鼓起国画来。于是,由国画到国产西洋画,然后到俄罗斯西洋画,以及过气的法国油画。画展居然也是中外合资,大汉只代表中方。他又给厚生介绍了外方合办者,一个日本小老头,随身带了一名翻译。两人交换名片。厚生一看,日方名片上写的公司名是"某某官窑",就通过翻译发问:"先生还搞中国瓷器?"
前些年报纸上,有过日本人偷中国烧窑秘方的报道。
日本人老实回答:"阿诺,只是一个名称而已。阿诺,阿诺,其实跟烧窑没有任何关系。阿诺,阿诺,阿诺……"
日本男人有个习惯,说话时候总要夹杂"阿诺""阿诺"。他们个个都是阿诺·斯瓦辛格的发烧友。
展厅大门开在街面上,叫人想起从前上海的"白相人",喜欢把褂子大敞四开,让别人一照面眼睛就可以升堂入室,把江湖好汉的气势风貌看个清楚。房间很小,四周墙上挂满风尘仆仆的油画框子,黑压压地压得空间更加逼仄。拥挤进来一大堆记者,还有大批不懂法国也不懂油画的看客。人数大大超过了房间的定员。这种情况使人感慨,人的身体压缩系数原来没有限度,再来千军万马,照样可以容纳。这点观察厚生自信也可以用来绝妙地解释,为什么学校的院长们胆敢肆无忌惮,还不是看准了中国人,他们的心理压缩系数也没有限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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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花妖(53)
厚生给人群推着搡着上了二楼。房间四周挂着老旧的油画框子,当中摆着一张桌子。只见几个穿着饭店制服的侍者在收拾桌子,铺上桌布,摆上筷子调羹之类。厚生一时茫然,这些餐饮界人士同这场画展有什么关系?
突然,楼下响起了一阵欢呼。大汉那洪钟般的嗓子压住了其他的空气震动:"哦哟!艺协主席大人也来了!"
只见一些人--大部分是小报记者,也包括大群特别多情、锲而不舍的看客,正在簇拥一位人物上来。
那位给人称为艺协主席的人,倒挺有点威严气派。只见他圆圆胖胖的脸庞上,残留着多年来个人颐养和关系摩擦的纪念。养得富态,磨得光滑。他脸上堆着自上而下的笑容,不断地向群众点头招手,一边说着有口无心的套话,诸如"你们太隆重啦","搞得太客气啦"之类。不过,如果给拍摄清宫戏的导演仔细一分析,就会发现破绽。其实,他骨子里有点像前清外放多年的官员,一旦听到了皇帝老子要重新起用的消息,一时高兴得很,内里却是底气不足、心情不定。
果不其然,原来旁边还有一位颇不起眼的人物。艺协主席居然弯腰,示意让那个人先上楼。那人却又作怪,把身子稍稍往后退缩。精通官场礼仪的人一看便知,这姿态与其说是一种客气的礼貌,不如讲是经过锤炼的不屑一顾。不过,这副身段乃是出自一位久经官场的人,所以轻巧微妙,让人觉得好像空气中的游丝,有感觉,没影子;富心机,无形迹,正像他们给别人穿小鞋时那样。厚生也在记不起的年代加入过艺协,却从来不参加协会的活动;对于高层人事走马灯似的升迁贬谪,更是一概毫不关心。所以,这两个要人厚生没一个认得。厚生只想看看丑态,心理上未免有点微微的邪恶之感。
等到一伙人在二楼房间立正稍息,艺协主席这才正式开言。他说他不过是已经退下来了的前任,现任艺协主席是他身旁那位。后者是男人,却长着一张女相,应了"女相主贵"这句老话。高高的身材,干瘦的骨架,清癯的面容,傲慢的神气。他最好是去画"新具象主义"毕飞先生风格的绘画,正好自己做自己的模特儿。天气还有点热,他西装笔挺,却没有打领带。代替领带,他在脖子上围了一条丝巾,颜色鹅黄,鲜艳夺目。丝巾既保护了珍贵的头颈,又让人看不见他没有喉结。一旦介绍了现在时,过去时顿时自行蔫了下去。他原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庙,香火已经荡然无存,只是还保留着庙宇的那片门窗,愈加显得苍苍凉凉。
现在时主席这才向大家微笑,点头,招手,示意。一笑一颦,都经过数学的精确计算,很合乎内部礼仪规定的。最后,他掏出一块黄得鲜艳的大手帕,哼哧哼哧擤了擤鼻子。在乱纷纷喧嚷嚷之中,大汉大声宣布,请拿到金色请柬的贵宾入席。所有在场的人马上反复翻看起自己手上的请柬来。厚生觉得没有自己什么事,拔脚就想挤出门去,却冷不防给大汉一把拉住,大汉喊道:"乔教授,请入席!请入席!"
厚生一看手里已经捏皱了的纸头,那张不识相的请柬偏偏作俗艳的金色。这时,大群怏怏退席的人正恋恋不舍地挪动步子,一面嘟嘟囔囔。厚生正要作战略撤退,大汉却在百忙之中来了个围追堵截。同时给大汉截住的还有一个人。厚生一瞧,原来是那位面目不清的朋友。他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了。他正向着厚生会心地点头微笑。
此时此刻,饭桌旁正在进行一场真正的鏖战。为了哪个居主位而请上座,谁个居客位而占下座,正战斗得难解难分。有关人士足足僵持了二十分钟有余,其间大力配合着肉搏等级的推、拉、搡、拽动作。这证实着目前世界流行的一套政治伦理,即使好意相待有时候也得武力相随。那位面目不清的同事紧紧拉着厚生,一起在两张没有定义高低贵贱的位子上坐下。
丰盛的酒席一道道开始上菜。大汉豪情大发,说今天的薄酌别有情趣,从附近的酒楼叫来,而不到酒馆去吃,为的是吃饭也有艺术氛围。周围全是艺术品,正好做下酒好菜。大伙一致欢声应和,声浪此起彼伏,震动得本来就不牢靠的屋顶咯吱咯吱响,纷纷而下的灰尘给酒席菜肴撒着胡椒面,热烈地呼应着人们的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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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花妖(54)
接下来,大汉毕恭毕敬请现任艺协主席即兴讲话。
主席的饭桌报告作得很长,颇有考验大家定着力和耐饿性的领导意图。他讲话的内容极大丰富,思想博大精深,以至于需要别人替他把大致思路整理出来,像世界名著往往有简写本或摘要本一样。把主席的谈话概括掉百分之九十九,其精义如下: 他从目前美术界的现状谈起,谈到西方的影响,批判了西洋美术的本质,最后特别颂扬自己的作品。他有一句话叫大家一致张大了嘴巴,却不是为了吃东西。那就是说,西方绘画对于女人的裸体感兴趣,也就是对性感兴趣,难道美术就只是性吗?接着,摩擦系数为零地转移到自己的作品,就是多次参加画展而全是同一张的那幅画。他不惜重复第一千次地强调,我这是西洋油画,但表现的是中国古装美女。我用宽袍大袖遮住了性感,绘画的含蓄就要这样,达到余韵无穷。我的模特儿就是当年大都会选美的冠军。所以,我,不!她就是这座城市所有女性的代表。于是,我这幅绘画也就成了表现这几十年来,这座大都会女性命运的一个缩影。他还强调,他这实际上是隐含着留白,而又并非明显的留白,云云,云云。
吃饭喝酒也要有艺术氛围这话大有道理。对现任艺协主席的一番即兴美术演讲,食客立刻呼应得震天响,再一次考验了本来就不牢靠的屋顶和楼板,连带着考核了大伙胃袋的耐久力,从而使得大家食欲大增。
艺协主席最后说:"你们不必记录,我这只是即兴讲话。这个,这个也不必报道,呃,这个,这个不必报道。"
这几句话,他是对几个正在记录的男女记者们讲的。其中有一位戴眼镜,是刚来报社实习的女大学生,香汗淋淋的,用香波洗过的秀发湿润得发光,手笔却记录得飞快如梭。
有位从来同领导保持一致的急先锋说,中国画的留白是高超的艺术,隐含着留白而又并非留白实要高手。主席这句话实在精辟,应该写进教育部统编的全国美术院校教材。
接着杀出一位女将,浓化妆和花衣服两两帮衬得过头。她五十五岁朝外模样,岌岌可危的年龄。她也讲了几句:"不能盲目学习西方,我早就有这种感觉。现在也太过头了,我们的优良传统还要不要?今天艺协主席对大家提了个大大的醒,真是振聋子、发溃疡!"
