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花妖(1)
我还记得那个晚上,是江南那种料峭湿冷的春寒天。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四天了,上苍偏偏雨兴未尽。傍晚时分人们早盼望云霞漫天了,可还是在淅淅沥沥下着。天,笼盖四野的那团巨大冰块,整个儿融化了,泼洒下阴冷刺骨的万千钢针。
我家是在一条很僻静的死巷子里,白天行人稀少,到晚上只有孤魂野鬼,当然是无声无形的。对着潇潇夜雨,我不禁感到一大片稠浓黏糊的春意阑珊,怎么也驱散不掉;那是一片帘外雨潺潺的惆怅。如缕如丝、不尽不停的江南春雨在密密麻麻地缝着,像女装裁缝那绵密的缝衣针脚一样,我的心情也像这夜雨一样。
我慢慢踱到窗前,意兴萧索地朝外边闲看。才到7点多钟,巷子死了,人也没有活蹦乱跳的了。窗外有一棵槐树,孤零零地,拖着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竟硬邦邦、毛茸茸,奇形怪状,格外阴森。四周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有几声犬吠。那声音偏是呜呜呜,也湿淋淋的,拖得很长,很长。要说这潇潇细雨天本身,也像一只棕黑色的大狗儿,浑身毛森森,湿答答的。这只狗一边抖着身上的水,一边把那冷冰冰的鼻子尖儿凑到我的窗前,在嗅着,嗅着,嗅着……
突然,有人敲门。一下,两下,三下。轻轻地,稳稳地,但是断然而坚决。敲了三次,就停住了。来人仿佛是故意在试探屋子里的人,特意留下一片专用于惊吓恐惧的间隔。
我满肚子疑惑地走到大门边。
我并不开门,侧耳静静地听着。
门外没有动静。我把耳朵紧贴在门上,也只听见淅沥淅沥的雨声。
难道,来人认为屋子里的人都不在家,已经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心理因素刺激着我,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口还真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中等偏高的个头,门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出去很长很长,成了硬邦邦、薄削削的一片。雨水从他的帽檐和头发上滴下,顺着他的脸面在流。那张面孔全没在阴影里,像一块浸泡在黑水里的磨刀石。
我不禁愣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那一双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足足有好几秒钟。时间空间都凝结了,只有雨点敲击着万物的声音。突然,那人一扭头就匆匆地走了。临行,还回过头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眼白直插在阴影里,是一丛触目的尖刺。那人分明对我微微一笑,叫人想起那种非常性感的笑,在外国恐怖电影里头的。
一瞬间,那块坚硬而薄薄的影子就消失了。
我觉得,刚才出现在我眼前的,并不是一片湿淋淋的影子,而是一团凭空矗立起来的水。
水吱溜一下就流掉了。我却有一种感觉,我和那人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于是,我回过头来,准备关门。突然,我有一个惊人的发现。
门外地上撂着一大包东西,也是湿漉漉的。
我慌忙再次将门打开。弄堂里又黑又暗,早已没有了人影。
我进屋关门,第二件惊喜的怪事出现了,门口的地上还有一大蓬花!我把花捡起来,花不只是一朵,而是花开并蒂。那两根花茎给我一种感觉,这花卉不是草本,而是木本的。两朵大花周围还簇拥着许多小花朵,香气扑鼻。可是,我说不出这两朵花儿的名字。只见那花瓣儿肥厚光滑,南国少女凝脂般的肌肤一样,点缀着晶莹的露水。我找出一只旧花瓶,把花插进去,灌上水,摆在桌子上。
那个大包裹外面是很厚的牛皮纸。这种牛皮纸能防雨,不像是国产的。我刚拿上手,呼啦一下子,从里面便哗地掉出一大堆笔记本来。
同时,掉出来一台微型光碟机,还有一张光碟。
我接通电源,打开机器,插入光碟。
立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上半身。他背着光,所以,看到的也只是一片影子,一张脸面模糊的影子。我马上断定,这屏幕上的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不速之客。同时,不晓得从什么地方响起了一片低沉的嗓音。这声音很富有控制性,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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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花妖(2)
"好像有古人讲过,夫稀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我这里倒真有一大堆素材,足够写成一部相当动人的小说,就看好事者的才气、运气和手气了。我自己明白,决不是这块材料。所以,就不请自来,来找先生您了。"
声音在这里停了一停。屏幕上影子始终没有变化,好像在等着我有什么变化。
我给灌了迷魂药,居然就这么同屏幕对讲起来。我大声说道:"你根本就不认得我,你又怎么会了解我?我当代小说一概不读,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怎么写得出什么小说?"
那影子回答说:"我考虑过,这事非要请您出山不可。因为,要把这些素材写成一部小说,作者非得具备四个条件不可。"
我内心欣喜,却假装客气,对着屏幕说道:"怕就怕我一个条件都不符合!--不过,倒也要请您先讲讲看。"
屏幕上那片影子从容回答道:"第一,会写;第二,看得懂法文;第三,对美术也懂得一星半点儿;第四,读过《围城》、《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巴黎圣母院》和《百年孤独》等小说,以及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等人……"
他顿了一顿,又说:"能写出,至少能模仿他们那种雅丽、精致、热情而又肉感的笔墨。"
影子讲得头头是道,我这边厢却开始惶恐起来。屋子外边有一条狗在叫,惹得我家的小狗也"汪!汪!汪!"积极响应起来。外边春雨更加大了,哗啦哗啦,好似一个任性乖张的中年妇女。
屏幕上那个人,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有另一种感觉叠加上来: 房子里有一条非洲鬣狗,浑身的每一块花斑都毛森森、湿答答的,正在用冷冰冰的鼻子尖儿,凑到我跟前在嗅着嗅着。
好像看到了我的惶恐,影子说道:"我看,您正好符合这些条件!"
我不禁大声叫喊出来:"慢着!这不是中国教授的日记么,为什么要懂得法语?"
那个人好像听得见我讲话,立刻回答说:"自有道理。这是一位美术教授一生的全部日记。他早年留学法国,所以,日记是用法文写的。"
我开始有点兴趣了。屏幕每讲一句话就停顿一会儿,等待我思考和回答。我觉得,索性顺其自然,就这么把屏幕里的人当成真人,面对面地对谈,倒也爽快。终于,我按捺不住了,想开个玩笑。我故意假戏真做,顺手给屏幕沏上了一杯上好的西湖龙井,恭恭敬敬地放在屏幕面前:"请喝茶!请喝茶!--莫非,这一本本法文日记里,就埋藏了提炼小说的矿藏么?"
我这种煞有介事的样儿,一定非常可笑。难道电视屏幕真的会小口喝茶么?屏幕沉吟了一会,好像真的呷了一口龙井。然后,那影子缓慢地说:"正是如此!"
这时,屏幕突然明朗,显现出一个清晰的头像来。那是一张相貌清奇的男子脸庞,大约是六十多岁。一看就晓得是一位有学养的专家教授。
奇怪!不大像那种通常所见的艺术家。
那影子虽然已经离开了屏幕的画面,却仍旧侃侃而谈:"这位留法的教授画家,可不像眼下漂亮名片上漂浮着的那些教授。他不但艺术上造诣很高,而且,还有很好的文化修养。精通法文、英文不必说,其他的,凡是文化这一类的东西,像文学、书法、音乐等,都来得两手,古文也相当不错,据说甚至还懂点自然科学。"
我听得如痴如醉。我好像听见了自己在自言自语:"这正是老一辈大知识分子的风范哟……"
我只顾盯着屏幕上的老教授,老教授也在看着我。我们是相对如梦寐,我们是他乡遇故知。那屏幕框住了一派旖旎风光,框不住的是远方的那片逝去了的梦……
看见了我的思绪,老教授那坚定的嘴角好像要露出笑容。
影子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
"我听人说,写作也跟翻译一样,搞来搞去,就搞成了斗智。比如说,您搞翻译,就是要同原作者斗智。您要写好这部小说,可能就要同这位教授斗一番智,而且要斗过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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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花妖(3)
我思想的船儿正在转舵。可是,一听到"斗"字我就害怕。因为,早年我正是"单位领导""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手下败将。
我丧气地说:"我可谁也斗不过,我可谁也不想斗。"
屏幕也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接下去说道:"您今天的龙井肯定不错--咱们把话说回来,对这么样一个人,您老兄肯定会有兴趣的吧!我劝您不妨先抽空读读这几十本日记,看看有没有利用价值。如果有价值,就动动脑筋,费费心思,把它写出来,也好对得起托付使命的人,以及那位九泉之下的老教授。"
说罢,屏幕大概是想站起身来了,又交代说:"好了,您先看吧,看完,如果您觉得需要,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商谈一次。好了,就此告辞!"
"慢着!慢着!"
我叉开五指,急急忙忙作出阻拦客人的姿势。怎么见面,他还没有交代哪。屏幕上画面切换,又出现了那人的影子。
我急急忙忙说:"我有一个问题。要是真写出来并且出版的话,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个人隐私之类问题呢?"
屏幕上的影子回答说:"没事,没事,您尽管放心。因为老教授已经作古好几年了。里面涉及的另外一位当事人,我已经征求过意见,她也同意了。"
影子好像已经站立起身,却又补充道:"个人隐私么?当然,您在具体写作时,还得笔下超生,不要让人抓到"对号入座"的把柄。记住,您是在写小说,不是纪实文学!现在,真告辞了!"
影子渐渐淡出,屏幕上出现了这么一行字: 请您先阅读教授的日记,然后,再打开光碟机,接着看下去。再见!
当天深夜,我踱进了书房。先焚上一支印度奇南线香,在飞利浦自动咖啡机里盛了五勺上海现磨咖啡,倒上净水,打开开关。不一会,整个房间就充满了东西方的混合气味了。
我粗略一看,日记足足有三四十本。本子规格不同,形式各异,都保存得很完好。凡是破损了的地方,都小心翼翼地修补过。几处是使用牛皮纸贴补的,也有使用胶带纸细心包裹的,没有什么不熨帖的地方。日记的扉页上记着年代,所以,很容易按照时间排列它们的顺序,成为编年史似的一长排。
这一大部"编年史"计有:
某年到某年,共8册。是用封面印着法文Cahier(笔记本)的本子写的。这种簿子我在法国见过,很厚,大约有二三百页,如果不是天天巨细无遗地写起居录,一般够写一年日记之用。而且,装帧简朴,价格便宜,很受中国留学生欢迎。日记内容嘛,可以四字以蔽之,曰"极大丰富"。这些内容,便应该是小说主线的重要依据之一。
某年到某年,共2册。使用中国出品的笔记本,也很厚实,不过纸头质量、印制款式就要差多了。里面的内容相当丰富,多的是这样的文句,如"天下大事及身边琐事,有可记者五,如下","明起,学院组织至黄山写生,此祖国名山也,迄今未遑一游,今无憾矣!","天气: 晴好","××又吵闹,晓之以理","迟睡,非为别,作画也"之类。但是,作为写小说的素材,价值似乎不太大。
某年到某年,共4册。纸头质量、印制款式更差了,好像是草纸一般。而且,大量的页面是只有日期,没有内容;就是有,也只是简单几个字,例如,"无事可记","天气: 阴雨","××又寻衅,不理","早睡,一宿无言"之类。看来,也不能作为写小说的主要素材。
某年到某年,共5册。纸头质量与印制款式好转,不再是草纸。日记恢复正常。不过,偶尔也是只有日期,没有内容;就是有,也只是简单几个字,例如,"天气: 阴","无所事事,画笔久疏","某某赏饭,未去","学校领导作运动动员,或曰,余等皆不必怵惕。此实乃大谬之谎言也"之类。当然,作为写小说的素材,一定味同嚼蜡,要不就是味同嚼辣。
这之后,日记竟停了十年之久,教授的生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某年到某年,共22册。纸头质量、印制款式大大好转,而且愈来愈好。除了开头几年外,日记全是使用外文印刷的真正日记本。大部分是法国印刷的,有几本还烫了金边。日记内容也热闹非凡,愈到后来愈是精彩,异国风光,人间百态,君子小人,绮丽情怀,被底红浪,应有尽有。"天气: 晴","无所事事","某某赏饭,未去"之类,早已销声匿迹。内容既然如此丰富多彩,便应该是小说主线的重要依据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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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花妖(4)
日记是用自来水笔写的,笔和墨水更换了多次。从法文书法看并不美观,字迹潦草,涂改很多。但是,还是看得出文字功底,是上一世纪三四十年代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的那种高度。此外,教授还大量使用略语,可能是为了节约时间。有一些略语我不认得,可能是作者自己的即兴词汇。这就没办法,只好胡乱猜测一番罢了。
于是,一连几个晚上,我一头沉没在一个外人的日记里头,也一身浸泡在另一位男人的精血里。
我把日记细细地读了三遍,喝完了两大包上海咖啡。
屏幕说得对极了。我愈读下去,就愈觉得小说的故事、人物、悲欢离合,甚至卖点热点等等,在纸面上简直是炒锅里滚烫的豆子儿,活蹦乱跳,四处喷撒。
这套日记是一座建筑精美、既空又大的老屋,容纳得下无数位有心的游客;这套日记是一口品质优良、既深又广的铁锅,烹饪得出好多桌丰盛的筵席……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在第一本日记的扉页上,除了记明哪年之外,还写了一行英文如下:
I bequeath this diary to whomever may find or want it. It is the story of my bright and dark days.
- ?tang Tchiao
我将这日记遗赠给发现它或者需要它的人。
这里是我阳光明媚和凄风苦雨日子的故事。
--乔恒棠
写字所用的墨水不是法国那种灰蓝色,明显看出是后来加上去的,也许,就是在最近几年。奇怪,教授没有使用法文,而是用英文写的。
当然,也可以这么问: 那教授为什么不直接使用中文呢,不是更直截了当么?我回答不出。也许,教授认为,能够很好利用这本日记的中国人,一时很难找到吧。要么,教授是觉得,中国人是给金钱私利锁住了,柴米油盐腌住了,汽车洋房捆住了,不会对文化的事儿感兴趣。
我一概回答不出。
日记看完了,我又神差鬼使般试着打开光碟机。就从上次暂停的地方开始,接着看下去。看着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陌生身影,我欢喜雀跃,如见老友。我抢先开口说话:
"日记我已经大致读完了。好!很好!记得培根说过: Let diaries ... be brought in use,让日记发挥用处吧。"
接着,我颇有见识地说道:
"不过,光靠日记里所提供的东西,恐怕私人性质太强,写小说可能显得单薄了点,如果不想写成情感独白的话。"
屏幕听了,沉吟半晌。
这会儿我们俩完全是像面对面交谈了。
果然,不一会儿,影子就讲起话来了:"我给您出个主意,这篇小说,要写成个"双螺旋结构"。"
"什么叫双螺旋结构?遗传学上的DNA式结构吗?"
"对啰!双螺旋结构就是小说要有两条线,一条主线,一条副线,两两缠绕起来,构成个双螺旋结构的样子。"
"愿闻其详!"
"实际上,有不少著名小说,就是这种双螺旋结构。请您想想看!"
"这倒有点意思。让我想想--《红楼梦》里,是荣国府和宁国府两条线,情节始终交叉着发展。"
"有点勉强,请你再举出一两部!"
"这个……《三国演义》,是灭汉和兴汉两条线?"
"也有点勉强。"
"我想,哦!有了,张爱玲的《半生缘》,顾曼桢和沈世均,既交叉,又各自独立的两条线,交叉发展。"
"可不是么?他们开头交会一起,柔情蜜意,凄清缱绻。以后天各一方,独立发展情节。最后,又交叉了,却成了一个死结。所谓双螺旋结构,就是这样分离着,又呼应着,平行式地展开,螺旋式地上升,当中又有千丝万缕联系。是不是?这样,还有一个好处: 读者读着,会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此起彼伏。这么一来,这本小说就达到目的了。另外,您肯定听见过西方一位文学家这么讲: A novel must contain not only the perfection of art, but the imperfection of nature(小说既要具有艺术的完美,也应蕴涵人性的不完美).这是小说创造的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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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花妖(5)
屏幕先生讲得非常起劲。他的文思如江河滔滔,尽情奔流。
"先生您讲得真透彻极了!"
"当然,所谓双螺旋结构,也只是一个隐喻而已--那么,您现在懂得,应该怎么写这本小说了?"
"惭愧!惭愧!先生,还有一件事要请教。乔恒棠教授--是叫这几个字吧--日记内容非常丰富,如何取舍?"
"那就要看他生命中有无兴奋高潮了。您得研究一下。"
"我读了三遍,发现他生命中曾经有两次高峰,一次在巴黎,是早期的情感纠葛,《聊斋》一般的怪异幽婉。一次很晚……"
听到这里,屏幕先生明知故问:
"有多晚?"
"是乔教授退休之后。"
他还是装作不知情,说道:
"什么性质?"