有不少人面面相觑,却不做声。两位呼应者的发言完成了历史使命,使得艺协主席颈子上的丝巾更加光彩,后来吃得酒酣耳热时他也没有解下来。面目模糊的朋友碰了碰厚生的肘子,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这女人刚从文化管理机关的正科级退下,当上了什么"副处级调研员"之类。她在机关里有很多广为传诵的逸话名言,其中一条是不晓得胡适为何人,而又说梅兰芳是女人。厚生听了这些,想了又想,要不要讲点反对意见?正好大汉讪讪地要大家也讲两句。厚生看见,那个面目不清的朋友也在作逆向思考状,就坚定了说话的信心。
厚生鼓起勇气讲了几句,大意有三: 一是现在政策英明,风气宽松,是发展艺术的大好时机。但是,觉得总有人把政策和风气挪作别用。二是西方画裸体从文艺复兴开始,是对于人和人性的歌颂,是对于神学禁锢的反抗,根本同性无关。三是艺术批评必须实事求是,不能只讲自己好。如今有些人虽然学西方学过了头,但还没有学到精髓,不能因噎废食,还是应该真正放眼世界,取长补短。看西方绘画要看本质和精神。难道毕加索、马蒂斯就用一个性能概括么?
"再说留白,据我所知,像南宋马远这样的画家,在画上故意留下一大片空白,那才叫留白。画上没有空白怎么叫留白?"
厚生讲话的时候,面目模糊的朋友不断狠狠地捏他的大腿,其他人士大多故意装着没在听。有几位跃跃欲试,摆出要同厚生誓死辩论的架势。但不知怎的,终于没有发出声音。现任艺协主席则同旁边的卸任艺协主席窃窃私语,一边作出讨论家国大事之态,一边作不屑一顾之状。不过,他又掏出了那块黄得鲜艳的大手帕,哼哧哼哧擤了擤鼻子。大汉忙不迭宣布精神结束,物质开始。于是,大家一阵轰隆,放下务虚的虚拟画笔,拿起务实的实物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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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花妖(55)
现任艺协主席感到颈子上的丝巾太热,就做了一个解下来的假动作,但没有真正解开。丝巾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狼狈,狼犺碍事,一时光彩就暗淡下来。
接下来就是劝酒,自有一套特殊话语系统,关键是用词要有轰动效果而又不露痕迹。大汉转着半生不熟的硬性词句说:"主席大人真是画酒风流,嘿嘿!画酒风流!来来来!请请请!今天主席大人光临,演讲精彩至极。主席大人,您应该多喝几杯,多喝几杯啊!"
厚生想道:"只晓得元好问有"田园活计浑闲在,诗酒风流属老成"的句子,大汉硬造出了个"画酒风流",也真亏得他了!"这边大汉又问主席喝什么酒,给酒厂作义务促销似的。没人劝厚生喝酒,好像他这个人压根儿就不存在。有几个人看了厚生一眼,又烫得心急火燎地把眼光缩回。有几个人想给主席敬酒,又自觉还没有达到那个档次。旁边那位面目不清的朋友则保持低调,自斟自酌……
饭后,大汉马上拉着两位艺协主席作机密交谈,还把日本人介绍给他们俩。面目模糊的朋友把厚生拉到一边,问厚生是真不懂世道还是假不懂。须知凡是协会主席等等都是一级官员,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威,绝对不能顶撞。厚生反唇相讥,我就是看不惯他西方美术一点不懂,反倒来胡乱批评,其实是老吹嘘自己怎么怎么好。那朋友道,他要吹嘘自己好你就让他去吹,他不懂西方美术你就让他不懂,反正一来不会减你的工资数额,二来说了也扳不倒他的主席位置,你何苦来?他最后对厚生说:"你大概不知道,院长还要请美协主席到学院担任客座教授哩!"
"他自己一天美术学院也没进过,居然当教授?凭什么?难道他自己也好意思答应吗?"
"他?当然求之不得。这有什么稀奇?文协的主席,不是给请去做某大学文学院院长么?这些人有个圈子,像《红楼梦》里讲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刚刚说,现在政策英明,风气宽松,是发展艺术的大好时机。但是,觉得总有人把政策挪作己用,以达到自己卑劣的目的。这些人清夜扪心,应当羞愧!"
"你的话有那么点儿道理。可惜,这却又是无奈的规律,规律!你懂不懂?你根本奈何规律不得!"
"讲,总比不讲好!人嘛!不能低下高贵的头颅!"
"这话,好像是高尔础先生讲的吧!哈哈!哈哈!"
两个人相视大笑。面目模糊的朋友说道:"要是从前,我看你肯定挨整。你首先得感谢的,就是你自己讲的政策英明,风气宽松!好,就此告别!"
厚生走出门时,大汉眼睛似看非看,只远远扬了扬小手,因为他只有一只小手得空。另一只大手紧紧抓住日本人,好像抓住了大把金钱。一旁的艺协主席狠狠地盯了厚生一眼: 等我腾出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不让你加入协会!我不准你开画展!这位贵人耳听交谈,眼睛却有空闲观看四方。他随即问了大汉一句什么,大汉朝厚生望了望,心里想道:"这家伙,又惹是生非了。真后悔请他来!谁叫他以前帮过我的忙?"
大汉这么一边想着人情账,一边在算着金钱帐。厚生正想找面孔看不清楚的朋友,问一问究竟。可是一转眼,那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厚生兜了一个圈子,瞅见每一座高楼上都是大幅广告。只有它们才是这城市里俯视一切的君王。空间开阔,却叫人窒息。
"都是些什么人哟!这些人的家乡如果下雪,肯定不是六角形的!"
厚生慢慢走回家去。马路旁边的商店铺子多不胜数,而且全在活动着,吆喝着,好像火车行驶时窗外刷刷刷呼啸着飞过的景物。店铺大多摆着洋派头,吆喝着洋调子。Queen Bar(皇后酒吧)纯粹是皇家气派。进进出出的人,有没有相应的良好风度全无关系。"多拉"的洋文原来是tonight,京剧里唱的"今夜晚",韵味无穷。取意是"多拉"客人么?还有一家不知什么店铺,名字居然是$$$。厚生听到了叮叮当当的一掷千金。一家咖啡馆唤做Chinese Vice(中国毒),夫子自道。唯独有那么一爿商店门户,刚刚新装饰就显得有点旧了。油漆簇新的大门门把手旁边,破碎的玻璃上歪歪斜斜贴着张字条,上写"已坏"二字。仔细一看,那店的门槛磨损得也够厉害的。原来是家"男性保健品"商店。商号"男性保健品",厚生一直搞不清楚,这五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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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花妖(56)
散步应该是一片闲情逸致,可老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顽强得挥之不去。可是,厚生又讲不出所以然来……
又是华灯初上时分了。厚生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周围的世界逐渐变了。在厚生周围行走的红男绿女,全都成了一些变形虫、变态兽。一队男男女女走过,那男的长着一颗浓密的羊头,山羊胡子还在微风中飘拂着,山羊脸面倒是自得其乐的样子,一边低下头同女伴说话。一看女的,居然是水蛇的身子,狐狸的腿脚,在扭动着腰肢,也像狐狸那么样走着小小步子,也带着狐狸的狡猾媚笑。更远些,有的人是牛头人身,有的人是人面马身,更有些整个都是野兽,却直立行走,步态俨然。当然,也有少数整个是人,但是畸形变态。一只只手出奇地大,而且作鹰爪状,活像一头头小型的抓斗,随时准备抓住想要抓的什么东西……厚生惊呼起来,惊跑起来,左奔右突,都撞到这些怪物身上。厚生恍惚到了威尼斯狂欢节,可是他并没有去过那儿。那么,这些人都是戴着假面具、假道具的了。怪物们都朝厚生咯咯地笑,有的把巨大的脸盘--不管是人面或者是兽脸--突地一下子嘻到厚生跟前,还对厚生做鬼脸……
不一会,厚生定睛一看,他们却又都恢复了正常。厚生自己却变成了变形虫、变态兽。厚生的脸自己看不见,只看见脚已经变成了山羊的脚,细细的,弯曲的,到根部还带着一双蹄子。回过头去,厚生看得见背后有条小尾巴在摆动。路上的行人见怪不怪,也没有人跟厚生打招呼,只管走自己的路,卿卿我我的还是卿卿我我,打打闹闹的仍旧打打闹闹,好似这世界根本没有发生过刚才的一幕……
世界是什么?
对喜欢思辨的人而言是喜剧,对擅长感受的人来说是悲剧,对无知无觉的人去讲就是正剧--正正好,大彻大悟,如鱼得水。
可惜,画家凭的就是感觉。
厚生感觉到是快到家了,周围黑压压的。借助昏黄的路灯,厚生突然看见了,一个曼妙的人影出现在篱笆旁。
厚生远远地看着,非常好奇。
弯着身子的,是一位身材曲线分明的姑娘,正在把剩下的菜帮子和米饭什么的拨给什么人,一边在嘟嘟哝哝地同看不清模样的对象说话。
厚生走近了几步,想要看个究竟。
厚生还是没有看见施舍的对象,却同那位姑娘打了一个照面,在昏黄的灯光下。
仍旧是那个柔情曼态的影子,仍旧是那张凄凉得美丽而难忘的脸。
厚生恍然大悟,认定她一定是一位卖菜姑娘。
那么,她卖的菜花会是什么水色呢?厚生想道。
也不知怎么搞的,多少年来,在冥冥之中,厚生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从那遥远的年代,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位菜花一般的姑娘在等待着他……
巴黎蒙马特
也不知怎么搞的,多少年来,在冥冥之中,乔恒棠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从那遥远的年代,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位丁香花一般的姑娘还在等待着他……
乔恒棠考取公费留学、刚到法国时,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不久,普天欢庆的气浪还没有消散。人们心情好,做人行事就随便豁达。加上是文化大国,再加上是华都巴黎,每一条大街小巷,地下铺着的是浪漫,空气里弥漫着的也是浪漫。不过,那时的巴黎,电梯还很少。当时还看不到电梯门一打开,里面有一对男女正在拥抱接吻,火热的气流往外直冲。所以,乔恒棠一心学艺,没有什么风流逸事。有时实在寂寞苦闷,就读法国小说。他喜欢莫泊桑,像《羊脂球》《漂亮朋友》等小说里许多段落,都背得出。在苦闷中,一位法国姑娘救了他,也害了他。
这桩浪漫起源于某一天。他到学长胡荫途家里去,在座还有几个留法的中国同学,有学画的,也有学文的、学理的、学工的和学医的。一谈,就少不了要谈到艺术、科学和爱情。在座的好些都是青梅竹马,只有乔恒棠形只影单。
他们大部分是抗战以后公费出国的,自有一份新鲜和骄傲。来到巴黎后,大家都有个共同认识,自以为这下子投入了自由、平等、博爱三位一体的硕大女人--那位玛丽安娜(Marianne,象征法国的女人)的怀抱。巴黎的游行集会多得数不清,真好像是这座华都的特色调味酱,每人都得尝尝鲜: 五一节要游行,巴士底纪念日要游行,巴黎解放日要游行,诺曼底登陆要游行……他们参加每次游行,热情高涨,兴味盎然。他们在香榭大街那家熟悉的咖啡馆门口集合,一起去寻找游行队伍,找到了就加入进去。他们兴奋地去抢夺游行标语旗帜;他们跟身旁穿灰色制服的小女工轻声讲话;他们兴高采烈地呼喊着自己也不懂的口号;他们也对路旁的法国妙龄女郎挤眉弄眼,虽然还有点陌生胆怯。他们之中,有的父辈二十多年前就来过这里,带回去的思想火种正在燃遍那块东方大地。现在,他们自己又来了。他们那些东方面孔在游行队伍里显得很突出,他们因此而觉得无比骄傲。他们毕竟是"中、美、英、苏"四个强大国家之首。他们就是从那里来的,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家,为了打赢一场正义之战,贡献了自己三千万儿女的英灵啊!想着,喊着,喊着,想着,游行队伍常常一直走到圣日耳曼大街,在那富人阔佬聚集居住的区域,一声解散,就向四方散去。他们都很欣赏一个心照不宣的隐喻: 壮观的游行队伍是一支箭头,直插资产者的心脏!他们这些年轻人都反对资本至上,反对剥削和压迫,崇尚精神自由,崇尚民主和进步。尽管他们的出身、思想、阅历等等并不相同。但是,虽然他们如此热烈积极,这里隐藏的一个巨大悖论他们却是搞不懂的。倡导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兰西把火种播撒出去了,照亮了世界的东方,那儿为争取平等自由博爱的热潮正如火如荼。可是,La Belle France(美丽的法兰西)自己却异常平静。好像一个人给邻居家放了一把燎原大火,却事不关己、冷眼旁观。大腹便便的资产者照旧居住在圣日耳曼高大昂贵的公寓里,吸着雪茄,乘着跑车,挽着情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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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花妖(57)
胡荫途是一位前额亮堂、天庭饱满的俊美青年。他出身于教授家庭。父亲早年勤工俭学留法,获得国家科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在国立北京大学任教。胡荫途是二战末期来的,目前学哲学,学问修养人品都属上乘,同乔恒棠很谈得来。荫途见恒棠到巴黎已经一年多了,就问道:"巴黎该去的那些地方都去过啦?"