"怎么说呢?……也是男女情感上的事。"
屏幕又沉吟半晌,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我看,可用用倒叙法,从黄昏时刻讲起,早年巴黎的事情却只是倒叙过去。这样,使用黄昏恋情先发制人,可以铺张腾挪,以便抓住读者;而就用这片黄昏景象作为背景,调度森森然有点鬼意的巴黎回忆--是这样的吧?--去帮衬着渲染故事情节,刻画人物性格。"
"先生真神人也!衬托出我乃蠢驴也。不过,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有问题尽管问,我们共同探讨嘛!"
"副线的材料好像很欠缺,日记里面找不出多少蛛丝马迹。"
屏幕又沉入思考,好像真的在呷着我给重新泡上的龙井。
半晌,他用"逆向思维"指导我说道:
"要在这位教授的生平中去找。于有疑处深疑,于不疑中生疑,于狐疑处置疑,于疑惑中破疑。有疑问,您去探索,去搜索,就会获取到材料了。"
"谢谢先生!教授一生,疑点的确有那么一些,值得深入挖掘。举个例子,日记里面偶尔出现过一位年轻画家,也姓乔。他不是乔教授的学生,更不是亲戚,但看得出老乔对小乔非常欣赏。所以,我想可以把小乔作为副线,虚构故事,想象情节,炮制人物,用来烘托主线。到最后,两条线索才交会起来,却又交叉成了一个死结!"
"就这么着了。看来,副线主要靠想象,但是有点儿根据的想象。而且,如果是写你所熟悉的人,你笔下一得意,也可以多写一些。所谓主线副线,倒不必拘泥于篇幅多少比例--您老兄看来已经胸有成竹了!"
影子顿了一顿,接着说:"我还补充一点,就是小说和生活的对比。您肯定晓得,英国有位多米尼加出生的小说家,她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I like shape very much. A novel has to have shape, and life doesn?t have any.翻译出来就是说,写小说一定要注重形状。一部小说必须要有形状,生活里却没有。您就仔细体味体味吧!"
"这话的确很对。这小说我一定得写成有形有状、有棱有角的,可又是建立在无形无状、无棱无角的混沌之上。所以,我看小说题目也叫"双螺旋结构"吧!这多有意象呀!"
"不好!不好!要想一个更加空灵,更加性感的名儿。我想,这名字也包含在日记内容当中了。您要把日记当做一座矿藏,加以提炼,九转丹成,小说也就出来了!请好好写吧,就此告辞!"
"多谢!多谢!--我怎么有一种感觉,这部小说是您在写啊!"
我好似把他送到门口一般,同屏幕依依告别。
这时候,光碟机咔嚓一声,自行关掉了。
很奇怪,我后来几次想再打开这台机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
正在构思的时候,我突然又有了一桩新发现。
原来,那隐形人捧来的纸包里还有一件东西,藏而不露。
抽出来一看,是一幅绘画。画是小幅,绘在一种在法国叫canson的、厚厚的水彩画纸上,正是日记里乔教授说起的、他喜欢的淡彩素描。画上绘的是一片山景,高高的山崖上,只长着两棵树,一棵大,一棵小。看样子是在欧洲很多的橡树。天上大团大团乱云飞过,只有小半边晴朗。乱云是中世纪给斩下来的人头,长发披拂;太阳是现在给砍下来的人头,光头光脑。这时,就看出了画家为什么要用铅笔了。不用铅笔,刻画不出树干的挺拔和树表的苍劲。再看大树的树皮上面,布满了畸形的疙瘩和残酷的刻痕。小树也不甘示弱,上面尽是纠结的块垒和虬卷的痕迹。再看大树小树的根部,却长满了鲜花,一朵朵,一球球,一团团,一丛丛,非常茂盛,十分美丽。这时,就看出画家为什么要用水彩了。不用水彩,就描绘不出花朵的鲜艳和色彩的清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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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花妖(6)
乔教授闲来无事,单单画这么两棵树干什么?又为什么要一大一小?
翻过来,背面是乔教授的笔迹。他用6B铅笔写着下面几句:
大乔并小乔
一朝偕同花妖飞
不知甚轮回。下面落款写道:
×年×月,阅日本谷崎润一郎,深思,遂绘大木小木并花卉图,并戏作日本俳句
俳句的意思完全不懂,但写得工整,完全符合日本俳句十七个音节的格律。
对照日记内容看,是乔教授阅读了谷崎润一郎的小说后,信笔写下的诗句。不过,为什么画家要画大树连同小树?它们代表的是什么?这"大乔"和"小乔"又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从《三国演义》里借来,那不叫人频频作"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的联想么?还有,图画上为什么那么多花卉?它们象征着什么?最后,为什么把那么美丽鲜艳的花儿说成是"花妖"?花妖者,花之妖也。这名儿倒非常有趣!可到底又有什么隐秘含义呢?
细细玩味,这里的遣词造句也很讲究。
先是"阅"读谷崎,阅读了作家的什么小说呢?自然会有分晓。然后是"深思",普通老百姓的"思"已经不可测;如此深有根底的教授之"思",更加不可测;如此深有根底的教授"深思",就更加像是人类目前还不能把握的"暗物质"了。接着来一个"遂"字,表明了这绘画正是阅读小说的副产品。那么,从阅读到思考,又到绘画,乔教授经历了什么精神活动和心理过程呢?最后是"戏作",当然可以理解为教授谦虚。他也许自知不懂日本文,对日本的诗歌体裁俳句,也没有多少心得,所以,只能"戏作"而已。但是,乔教授既然懂得中国诗词,却又为什么要用日本俳句,来抒发情感甚至"戏作"呢?一个"戏"字,除了时下非常流行的"戏说"的意思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微言大义呢?
也许,这一段文字,这一幅绘画,对我最大的用处,就是提供了"花妖"这个意象。
只是屏幕先生,也就是那位不速之客,再也没有出现。我左等右等,他再也不来了。
于是,鬼使神差似的,这位不速之客禁不住也就出现在小说里了。
最后,还有一件怪事。在我写作的整个期间,那两朵花儿越开越旺,始终伴随着我行文的进展。等我写完最后一个字,花儿便突然蔫了,接着,就完全变成了齑粉……大爆炸一瞬如画
乔恒棠教授在当地一所大学的美术学院任教。他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
教授出身于教授之家。他的父亲曾经留学日本,在早稻田大学学经济,得到过博士学位。回国后,在家乡兴办教育,兼营工商,成了著名绅士。后来,又到国立大学任教,曾经做过文学院院长。教授本人幼承家学,饱受庭训。后来,受到"美育救国论"的影响,就立志做个画家,想用画笔来描绘世情百态,唤醒沉睡国人。学绘画,当然是去法国。教授一去,就是八九年……留学回国后,有好几个美术学院都来争相聘请,教授却专挑了一个当时并不起眼的小小学院。教授画过不少油画,个人画展满世界都开过,那主要是在晚年。原来并不起眼的小小学院,也随同教授一起蜚声教育界。所以,教授身上名副其实贴着一个学校颁发的标签:"国宝"。佳品难以自弃,总是愈陈愈香。酒是其中杰出代表,人其实也一样。在某一个热火朝天的时代,上面号召大家写诗高歌。有位老教师写了颂诗一首,其中有句云: 青春埋在旧社会,晚年开花同样鲜。一时传为美谈。教授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成了"晚年开花"的火热样板。当然,教授也在样板的驱动力之下,切切实实为学院办了好些事儿……
岁月流逝,人事倥偬,学院求其速大而并入了大学的行列,教授也求其速朽而并入了退休的行列……
他年纪刚一到站头,就马上在学院办理了退休手续。
教授引用的是巴尔扎克小说《贝姨》里的话:"到了想念拐杖的年纪啦!"
学院领导当然加以挽留,说了几箩筐好话,教授的态度却坚硬如钢刀。他同其他教授完全不一样,丝毫不热衷"发挥余热",从不喜欢抛头露面,更不出任什么会长、顾问、理事、挂名会长、资深顾问、名誉理事,也不充当其他古董花瓶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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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花妖(7)
而且,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是他也不再到画室里去了。虽然领导班子决定,鉴于教授德高望重,他的画室还是给留着。
教授还记得,年轻时读过一本英文小说,其中有一句是:"His life had been reduced to columns of routine items and one?sentence descriptions."(他的生活简约成了事项的罗列,一句话就足够描写)。当时,年轻的教授曾经暗笑: 一个人如果就这样生活,那还有什么味儿?
现在,他自己却正是这种状况了。
所以,教授一退休,就真是沙场老将彻底退役了。他真正节约了社会为他付出的能量,也退出了人世的种种纷扰。
大家几乎把这位大教授忘记了。
大概,他自己也正是希望如此。
英国有一位小说家这么描写老年人:"One who is left alone at a banquet, the lights dead, the flowers faded."(宴会散席后孤零零剩下的那个人,如灯之灭,似花之凋。)
也许,他自己也正感觉如此。
老年是一双卡脖子的手,已经慢慢吞吞地伸过来了。开始还温柔有礼,不过,那双手毕竟是铁打的,不会因为是带着天鹅绒手套而容许你有些许抗拒。
如果……如果不是出现了一位小小模特儿的话……
平常,当同事朋友见到教授时,他总是病恹恹的样子。教授的毛病听起来有好多种,这是中国高级知识人的通病,特别是那些年轻时不喜欢运动的人。中国的大学里,在人文景观上有个特色,在校园里碰到任何一个教师,不管男女,都是行走的《疾病百科全书》和《医疗养生大全》。教师们讲得出只有专家学者才讲得出的怪病名称,足够编写一部《中国疾病大全》的;他们说得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药品的名字,也足够编辑一部《中国编外药典》。教授自然也不例外。有时,在校园里碰到个把熟人,总是抱怨这儿疼得很,那儿不舒服什么的。
偶尔,在校园里也看得见教授的另外一派风情。这时,他由他那位年龄还要大两三岁的夫人陪着,那多半是到校医院去的。夫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很高雅名贵,神情则不苟言笑。知情人说,教授夫人戴着的,原来是一副高档的平光眼镜。不管怎么着,别人见了,一定会认为她才是真正的教授。旁边那老头儿么,不过是"撒切尔夫人的丈夫撒切尔"之类的角色而已。
有一天,是个合该有事的春日。
上海的春光一到了5月,就已经打着饱嗝,伸开懒腰,失去了清新和灵气。但又更像窈窕的姑娘已经长成了丰腴的少妇,果子成熟了一般地宜人诱人。这春光是悄然转化的一片晴柔,也是万物复苏的一阵风流。教授一个人来校,在校园里慢慢走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美丽校园正春意盎然。
突然,有一位面目不清的中年人走过,很恭敬地同教授打招呼。于是,教授也立刻站定,很有礼貌地答礼。两个人就在校园的小径旁边对谈起来。只见教授摇头苦笑,时不时地作无可奈何的神态;那人也微笑点头,时不时地作莫可名状的表情。最后,只听见那人对教授高声说道:"乔教授,您老自己保重身体!家里真有事也可以来找我。千万别客气!别客气!"
两个人就抬手告别,又各自走自己的路。
教授又慢慢走了一段路,好像仍旧思考着刚才的问题。
春之气息浓浓地吹拂着大地和长空,大地泼洒了一色如金,长空流动着一碧如洗。春风阳光中满是富有尊贵生命的埃尘。草地浓密深深,到处撒播着星星点点,那是万绿之中缀着的一些小小璀璨,自有一派生机。小花儿一点也不自惭形秽,也在春风更低处露头露角。叶子绿得冒油,也只不过是花的陪衬;鸟儿飞得再高,也投影不成人的形状。人们呼吸着的不是花香鸟语,而是莽莽大地的生之原始。每一片碧绿,每一滴纤尘中都洋溢着鲜活的生之喜悦。
是的,大自然永远不相信高低贵贱。
突然,路旁爆出了一片女性的清脆嗓音,分明是在一迭声叫他:"乔教授!乔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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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花妖(8)
他抬起头来,面前站着一位年轻女郎!
"乔教授,您不认得我了?"
教授仔细地端详着女郎的脸蛋,好一会儿。
那是一张青春跃动,明媚秀丽的脸蛋,一瞬间瞧来,简直是一幅好画。仔细看,妩媚中流露着一丝疲惫。
女郎歪着头,微笑地看着他。教授终于开口道:"认得!认得!你不是傅……傅萝苜吗?你好吗?还在当模特儿吗?倒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是傅萝苜呀!乔教授,亏您还记得我。好久没有见到了,您好吗?"
"我很好。就是老了,退休了,不中用了。"
叫做傅萝苜的女郎看着站在面前大名鼎鼎的教授。他今天出人意料,显得十分和蔼可亲。只见他头发花白,腰杆笔挺,面容清癯,仍旧保留着多年颐养而成的聪睿之气。光这一点,就是学院里一般教授望尘莫及的。傅萝苜心里不禁一阵轻微的骚动,无名而且新鲜。
"哪里呀!乔教授,您一点也不老,真的呀!您看起来嘛,顶多只有五十岁哩!"傅萝苜微笑着,选择她认为最得体的话语说。
"你这是在瞎夸我哟!那么,你怎么样?好吗?"
乔教授并不觉得这种寒暄无聊。正相反,此时此景让教授突然醒悟,平时的退休日子太没劲了,今天何不乘着大好春光,找个年轻人儿聊聊天呢?
以前,老教授每次走过校园,都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小路旁夹道的树木,老是青翠葱茏得正要凋零。像一个人一样正处在顶峰,一片金光,也一派肃杀。今天,春光正好熟透,校园显得饱满。紧挨着路边的冬青树丛,就显得格外地青绿,捧出的也是一腔与时俱进的虎虎生气。
这边的人儿其实也掠过了一片遐想……
突然,傅萝苜想起了教授还在等待着她的回答。于是,她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哪儿呀!乔教授,您一点也不显老,真的!您看起来顶多也只有五十几岁!人家是怎么讲来着,盛年!"
"哪里话,哪里话,你这是在夸我哪!那么,你怎么样?你好吗?模特儿当得怎么样?你可是我们学校最受欢迎的模特儿啊!"
傅萝苜摇了摇头,沉默着不言语。
傅萝苜只是觉得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忍耐不住,要大爆炸似的。
其实,大伙不知道,宇宙大爆炸产生的不是基本粒子,而是故事。因为,我们的这个世界原不是由原子组成,而是用各种各样故事构成的。
也就在这如画的一瞬间,傅萝苜决定对教授讲自己的故事,自个儿的创世纪……和毁灭记。
酱缸的美术形式
其实,在这如画的一瞬间,另外一所学校也有一篇故事,另外一个人也有自个儿的创世纪和毁灭记。
刚才碰到了乔教授的那个人,在另外一爿美术学院里碰到了另外一个人。
年轻画家乔厚生,就在这所较小的美术学院教油画。
两人已经相互面对面错过了。临了,对面的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你太太在美国还过得惯吗?"猛的一句话,迫使厚生的思想立刻倒带回放起来。
……那是两三年前。
她太太借故去美国,厚生到机场送行。
太太那种女人,仪容和德行是跷跷板的两头。一头愈显得高,另外一头就愈变得低。
"我怎么会跟她这样一个人结婚的?"这是厚生心里常常念叨的一句话。
"要不要我跟你讲实话?嗯……就是那个中国画经纪人,迈克。"太太悠悠地说。
是迈克?
"……熟悉的人里头,就你不晓得。木知木觉的,你对自家的太太也太不关心了。你这种人,太太跑了,活该!"
太太扑哧笑了一声,带着善意,又没好气。
的确!有谁讲过,鱼类并不是研究水的专家啊!
他有女人,又长年画女人。可是,他不是女人的专家,差得远。
望着太太渐走渐远的背影。摇摆的身子骨在霍霍霍,潇洒的高跟鞋在橐橐橐。
怎么从来没觉得,高跟鞋子的橐橐声会响得这么好听?怎么就从来没觉得,女人背影的隐隐然会显得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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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花妖(9)
太太还拖着一部非常惹眼的美国小拖车,瘦削的腰肢在卖力摆动。没有屁股。
太太把披肩长发一甩,同时甩出的是这么一句话:"好在我们没有子女,你倒落得个清闲。"
随后,头都不回地说:"不要怪我!这世道谁也别怪。"
三个月音信全无。三个多月后,太太来信了。
"都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罪恶,让我们双方赎还这桩罪恶吧!"哗地掉出了一张支票,"这是我给你的补偿,不!应该说是迈克给你的。实际上,也不能说是真正的补偿。迈克通过你的介绍,认识了很多画家,倒卖中国画也挣了不少钱。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哟。"
附寄的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中英文一式两份。
厚生不禁笑起来,一阵狂笑。笑出了眼水的狂笑,是对刚才苦笑的一种补偿。
一座城市真需要那么多美术学院么?当然!当一个社会里不美丽的东西愈来愈多时,就需要只注重表面的美术来加以美化了。于是,什么实用美术、工艺美术、装饰设计之类的学校,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刷刷长出来了。
厚生的学校比老教授的学院资格老,成绩嫩,名气低。先是看到一片远景,只见树木扶疏,草木葱茏,几幢灰墙黑瓦的房子,隐隐掩映其中。灰墙黑瓦的房子幢幢同样款式,一个烂泥模子里压出来一般千篇一律。这学院不像巴黎的艺术学府,能够出大手笔,把古代贵族的庭院一把揽进怀里;也没有大气魄,像杭州的美术学院,胆敢一捧将西湖山水借将过来,朝夕与西子相对脉脉。
学院名称虽然前面也戴着美术的冠冕,其实是仅仅有术,而并不美。
那一日,正是夏末初秋,江南的一个艳阳天。
太阳愤怒地悬挂天上,把火焰撒向大地。校园里着火了。每个房间都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弥漫着焦臭味儿。
这次提升教授的名单下来了。
教授原是一种学衔,在中国却变了质,贬了值。盘来弄去,却变成了一种待遇享受的级别,一种领取报酬的票据。教授应该是一尊名声,可名声也像香水,抹到有些人身上跟体臭混合,就只能平添异味;教授当是一种水到渠成,如果社会环境本来就发育不良,还一味提倡竞争,强势集团就能独霸水塘,于是成了一潭死水,水上白骨漂浮……
当然,这也并不是人类的独有特点。
几百万年以来,在非洲大草原上早有一幕幕同样的演出。
角马们为了逐草而居,每年都要大迁徙。迁徙路途遥遥,要涉过许多大河。河里埋伏着的就是非洲第一号冷面杀手--尼罗鳄。河对岸有芳草鲜美在等着。角马个个是死心眼儿的朝圣者。一到对岸就是圣庙灵山。于是,有十万条绳索牵引着,角马们死命朝着那方向奔去。接着,大自然向人间展示了生物规律的大悖论: 成千上万的角马要过河,河里埋伏着尼罗鳄,尼罗鳄一定要吃角马,角马不过河就吃不到鲜美芳草,过河是为了生,可过河也可能就是死。一头角马以敢死队的精神跳进河里,接着,第二头,第三头……尼罗鳄们张开血盆大口,开始向角马肉体形成的肉阵发起攻击。角马在河里四处奔突逃避,每头角马都有成功过河的机会,也都有葬身河中的可能。看哪!一头角马给咬住了,一时间,垂死的挣扎成了最后的笑柄,求生的奢望成了胜者的飨宴……尼罗鳄们撕咬着、狂吞着鲜美的角马肉,暂时忘记了大群的其它角马,绝大多数角马就趁这个机会死里逃生,跌打滚爬到了河对岸。而且,角马一上得岸来,就马上悠然自得,若无其事地啃吃起草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给吞食的同伴早已忘却。太阳还是照耀,草原依旧太平,一片生态和谐、万物自由的景象。那些尼罗鳄们嘴里的肉,就是可怜的少数几头角马贡献出来的。他们的死,挽救了群体的生……
可是,鳄鱼吃角马比人类吃同类还要公平点儿,因为淘汰的正是弱者。
人类往往淘汰真正的强者和智者。
乔厚生这时已踱进了工作室。那里,早聚集了一帮本系外系的同事。大家正在热烈议论,对象就是他本人。某同事诨名"奶油小开"、名叫周仁发的,是西洋美术史教师。他平时最爱用一腔苏白话开玩笑。只听得小开说道:"厚生嘿,应该升教授!应该升教授!伊(他)勿(不)是勒浪(在)国内画展上得过名次,博得过交关(非常)好格闲话么?人气足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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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花妖(10)
另一位同事是国画教师,因为华发早生而博得"驴子"的美名。要说这话头的来源么,却也正宗。它出自鲁迅的《阿Q正传》,其中有"秃儿驴"的三字经。美术界长发披肩乃是正道,秃儿画家就显得独一无二。所以,他自号"独一居士"。后来,又不甘寂寞,大加美化,索性提升成了"独逸"。某次,有日本画家来学院访问,访得此人号"独逸"。日本人笑道,"独逸"在日本话里是"德国"的意思。于是,他又获得一个诨名叫"茄门"(上海旧时对德国的叫法)。单单从这个例子看,就知道世事的丰富和人性的丰繁,其中奥妙无穷。这些,又岂是凡夫俗子参禅悟道所参悟得透的。一时只听得"独一居士"说道:"乔某某虽不像咱系主任那些人,走马灯也似的轮流出国讨钱。不过,在国内抽象画各派林子里,也算得上立起了一根旗杆子。而且,还有人讲,他的画风嘛,像隔壁美院鼎鼎大名的乔恒棠老教授……"
还有一位同事少年老成,是中国美术史教师。他是恐怖分子来到门口都不慌不忙的好脾气,平时却只敬重谪仙李太白。这次评职因为年纪轻,而自愿弃权,赢得大伙一致尊敬。大家公认他大有李太白昂首向天、蔑视蓬蒿的气度。他自己也就自觉是真的朝太白遗风靠近了几个厘米。"中国美术史"慢条斯理说道:"再讲,厚生兄教学方法虽然传统,却是效果颇好;做人虽然有点迂腐,但是人缘不坏;做事也许一板一眼,但从来不踩着别人肩膀当做梯子爬。此等皆现存之稀有品质也。唯脾气孤僻点儿,却是"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的典型。我正这么看。如是观之,在如今宽松而英明的政策之下,岂不应重点考虑乎?"
厚生听了大家的议论,心中不禁大为得意。禁不住对大家抱拳拱手,说道:"谢谢大家捧场!我觉得,升与不升,我们这些人都是画板上的颜料,一个高档点,好比进口颜料;一个低档点,就算国产颜料吧。颜料总是颜料,主要的是要不变质不变色,像忠心的奴仆一样,对社会来说是经久耐用。至于大家拿区区与乔恒棠老教授相比,那是天差地远!不敢当!绝对不敢当!"
大伙儿一阵杂然响应。语音未落,院长却派人火速来找厚生了。
"不打电话,倒派专人来请,有什么好戏看么!"
大家随口说。
厚生走在校园小路上。他的系在校园远郊区的西北角。学院办公楼根据中国的封建祖训,建设在校园中心,取众星拱月的态势。两处距离相当远,厚生却故意放慢速度。不禁想起了乔伊斯的那本著名小说--《尤利西斯》。奇怪,怎么外国作家偏巧也姓乔?此一去也,奔向生死要地办公楼,就像尤利西斯当年漂洋过海一样。此一去也,成耶败耶,祸耶福耶,还是在两可之间。
于是,他更放慢了走路的步子。
如果是好事,就得慢慢来为好。他想到了什么,猛地弹跳一下,想抓抓小路两旁大树上的叶子。这原是青年人欢蹦活跳的姿势。现在的年轻人都未老先熟,有人还熟了个透,再也不屑做这种幼稚动作了。校园里也真是色彩绚烂,槐树、梧桐树、悬铃木上,有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斜照的阳光穿透过来,照射出了通透明亮的黄,很好看,很别致。叶子就变成了一盏盏小小吊灯,在半空满处悬挂着。于是,四周也显得特别光亮起来。
可是,他没有抓到叶子,抓了好几次,都没有。
厚生欢快地行走着。在繁茂绿叶的映带当中,造型非常触目惹眼的办公楼已经隐约可见了。
……他又想起了太太离家出走后的情况。
接下来,就是搬家的忙乱场景,搬进了撇旧的新家。
他在布置自己家里的画室。脸上像一潭死水,那么虚静,那么空阔……
突然,从满抱满抱的画稿里面,掉出一张折着的纸头来。
捡了起来,原来还是一块折着的方胜巾儿哩!
小心翼翼地把纸头打开。
一片锥心刺骨的回忆,也就随即打开了。
那是一封带着稚气,含着坚毅的信……一晃快二十年了,大学往事还是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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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花妖(11)
喝下午茶,用早晨的露水泡着喝,才有味儿吧。大学英文读本里有一句,Tea quenches tears and thirsty: 茶既解渴,还止泪。
话很冷峻,大有英国人的冷和峻,他就此记住了。当然,主要是因为话的背后还藏着一个人。
……下了几天春雨,天上的春水绿了地上的校园。厚生学画的学院是以景色宜人出名的,写生常常可以足不出户。校园这时蘸饱了春雨过后的斑斓色块,显得分外娇艳妖娆。妖娆娇艳的更是有那么个人儿,厚生就在等待着她。校园里有千疮百孔的假山,有水波不兴的小河,有绒毛如茵的草地。长势最旺盛的便是垂柳了,一蓬蓬,一阵阵的,真像绿色的烟雾,又惯会依依地扫过拂着人儿的小脑袋。不久,她就站在厚生面前了,两个人开始讨论社团工作。她有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 雨竹,是厚生同一个小班的同学。她眉目清秀,脸蛋黝黑,扎两条小辫子,额头前挂出一帘子刘海,帘子下边就是那片笑靥迎人。厚生那时节也读一点中外诗歌,好像有哪个西洋诗人写过: 如果我从来也没有遇见过她,那么,我就会在睡梦中把她造出来。这人儿现在就在同一棵柳树下,不用再到睡梦中去凭空捏造。树枝头有啾啾的鸟鸣,叶梢上是簌簌的软语,微风吹过她的秀发,飘来一阵阵甜香,又向绿荫更绿处吹过去。城市的喧闹声好像经过消音处理,一传过来就变得缓慢轻柔了,若有若无,似哼似吟,一阵阵喃喃细语。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只要听得见对方的心跳,就好,就满足,就甜丝丝。隔着小河,对岸的那一蓬垂柳枝条下面,也有双双的人影儿。步子慢慢走着,嘴巴漫漫谈着,心儿满满盛着,向着那绿的浓浓浓几多的浓处,向着那情的深深深几许的深处,忽隐忽现而去……
另外一种情景就是在图书馆里,两个人一起翻阅画册。厚生有个癖好,喜欢观摩西洋大师的绘画。学院图书馆里那仅有的几本海外宝贝,大都是德文版的。虽然总是缺胳膊少大腿的,他却都翻遍了。不懂外文也没关系,反正艺术语言乃是世界语,不用学就懂得。雨竹也跟着看,兴致蛮高。西洋画家里他唯独欣赏马蒂斯。可是,喜欢马蒂斯的大有人在,而且,还要把马蒂斯的美人占为己有,好回家去拥抱接吻。不但是嘴巴,连胳膊大腿也给吻掉了。她也跟着读马蒂斯,兴趣盎然。每次翻到缺页,他就轻轻地骂一声。这时,旁边的人儿就会对他一横眼波。雨竹的眼睛大得出奇,眼波一横,像是发滔滔大水,冲击着他干涸的心田。她对于撕掉书页这号缺德事很反感,不过老说一句话:"怎么能这样呀!"她不能理解。这女孩子对于装饰和图案,有一种特别的领会本能,常常发表一些稚嫩而新颖的见解。那时的大学生还比较文静保守,还没有生物大进化,进化到"野蛮女友"之类的阶段。所以,他们俩连手儿也没拉过,更别说其他肢体或器官语言了。
他们只会运用四目来表达思慕,使用腼腆来表示绵甜……
他坐下来给她写信。一把将饱满热情揽过来,开始专心致志炮制自己的第一次幻灭。
经过一番腾挪,几次踌躇,信寄出去了。
语言本是爱情的指路地图,用错了语言就等于画错了地图,就此路不通。
等了好多天,她的回信来了。信折成一个方胜巾儿,四四方方地扔在他的学生信箱里。
信上说了什么?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如果要刨根究底的话,最富有实质性意义的只是她的签名: 雨竹。
不禁后悔了。这是干吗呀?干吗要这么急匆匆的,就捅破窗户纸儿?窗户纸儿本身也是艺术品,可以贴朵鲜花儿,剪双喜鹊儿什么的,留着慢慢欣赏呀!厚生本是那种心高气傲的人,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也自认有那么一点傲气。他信上隐藏的火辣辣希望既然落空,就连她信上暗示的温吞吞朋友都不愿意做了。
就这样,一直到毕业,从此天各一方。
厚生哪里晓得,这方胜巾儿虽然棱角分明,里头包裹着的内心世界却并不四四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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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花妖(12)
雨竹这小妞儿,其实并不像外表那么简单。
其实,一切女人都不像她们的外表这般简单可欺,或者那么复杂可怕,就看识别者的本领了--这是鱼类之外的水研究专家的看法。
原来,接到了那封热情得十分暧昧的来信,雨竹连忙找贴心的大姨妈商量对策。大姨妈早先是复旦大学西洋文学系毕业生,思想活跃,见多识广,自视很高,好为人师。大姨妈的眼睛从钢边眼镜透过来,扫视着已经亭亭玉立的外甥女。大姨妈简单地问了几个必不可少的问题,就自觉一目了然,成竹在胸了。于是,从精致得像小羊皮夹子的心胸里,一下子就掏出了锦囊妙计,一板一眼地说:"这么看来,你也是有点喜欢他的了。可是,你懂得什么是最可靠的爱情吗?你不懂吧?这得让大姨妈来告诉你: The surest way of winning love is to look as if you didn?t need it--赢得爱情最可靠的办法,就是装作你并不需要它!这一招我包管你灵验。下面嘛,就看你的了!"
原来,那封信言不由衷,乃是外国格言指导下生产的赝品。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特别是对厚生这种实心稻草人。结果是就此分袂。双方偏偏又在同一座城市,时不时听到鸡犬之声,可又不相往来。雨竹给分在一家很大的出版社,成了一名很不错的书籍装帧设计家。她的封面装帧设计很多,都是写她的实名: 雨竹,而从来不连名带姓。雨竹的书籍封面设计很有个性,像她这个人,也像她的名字,而且常常获奖。她结了婚,丈夫就是出版社的副社长。大家偶尔见过面,在什么记者招待会,或者是出版集团的"派对"上。只是,那位副社长给厚生留下的印象很一般--本来嘛,人一到了这个位置上,就一般化了,磨掉个性本色是入门的先决条件。
印象,是只属于雨竹的特权,一直到现在,到此刻。睡梦中造出来的,还是回到睡梦中去吧……
想象深处突然舒畅起来,正在这回味得趣的时候,学院办公楼到了。
满脸调度着笑容,满腹运筹着计谋,迎上来的便是美术学院的院长。他的笑容是一种阴干了的表情,就是一块生肉没有见到阳光、汁液和鲜活,就这么慢慢脱水干了。他的计谋一半是城府,一半是艺术,各自都不去瞧那另外的一半,别人更是连那整个都看不见。他的脸型凹凸有致,深深凹进去的是眼眶。鼻子非常长,脸庞特别光。不知怎的,这张脸叫人想起马达加斯加岛上的狒狒。他穿着一件大花T恤衫,因为身体早就开始发福了,腰围已经磨损了原先凹凸的轮廓。远看就像西方街头的布告圆筒,表面上愈贴愈厚。几年的学校高层管理生涯,给他身上贴上了补丁压补丁的招子: 同行的嫉妒,下级的暗怒,上级的好话,群众的唾骂,再加内心的洋洋得意、心安理得,等等等等。
院长武万若是江西老表。他的老爸姓武,而他的老娘则姓万,他老娘家是个讲民主平等的家庭,所以起了个父母双方兼顾的名字。不仅如此,自打他做院长之后,这股子"新风"也吹进了校园。一时,学院里生了孩子起名字,父、母亲权利均等的现象多了起来。有个副教授姓何,他夫人姓庞,硬把儿子大名改成了"何庞合"。已经起好的名字都改,其他效法者更可想而知。国家政治学的原则之一,是民主过头也不好,家庭政治学其实也是这个道理。一天,儿子何庞合哭着从学校回来,在地上打滚。父母亲便问他为什么要如此亲近土地。小孩子说,同学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河蚌壳"。有位中国文学教授看不惯,写了一篇论文,题目是《论目前中国知识分子中的庸俗社会学现象》,专门讨论包括这种现象在内的许多好玩的症候群。话讲得很尖锐,说这种种类似的歪风上行下效,颇有染成"酱缸"的势头。院长听到了,内心勃然大怒,表面莞尔一笑。某次开全国性的学术会议,早已经内定该教授为程序委员会副主席。名单送到系主任处,主任又转呈院长。院长用他桌子上的如椽大笔,轻快地、潇洒地把该教授的名字钩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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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花妖(13)
武院长的年纪妙得很,五十有九。不过是自称的,真实年龄如何,同他的履历一样,属于机密。这年龄应该称为盛年。不过中国长官的盛年自有其兴盛的尴尬,与成功的悲哀可以配套成龙。这种年龄像山峰的走势,顶点一过马上就急转直下,是无可挽回的下坡路。但是,不到顶点,谁也看不见再迈一步就是急转直下。再说,谁肯不到甜蜜尽头就甘心止步?这就促使着人人永远进取,尽而又取,取之不尽。武院长这种年龄的人,各方面都成熟得可怖,城府也深沉得可怕,叫人马上想到瓜熟蒂落的熟和落。饶是这样,武万若当院长做领导,还是当得如鱼得水,做得甜蜜滋润,混得应手得心,干得如日中天。
院长原是学院以高价从"国外"聘请回来的。原来,他同乔老教授一样,也是法国留学生。可是,两个人分别来自两个以光年来测量距离的时空。武院长在国内美术学院习画时,成绩很差。教授们一致的评价,是此人想象力太低,歪心思太高。想象力多少有些先天成分,难更改,而歪心思又不全是后天顽疾,改更难。武万若是怎么变成了武院长的?因为是暗箱操作,外人难知天机。有人辩解说,我们是一个需要大师的年代;如果实在没有,就干脆造一个。这个理论倒能够自圆其说。
其实,应该替中国的新兴大师们讲句公道话。
世事原服从"正反馈定律"。根据这一原理,"正"的反馈信号会被系统加以放大,结果便愈来愈大,滚雪球一般。大公司通过并购而愈见其大,大名人通过炒作而愈显其名,大富豪通过聚敛而愈增其富,都是这条原理的绝美例子。但是,世间也多有"负"值反馈、"负"面反应等等东西。这些乃是大人物家中的不速之客,常常是应接不暇。然而,世道多变。现在,世间又堂而皇之添了一则新定律。新系统善解人意,会吸纳"负"值的信号而加以正向放大。所以,大学者由于有人批评其低级错误而愈显其大,高位者也因为有人责难其颟顸失职而愈升其高。某些大师的声望如此兴隆鼎盛,正是托了负面反应的福。这现象看来古怪,却完全符合新时代新定律。
积极运行在新定律的轨道上,武万若就这么变成了院长。
武院长的确曾经留学国外,这不假。据他的履历说,他出国十多年,到过好几个国家,在法国巴黎跟随过某某某大师,还同卢浮博物院的专家讨论过米罗;在德国德累斯顿拜访过某某某巨匠,巨匠还留了他几幅画,特别标上"非卖品"几个字,予以珍藏;在美国的年头更长,除了在纽约大学美术学院学习,还在大都会博物馆临摹世界顶级大师来着。不必说,武院长本人也就是大师,新新人类中的新新美术大师。据说,他还在世界各地开过多得不知其数的个人画展,新作一出,马上传扬四海,赞誉如潮,云云,云云。
要想晓得详情,就不能光看他的履历表了。
履历表当然也在随同主人一起,吸取日月之精华,吞吐宇宙的奥秘,可以常变常新。不过,如果有一天,武院长的履历表果真像孙大圣一样修炼成功,得了道而且会开口说话了,就会道出其中的真情内幕了。
武院长的确跟随过法国的某某某巨匠。不过,那是他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的大门外边等到的。某某某巨匠一露面他就跟随了上去,一直跟到巨匠家门口,确切地说是巨匠家的大门口台阶外。他慌慌张张掏出几张习作,又慌不择词地结巴了几句蹩脚英语。巨匠看了看那几张纸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便讲了一连串法语。巨匠本人精通英语,却最恨别人跟他讲英语,尤其恨种种洋泾帮英语。但身为巨匠,不好用高贵典雅的法国话骂人。于是,狡猾的法国佬给了武院长一块外头恭维、内心轻蔑的夹心饼干。巨匠当时说的原话却原来是:"从你的绘画稿子上看,你的中国画也许还根底不错。其实,中国有的是大画家,抽象画最早就是你们中国人发明的。中国画够你学习的,何必跑到巴黎来缘木求鱼?"