"差不多都去了。"
两个人正在谈着,进来一位个子高高、气宇轩昂的人。他一进门就大声说道:"原来恒棠也在,喂,荫途兄,你觉得萨特这个人怎么样?"
"就是那个矮个子?总是同一位比他还高的女人在一起的?"
"那女的叫波伏娃。"
来人叫做陈廉溪,也是学艺术的,最近却也常到索尔本去听哲学课。对于他们俩所谈论的一对男女,恒棠一概不晓得,心里不觉感到自己无知。后来,当了解到萨特和波伏娃的子丑寅卯后,就更觉得自己落伍。廉溪喜欢开玩笑,进门时听到两人谈话的余音,就笑着说:"恒棠,你说巴黎差不多的地方你都去过了?我看不见得吧。有个去处,你肯定还没有到过: 蒙马特高地!"
恒棠听了,就背诵似地说了一通:"不就是蒙马特吗?我听说过,从前艺术家聚会的地方。不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艺术家就聚集到蒙巴纳斯去了……"
廉溪不等恒棠讲完,就抢着说道:"不见得!不见得!你来看。"
他笑着随手从书架取出一本书来,翻到一页,指着下面的文字:
蒙马特公墓是专门为艺术伟人建造的,其中包括音乐家(如裴辽士和奥芬巴赫),作家(如龚古尔、海涅和左拉)和画家(如德加)。从艺术眼光来看,公墓中有几座坟墓值得一观。
荫途也插进来,热情地讲出了一连串名字,几乎是一部现代美术史:"恒棠兄,德加墓难道不值得一观么?莫奈、马内、雷诺阿、凡·高、毕加索、毕萨罗、莫第里亚尼、劳特累克、布勒东这些人,都在那里住过,活动过,难道不值得一游?你再看看这段文字。"
说着,又指着下面一段文字: 这里乃是自然之角。
蒙马特公墓像座公园,也种植了许多不同种类的植物,是亲切也是永恒的象征。
廉溪接着说,带着新近学来的美学思想:"蒙马特有一种没有审美目的之美,这就把它同欧洲其他的风景胜地区分开来了。"
他似乎害怕恒棠不懂,就又补充道:"蒙马特不像凡尔赛,也不像巴黎圣母院,这两个地方都先有审美目的,也就是建筑计划的产品。在规划图上,美就已经一览无余。蒙马特却不是这样,起先并没有一个整体设计。蒙马特是把这一片美再加上那一片美,这样镶嵌起来的!喏!喏!喏!就像这一片马赛克!"
说着,廉溪拿起桌子上一块茶杯垫子,是用不同色彩的小木头块拼起来的。恒棠把茶杯垫接过来,仔细看着,好像考察一件艺术品似的,心中似有所悟。
本来嘛,巴黎的一切都是艺术品,包括女人。
恒棠在国内的大学同学中有个钱介甫,深受居里夫人和巴斯特的影响,来法国朝拜科学。介甫个子壮硕,脑袋聪明,知识面极广,又生性豁达。因为家里是上海的资本家,他出手非常大方,很受这里的男女中国同学欢迎。这时,介甫也来了。一进门,他就把一大包牛角包、曲奇饼和水果等等小吃全放在茶几上,说声:"大家吃!大家吃!真怪,我就喜欢吃这牛角包。我还给起了一个名儿,"夸赏"(croissant)包!"
恒棠不禁觉得这名字起得好,音义兼美。接着,介甫也加入讨论说:"还有,学艺术的要突破,就须得引进别的东西,例如,科学!恒棠兄的画里头如果能够引入这个"自然科学角",那一定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啦!"
乔恒棠想了一想,说:"这恐怕不大容易。我在中学数理化成绩就不大好!"
介甫一听,就笑了。他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我又不是让你到索尔本去选修数学。重要的是思想!思想你总会吧。"
廉溪对哲学感兴趣,这在巴黎的中国美术学生中是珍稀动物。他说:"笛卡儿讲过,Cogito, ergo sum,就是说,我思,故我存在。我想说的是: Arto, ergo sum,我艺术,故我存在。"这个Arto是他临时造的一个即兴词,他的意思是"搞艺术";他目前正在学拉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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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花妖(58)
荫途新近也正猛读美学、哲学和思想史,听了后就大叫起来:"我艺术,故我存在!讲得好!讲得好!同"我思,故我存在"这句话异曲同工,互为表里。不思想,这是中国传统美术家的大敌,我们这一辈人应该记取教训。举个例子,恒棠兄,如果你能够把"结构主义"什么的运用到美术创作,那一定会大获成功!"
东一句,西一句,珠玉随风飘洒。恒棠觉得,他们比自己都行,不禁怨怪起自己不努力来。其实,同学中有位才女李如沁,那才真正叫聪明绝顶,今天正好没有来;如果如沁来了,恒棠还会更多领略一些饱含诙谐讥讽的大智慧,也会更感羞惭万分。例如,如沁听说介甫把croissant翻译成"夸赏",就大不以为然。她说,叫做"新月酥"才好,那个法文字本来就是新月的意思,味道又酥。
于是,恒棠决定去蒙马特,多参观,多观摩,多思想。不过,什么结构主义等等,他后来也没有搞懂。
那天他非常有收获,回家后,在日记里面细致地记录下来。
蒙马特最高处海拔一百三十米,以圣心修道院建筑为地标,所以有高地之称。蒙马特对于恒棠来说,就像是穆斯林朝拜圣地麦加一般,有某种神圣感觉。长久以来,蒙马特就是波希米亚流浪艺术家的家园。这儿小街陋巷的,让人正好可以先隐蔽光辉,熔铸锐气,最适合正在成型中的艺术家聚居。他们在这里磨炼技巧,锻炼思想,锤炼本领,像小鸟儿在巢中先猛扑打翅膀,再跃跃欲试,展翅欲飞。最后,他们一个个冲天而去,只在蒙马特留下了他们早年的脚印,以及怀才不遇的喟叹。所以,蒙马特是永远年轻的,因为她有无限的培养欲和创造力;蒙马特又永远微笑着,因为她送出了许多天才的孩子,是他们后来染红了巴黎艺术的天穹。这里的一条台阶,德加可能就在那儿蹲着,正抓住一位走过的女人画他初期的素描;那边小街旁有一块石头,莫第里亚尼也许曾经在上面坐着,给匆匆忙忙的行人画速写,随后,以五分钱的低廉价格,就卖出了无比优美的杰作;劳特累克一定经常跛着腿打这儿走过,因为,"红磨房"也就在这里;凡·高还在这附近住过两年,勤奋,发狂,思索,作画,可命运比莫第里亚尼还糟糕。凡·高的作品秉性乖戾,要等他本人死后作品才会复活,一翻身就站起来,马上直冲云霄而去。这些画家呀!他们有时纠缠不休,有时却温顺婉柔,有时高歌狂放,得趁他们的性子和情绪。蒙马特有自己的禀赋,始终如一。不论是晴空万里,或者秋雨空濛,蒙马特都有自己特有的韵律,一以贯之。艺术、美、思想、情调和才能,是蒙马特顺手就发给游客的宣传册子。这一切一切,构成了蒙马特雄浑而奇崛的性格……
这天,恒棠乘公交车到高地东南角的"斯丹寇克路"下车,走在周围的碎石小路上。周围有卖三明治的,刚刚煮出来的浇头暖香扑鼻,他不禁也买了一个,边走边吃起来。这时,向正北望去,就是那平常洁白庄严秀媚的圣心修道院。今天恒棠心情好而舒放,所以,连圣心也积极配合,看起来就活像一尊巨型的大奶油蛋糕了。不过,恒棠今天却不同往日,不是向诱人馋涎欲滴的蛋糕走去,而是朝着西北方向爬坡。因为他的目的地蒙马特公墓,正是在那个方位。爬坡他并不感到吃力。抗战当中,全家逃难到重庆,跟这儿简直一模一样。正如山城重庆是建在群山上,蒙马特高地是在小丘上。在这种地方上坡下坡,叫人频频想到中国古人的诗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诗情画意在心头,他就像脚底下涂抹了润滑油。他顿时觉得,自己就是行进在二月花当中了。在蒙马特这里,还可以观赏到许多别处的植物品种,像威严典雅的皇家泡桐(Paulownia imp?rial),光从上面长着黑黑的蘑菇就可以辨认的白蜡树(Frêne),甚至还有日本槐(Sophora du Japon),更有一棵棵椴树,把巨大的阴影投向斑驳的路面。紫藤花尤其多,一团团的,悬挂在矮墙外边,巴黎少女一般那么笑靥迎人。小街两旁,都是住户人家,要么就是小商店、小食品店。屋门店门有的开在高处,游客爬上几级台阶,才到得了门口。这时,游客又比原先在街头高了点,视线又远了一点,就顿时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之感了。小店里的姑娘点头含笑,特别殷勤,一连声的"Merci! Merci beaucoup"(谢谢!多谢),感谢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来,光顾她的人和她的店。小街陋巷多的是石子路,分发给人一种古朴归真的感情。恒棠又忽然回到了大仲马小说的时代。剑客们坐骑的蹄子正在敲打着石子路面,而夜晚的斜光照射过来,石子一个个都有一片侧面发光。蒙马特就靠这些四通八达的石子路,建筑了她的联系网络,堆垒了她的社会关系,成就了她的往日光辉。因为这天是礼拜天,蒙马特日常生活的节拍舒缓得像蜗牛爬。有趣的是看那些小街道,恰好像蜗牛爬过一般,也就留下了磷光片片。今天居民有空到户外闲散,有人在玩猜牌游戏,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街道旁边有小店,大都是出售明信片和小摆设的,趁着假日尽情展露陈年的风姿。恒棠禁不住诱惑,也买了几张,回去写给父母亲。事先带了一册旧的旅游手册,晓得他先得七弯八拐,寻找"女主持广场",然后再绕到"故都广场",蒙马特墓园就能遥遥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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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花妖(59)
恒棠往西走,就到了地铁的昂凡站(Station Anvers)。他正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想好乘坐地铁,车站大门像一张巨兽的大嘴,正把乘客乱哄哄吐出来,恰像面包房倾倒出一炉新鲜的、热烘烘的面包一样。从地铁出来的行人,大都走上"何施耍林荫道",恒棠也像给磁石吸引一样,随大流走过去。往北一拐是"莒郎广场",旁边就是平民艺术家的实验剧院(Le Th??tre de l?Atelier)。年轻的工匠们在忙碌着,在悬挂下周开演新戏的海报。他们时不时同行人打趣,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这是一片高出街道的凉台,许多人可以在上面袒胸露背,尽情享用太阳。当地人口顺舌头滑,就管这平台叫做"海滩"。行日光浴的人们,口里胡乱哼着小曲。所以,旅游书上说,这些把自己交给普照阳光的人,有个讲法。他们说这里不是欢聚,而是欢唱。恒棠心里不禁怀念起家乡的父老兄弟来。老百姓是多么善良,又多么现实。战乱刚刚过去没几天,他们现在已经像没事似的,个个容光焕发,人人心情舒畅起来。蒙马特外表的欢乐的和内心的平和,恰恰同周围的环境蜜和油一般调和在一起。真希望家乡的人们也能这样!
人丛中有一位女性,看起来是戏剧导演一类人物。只见她眼光深邃,不同凡响。她蔚蓝的眼睛正在凝望着,细看那阳光一缕,穿过大椴树那一团好像鬈发般叶丛。她又像是在抬头望天,瞩望那天穹给树叶撕开的一片虚空。说起"鬈发",法文便是accroche?coeur,直译就是"扣人心弦"。莫不是导演女士又在构思了,构想什么扣人心弦的戏剧情节么?要让游荡在蒙马特的人们心中平地起波澜么?
恒棠离开剧院,上了"妲一凤街",这小街以一位本世纪伟大女性命名。旁边连着的是"达鹫街",以雕版家族之名传诵。这时,蒙马特的脾气性格看得更清楚了。小街在绿荫从中时隐时现,忽高忽低,迫使周围的房子也只好一级一级建造。穿行在其中的小巷子时而开阔畅达,时而痉挛一般,让行人在迷宫之中寻寻觅觅。游览蒙马特,那种浓厚韵味,特殊情致,也就乐在其中了。
游客原来应该爬坡到女主持广场的,那里四通八达。若是有心人,就可以不走捷径,却向下滑过去,进入了"蜉蝣村街"。游人在犄角旮旯里左弯右拐,把这曲径通幽的乐趣,先尽情地品尝一番。最后,豁然开朗处,就是那片广场了。因为日常繁重工作而显得疲惫的老人,慢慢踱将出来,在公共长椅上吸一袋烟儿,舒几口气儿。因为是背静地方,周围的绿荫更加欢快浓密起来。这儿的风景恰是刚刚时兴的立体声电影,因为上边还有鸟雀的喧闹来配合帮衬着。蒙马特很久以来就是画家、诗人和音乐家的摇篮。这么看来,正是巧合得极其自然,天衣无缝。这一幅幅图画里的日常生活如此安逸恬适,最是让恒棠感到亲切而又心疼。从家里来信晓得,家乡的人们又在经历一场烽火,父亲母亲他们还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吗?