巨匠对他不远万里来到巴黎,从根本上来了个釜底抽薪,全盘否定。武院长虽然没有听懂,但还是像万能胶粘在脚底似地站在门口,坚持要巨匠看看他的画。巨匠这就有点不耐烦了,又用极快的速度讲了一串法国话。据好事者考证,其大意是:"看画么?看画要有心情和时间。我现在是既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情。我奉劝你一句,年轻人,走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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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花妖(14)
巨匠说的"走正路",就是让武院长堂堂正正去办画展,不要歪歪邪邪走门路。最后,巨匠说了一句"Ne c?est pas? Mon cher monsieur?"(是不是呢?我亲爱的先生?),就进了自己的房子。而且,当着他的面皮"砰"地关上了大门。
武院长也的确同卢浮博物院的专门人员"讨论"过米罗,一点不假。那是他在巴黎的最后几天。他再次去卢浮宫。他先是对着米罗维纳斯的乳房出神,接着又对着米罗出神。不是因为绘画本身,而是画的保护装置把他搞糊涂了。画面上看似有一层玻璃罩着,又好似没有,若有若无,似真似假。武院长实在克制不住自己汹涌澎湃的好奇心,就像吃鸦片的克制不住排山倒海的大烟瘾一样。于是,他就弯着右手的食指去敲打了一下。哪里晓得,旁边的专门管理人员立刻就看到了,立马上前来,很不客气地对他又说了一连串法国话。后来经过某些人的暗中考证,专门管理员跟他"讨论"的,原来是如下的警告词语:"Monsieur, ne touchez pas ? ce tableau, c?est pas du g?teau, c?est du Miro. "(先生,请不要去碰这幅画,这不是蛋糕,这是一幅米罗!)
武院长觉得很荣幸,居然听懂了最后那个字是"米罗"!
巴黎学画不成,他迅速改换策略,把"学绘画"改变为"参观世界各地绘画名作"。于是,又踅到了德国的美术中心德累斯顿。武院长也的确拜访过德累斯顿工艺美术学院的某某某大师,不过不是单独一个人,而是跟着许多中国留学生一起去的。那时,东德刚刚改换门庭,百废待举。某大师正为自己画室在转型期的经费发愁,接见中国留学生非常勉强,却又觉得不可失掉一群东方傻瓜送上门的机会。留学生照例献上自己的作品,作为见面礼。某大师的眼睛一亮再亮。原来,都是剪纸、漆画、石雕、印章之类的工艺品,上面爬满了中国风格,浇灌着中国气派。欧洲当时的美术买家们,正在对着凡·高画望洋兴叹,向着抽象画大打饱嗝。东方美术正像阿姆斯特丹鱼市场上的海鱼一般新鲜。某大师心想,将来开个什么东方工艺美术展览,这些送上门的货色就大可以作为卖品出售。等到瞅见未来院长的画,某大师顿时看穿,他的画属于好似商品而实无价值的物什。但出于礼貌,不好拒绝。于是,让秘书拿来一方印章,盖上了"momentan nicht zu verkaufen"(暂不出售)算数。武院长这些画后来的下落,研究家可能要向霉菌和蠹虫去打听消息了。
武院长在美国也的确呆过几年。在纽约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学习,听课根本不要钱。当然,也就没有教授指导。至于大都会博物馆,临摹世界顶级大师的实习学生多的是,他也混杂其中。在上述世界各地,他的确开过多得不知其数的个人画展,不过常常不是在美术馆,而是在马路边。原来,中国美术学生当时在巴黎、柏林、伦敦和维也纳留学,在马路边上摆地摊卖画儿的多得很。他的新作天天都层出不穷。一出,就博得了大马路上行人的一阵欷?#91;……
好事者还有一问,院长在国外没有正当职业,怎么混得到他喜欢吃的牛奶面包?回答很简单。男男女女双方"食、色性也"的本能,在他的大嘴巴和洋面包之间牵了线、搭了桥。武院长当年精力充沛,被迫也愿意在生理资源上作某方面的付出,到底是饿极了嘛!西方世界,到哪儿都有那么几个喜欢中国文化,顺带也热爱中国男人的孤寡老太婆。她们皱纹遍布的手喜欢抚摩中国瓷器溜滑的表面,也喜欢抚摩中国男人滑溜的皮肤,毕竟也饿极了嘛!……这桩事情最终败露,罪在当年同武院长一起留学的某同学。此时,这位同学已是货真价实的名画家了。巧也真巧,有一次在某个宴会两人碰上了。武院长阅人多矣,又虚虚实实地贵人多忘事,偏偏还要在众人面前端出院长架子。某某心里想,你是什么东西!恰巧在席间有人说了一个英文词儿gigolo(男妓),说目前我们这儿大有人在。大多数吃客不晓得什么意思。某某就低声说:"诺!诺!诺!在场就有个活标本。"闲话没长腿却跑得飞快,就这样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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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花妖(15)
做了院长,武万若就什么也不怕了。中国没有弹劾一说,体制对于大人物的丑闻自备有强力漂白剂和消音器的作用。
此时一见厚生来了,武院长赶忙把他让进办公室,一面忙不迭地说:"乔教授!难得来,难得来。稀客!稀客!请坐,请坐,喝茶,喝茶,会抽烟吗?最近忙不忙?有没有去参加什么画展?又有什么新作品?"
院长一迭声说个不停,眼睛直冒热气望着厚生。他脸上的笑意一个接一个,前面那个还没完全散去,下边的已经火急上场,各不相同,千姿百态。院长的嗓音上长着森森的牙齿,配着软软的尾巴,要看来人是谁,才随时决定作不同调用--是摇,还是咬。
厚生在真皮沙发上坐下,保持风度,尽量不作出特别激动的样子。
"有了新作品,不要忘了让我先睹为快啊!Let me have a look fresh from the oven. OK?(一出炉子就给我看看,同意吗?)哈哈!一定啊!让我好观摩学习嘛!OK?一定啊!哈哈!"
他这句英语倒还算讲得道地。因为,当年他出国前,曾经在国内某个"突击班"补习英文。老师反复讲"新鲜"叫做"刚出炉子的(面包)",他一下子就记住了。他真心诚意喜欢吃洋面包。
院长很急切地要想看他的新作品,而不是很着急地告诉他什么新佳音。迟钝得像厚生这样的人,也听出点了什么,但还吃不准。
厚生在皮沙发上往下陷了一点,心也随着下陷了一点。一时不知道脸上装出什么表情,口里说点什么话语。鲁迅当年谆谆教导,同大人物谈话要特别小心谨慎,既不好这样,又不能那样,这时都到眼前来了。院长的房间很大,分给他们系,足够新开五六个画室的。桌子尤其广阔,油漆漆得锃光瓦亮,还包着皮垫子,好让院长闲来没事尽情挥洒。桌上文房四宝俱全,那锭墨一定是在老胡开文订制的,简直像一根柱子,柱面上边盘盘焉,囷囷焉,盘着一条蛟龙。可是,墨锭没有磨掉多少,龙也如困浅滩。笔架大得像京戏《辕门斩子》里的辕门,上面挂着大小十号不同的毛笔,刀枪剑戟锤斧挝一应俱全。只是,笔尖全都像秋天的茅草那么干燥。房间当中还放置着一张会议桌,估摸足有半个足球场地那么大,肯定是供院长豪情万丈,挥毫千里时派用场。果真,墙上就挂着一幅巨型国画。看那落款,却不是院长的作品,而出自一位非常有名而并不高明的书画家。
"你的艺术成就,这个,是有目共睹的。不讲别的,几次在全国画展获奖,就不容易。这个,呃,大不容易。这是谁也不能抹杀的!是吧?"
对于厚生的艺术成就,院长大人如数家珍,叫人感动。尤其让厚生激动万分的是,院长右手还捏紧拳头,狠狠地捶在左手掌上面。好像做好了充分准备,如果有谁胆敢要抹杀厚生的艺术,院长就要重拳出击似的。
"你看,我们是老相识,老朋友了,你是本校一创办就调来的,好像是从画院特聘来的吧。这个,这个,我晓得,我晓得。可见,我们对你是很器重的啊!对于您的水平,这些,这些我们领导都是一致承认的,全校也是有目共睹的……"
讲到"我们领导"四字的时候,院长把右手放在胸前,好像代表全院上下几百名大小干部,眼看得出正要掏出鲜血淋漓的心窝窝;讲到"全校"二字的时候,院长更用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像是那五根手指根根都有巨大的数量相伴随着,能够代表得了全校五个系,千百号人。院长讲了厚生好多好话,比前面那些教师们说的,要扼要、得体、全面、伟大。
根据他那点儿可怜而有限的经验,厚生更加感到有点坐立不安了。
院长最后眼睛定定地望着厚生,说道:"所以,这次升正教授的名单里面,呃,没有你,我本人也非常非常非常惋惜,特别特别特别地难过。这不公平,我也觉得太不公平,shit!(混账!)我们大家都晓得,你绝对不再是一位"脚跟不稳的画家",就是说不是位struggling artist(正在奋斗中的画家),像美国人讲的那样。大家已经发现了你,就是说You?ve been discovered! Grab the public eyes!(你已经被发现了!你已经吸引了公众的眼球!)可是你知道,我们的体制是有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不过,要改革,也不是一天的事情。再加我院长的权限有限,我作过努力,作过很大努力,作过极大努力,I?ve done my best, my very best!(作了最大努力)请你相信……积重难返,积重难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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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花妖(16)
院长感慨万分,吐沫四溅。很明显,院长在同那无形无状的"太不公平"作殊死斗争;同时,院长也在与狡猾隐藏的"积重难返"作浴血奋战。为此,如果他面前有一堆价值连城的金银财宝,他也一锤子砸得下去。
厚生的心不禁怦怦大跳起来,一时感到这世界正在走向尽头。不过,逻辑上他还是搞不懂,他一个区区小画家,他升还是不升,同整个庞大的体制,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厚生一时说不出话,脑袋更好像是空荡荡的。
瞅准了时机,院长转为心平气和,和颜悦色地说:"论理,你早该是教授了,我都为你不平。不过,还要请你谅解!请你务必要谅解喔!OK? I wish you the best of luck(我祝你好运)!"
本来嘛,"谅解",原是老百姓对权势者的例行孝敬。他们一犯错误,老百姓就应该火速把"谅解"什么的进贡上去。其实,威势强大而身心孱弱,这才会要求别人谅解。强者不需要谅解,正像狮子定会拒绝怜悯。
"你看,你还有什么意见、什么想法?都可以提,都可以提出来。"
院长最后眼睛定定地望着厚生,心中在运筹最后的冲刺,接着又随口说道:"不过,要把心胸放开一点。还年轻嘛,来!喝茶!喝茶!再说现在时代不同了,机会和挑战一起来,你机会多的是,多的是!下次肯定有你,肯定有你!我给你担保!喝茶!喝茶!It?s guaranteed!(给你担保!)呃,我担保!你看,好不好?来!来!来!喝茶!喝茶!"
他这几句话,形式上和内涵上,都亦步亦趋地模仿前清官场习惯。把茶杯拿起,并不表示请喝茶,而是宣布送客。几声"来!来!来!",实际上应该读作"去!去!去!"。
厚生不得不讲话了。可是,他的话语早已给怒火烧干了。末了儿,他文绉绉、结巴巴地说:"你们那一套我早应该知道。什么提升名单?早在填写表格之前,甚至,在向大家发布要提升的消息之前,就已经成为白纸黑字了。"
厚生本来讲话就咬文嚼字,一急,就更加文绉绉了。
文绉绉是没有战斗力的。院长大人最喜欢的对手就是文绉绉,你如果来真的,他就怕了蔫了。这有先例。有一次学校分配房子,造价高昂的、被称为"白公馆"的一大排,全给校部的副校长、处长什么的抢先占了。他们心想,反正搬也搬进来了,你奈我何?可是,当初这些房子,名义上却是为"教学第一线"的教师们修建的。于是,全校群情大哗,众人义愤填膺。不管是不是教授、副教授、讲师、教师,全都开骂了。其中也颇杀出来几个人来,以文绉绉的文具去同校部讲道理。人家才不怕你文具哪。他们个个手里都拿有"理论武器"。他们义正词严地说,他们也是"战斗在第一线",他们是学校管理人员,也拿得出"教授""副教授"头衔,你又奈他们何?不平者当中,却出了一位真正的豪杰之士。其人身为讲师,夫人是当年乡下插队的"插姐"一名。"插姐"的火眼金睛看得清,同这帮子文教机关中的虎狼之辈,不能拿什么文具、讲什么道理。她把家当全搬到办公楼前,吃喝拉撒睡全在那里。平时把老实人欺负惯了的校长、处长之流,对这一招是绝对想不到的,只好屈服。那一次,大概是大学教师为了自身利益和自身价值,所打的第一回胜仗,很值得宣付校史馆的。
可这一次,面对着厚生的文绉绉,院长根本不放在眼里,摆弄得好像三只手指捏田螺。不过,院长内心深处却也小吃一惊。心想在提升之前他那些密室策划、金钱授受、暗箱操作,你厚生们怎么会知道?不禁又后悔当时太大意和太得意,太看轻了世道险恶,人心不古。但马上又转念一想,此人顶多不过是瞎猜猜而已,他们哪有"克格勃"的本事?比如,武院长那位只在美术培训班混过一纸文凭的太太,这次也荣升了教授。你乔厚生们就不晓得其中隐秘嘛!于是,院长又为自己的后悔而后悔起来,后悔自己还不够老辣,今后必须再到太上老君的炉子来回几次炉。于是,院长心里先头的一小片灰暗的吃惊,也就迅速转化出一大块火红的胜利,比预想的还要凯旋得多了。他耐着最后的性子,讪笑两声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你乔教授一向正派嘛,就不要去听那些流言飞语了嘛。现在讲民主,讲公开,讲透明度,办点事情你不晓得有多难啦!你乔教授是不在这个位置上,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苦处哟!你说什么?早就内定了?你莫非是同我开玩笑么?这玩笑就开大了!我武某人可担当不起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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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花妖(17)
这边,厚生根本不理院长的话茬,他特别选择词汇和组织语句,狠狠地说:"现在,政府的政策有多好!艺术氛围多宽松!就是你们这些人,倒行逆施!拉帮结派!你记住了,总有一天总有人会跟你算账的!有哪件事能够真正瞒天过海?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们这些家伙记住了!"