他突然发现,原来蒙马特虽然如此逼仄,却还有公交车哩。那些小巧得接近玩具一样的车辆,有个十分好玩的专门名字,叫做Montmartrobus(蒙马特公交车),是为这种非常狭窄的拓扑结构而专门设计的吧。一位老奶奶正在颤颤巍巍地下车,枯瘦的小手紧紧抓着那布料的手袋,让恒棠不禁想到自己的奶奶。于是,他一个箭步上去,搀扶她一把。老奶奶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就笑了,笑出了残缺不全的牙齿。汽车司机通常都活泼诙谐,这时不断向乔恒棠点头致意,口说: 谢谢!先生,谢谢!千万可别小看了这些司机,他们可是对付高低不平和犄角旮旯的驾车能手。他们最懂得这里的小街陋巷的心理状态,那号小家子女人反复无常、翻云覆雨的坏脾气。
说话间,就真到了女主持广场和女主持路了,也就到了蒙马特的商业中心。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一队小学生占领了地面和景观。他们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尽情享受着上苍赐给的天粮。路边咖啡馆多起来了。饮客们昨晚的斑斑痕迹,现在正在融化成杯子上袅袅的热气,或者一杯甜酒中阵阵的微醺。蒙马特人是乐观的。其中夹杂着许多半老不老的男男女女,鬓角已经花白,脸色逐渐泛红。比起少年的青绿,他们就是成熟的金黄。他们说着蒙马特的俏皮话,对于下界华都巴黎那种闹猛的市侩气,表示着一种超然而克制的轻蔑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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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花妖(60)
接着,从女主持路一直走去,就到了一条长而弯的大道"哥兰古路"。
蒙马特墓园(Cimetière de Montmartre)的大门,就开在这条马路上。
这,就是20世纪40年代末的蒙马特。
恒棠到蒙马特墓园来是为了拍照,再拿回去研究、临摹。他总觉得那儿有几座墓碑和雕刻十分别致,不仅本身是艺术品,还能对创作别的美产生刺激作用。
可是,究竟什么是美呢?美的第N个印象
究竟什么是美呢?
姓乔的两位画家虽然分别属于两代人,却有过共同的思索,都有过相同的冲动。
他们相互都晓得对方的名字,小乔是带着一片高山仰止之情,老乔是带着一种后生可畏之感。说怪也怪,小乔在课堂里头经常引用老乔的说法,而老乔则在不同场合以小乔作为例子,说明目前的教育制度偶尔也培养得出好画家。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其实,神交也许更能深入灵魂。神交是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一般的织锦风景。见面了,见得多了,也许会磨损掉那上面的精美图案。可不是么?他们虽然没有见面,却连对于美的看法,对于冥冥之中那个"她"的感受,都是这么出奇的一致!
对于生性恬淡的厚生来说,这也就够了。
终于,乔厚生第一次到菜场去了,带着他的马蒂斯,还带着乔恒棠当年朝拜蒙马特时的心情。
这里,是大都会一个典型的室内小菜场。肮脏,嘈杂,无序,潮湿,散发着一种混合得很充分的臭味。从这里,可以听到全国各地的多种方言,也能够见到世间各种不同的人生况味。
厚生先是站在大门口,向里头张望着。
正在这时候,冷不防背后闪出一个很大的竹篮子,直逼逼地冲了过来,厚生的马蒂斯掉到了地底下。他俯身下去拾起书本,眼看着那只大菜篮子也弯腰下去,也同时要想捡起那本书。厚生先捡起了画册,看了看封面和书脊,用手擦了几下。小菜场同书本原是没有任何缘分的。
"对不起,老板。真对不起!"
大菜篮子开口说道。原来,大菜篮子背后是个女的,她一手顶着篮子,想用另一只手弯身下去捡书,非常吃力。她正眼也不敢瞧厚生一眼,只是结结巴巴着这么说道。
厚生便立刻看到了美,一种似曾相识的美。简简单单、客客气气、礼貌周全的一句话,同她的身份不般配,与她的环境相对抗。虽然只有一瞬间,画家那训练有素的眼睛,却像快门打开了一样,就摄入了那片全景。
第一眼的印象,她的皮肤粉白滑腻,白里透红。而且,稍微仔细瞧瞧,却又细嫩水灵,光滑柔软。那水色,城里人即使涂抹堆砌上吨的化妆品,也绝对化不出来。她的眼睛大,又不是特别大。光彩夺目,忽悠忽悠,天真无邪,把整个蓝天白云都包容在里头,呈现出一团妩媚柔美的光亮。她那眼睛反衬出了一条真理,同她相比,别个女人的大眼睛全都像没有家具的房间,大而无当。在那双眼睛里面,人们可以看到一片青色的梦,正在诞生而又跃跃欲动的梦,早已破灭却在慢慢复苏的梦。
她那鼻子也有特色。中国人的鼻子最不容易伺候,不是流于平塌,端出一双大而扁的鼻孔,就是鼻子尖儿太大太肉,走两个极端。她的鼻子却是两全其美,在上部是高高挺挺瘦瘦的,在下方却特意生出了一小团儿肉鼓鼓的鼻翼,鼻孔也就显得像一双黑黑的、深不可测的珠子了。这样一来,那鼻子就无论从哪个方向都好看了。厚生想起来了,据说老乔教授曾经引用过一句某法国哲学家说的话,说尤物的鼻子如果增一分,或减一寸,也许整个世界就不再是这个样儿了。哲学家原来是讲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的,现在正可以用到这个卖菜女身上。
真正美妙的却是她的嘴唇,单单上下几条曲线就非常姣美。不同的曲线像化学作用那么合成,合成了轮廓的肉嘟嘟,色彩的湿油油。好像随时会吐出一丝丝甜蜜,不管是气息,还是话语。
她的头发也很别致,前面留着刘海,上面随意挽成一个大发髻,蓬松有致。因为天气关系,头上束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头巾。在下巴下面、胸口上面,索性顺势打成了一个蝴蝶结。好看的还有两个耳朵,戴着像指环那样的圆耳环,小得不能再小。也许,要说特别的宝物,还得算上那双手儿,却是白白胖胖的,根根手指都圆鼓鼓的。乍一看,会以为是富家小姐的纤纤素手,不应该是长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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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花妖(61)
乔厚生不假思索马上断定,她就是他曾经多次看到的那位姑娘,那位喂猫喂狗,同时也喂过人的姑娘。
她居然出现在这么一个地方,真是太不相称了,造化也太作弄人了。
她却自顾自举着菜篮子,姗姗地走回她的摊子。厚生就远远地看着她。
终于,他向她的方向走过去。跟着,他又再走近了一点。