厚生从来也没有这么痛快地说过话,特别是对一名领导,对一位院长。
说完,厚生就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他不平的鞋底在身后踩出了一行着火冒烟的印子。
院长呢,这种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知要听多少,风度极好地一一予以笑纳。一边就站起身来送客人,送走亲人一样依依不舍。院长的秘书--人群中心肠最硬而骨头最软的一个类别,也在一旁毕恭毕敬点头哈腰,心里却早已拿起了打扫战场的扫帚。
厚生如果躺在办公室地上作小儿打滚,或者泼妇骂街,那他们就怕了。可是,厚生根本不会。院长深深知道,良好的教养对社会是一块创造和谐的润滑油,对自己却是一团捆住手脚的粗麻绳。所以,院长绝对拒绝良好的教养和品德。他对学生的要求里头也绝对没有这一条。
走出门,厚生却又回过头。院长和院长秘书愣愣地向后退,几乎打了个趔趄。院长和秘书想正当防卫,防止厚生拔出老拳。
厚生却只甩一甩头,不是拳,接着扬长而去:"请院长放心好了,即使周围是严寒的冬天,我心中也有一腔火热的盛夏。"
他愤怒的衣襟在身后扇起了一阵鄙夷不屑的微风。
鄙夷不屑正是院长和院长秘书日夜吞吃的营养品。回到屋子里,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的潜台词如下:"这个人还是比较好弄的。"
两人同时舒了一口气。不过,院长还是恨恨地放了一通马后炮:"怎么?难道不给他提升教授就是倒行逆施么?就是拉帮结派么?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实讲,不是听说隔壁大学的老乔教授都有点欣赏他,我还根本不会跟他见面谈谈哩!"
随后,两人就扔下"岂有此理"不管,又低头看剩余名单,准备下一个谈话的对象,规划下一回胜利的战役。
远远地看过去,纷纷扰扰的小小尘世里,上演的真是一场场悲剧喜剧,亦悲亦喜,时悲时喜,你悲他喜。
湘妹子傅萝苜
在这纷纷扰扰的小小尘世里,上演的真是一场场悲剧喜剧,好戏连台,亦悲亦喜,时悲时喜。
厚生今天经历了一场悲喜剧,而傅萝苜姑娘本人就是一场悲喜剧。
傅萝苜是乔教授学院里常年雇佣的模特儿。她本是一家湖南馆子的服务员,一位湖南籍的画家去吃饭,发现傅萝苜身材非常好,人长得也漂亮。一打听,她生在以出产丽质天成女人而闻名的湖南桃花江,又是从以提供美女服务人员的"旅游中专"毕业。于是,就把她介绍到学院来做模特儿了。那时,她才十九岁。傅萝苜具有湘女的特点: 大方,多情;又具有非湘女的特点: 狡黠,灵巧。她的大方、豪爽和大气,首先就表现在她的婚姻观上。
傅萝苜曾经公开宣布她的"四不主义":
一、 不在学院里寻找对象,从教授到看大门的都不要;
二、 不在二十一岁前结婚,一天都不,而且按实足年龄计算;
三、 不嫁湖南老乡,哪怕是抱着金砖银瓦来求婚;
四、 只要是从事模特儿这个职业,就坚决不要孩子!
后来,她毕竟还是结婚了。"四不"没有全实现,但每一项也都做到了那么一点儿。一、 男人的确不是学院的,不在从教授到看大门的名单里头。他是学院一度雇佣的一名临时工;二、 她在二十岁半结的婚,名义上相差一岁,按照她从数学上四舍五入计算,就可以算二十一;三、 男方不是湖南老乡,是江西人,挨得很近,不算老乡,只是"老表";四、 她始终没有生过孩子,曾经怀过孕,也给"做掉"了。
傅萝苜的婚姻可不是饥饿小姐和焦渴先生结婚,绝对不是。
江西老表同傅萝苜一样,也是农民出身。他模样看起来倒也老实巴交的,一双油光闪亮的眼睛显得机灵聪明。"农民哥"年龄要比她大好几岁,有一门做细木工活的好手艺。这就给了傅萝苜安全与稳定的双重感觉。现在到处都造房子,所以小木匠收入高而稳。他怎么也没想到,偏偏会在远方的这个大都会,娶到了桃花江美人窝里来的女人,心里一直甜孜孜地满足。人们常说,一位漂亮的老婆抵得上半个营生,小木匠现在的营生一半便是围着老婆转。在校园里,常常看见他接来送往,一手捧着她的各种用具行头,像个小跟班似的。傅萝苜并不想一辈子做模特儿,夫妻俩在打着小九九,开个小店、小作坊什么的。上海这么个国际大都会,马路上的灰尘都能够滋养人,更不要说还有门好手艺。再说,她傅萝苜又那么灵巧能干。傅萝苜为什么选择了这么一个人,谁都讲不清楚。也许,她当初设立那第三条时,就有什么指导思想垫了个底。兴许,她是看多了、听多了自己的小姐妹们攀了高枝、又摔下地来的悲惨故事么?外地姑娘虽然年纪小小的、资格嫩嫩的,到了大都会上海,人人心思都是机械玩偶上紧了发条,又个个打开了活络栓,到处乱跑,活得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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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花妖(18)
傅萝苜的"四不主义"虽然没有彻底贯彻,但是前三条是大致做到了。第四条倒是真做到了,却几乎要了她的小命。
傅萝苜最重视是她的体形。她完全晓得,她也是属于"吃青春饭"的,不过使用的身体部位不同而已。别人是单单使用某一器官,她是运用她的全部,而且是空灵剔透地调用,天高云淡地使用,像展览品那样地运用,这就显示了天渊之别。她把自己比成展览会上的珍贵展品,永远贴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请勿触摸"四个大字……
傅萝苜虽然从乡下来,但是,在孳生罪恶、充满教唆的环境里,很快就搞懂了女人的天生本钱,精通了自己的特殊魅力,摸透了男人的丑恶心思。所以,她特别看重自己的体形,那是她的宝贵财富,一份远比别的女孩子更早获得的财产。傅萝苜发育得很早,在十一岁的时候,她就玉立婷婷,曲线分明了。那时,别的同学还拖着小辫子,上身像丝瓜跟茄子表面一样那么光滑圆润,没有任何突起。她妈妈开始让她戴土法自制的胸罩,她戴了几次,扔了几次。最后,她感觉到,那些男同学看她的眼光,不戴的时候比戴的时候发烧得更凶,她就听话戴了。到了十四五岁,她就几乎已经完成上天要多花几年时间,才能在别的女孩子身上雕塑得出来的体形。她也闪电般地看透了,男人们不论老小,都使用同样的神态注意她。先不讲别的,任课老师那里就很明显。她的算术总能得高分,虽然她从来不喜欢做习题;她对自然课毫无心得,可还是被指定为课代表……这些,她都看成是自己的天赋人权,不可侵犯。发育成功后的傅萝苜,好像从山间走出来的、屈原笔下的神女,是一片美的山野,山野的美。她的乳房好像双胞胎山峰一样,而不像多数也算丰满的女性,她们仅仅有一条波浪似的几何曲线。傅萝苜的山峦异峰突起,这只要看她穿衣服就一目了然。不管傅萝苜穿什么上衣,那纺织品都会给吸引似的,紧贴住她深深的乳沟陷入进去,再在两边捧起两座如同驼峰一般的小丘,不知羞耻地袒露着亮点和诱惑。从旅游中专时代开始,这两座小丘,就是许多男同学白天的梦想和晚上的梦魇。她照样挺着,目不旁视。她的志向又怎么会在穷乡僻壤?同那些猥琐同学或乡村男孩为伍么?他们嘴上刚刚长出杂色的绒毛,浑身也许还冒着隔夜精子的石灰味道。傅萝苜那一双大腿顺着臀部圆滚滚的曲面流下来,结实光润得像放大了的洋娃娃,不过塞在里面的可是充实丰足。走路时,她略微把双腿摆一摆,就可以让失魂落魄的男人脑袋撞到一棵大树上。她的鼻子很挺拔,鼻尖就像一粒光亮的纽扣,迫使别的女人先是叹息,接着就不好意思一笑,也只不过是自我解嘲罢了。她的头发组成了完美脸蛋的一圈护卫,长到腰部,真像上等羊毛那么柔软,好似绸缎料子那样光滑,又仿佛奢华本身那般丰厚。远看,真像一泓黑色瀑布倒挂下来,顺着她的小脑袋,飞溅到她肩膀,顺着弯势流过她的胸部,突然,在半腰上停止。那流水的余波和涟漪,就在发梢头荡漾着,荡漾着……要说傅萝苜脸蛋上唯一的缺点,也许是她嘴巴太大,不但大,而且肥满丰厚,略带一点野性。可这小精灵又很快摸透了,连这种野性也可能是她的原始资本。她不晓得从哪里得知,所谓美,原来就是一把双刃刀,一边是柔,另一边就是野;柔和野,野和柔,合起力来切割着男人的贼心贼胆。傅萝苜从来没有想过去参加什么选美大赛。她深深觉得,她早已经获奖了。上天早已奖励她一份别的女人妒忌得发疯的完美。为了这,她们愿意挨刀子,动钳子,塞塑料粒子。总之,傅萝苜如果愿意,能够让痴男傻女们哭起来,男的,是因为后悔,怎么会失之交臂?女的,是因为羡慕转化为妒忌,妒忌又转化成化学分子式H2O,还带着点儿咸味。看到了傅萝苜,不读推理小说的人也会马上推出至理一条,同意英国一位女推理小说家讲的话:"Beauty is the only thing worth living for!"(世上唯一值得为之而活者,美也!)关于她们这些桃花江水流出来的小美人,以及那些双胞胎山峦似的胸脯的命运,她经常听到同伙们说起。每次听见一起出来的某某姑娘如何如何,她就会感情复杂起来。她没有读过《孝经》,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父母所教导的也正好相反,说女孩子的身体发肤原是自己的,是一宗最宝贵的财产,不可以轻易给人,或者随便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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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花妖(19)
傅萝苜眼睁睁看着,身边有许多善于运用身体发肤的小姐妹,忽然一下子都有钱了,住进洋房,开起轿车,养出一大群孩子。偶尔在高级住宅区边上遇见,隔得老远地就一连声打招呼,亲热得好像走散了又回来的小狗仔,又舔又叫的。不过,小姐妹总是马上又抱怨起来,说天气不冷不热最讨厌,今天家里空调不对劲,所以出来走走;或者说,安徽保姆不称心,方便给介绍个家乡的,好不好?但是绝对不能"年轻漂亮";不然,她们会说化妆品买了一大批,用不完会变质,我送给你,要不要拿点?最后,是那桩少不了的话题,若无其事地讲起"老公"来,说他昨天夜里又彻夜不归。中国字太妙,这"不归"和"不轨",音同字不同,也不知她讲的是哪个。可是,为什么不让进屋子去坐坐呢?难道小姐妹吹牛作假么?远远地看,那别墅里的花园一片芳草萋萋,总是真的叶绿素吧;那汽车库门白色的油漆还闪闪发亮,也不会是即时贴贴上去的吧;那窗子上隔着玻璃的植花窗帘,厚重得好像是蛋糕上白花花的奶油,更不能临时作弊的吧……分别时小姐妹总要讲一句: 有空来玩,下回带你进屋子去看看,烧点家乡菜肴。就这几句话,微微地透出了一种繁华背后的凄凉。再看小姐妹那神情,也总是淡淡的哀怨。等到傅萝苜走远,小姐妹掏出镶得有花边的手帕,轻轻地抹一下眼角,好像有几颗上海滋养人的灰尘飞进去了……
傅萝苜始终不要孩子,引起了温顺老实丈夫的极大不满。男人虽然来自山区,据说还是子丑寅卯、有名有实的"根据地"。可这些年来,完全忘记了从前有过的"进步"和"光荣"。小木匠满脑子还是古老家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开始燕尔新婚,在温柔乡里,山区的毛毛拉拉给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就算在被窝里也还不至于刺人扎人。可是,久而久之,小木匠就不耐烦了,老是嘀咕不休,说一个家庭怎么可以没有儿子!没儿子就像打谷场没有麻雀,堂屋里缺少关帝爷牌位一样。又说起老乡某某某,一起出来打工的,儿子都三岁了,等等。小木匠就这样一个劲地唠叨不休。傅萝苜开头还讲点儿道理,说她要保持体形,体形对于她就像田塍需要整齐。雨水冲坏了田塍还可以修整,可怀孕生孩子冲坏了体形,就没法子修复了。小木匠每次提出申请,每次都给家里的大法官驳回。小木匠于是开始使坏。这玩意儿使坏其实很容易,反正是暗箱操作,故意的不小心,或者在要紧关头开闸泄流,都是不容易察觉的小把戏。说起来,世上农民看来老实巴交,其实,真狡猾起来简直没得治,全世界都是如此。所以,德国话里有一词,叫做"狡如老农"(Bauernschl?ue),由"Bauer"(农民)和"schlau"(狡猾)两个词拼成,直译干脆就是"诡计多端"。
终于,傅萝苜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一阵特大吵闹。傅萝苜坚持要"做掉",小木匠坚持不让。双方闹得几天不讲话,跟班的铁定任务也自行取消了。傅萝苜心想,那话儿原是由得你的,可肚皮是大在我身上,由得我而由不得你,就私自跑到附近医院去做掉了。回家来后,才冷冷地讲了一句:"我做掉了!"哪里知道,平常脾气好似软泥巴一样的小木匠,一下子硬起来跳起来就砸锅摔碗,好像谁逼死了他家老娘一般。砸完了一些锅盆碗盏,小木匠举起电视机准备摔,转念一想,使不得也值不得。老李说他家有几张够刺激的碟片,还没有看过哩。接下来三四天,两人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傅萝苜要坐小月子,正好来个好好将息。小木匠可怜兮兮,也只坚壁清野了三四天,就讪讪地走过来,问道:"吃了没有?我买了一只老母鸡,好给你熬汤喝!"
两个人又和好如初。小木匠比以前更加殷勤,到了低声下气的地步。不但里里外外的事全包,还天天给傅萝苜打水洗脚。凡傅萝苜有所需求,他都跑得颠颠的。傅萝苜不禁想到,他是真爱她的,爱得过头过分。西方有句谚语说,爱往往不是饿死,而是胀死。小木匠是先胀饱后饿肚子,这就更加难熬,比死还难受。小木匠每次上前来嘘寒问暖,接着,就开始磨磨蹭蹭。最后,索性慢慢抱住傅萝苜。他口里哼哼唧唧的,虽不说什么,劲儿可使得愈来愈大。每当这时,傅萝苜就一肚子没好气,狠狠啐他一口。小木匠开始还嬉皮塌脸的,腻着傅萝苜求欢。哪里知道,傅萝苜维护自己的体形权益,就像联合国维护儿童妇女权益一样坚定。小木匠于是开始"不轨",或"不归",反正对傅萝苜都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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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花妖(20)
傅萝苜聪明,知道他们的婚姻山路弯弯,已经走到了尽头……
对于现代人,婚姻无非是一只浅浅、窄窄的玻璃杯,浅得窄得只能容纳双方共同的那么一星半点。玻璃杯稍微出现裂痕就哗啦破碎了。婚姻不是停靠在风平浪静的港湾,而是行驶在一片没有海图的大海,船舵稍微一偏就会触礁。
对于傅萝苜来说,没有孩子这件事对于家庭是遗憾,对于离婚却是顺水。顺水行船自然快,他们离婚也像结婚一样是闪电式,非但没有孩子,连财产也没有多少,不够分割的。原来要开个小作坊什么的,一心想积蓄。到头来一算账才晓得,都给傅萝苜左保养右减肥用掉了。房子是傅萝苜通过学院给借的,小木匠没有张嘴权。不过,他倒也不是胡搅蛮缠一类,领了离婚证,说搬就搬。看小木匠那神情,外边已经有迎亲队伍,点着爆竹、吹着唢呐等候着了。傅萝苜只剩一个人时,暗暗流了几滴眼泪。眼泪不多,但是浓厚。如果旁边有竹子,怕也会染出几根湘妃竹来。
接下来,傅萝苜狠狠地洗澡洗了三天,要把这场婚姻的脏和土洗得干干净净。
千钧一发上的柔情
厚生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先躲在校园一角坐了三分钟。他要把校长那儿惹上的肮脏龌龊冲洗个干净,再回到画室。
其实,关于他的消息早已经传开,大伙儿正闷着。
什么话都不必说了,什么话也都是多余的了。
一时,早几年就升了正教授的系主任走过来,通知厚生说巴黎有个画展,在半年后举行,"亡羊补牢也不晚嘛。"当着厚生的面,系主任完全不提起升等的事情。系里提升谁不提升谁,跟他没关系似的。这是系主任极其高明狡猾的地方,从来不趟浑水,自己事事占先。
厚生质问为什么早不说。
系主任反唇相讥。现在大家都只想卖画,还有谁热衷什么国外画展?
"所以,也就不必专门通知了。没想到您老兄还真……"
厚生只剩得金刚怒目了,大声吼叫说:"简直是一群苍蝇!苍蝇!从上到下……"
厚生看着面面相觑的同事们。中国美术史有古代侠士之风,把两手一摊,义愤填膺地说道:"我相信,有的人手上正有苍蝇拍子。但是,拍死烂苍蝇一堆屎,叫人恶心!"
有位教哲学的教师接着说道:"从实质上讲,大家表面看到的都不是本质!你们看,院部的办公大楼,多么气派,多么堂皇,花了纳税人多少钞票?再看,办公大楼的背后就是那所破旧的老房子,我们学校以前唯一的画室。可那才是本质……"
"你到底想说什么?啰啰嗦嗦的!"
"那老房子么,院长早就想把它夷为平地了。你们想想看,老早哪会有现在这样腐败的事?放在那里就是一个对比,天天在他眼睛里戳了一根刺。可是,却又不能拆。苏联专家在里头讲过课,国家领导人还来参观过。这幢房子是我们学院的一座标志……"
"你老兄讲了半天,原来是想讲这间老画室的故事!不过,以前倒真是弊绝风清!"
"老画室代表我们学院的光荣历史,不能光看现在表面上的兴隆鼎盛。"
"的确,像武万若这样的人,从前别想混得上去!"
厚生倒并不认为今不如昔。从前就那么好么?为什么不看看各项运动的创伤?再说,苏联专家也出过不少馊主意嘛。不过,这些好人都是为自己说话,心里是感谢的。
副系主任刚升了正教授,他站在既得利益集团的角度,根本不听这些人闲扯。他上来安慰厚生:"反正没有人去,差旅费用还得自己出呢,我们以为你也同大家一样不感兴趣。不过,既然你没有出国参加过画展,不如先传一张履历和画稿去,如果能够同意,再画正式的。这个嘛,系里倒可以帮忙。"
厚生没有答理这位新贵。回到画室就开始构思那幅画,又回到了他自得其乐的世界。他这个人有个好处,惯会饮恨吞声,善于自得其乐。厚生含着不冒烟的烟斗,戴着贝雷帽。这两样道具,就是厚生返回人生自然状态的标志。口含烟斗而不冒烟,好像一艘停泊在港湾随时准备起锚的帆船。厚生脸上的笑意悄悄流露,像船下的波纹微微荡漾。那涟漪跟着船儿的晃动,向四方漾开去,漾开去。贝雷帽已经很旧很旧了,是厚生模仿想象中的巴黎风光购买的。那是好多年前了。那时,对于厚生,绘画人生还是刚刚升起的春梦,簇新的贝雷帽和簇新的美术梦,无声无息却滚烫腾挪,有声有色又静如死水。留下的是一幅蜕变了的美术旧作,十分珍贵,就沉淀在那顶贝雷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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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花妖(21)
正在这时,冲出来一位没有升正教授的老副教授,同系主任争吵起来。由争吵而动手,两人终于对打起来。他们互相向对方投掷颜料,身边颜料极大丰富,又正凑手,反正不花自己的钱。吵闹声由远而近,颜料也一直扔到了画室门口。颜料这东西大有奴性,各自忠于自己的主人,卖力地四处飞舞。颜料张牙舞爪但没有眼睛,把正在聚精会神画画的厚生甩了一身。好像美国电影里面,狂欢节大家相互向对方扔蛋糕一样。差别是蛋糕可以吃进肚子,而颜料则使绊子叫你滑跤。这时,厚生才发现自己身上忘记了穿罩衣,一件用美国前妻的钱买的新西装,顿时弄得面目全非。
……非洲鱼鹰在空中经常相互搏斗,是悠悠自然的奇观;中土人士在地上老是相互搏斗,是扰扰人生的奇象。猛禽飞翔着,居然会在空中就捕食同样飞翔的鸟类。要看真正的空中杂技表演,就得瞅瞅鱼鹰们在空中如何跟同类争食搏击。它们对舞,对打,扭打,扭结,舞得你死我活,打得难解难分,扭得天花乱坠,结得天衣无缝。蓝天是它们的宽广舞台,白云是它们的柔软帷幕,大地是它们的欣赏观众。这与人之卑俗和猥琐完全不同。最好看的是它们两两扭打在一起,拼命旋转,360°,720°,1080°,无穷度,一直这么旋转下去。好像天上出现了一座血肉制作的星云,只有星云是在太空旋转的,无休无止,无始无终。
观看天上还有一个好处,能够叫人忘怀地下,特别是观看天上的星星……
厚生就经常抬头向天,遥望星空,一心想忘怀地上发生的一切,但是现在却不能。在别人扭打当中,只有厚生的烟斗和贝雷帽还没有遭殃,还保持着特有的个性和矜持,就像厚生本人。厚生伸出头来,副教授同系主任正扭打在热火朝天之中,发誓要同街头恋人的接吻劲头比试比试。两人同时看了厚生一眼,停住了手,谁也没有说声"对不起"什么的。两人抓住对方的手并不肯放下,而是一下子僵住了,好像在特意给厚生摆一副孪生子模特儿的"扑司"(造型)。
"最黑最黑的黑夜天上也有星星!"
他自言自语说,走出了工作室,想回家去。
厚生鄙视这些人,不屑于拿了大屠杀铁证的西装,去向他们索赔。他只是把罩衣穿在外头,看起来怪怪的。
突然,一位同事气急败坏跑过来,大呼小叫着说:"不得了!不得了!快去看哪!老画室里有个人要自杀。院部正在到处找"谈判专家"哩!"
第二个人有点干部模样,也气喘吁吁跑进来,看样子正是向大伙中招聘"专家"来的:"已经僵持了老半天了!我们学校哪儿有"谈判专家"?有吗?谁是?快站出来!谁是"谈判专家"?啊?救人要紧!谁自告奋勇做"谈判专家"?谁来做做好人好事?"
厚生一听,拔脚就跑。他急匆匆绕小路,跑到学校的地标性建筑老画室外。他发现那里面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老画室斑驳破损的门紧关着,里面没有动静。看来,已经对垒僵持了一堂课的时间。围城武装最里层是模样威武的校卫队,威武外表之下也藏不住色厉内荏。外头围困着的人团里给严密保卫着的,是院长、副院长、各处处长等虾兵蟹将们。他们虽然束手无策,但还是在交头接耳商量什么,以便突出自己无能中的伟大。旁边的看客们在议论纷纷:
"因为教授没升到,就自杀,不值得!"
"人家有作品,有专著,已经磨了几十年,还没有升到教授。不自杀,就杀人!"
"据说是最后一轮给替换下来的,换上了院长老婆!"
"他为什么不爬到办公楼的顶上,再往下跳,更有示威作用。"
"他在画室里怎么自杀?用什么工具?"
"听说,他搞到一些汽油--就是油画系他们弄脏了手,用来擦手的汽油……"
屋子里的人好像为了给大家看看,颜料一旦发怒了到底是什么颜色,画室哐当打开了,一个花白头发的教师出现在门口。他一手拿着一个瓶子,另外一手拿着一只闪亮的小东西。他举起这两只手,做威胁状,一边嘴里说:"你们不要劝我,没用的。我今天就死给你们这些当官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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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花妖(22)
"汪昔华先生!汪昔华先生!你不要想不开呀!放下来!快把手里的打火机放下来!"
"汪昔华先生"的眼睛已经直了,他好像已经闭目塞听了,只是一个劲地说:"你们不要劝我,什么升教授不升教授的,全是骗人的鬼话。我今天就死,死给你们这些当官的看!"
人事处长整天跟人打交道,胆子早就给吓大了。只见他向前走了一两步,一边叫喊着:"汪昔华!你不要想不开呀!有事情好商量,不要以自杀来威胁嘛!来!来!来!放下武器!放下武器!"
"汪昔华先生"突然大喊一声,把瓶子里的液体就往稀疏的头发上浇。同时,那只手喀嚓点燃了打火机,一边扯着嗓子大叫道:"你不要过来!你这家伙最坏!最坏!你过来我就点火!"
处长的脚步立刻停住。院长武万若急得干跺脚,口里一个劲儿念经似的说:"你们快想办法!你们快想办法呀!"
看来,院长虽然跑遍了西方各国,特别是做了院长之后,每年都有N次出国,也没有学到什么好招数,能够对付得了这种世界少有的局面。
这时,只听得人群中有人在大声说话:"快去叫马素素!有人认得她吗?国画系的马素素!大家分头去找!打电话!快去!"
讲话的人居然就是厚生!
他常有急中生智、歪打正着的本领。
认识汪昔华和马素素这两个人的人,猛然醒悟,怎么没有想到她?早没了主意的武万若院长看了厚生一眼,对几个干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大家决定不听良言,按兵不动。
这时,那位面目不清楚的人一个箭步窜了出来,大吼一声道:"乔厚生说去找马素素!有道理!有道理!为什么不去?为什么还不行动?你们想见死不救么?这可是犯罪!犯罪!大家跟着我,打电话的打电话,找人的去找人!"
面目不清的人说到"犯罪"两字时,狠狠地看了院长一眼。
于是,几个处长七嘴八舌,也一片价吵嚷着、命令着大家去找马素素。院长阴沉着脸,在一边不响。汪昔华大概也听到了,只见他立刻跑进了画室,把门砰地关上了。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儿在吹拂着树叶,像嘟嘟哝哝在讲着轻柔的情话。
经过柔性的劝驾和硬性的拉扯,马素素终于来到了现场。大家一看,是一位身材窈窕、仪容恬静的中年教师。马素素似乎认得厚生,惨然地对他笑了一笑,低声说:"你怎么把我也弄来了?我能够做什么呀?就是我去说,他也不见得听我呀!"
厚生不无豪气,长篇大论地说起来:"你的作用很大,马素素,你是别人不能代替的。现在,你走到门口,轻轻地叫门,汪昔华一定会开门,你就进去跟他好好谈谈。用你们以前的那段感情去打动他、唤醒他的正常心态。一定要打动他!要他千万不要犯傻。你放心,他绑的不是炸弹,是汽油,烧不着你的!快去吧!"
马素素还在犹豫,她睁大眼睛,嗫嚅地说:"我……我能行吗?"
院长一脸阴沉,在旁边看着。再看几个处长,虽然人家把马素素叫来了,却又不敢立即表态。这种人门槛最精。在领导面前,自己从来不出没把握的主意,对别人的主意也从不表态。好了,他就说早有预见;坏了,他推说概不沾边。
厚生又对马素素说:"你行的!你一定行的!而且,全校只有你能行。我们大伙都相信,只有你能够解决今天的棘手问题!"
马素素终于启动了迟迟疑疑的步子,向老画室走去。看得见,画室里头的人透过花面斑斓的玻璃,也在朝外张望。马素素终于万里长征似的走到门口,开始用一双纤手轻轻地敲门,跟里头的人说话。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轻,愈来愈温柔,后来,几乎成了耳语。半晌,老画室的门呀地开了一条缝隙,马素素就侧着身子进去了。外面,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好久,好久,大概又有一节课的时间,门儿又呀地开了。只见马素素先走了出来,大家捏着一把汗。随后,"汪昔华先生"终于也出来了,衬衫上还有汽油痕迹,头发耷拉在脑门上。院长、副院长和几个处长,这才一窝蜂冲上前去。只听得武万若院长吼叫道:"汪昔华出来了!我们胜利啦!问题解决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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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花妖(23)
于是,自副院长、处长以下,全都吼叫起来。南美亚马孙丛林有一种猴子叫吼猴,它们有一习性,一个吼猴吼叫,其它猴子不问青红皂白,也一起吼叫起来。此刻,学院老画室的旁边,也出现了亚马孙丛林的情景。
见到此情此景,厚生却走了,还有那位面目不清的人。其他人望着厚生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人摇摇头,有人耸耸肩;又有那么一些人,看归看,始终默然;更有那么一些人,瞧归瞧,始终漠然。
街市依旧太平。
太平中又有不太平。因为处理这人命关天的事不力,群众要罢院长的官。不过,上面也是分黑白、有层次的,当然也有人帮他讲好话。就像上次,美院附中招生时,院长、招生办主任和财务主管三高层通力作弊,收赞助、改试卷、存私账。虽然闹得沸沸扬扬,到后来也是个不了了之。这一次发生自杀事件,院长武万若的官最后当然是保住了。上层只是勒令他深入说明事情的原委,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深揭隐藏内部的真相。在事实经过的说明中,武万若故意不提"大功臣"乔厚生的名字。据说,有个神秘人物找院长武万若讲道理,几乎把他那张坚固的大桌子拍了一个洞,武万若院长这才给了厚生一个全校口头表扬。又据说,那位面目不清楚的人用英文对英文,这才把平时喜欢转两句英文的武万若制服了。实际上,那人只应用了某著名人物的半句话,说是Not to have power over others, but over yourselves!(权力不该用来对付别人,应该用来对付你们自己!)
校园里最新的一对受益者是汪昔华和马素素。前者补了教授名额,虽然同时予以严重警告,下不为例;后者因为见义勇为,工资加一级,而且,把房子问题也顺带解决了。这两个旧人,虽然只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鸳梦重温,却是双重收割。情愫既得到了熨烫,实利也获得了补全,一对旧人成了全校口碑上的一双新人。唯一不高兴,有疙瘩的,是马素素那位马丈夫。他事后一边享受配套成龙而来的工资房子,一边一个劲对马素素穷追猛问: 你们两个人在老画室里,一节课时间到底在干什么?
"中国的事体,常常一定要推到格(个)极端,要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格么(这么)会得给你一个半勿拉噶格(半吊子的)解决。"小开周仁发也在人丛中看,过后说了一句总结的话。
厚生却默默地走了,外头仍旧披着那件画室里穿的罩衣。厚生走进地铁站。因为是首发站头,空旷的屋顶回响起了厚生的脚步声。他这人并不高大威猛,可脚步一向孔武有力。
今天他特别有力气,步子走得咚咚响。而且,他把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自己的伤口上,却不觉得疼。今天一天,像中国近百年史那么多灾多难,又万象森罗。
他上车,轻轻松松占了一个座位。
他还把色彩斑斓的蓝底子罩衣穿在外头,看起来怪怪的。可是,并没有多少人觉得他怪。
更多的人是见怪不怪。
列车飞驰,隔着窗子厚生望着车外的暗黑一片。灯光投射到活动着的墙,刷刷刷,好像小时候看过的拉洋片。厚生看见了许多图像,有人脸,有动物,更有奇形怪状的本相,光怪陆离的本身。今天一天实在太丰富,太传奇,都一齐幻化成这些奇形怪状了。突然,厚生发现他的两边各坐上了一对情侣。情侣正两两谈得起劲,还不断挤着厚生。其中的一对,女的半躺在男的怀里,斜着占据了一大片领土;另外一对,也盘踞着额外的区域。两人当中还放着一包瓜子和硬果,正在嗑着吃着。他们随口吐着瓜子壳,瓜子壳撒到进口车厢那干净的进口地板上。
旁边的人群见怪不怪,一片漠然,正像刚刚那场混战中旁观的人群一样。
到下一站,列车慢下来,好似病人在渐渐断气。一对老夫妇上车,颤颤巍巍地,抖抖索索地,就站在厚生和两对年轻人面前。
两对年轻人视而不见,照旧自己随意谈心和随地吐壳。
厚生一开始也没想让座,心比身更疲劳。再说,一个座位也不够两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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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花妖(24)
想了一想,厚生突然有了个邪恶的主意。
他故意把罩衣翻开,将西服弄脏的一面露出来,龇牙咧嘴的。一见着这现状,两边的女孩子尖叫着,四散躲避。厚生这才站起来让座--正好是两个座位!