其实,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卖菜姑娘,就坐在那里。说她美丽啦、妩媚啦什么的,根本不能给她的卖菜生涯灌溉施肥,增加利益。美,硬软不吃、特立独行地陈列展示在那里。她五官的硬件生得非常美,表情的软件也长得特别俏,那更是交响乐里调度各种美丽进行演奏的指挥体系。她的眼睛不但好看,还特别会说话。述说着的是一篇抒情诗,一场精彩电影,一个热气腾腾的绮梦。她一低下眼皮,那浓密的睫毛就矫健地遮覆上来,既遮挡防止着人们炽热的眼光,又生怕那美目自己会悄悄流泻什么春光。她的嘴唇上面飘着一片诱人的霞光,好像就等着什么天外来的亲热狎昵,会突然在那上面降临停泊。耳朵轮廓通透柔美,连带着那耳环也沾了光。那只是普通泛黄的一种耳环,戴在别人耳朵上,一定写成大大的俗气两个字。在她那儿,就欢唱起风光旖旎,搅动起风情万种来了。
看啊!她坐在哪里,美就坐在那里。一派幽深的淡雅,一种清淡的无聊,一阵熏风的细雨,一团撩人的思绪。
她四周的摆设却只有蔬菜: 一堆芹菜,几根大葱,一团米苋,还有红红的萝卜,青青的黄瓜,绿绿的豌豆,紫紫的茄子……总之,所有应时的菜蔬,她这儿都有。她的菜同别人不同,都放在一只只塑料格子里边,整整齐齐;有一两样蔬菜塑料格子不够,她就放在泡沫塑料的盒子里,端端正正。
仔细看,她那乌黑光鲜的鬓角间还插着一小朵花儿。
她美,也爱美。
美也爱她!她坐在那里,美也就坐在那里;美本来静穆安详。只当有顾客来的时候,她才站起高挑苗条挺秀丰满的身躯。她那摊头上没有什么现代化设备,只用最古老的计量工具: 秤一杆。别怕秤古老,美也同样古老,甚至更为古老。
她在给一位幸福的顾客称蓊菜。她把秤杆举得高高的,秤杆秤砣都一齐高高地欢蹦乱跳。穿过晃动可以看到她的胸脯,也是高高的,像她那些熟透的瓜果那么饱满丰厚。她那只拿秤杆儿的手儿,还翘着兰花指头儿。那简朴常见的模样儿,也一下子变成了美的注解。一种朴素、刚健、坚挺的美!
"一块五毛一斤,一斤四两半,一共两块二毛。就算你两块!"
她飞快地说,漂亮的脸蛋儿干净得很,没有任何其他的附加表情。那表情纯美耐看。厚生怎么看也不够。
画家厚生有点恍惚起来,她怎么能算得那么快?她说话的语流有如天河涓涓,算术的微妙精确在铿锵和鸣,像一阵带着花香鸟语的春风,飒飒飒飒地吹过去。
"为什么你的蓊菜要一块五?人家只要一块钱就卖嘛。"
"老板呀!货色不一样呀。我的蓊菜全挑的嫩头,老板你看!"
她并不很急,只是款款地回答。她还随时点缀上这里少有的礼貌用语,好像在这大好的明媚的小阳春光之下,她一时感到无聊,要找个人说个话儿散散心似的。
她说的是一口山东话,胶东方言吧。那儿的话好听,软和的文气,拌着清脆的稚气。每一个词儿,在吐出来之前,都在嘴巴里经过一番腾挪、几下捣鼓,方才出场。不是说出来,而是滚出来的。有些词儿说起来,就像是还没有学会讲话的小孩子。于是,话语也就那么同小孩子一样,稚气好玩,活泼可爱。
那蓊菜的确都是挑选出来的嫩头。挑剩下的,他们留着自己吃,或者减价出卖。原来,她给猫儿,狗儿,要饭的人儿,就是这些菜哩。
那男子终于给说服,买了。于是又来了一个,要买冬瓜。
她拿起摊子上的一把刀,缓缓地,慢慢地,咔嚓一声,就整整齐齐地切下了一大片冬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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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花妖(62)
雪亮雪亮的一把砍刀!
她用这把雪亮的砍刀来砍冬瓜。她,抡起这把贼亮贼亮的砍刀,向那块傻头傻脑的冬瓜砍下去。
那种干脆却舒缓的动作,那片轻松又优雅的力量,那阵柔媚还刚健的情调。
这些厚生都喜欢看。
她的摊头上蔬菜虽然很多,唯一能够同她本人相得益彰的,要数那雪白带点儿乳黄的菜花。菜花让厚实的宽叶子抱着,当中捧出雪团团也似的一堆花儿。说白不能算银白或者雪白,是一种乳白,或者说象牙白,却白得好看,白得高贵,白得内容丰富,白得引人遐想。可以说,这出色的菜花,就是她这个蔬菜摊子的一个标志,一尊招牌,一腔意蕴,同她鬓角间那朵花儿一样。
她的菜花简直不是蔬菜,而是花儿。
这一切组成了一团氛围,一片景致。画家乔厚生喜欢看。她裸露出来的一截手臂,雪白粉嫩。在用力的时候,手臂就轻柔扬起。在这简陋的舞台上,她在轻缓曼妙地甩甩手儿,跳着自己的舞蹈……
突然,厚生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
他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痛苦。
美,不能一下子尽收眼底。
美,也常常使人刺痛。
厚生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
回家后,他开始在画纸上打稿子。
不成!几次都不成!十几次都不成!
厚生又一次坐立不安起来。他还得再到菜场去。
他给什么奇怪的力量驱使着,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时候有一次,母亲跟他讲过一个寓言。
一个小孩子即将诞生,神仙问妈妈,要带给孩子什么天赋?
妈妈回答说: 好奇心!
好奇心!是好奇心!那婴孩不要更多,也不能更少。
婴孩般的厚生就喜欢好奇。
世界上的精神财富万万千千,创作它们靠的就是好奇一颗心。
这次,厚生躲藏在菜场的一个角落,一边偷看她,一边给她画素描。在素描上,厚生想象她赤身裸体的模样。他的手随着心,他的心就着手,动作熟练极了,好像高级的女装裁缝师傅在飞针走线一般。
动作虽然非常熟练,心手虽然一起并用,却并不完全得心应手。厚生觉得,任自己怎么勾勒涂抹,她的裸体也画不出来。厚生画过许多裸体模特儿,可此刻他不能想象,就把这么个大活人衣服扒得精光,厚生做不到。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不能一次就把秀色吞咽干净。得留在那里,一点一点享受。每次一点儿,品味一下,再一点儿,再品味一下……厚生开始画她只穿一件小背心的上身,想象那件小背心是红色的。那给背心遮住了她大半个乳房。不知怎么,深深的乳沟当中,总会探出一只猫儿的脑袋来,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小生灵,一团受她恩惠的悠悠活物……
画面上,就这么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一只猫儿,怎么也挥洒不去。
一切闲人有个特技,就是鼻子特灵,眼睛贼尖。画家厚生终于给发现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画的是啥人?"
"难看死喽!哟!赤膊格(的)。难看死喽!难看死喽!"
"喂!喂!快来看啊!画图画哪!哪能不穿衣裳格哪?"
"格叫做裸体画!吃稀!侬忽懂!(傻瓜!你不懂!)"
"侬自家忽懂!洋盘(傻瓜)!"
"侬洋盘!"
"侬憨大(傻瓜)!"
"侬洋盘侬洋盘!"
"侬憨大侬憨大!"
……
从一间小屋子里踱出几个人来。屋门旁边挂着块牌子,上写"幸运路菜场经营管理处"。大牌子边上,还贴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小纸条,写的是"机关重地,闲人莫入"。看来,这些人就是这菜场管理机关的人员了。他们也有一天的常规工作,那就是蜷缩在菜场大门旁的小屋子里。那小屋里面放着一张破桌子,破桌子上有一台更破的电子秤。小小的玻璃窗子旁边,贴着一张给吹掉或撕掉了一半的纸头。看得清楚,上面曾经写过"公平秤"三个字。管理员们隔着窄小的玻璃窗,看着来往的人。看看,议论议论,再瞧瞧,再说道说道,直到其中一位小打一个哈欠,于是,其他人也跟着大打一堆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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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花妖(63)
"哪能勒拿(怎么在)小菜场画起图来了?侬看侬画个啥!去!去!去!"
首先上来的男人这么说。
他面孔焦黄,尖下巴,吊眼睛,整个脸形看起来像一个畚箕一样,呈一个向里凹进去的弧形。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停往上翻,畚箕脸就直接朝说话对象操过来,好像要像铲车一样把对方操起来。同时,他还叉出五根手指头,前端根根黑糊糊的。
"为什么不能画?哪一条法令规定这里不能画图?"
厚生说道,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边笔不停挥。
他并不示弱,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示弱就等于是自杀。
"勿(不)要妨碍阿拉(我们)做生意!"再一个管理员说。
厚生闷头作画,头也不抬地说:"我没有妨害任何人做生意!也没有违反什么法令!"
"啥末事(什么话)?啥末事?阿拉格(的)闲话就是法令!"另一个管理员说。
"此地阿拉讲了算!侬晓得(吗)?"第四个管理员说。
厚生不理会他们,还是抓紧时间,又画了最后两笔。
"要画倒也可以,管理费缴上来!"第五个管理员说。
厚生要想再分辨,不能示弱嘛。不过,又转念想了一想,毕竟寡不敌众。而且,这是愚昧无知的众。
"要是从前,要拿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
厚生怏怏地走了,一步一回头。
"我看,伊是想吃迭个(这个)女人豆腐!哈哈!想吃豆腐!哈哈!"
众管理员说,呵呵呵呵笑了。
群众也跟着说,呵呵呵呵笑了。
天地一笼统也跟着,呵呵呵呵呵呵笑了。
贫穷使人无知,无知让人软弱,软弱叫人故作强大。
有人说,贫穷的定义就是选择机会很少,没有选择就等于选择最自然、最原始的状态: 愚昧!
愚昧啊!
厚生听那个抢了自己老婆的迈可说过一些话。愚昧是一个社会最具暴力的因素,又像出水痘似的,任何国家都难以避免。科学文化发达如美国,也有过愚昧时代。那时,好多美国人都把愚昧看成一面光荣的旗帜: They condemn everything they don?t understand--他们诅咒一切他们不懂的东西!
他们诅咒一切他们自己不懂的东西!
他要诅咒一切都不懂的他们!回到家里,厚生对着那幅素描出神,那画儿因为众人的愚昧而功败垂成。百无聊赖中他打开了电视机,巧了,正好有"美国国家地理"的电视节目……
他喜欢独行侠的故事。他觉得自己也像是一个独行侠。他像卡夫卡和村上春树的小说人物那么孤独,无妻无子,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无亲戚朋友……
除了那位面目不清的朋友!
除了那位还没有见过面的乔恒棠老教授!
他孤独,他也欣赏孤独,他不愿意被强迫着进入别人的生活韵律中去。
厚生从小就是个独行侠,孤独是他的营养品,独行是他的生长剂……
……在神秘的非洲,有一条名字叫"独行侠"的雄花豹。雄花豹踽踽独行,单身游荡,就博得了这个名声。独行侠是一条名叫木木的母豹生的。说到独行侠的爸爸,他可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见妈妈谈起过。也许,他压根儿就没有爸爸。
有一天,花豹独行侠感到自己长大了,真的成了独行侠了。他独自游荡在草原山丘,用尿液粪便标志自己的领地,自由地捕食猎物。他充分地享受着自由,十足地品味着单身。也许,有一天也会结交一位像妈妈那么美丽的母豹子,生养出一头像他一样健壮的小豹子。
为了争夺猎物,鬣狗成了独行侠的死敌。双方的交战规则是几十万年一贯制,最后花豹必须妥协。食肉动物里头,花豹是规规矩矩的杀手,是生产者,其它好多动物都是机会主义者,是剥削者。说到鬣狗,因为长相难看,行为委琐,就显得更可鄙。花豹必须千辛万苦地捕猎,结局却被迫要同无赖们分享成果,草原法则就是这样。妈妈教会了独行侠行为准则,豹子必须老老实实去捕杀羚羊,不得投机取巧。可是,独行侠一杀死猎物,鬣狗就来了。鬣狗是结帮拉派的动物,要么不来,一来就是一大群,他们是武装到牙齿的群氓。一头鬣狗上来,偷偷咬下一块肉就开溜,乘着独行侠去驱赶时,另一头会偷偷从侧面再咬一口……对付堂堂正正的羚羊,独行侠有的是堂堂正正的办法;对付狡猾的无赖,独行侠毫无计策。最后,独行侠只好把沉重的猎物拖到树上。这是妈妈教会他的最后一招。鬣狗马上聚会到树底下来,狂吠着,扒搔着,摇撼着,并且发出呜呜呜的叫声,挥不去,甩不掉,吓不走。独行侠一不小心,猎物就会掉下来,鬣狗就一拥而上。羚羊的皮肉给撕扯得格格作响,独行侠的牙齿也咬得格格作响,结果是苦劳成果顿时化为乌有。
独行侠是草原上的绅士。绅士的特点是认输,而且不喜欢纠缠。绅士对暂时的失败有一种宽厚的坦然。弱肉强食就是粗糙原始的霸权理论。一边是光明正大的豁达,一边是阴谋诡计的侥幸,后者要比前者强大。在一个刚刚脱离蛮荒的转型社会,前者的发育培植需要更加强大的东西来灌溉施肥,那就是后者!
厚生也就是一头独行侠。不过,同非洲花豹独行侠相比,他的胆略和勇气,他的自主和执著,他的毅力和顽强,还小得多,要弱得多。
特别,只有在人群中,他才能够品尝自己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