一双老人坐下了,一连声说谢谢谢谢谢谢,但轻微得听不见。
厚生得意了。两对情侣骂骂咧咧的,声音一半传到厚生耳朵里,一半给地铁活生生吞掉了。
旁边的人群还是见怪不怪,一片漠然,正像刚刚那场混战中旁观的人群一样。
厚生下了地铁,斑斓的身影慢慢远去……再生香
对于傅萝苜的婚变,旁人也是见怪不怪,一片漠然,正像刚刚那场混战中旁观的人群一样。
短暂的甜蜜已成往事,像卸了装、下了台的模特儿一样,斑斓的身影正在慢慢远去……
傅萝苜逐渐清醒过来。
她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过了三五天,傅萝苜只当没有事似的,梳洗打扮停当,还是照常到学院上班。
可是,如今的堂堂学府,早已经是充满了各种各样潜规则的地方。傅萝苜的位子上早就有别人坐了。反正,靠着一副或臭或香的皮囊吃饭的,现在是人满为患。
特别是女性皮囊。
于是,傅萝苜一筹莫展了。
也就是在这个当儿,她正好碰到了老教授……
以傅萝苜为模特儿的油画,教授以前看过一些,有点印象。偏巧,教授就是没有用她做过模特儿。今天,他看着已经是少妇的傅萝苜,突然在心胸里腾起了一种创作冲动。
一位美国女诗人唱过:
我
女人,生孩子;
这次
我要生我自己。
生过孩子,就等于自己也重生过一次,大地重光,更有光彩。
所以,只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女人特有的丰韵才会全部显露出来;也才会饱满剔透,像成熟的葡萄那么样,滴得出甜甜的汁水。女人就像月亮,少女时代是一弯蛾眉,姑娘时代是一钩弯月,到了少妇时代,才是一团满月。满月给人饱满、圆润、丰富和光彩照人的意象,这是任何其他月相所不具备的。只有满月,才能以她的光辉照耀大地,照耀他人,大方得让其他人可以投射自己的影子。
傅萝苜更是两全其美: 她既怀过孕,坐过月子,所以,少妇由此而获得的丰韵、丰腴、丰富和丰润,她一概都具备;她又没有孩子,所以,带孩子的辛苦操劳,以及由这种操劳辛苦所注定要带来的疲惫、疲劳、疲塌和疲软,以及那种种已经使用得太久了的感觉,她一概都没有。
这,就是那天老乔教授所见到的傅萝苜。
傅萝苜站在学院的小路旁,刚刚同教授讲了几句话,他就了解了个大概了。
乔恒棠教授在思考着。
沉吟了一会儿,教授终于提出了一个建议,到学院的咖啡馆去坐坐。傅萝苜大方地同意了。湘妹子出落得亭亭玉立,这时便有充分表现。傅萝苜不但上前搀扶着教授,而且,还落落大方地同迎面走来的人打招呼。进得咖啡馆来,虽然傅萝苜从来也没有来过,倒好像是熟客一样,张罗座位,挪动椅子,让教授先坐下。又拿起饮品单,递给教授。
教授问道:"你要喝什么?"
"随便。教授,你先点吧!"
"这menu(菜单)上可没有"随便"这一项,我要一杯卡普奇诺咖啡,你呢?"
"就要一杯饮料--橙汁吧。"
饮料上来后,教授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告诉我,没有关系的。"
教授呷了一口咖啡。
"教授,你看,我还能够当模特儿吗?"
傅萝苜用粉白的、壮实的手儿抚摩着饮料杯子。
那杯子的小腹部是一弯非常好看的曲线。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教授看了看饮料杯子,看那小腹部非常好看的曲线,又把目光移到傅萝苜身上。
大画家看人,艺术而不热情,专注而不亵渎。
周围坐下几个像学生的人,开始向教授他们这边张望,一边窃窃私语。
"可是,学院里不要我了呀。他们说,已经有很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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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花妖(25)
傅萝苜看了那些年轻人一眼。傅萝苜有个习惯,同人讲话时,喜欢时不时向旁边瞟一眼,不动声色地就那么微微一瞥。
"这……这就要看谁去说了。"
教授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平常可不喜欢讲这种话。
教授也注意到了那群年轻人,向他们点头示意。傅萝苜发现,教授那微微一点头,像一朵云彩慢慢移过一座大山,有种特殊的风度,她没有在别的男人身上看到过。别人点头太硬,脖子是直直地、正面直对地弯一弯。教授点头时先把头偏一偏,同时脖子轻轻地那么低一低,好像矫健的蜻蜓在水面上微微点一点,又像苍天的大树在微风中轻轻摇一摇。总之,很气派,极潇洒,特好看,还耐看,在西方电影里才看得到这种风度。教授向年轻人客气地点头,年轻人倒弄得不好意思了,赶忙把集体性的疑问眼光移开去。
"不好意思,教授,您是说您去说吗?"傅萝苜把散乱的心思赶紧收回,发问道。
"我可以去试试看。模特儿有的未必签长期合同,这里头还有空当,可以想办法。"
教授再次自己也觉得对自己奇怪。于是,就连连呷了两口咖啡:"你看,你虽然……唔……小产过,但是,身材还是保持得很好嘛!"
傅萝苜注意到教授没有说"人流",大家都这么说,可他却说陌生的词儿"小产"。
她于是回答道:"谢谢教授夸奖!还不算难看吧。"
教授用长着老年斑的手抚摩着咖啡杯子,眼睛看那饮料杯子非常好看的曲线:"过两天我会给你回音。怎么跟你联络呢?"
"我有手机,号码是--"
教授从西装里面左边口袋掏出一个笔记本,烫着金边,小巧得好玩,又拿出一支外形设计得玲珑剔透的圆珠笔,把电话号码记下了……接下来,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分别时,教授照例还是那么翩然一点头。一时,叫傅萝苜不知所措。
她自觉自己还拿不出与之匹配的风度来。
不过,不久傅萝苜就又上班了,地点是教授的专用画室,学校一直给留着的。她的唯一任务就是给教授做模特儿--原来,教授又开始画画了。到底教授是怎么安排的,傅萝苜没有问;教授更没有详细说。
教授以前并没有给模特儿傅萝苜画过像。教授同傅萝苜碰到虽是偶然,他对她这场谈话倒是顶真的。过后,教授就特别去找了那位面目不清的朋友,谈了谈傅萝苜的事儿。这位朋友倒也很放在心上,马上就去进行了必要的疏通。于是,事情就这么办妥了。
这事儿教授没有自己出面。
可是,教授来学院上班了,重新拿起画笔了。
这对学院来说是一件大事。
傅萝苜也知道,到了晚年,教授的画很值钱,可他就是不大画。傅萝苜所不知道的是,教授答应了领导一个条件,把画的第一幅油画送给学院。当然,领导把话说得很客气。说教授的作品已经给世界一些美术馆、博物馆所收藏,学院本身反倒很少。像教授这样的大师的作品,学院自然应该加倍重视和宝藏,云云。听了这些话,教授什么也不说,就作出了赠送第一件作品的承诺。
傅萝苜跨进教授的画室,教授已经在等着她了。
"傅萝苜,你早!"
"教授,您早!"
傅萝苜笑了,笑出了她的激动、感谢和茫然。她对于这样彬彬有礼的问好感到耳生,对于今后会怎样她更加陌生。
如果傅萝苜是个卖花女,她卖的花会是什么水色呢?
乔恒棠教授一直在这么想着。
一瞬间,教授想起了巴黎的鲜花,如花一样的人儿。
教授是艺术家,使用的却是科学家的准时和效率,闲话不说就立马开始热身。教授没有让傅萝苜摆姿势,就看了她几眼。然后,他先用小号笔在画布上给她勾了一个造型。实际上,教授就只勾了几根线条,要用艺术的眼睛瞅,才看得出是线条内部的韵味。数学上的线是没有体积,也没有内容的,美术家比数学家敏锐丰富,他们手笔下的线极端丰富多彩。教授很快又换了中号笔和水粉色,给她画了一幅速写,并且要傅萝苜过来自己瞧瞧。傅萝苜看过自己的不同版本,真是太多太多了,于是就说画得好,比她本人要好看。教授心里思忖,她居然来评判我的画,这个女孩子真胸无城府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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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花妖(26)
就这样,傅萝苜就成了教授模特儿。
教授的画室有四扇窗户,像四只大眼睛,瞪着傅萝苜从更衣屏风后面走出来。上午的光线扑棱棱向她洒过来,给她的身体镀上了一层绒毛般的金色。形体衬在身后的绛紫色绒布上,显得更加鲜艳异常。傅萝苜皮肤上爆出了一些细小的疙瘩,像小颗珍珠似的,每一颗都在闪闪发亮。傅萝苜轻轻地摆动着一双臂膊,幅度很小,袅袅婷婷,两只手儿微微地张开,作兰花状,缓缓地走上平台。傅萝苜开始摆出一个造型,把侧面身子对着教授,两只手交叉放在背后下方,好像是给人戴着镣铐似的。教授先坐在折叠小凳上,仔细端详着她。接着,他走上前来,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手轻轻地扳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的姿势扶正,又偏着脑袋看了看,再次调整了一下。教授的手接触到她的肌肤,像小时候的熏风那么轻柔,回忆中的丝绸那么细腻。傅萝苜不禁感到一股子激动。那感觉像今天早上的晨曦那样温柔又朦胧,迅速传染遍了全身;又像一块块石头投进了已经静止的湖水,也打在她几乎平静的心波上,激起了片片涟漪,逐渐漾开去,漾开去……
傅萝苜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傅萝苜身上的皮肤跟蜜一样,甜甜的,具有那种透明蜂蜜的淡黄色。腰的下方有一圈,色彩比别的地方深,那是她穿紧身裤给勒出来的。即使只用一根几何线条来表现傅萝苜,就用一根,而且只是几何的,而不是艺术的,那也是丰满的、性感的、美好的;那会是一根极具内涵的线条。傅萝苜的乳房真美,它们高高地垒在胸前。开始处,因为沉重,在胸口是缓缓滑下的斜坡。到了顶点,就是那两只坚硬的乳头。再下,是一条非常圆润的圆弧曲线,弯弯地饱满地兜了过来。曲线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兜过来,回归到胸部,宣示着重量,体现着丰盛,传达着洵美。那乳房好像并不属于谁,而是自己就有生命。为了这,傅萝苜牺牲了家庭、婚姻、爱情和孩子。这女孩子,还真是称得上献身艺术,热爱艺术哟!教授想。傅萝苜哪儿都美,傅萝苜的脖子,傅萝苜的肩,傅萝苜的手臂,傅萝苜的腰,傅萝苜的腿,都美……傅萝苜的腿丰满修长,傅萝苜的腰绵软如柳……
傅萝苜看着教授,眼睛在说话:"教授,你觉得我怎么样?"
一名模特儿当前,有些画家会挤挤眉毛,眨眨眼睛,或者,还要把脑袋偏转一个角度,仔细端详。他们脸上的眼睛在百般撮弄模特儿,他们心里的双手哪儿是在作画,无非是在千般玩弄着模特儿而已。
教授没有这套作风。教授走到画架前面,他再次看了傅萝苜一分钟,不多不少。
这时,画室里万籁俱静。悄然无声的环境原是累累果实,饱含着思想与创造的汁液。如果懂得其中三昧,就会迫不及待去吸吮。于是,两个人无意之间已经把呼吸声调节合拍了。突然,教授拿起油画笔,以一种接近狂野的动作,迅速在画布上涂抹起来。然后,他戛然停止。像交响乐指挥,在休止符上面突然停住。画笔如指挥棒悬在半空,姿态非常雄浑优美。教授在静止之中再次盯着傅萝苜细看。随后,又是一阵机枪扫射似的狂飙。只听得见画笔在粗糙的画布上嚓嚓划过,像交响乐中的咚咚鼓点,像急行军中的噔噔脚步。接着,动作又转向舒缓柔美,像淑女的衣裙沙沙,像熏风的纤手习习。傅萝苜想到了"雄姿"和"雄狮"两个字,有乐坛雄姿,当然也有画坛雄狮。这当儿教授又几次走上前来,用那瘦骨伶仃的手来扳动她的肩膀和手臂膀。接着,又使出全身力量绘画。画画要仰仗思想,画画更要倚靠动作--靠优雅的动作,靠放逸的动作,靠空灵的动作,靠性感的动作。这样,才能把心中的块垒倾倒在死寂的画布上。傅萝苜听见远方有一头狗在叫。难道,校园里面也有人养狗么?那是怎么样一条狗?教授在折叠凳上坐下来,好像在思考。教授同傅萝苜之间大约有十米距离。傅萝苜用一块毛巾盖住了自己的胸部……
奇怪的是,教授一画完,就马上用左手去捏右手,死命地捏住。仿佛是在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血,却流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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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花妖(27)
教授的脸庞本来是一幅尊严和庄重的绘画,细细的皱纹是往日的风霜耕犁出来的。可傅萝苜发现,那张脸突然煮开了,奇怪的表情在滚滚沸腾,变换着不同形状。她又看出,教授的右手好像不大听使唤。很明显,教授是在强制自己忍受着什么痛苦煎熬。果不其然,教授试了几次,把右手换成左手。可是,用惯了几十年的右手老兄,却不让左手老弟占据那崇高无比的地位。教授使用左手就泥雕木塑,使用右手就龙飞凤舞。
教授绘画时真好像是军人打仗。难怪,他的手也会火线负伤,疼痛得难以忍受。傅萝苜心疼地想。傅萝苜看着看着,于心不忍起来。她应该给教授做些什么才好。
接着,教授站起来,走到画架旁,又开始画画。这时,他没有给傅萝苜任何指令。他的脸部流露出一种梦幻般的表情。傅萝苜偷看着他,可他完全不看她了。他整个地沉浸在他的艺术世界里;他什么也不看,他什么也不想。傅萝苜却开始想象了,如果这位瘦削的教授也脱掉衣服,会是什么样子?傅萝苜感到脸蛋逐渐红起来,并且很快变成了火辣辣的。傅萝苜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听得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痴牙子!傻丫头!
教授画完,又用左手去捂右手,不!是抓!看得出他使出很大的劲头来抓捏,捏得他把腰都弯了下来。教授牙关咬得紧紧的,脸上是一幅强忍痛苦的表情。于是,傅萝苜待不住了,急急地披上衣服,走到教授身边。她试探着把的双手放到教授捏紧的两手上。然后,傅萝苜把双手合拢,捧住教授那两只紧紧握住的手,一边说:"教授,您怎么啦?对了,您有腱鞘炎,是吗?"
教授的眼睛抬起来看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很多年了,治不好。"
傅萝苜低头看着那四只紧握的手,轻轻地说:"我晓得许多画家都有腱鞘炎,平常拿画笔拿得太久,又不注意姿势。教授,要不要我带您到学校医院去看看?"
"看过很多次了,不过是做什么理疗那一套,效果不大。"
教授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奇怪,科学这么发达,这种病却没有特效药!"
傅萝苜马上劝慰他说:"教授,我晓得。不过,做理疗效果还是可以的。"
她感到教授的手握在她的双手上,似乎通电流似的蹿过一阵痉挛。教授吃力地讲道:"也许吧。我没有治好,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坚持下来的缘故吧。"
原来,教授那些辉煌的举世瞩目,都是在身体的极度痛苦之中画出来的;教授那些卓绝的名扬四海,都是在神经的极度痛楚之中流出来的。
傅萝苜眼睛突然一亮,说道:"教授,我家里有一样东西,我想起来了,肯定有效果!而且使用方便--我这就去跟您拿来。"
傅萝苜说完,套上外衣,刷地就跑出门了。在门口,她回头说了句:"教授,您等着,我马上来!"就消失了那矫健的身影。
"这丫头!怎么也是这么种不由分说的脾气?"
乔恒棠想着,脸部紧紧跟随,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然后,他坐下来,仍旧左手紧捏右手,眼睛端详着自己刚才画的画。
画面上是一位少女,半边侧着身子,背对看画人站着。她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头,看上去就是信纸,眼睛却抬起来望着天空。她是从窗口望出去的,窗子上那竹帘子没有卷起,风儿从窗外吹进来,把竹帘轻轻吹开了一道缝隙,少女的眼睛就从这道口子看出去,仰望天穹。少女穿着一件无袖连衣裙,从正面看得到她那宽宽的臀部,从侧面看得到隆起突出的乳房。这侧面图像,乃是教授作画的一个特殊角度。他喜欢画侧面。侧面的丰隆,才是真正雄壮硕大的丰隆。教授看着,想着,自个儿在笑,仍旧左手紧捏右手……
不一会儿,傅萝苜就风风火火跑进门来了。看得出,她是叫了一部出租车,飞快地跑了个来回。她手里拿着一只热水袋,不过很小,外面是草绿色的卡其布包着,已经褪色磨损了。热水袋疲疲塌塌,软不拉叽的,好像萨尔瓦多·达利笔下的那只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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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花妖(28)
教授不禁问道:"这,这管用吗?再说,还要烧水哪!"
傅萝苜一听就笑了。只见她打开盖子,就着画室的水龙头,一边给里面灌水,一边说:"可管用啦!我们小时候就这么焐脚的!根本不用烧热水。"
灌满了水,傅萝苜拿起热水袋,使劲摇晃着。不久,热水袋的表面就热得发烫了。
教授突然想起来了,他兴奋地说:"我想起来了,这是美国军用热水袋。我在巴黎时也用过,那是美国的剩余军用物资。这里面装着一种像沙子一样的化学物质,加水一摇晃就会发热。可是,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傅萝苜拿起热水袋,笑而不答,她说:"来!教授,来试试看。我来给您焐手,来吧!"
教授顺从地把右手伸出来,傅萝苜就用热水袋焐在他的右手大拇指上,一边说:"是这个地方,教授!对吗?这个地方,教授!好不好?"
教授仍旧坐在椅子上,傅萝苜站着,把腰深深地弯着,给他焐着手。教授看着自己的右手和另外一双手,一边,耳朵在听那人儿说话:"这的确是美国军用的东西,是我外公带回来的。"
"你外公又是什么人?"
"听外婆说,外公是当年中国远征军的一个兵,他打到过印度,还有一个什么国家,同日本人打仗,可打得厉害啦!"
"另外一个国家叫缅甸吧!"
"对了,是缅甸--这热水袋就是外公复员带回来的。"
"那真是有年头了。可是,怎么到了你手里?"
傅萝苜一边给教授调换着焐手的部位,一边说:"教授,这里好不好?这儿,就这儿,好吗?--这热水袋说来话长。前几年,上头要找当年远征军的士兵,了解当时同日本人打仗的情况,就通过乡里找到了外婆家。"
"外公外婆热情接待了么?我知道,湖南人很多都当兵。湖南兵很能够打仗。"
"哪里哟!您讲得冒错(没错),湖南人很多人都当兵,很能打,可就经不起斗。外婆把那几个来采访的人领到一堆坟旁边,她说,你们不是要找我家老头子吗?喏!喏!喏!在这里!"
"外公已经去世了?"
"听外婆说,在一场什么文化动乱当中,给七斗八斗就斗死了!"
"是吗?但愿他在天之灵安息吧!"
"外婆告诉我,说外公临死前只讲了一句话……"
"你外公讲了什么军事秘密,或者人间奥秘吗?"
"不秘密。外婆告诉我,外公说的是,"人打仗真蠢,自己人打自己人就更蠢。""
"那么,你外婆家的人怎么过日子哟?"
"日子不好过呀!要不,我妈妈也不会嫁给病秧子一样的爸爸……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傅萝苜的大眼睛里渗出了眼泪。
随后,她腾出左手,右手还是紧紧地焐着教授。
她用左手掠了一下头发,说道:"他们还要远征军当年用过的东西,说要拍一部记录电影什么的。"
"那么,你外婆把东西给了他们?"
"哪里!外婆说,军服,早烧掉了!用具嘛,几十年早用烂了!冒得(没有)了!"
傅萝苜一边给教授焐手,一边还用另外一只手给他搓着揉着。
她脸蛋上悬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教授也沉吟无语。
过了一会儿,傅萝苜才悠悠地说:"就这只热水袋,外婆还藏着掖着。后来,听说我要出来打工,外婆就说,你在外边,要用东西也不凑手,把这个热水袋带上吧!"
当年在丛林,在沼泽,在山冈,在艰难困苦中,在神圣卓绝里,这一小块的柔软,曾经焐过中国战士的身子和心儿。想不到,今天却还在焐着一位杰出画家的心儿和身子。
接着,傅萝苜把教授的手翻过来,给他焐手掌,一边继续搓着揉着。
教授不禁看她的脸蛋,两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起逐渐散去。教授顺从地把手面张开,傅萝苜看了一眼,按了按大拇指下边隆起的地方,问道:"教授,您这儿疼不疼?"
"你一按就疼!"
"那就是这地方了。来!我来跟您焐焐吧!"
"真麻烦你了!你来我这儿,本来是让你当我的模特儿的,想不到还要让你当起了护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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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花妖(29)
"我哪有资格当护士呀?教授,这地方叫啥子名字?我以后跟您焐,有个名字就好讲了。"
"来来来!我来教你!你看!"
教授索性把右手掌摊开,指着大拇指下边隆起的地方,轻言细语说道:"这法文里叫做l??minence,或者le th?nar。中国话好像是"拇指球"。我没有教过艺用解剖学,讲不清楚。"
"教授,让我来看看你的左手。"
"左手有什么好看的?我左手倒不怎么疼。"
不过,恒棠还是顺从地把左手手掌伸给她看。
"看男人要看左手,男左女右嘛!这条是生命线吧?"
"对了,法文里叫做la ligne de vie。意思一样,也是生命线。"
"教授,您的生命线好长。您看,一直延长过来,伸到了手腕哩!真长,教授,您一定长寿!那么……"
"我倒不希望长寿。活着的时候健康一点,就行了!"
"那么,这条是事业线吧?"
"对的,法文里叫做la ligne de tête,就是"头脑线"的意思,或者也可以说"智慧线"。"
"教授,您的脑袋真好,您的事业线也好长。您看,一直伸到了手掌边上哩!"
"我还能够希望什么事业?--不过,傅萝苜,你倒是说说看,我这个年纪,还能够有什么事业吗?"
"当然!教授,您还可以做很多事情哩!我想,你还会得画出好多好多好画来的!"
"你真的相信么?"
"我真相信!那么,教授这条是……是……是爱情线吧?"
"对了,你怎么都晓得?真不可思议!法文里,这叫做la ligne de c?ur,中国话翻译出来就是"心之线",是说这条线表示着内心的活动……"
"教授,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嘛!哎哟,教授,您一生,有好多女人喜欢您哪!"
"怎么见得?"
"您看,从这儿一直延长过来,您的爱情线,到了这里就分叉了,分成了三个四个小叉叉……"
接着,傅萝苜默默地放下教授的左手。她再次拿起他的右手,一边仍旧给焐着,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道:"教授!好一些了吗?觉得好一些了吧?"
教授是名画家,画家有画家的感觉,没有感觉成不了画家。在法国留学的时代,教授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看到一个女人时,就会想象,这个女人裸体时是什么样子。回国后的几十年,由于社会气候和家庭环境,早就抛弃这桩浪漫的习惯了。不知怎么的,那天见到了傅萝苜之后,教授心里就腾起了一个顽强的念头: 这傅萝苜裸体是什么样子?念头强烈、自然、顽固,而且多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不招即来,来则长驻。而且,有时念头中的景象还会深入下去,使得他有一种乘坐着电梯往下坠落的感觉。电梯向着无底深渊往下坠落,那种失重的快感……
教授年轻时,在巴黎美术学院的讲堂,听美术史教授讲过画家同模特儿的故事。比如说,西班牙画家戈雅,他有个非常中意的模特儿,戈雅照着她画了油画《不穿衣服的玛雅》,十分满意。谁知,模特儿结过婚,还有个患疑心病的丈夫。吃醋丈夫老不放心,老嚷着要来看看,看老婆到底怎么给画家戈雅做模特儿,戈雅又照他老婆的模样画了些什么。戈雅听见说自己模特儿的丈夫要来,就连夜画了一幅油画,叫《穿着衣服的玛雅》!
……在这方面,达·芬奇是一个开创者,又是牺牲者,更是谦谦君子。据说,当时意大利有一个很有钱的商人焦孔达,他要求达·芬奇给他妻子画一幅肖像。画家来了,画家看了焦孔达太太一眼,画家就惊艳倾倒了: 焦孔达太太实在太美!美,总是呼唤记忆;美,总是引诱回想;美,总是似曾相识;美,总是旧燕归来;美,总是D?j? vu(初次看见,却认为是以前曾经历过的情景)。美有力量唤起千万种意象来帮衬,来协助,来加强,来放大。否则,便不会具有那么巨大的能量,排山倒海一般,天翻地覆一样。否则,便不是美了。对于教授来说,傅萝苜呼唤出一系列熟悉的身影和名字,阿黛儿,阿帕儿……虽然,她还不能说是美得出奇。可是,天才懂得自制,大匠必然自律。在当年,虽然达·芬奇一眼便看出,临时模特儿焦孔达太太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他却怎么也不愿意向前跨近一步。达·芬奇意识到,这副美貌即使对于天才横溢的人,也是一项极端严重的挑战。他下定决心,要用他那世间罕有的智慧,人类稀有的才艺,来刻画,来描绘,来铭记这片世间罕有的美貌,这种人类稀有的诱惑。而且,既然自己已经晓得不能跨越同美的距离,那就要实事求是地把这种距离描绘出来;要刻画出他所跨越不过去的宇宙间隔,要绘制出他所不愿跨越过去的时空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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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花妖(30)
于是,一尊无比美妙,无上神秘的蒙娜丽莎,就这么诞生了!
教授要效法达·芬奇么,还是学习后来那些不拘小节,情欲奔放,同样才艺双绝的画家,像毕加索?他自己也不晓得。有一点却非常清楚,他一直继续着从法国带回来的苦闷。他年轻的时候,接触过精神分析和艺术创作之间关系的理论,虽然似懂非懂,还真读过一些事例。比如,有这么个例子。一名画家来到精神分析诊室,跟医生抱怨他的毛病。他非但不能接触他的模特儿,甚至也不能真正去拥抱女人。女性,即使风情万种、美丽绝伦的女性,这位画家也只能把她们放置在远处,去观摩,去欣赏,去歌颂,去顶礼膜拜。但是,画家却不能真正接触那对象,哪怕是一下,一瞬间,一次像微风细雨那样的偶然碰一碰,一阵像浮光掠影那样的倏忽点一点。他做不到,他不能够,也不愿意,就这么把纯真的歌唱和赞美,当场兑换成为双方肉体的碰撞。
教授感觉自己能够同这位画家相通,有一种深深的通感和痛感。
但是,他本人,东方的画家,中国的大师,却理应把自己的特殊能耐显示出来。他有他的办法,至少要把自己那颗刻苦追求美的心,交给别人看;把自己那颗心如何追求美的追求本身,捧给人们观;把自己那种追求美所受到的诱惑,端给世人瞧;把美之诱惑的本身,献给观众赏。于是,他所苦心孤诣描绘的,就能够做到不再是某个"她",不再是诱惑者个人了。他要画出来的,应该是更加本质的东西,应该是诱惑这东西本身。他好像是一位化学家,一名炼金术士,要从美好的人物身上,一举把诱惑本身给提炼出结晶来,镶嵌在画框之中,永远!永远!!永远!!!
同样的,也许谁都想不到,年轻的模特儿也在梦想。
她做了一个梦。
她仿佛是在一列火车上,向家乡飞驶而去。她的脑袋却还是停留在教授的画室,那就是她的半个家,许多室内镜头闪过她梦中的脑海。她的眼睛在搜索着空座位,她看见许多农村妇女,双膝上捧着竹篮子。她看见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好像外出旅游,欢声笑语。于是,她走到下一节车厢。那里却几乎是空的。只有两个男人坐着,一个是年轻人,有一张英俊柔弱的脸;一位是半老的绅士,神情严肃而风度翩翩。她疲倦地倒在一个稍远处的座位上,一包五十公斤的水泥麻袋,那么砰的一声摔下来。车厢里很热,她把外衣脱掉,却找不到钩子悬挂,只好把外衣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件朴素的外衣,引起了她许多回忆。她突然觉得,这件衣服是别人给她买的。是谁?却一时记不得了。她马上感到,这件外衣曾经做过枕头。叠起来,叠得四四方方,还故意拍打得松松软软。是给一双瘦削的手捧着,虔诚地放在她头颈下面。接下去,就是温存,就是抚摸,就是交合。她仿仿佛佛觉得那是自己的前夫。因为,只有他,才同她有过这种镜头。动作和感觉都在一回一回重复,快感和激情也在一次一次复制。她想摆脱,极力挣扎。但是,毫无用处。她好像是坠进了梦魇境界。她奋力抗拒,她充分感受,她不自主地贪婪吸吮。她的全身,好像已经没有了能够用力使劲的肌肉,只剩下了感觉器官。她简直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就是一具器官。这器官能够吞吐,会得挤兑,惯于承受,但不具备其他功能。她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忽地却睁开了。她看见,俯身在她上面的,并不是那个英俊小生,而是那位翩翩绅士……接下去,模模糊糊地好像自己已经坐起来,他却在望着窗子外面。灌木丛刷刷地在她眼前飞过去,高大的洋槐树也刷刷地在她眼前飞过去,都镀着太阳金色的余晖。她仿仿佛佛还听得见,窗子外面有小鸟儿在啾啾鸣叫。她在家乡农村看见过,春天,小鸟儿成群聚集在一起,打闹,翻飞,上下攀爬,互相接触,就是发出这种急促而温情的鸣叫声。她不禁把外衣拿起来,搁在鼻子底下闻着嗅着。她嗅闻到的,是一片熟悉的气味,非常强劲而又无比亲切的男人味道。她不禁一阵难为情,真怪,梦里也会难为情!于是,一下子就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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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花妖(31)
后来,傅萝苜又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中草药,贴在教授手上,同时热敷。奇迹般地,教授的腱鞘炎居然慢慢好起来了。
于是,教授的第一幅画很快就画好了,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吧。
庆贺的人就两个,教授和傅萝苜。
他们两个人把画看了又看。而且,都从绘画里看到了什么。
鲨鱼与美人
年轻画家厚生也有教授的这种信念,至少要把自己那颗刻苦追求美的心,交给别人看;把自己那颗心如何追求美的追求本身,捧给人们观;把自己那种追求美所受到的诱惑,端给世人瞧;把美之诱惑的本身,献给观众赏。于是,他所苦心孤诣画的,就能够做到不再是某个"她",不再是诱惑者个人。他要画出来的,应该是更加本质的东西,应该是诱惑本身。他好像是一位化学家,一名炼金术士,要从美好的人物身上,一举把诱惑本身给提炼出结晶来,镶嵌在画框之中,永远!永远!!永远!!!
可是,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个模特儿呢?
难道是在这么肮脏混乱的地方寻访吗?
走到厚生家的小区去,要经过几条硝镪水都洗不干净的小街。档次极差的小街和档次很高的小区为邻,这是新兴城市的一种阵痛。这里,清洁必须同肮脏混杂,高尚被迫和污浊同居,在混沌初开的时候。然后,才逐渐分出高、下、清、浊,像盘古开天辟地那样。于是,清的自清,浊的自浊,一切会分明起来。忽地一下子,又清中有浊,浊里有清了。最后,清浊终于又归于混沌不分。这也便是至高无上的境界了。
走进小小街区,厚生忽然觉得,条条小街上的一切都在歪斜,在滑坡,楼房、树木、车辆和人群都呈现着物理学上的不稳定平衡,随时都会坍塌。厚生感到自己脚底下也一样,没有根基,站立不稳。路不是柏油的,只是简单的水泥。灯柱子也是水泥,像谁家风烛残年的老仆人,那么忠诚得可怕可厌地站立在路旁。灯柱还洒下了一片片昏黄的光,那是老仆人发出的陈年口臭。于是,小街越发歪斜、滑动和发臭。两边呻吟着抖动着叫喊着的,清一色是发屋或美容室,挤挤挨挨在一起,让人想起一种刚刚出生的毛毛虫。毛毛虫模样恶心透顶,却总是一大群挤挤挨挨在一起,打破了生存竞争的规律。这里有这里的规律,写着三个大字: 原生态。店面的脸盘都很狭小。里面的灯光是黄疸病人呕吐出来的酸水,飘荡出一种难闻的气味。歪斜着抖动着的门里,全都是歪斜着抖动着的女人,有的还够不上这个称呼。她们也一概是黄黄的,脸是黄的,大腿是黄黄的,胸脯更是黄黄的。女人年龄不同,行动一致。她们都把大腿放在门口,把胸脯挺出门口,更把黄脸朝着行人笑。她们的笑非常可怖,生理的欲求混合着心理的扭曲,酿造出一头头原始的异物怪形。她们喃喃地说,老板,洗脚吗?老板,洗头吗?老板,来,我来给你按摩按摩?她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重复着这种回报率很低的呼喊……
女人是一桌子饭菜,吃之前和吃之后,观感完全不同。
厚生曾经听别人说起,邻校的老乔教授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法国普罗旺斯有一座奇形怪状的山,山上都是一块块峋嶙的石头,作"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茶"之状。这是一座座人物群雕组成的山峰,顺着小河,连绵一路。许多年以前,山还是干干净净的山。山旁有一座修道院,里面的修士颇不守清规。神为了考验他们,让一群妓女全都裸体,乘坐一艘小船经过这座修道院。神预先告诉修士们,切不可偷看这些女人,否则就会变做石头,永伴着清风明月去了。女人们乘坐花船经过的那天,院里的修士却不顾禁令,一个个探头探脑大看女人。结果,修士一个个都变成了石头,就是那座山上奇形怪状的巨石蠢物……
今天,厚生走过蚂蟥般叮满了峋嶙女人的小街道,也不敢向左右乱看。他只是一个劲低头弯腰,匆匆走过去,好像还在害怕法国的普罗旺斯。那些小街是肠子,弯弯曲曲,回肠九转;不知道从哪里穿过来,也不晓得穿向哪里去。其实,街道和马路就是城市的肠子,盘着、缠着、弯曲着、扭动着,塞满了任何一座大城市。小街道就是小肠,大马路就是大肠。城市通过街道吸收,像机体通过肠子吸收一样;城市通过街道排泄,像人体通过肠子排泄一样。所以,要看鲜活新奇,到马路上去;要看肮脏丑恶,也到街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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