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淡、刻板的工作，让他的面容，他整个人也冷淡、刻板起来。它是那么顽固，谁的精神或肉体都不能冲破它。他像对待工作一样对待夫妻之间的那事。他的职位越来越高，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放弃了那事，"我们都不是一般人，我们注重精神的交流胜过肉体（他只是这么说，我们从未进行过精神上的交流）。我们是否可以尝试无性婚姻？"有天晚上他突然说，我的自尊容不得一点点的侵犯。我没有犹豫地说可以。那晚，我一直在客厅的台灯下看书，他看起来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先睡吧。"他有些试探性地说。我的回答比他想要的更彻底，"要么，你在书房睡吧。"我们都很高兴。我们的生活和以往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偶尔仍然一同出去；几乎不交流。他的一个朋友，对男女之事很敏感，有着警犬般的鼻子。明知他出差了，半夜却打来电话找他。从那时开始，我学会包裹起自己的生活，不让人看到。
他很高，很英俊，更是很有才能。他是个杰出的人，但他的生活实在平庸。
伴随着疯狂的工作，他一直过着规律、审慎的生活。他突然和我结婚出乎很多人的意外。他们以为我和他认识很久，他们不了解他，他从不把私生活的一丝一毫暴露出来。他也没有私生活。虽然他有坚定的道德。"你们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刚结婚时，他的朋友问过我。我一笑置之。其实，我们认识不到3个月就结婚了。不知他对这仓促的决定后悔没有，他没提过。我想也许是他的生活太刻板了，需要些出格、新鲜的元素。他虽然有钱，但生活贫瘠。没有我的从容，更没有你的茂密。现在想来，他对我的介入其实是不安的，他更适合一个人生活。只有工作能带给他喜悦，只有成就能安抚他的心。他为这成就付出的也实在太多，他的身体再承受不了别的什么。别的，什么也不会给他乐趣了。
从少年时代，他就想努力把自己同众人区分开来，他确实鹤立鸡群。可是，最后他看到，他和别人并没太大的区别。这使他不安。跟阿伦相反，他克制自己的兴趣，不让自己在享乐中麻痹。他向精神世界、他自己的精神世界尽可能地蚕食。他的身体反抗过，在路过美食的时候向他喊叫，他忍得住。不让身体熟悉并习惯那些。这些当然不是他自己说的，是他母亲分析给我的。那个我只见过一面的女人非常优秀，我们却没有缘分做朋友。她不住伦敦。
后来，内德的身体也厌倦了，安宁下来，无动于衷了。他花钱不再有任何快感了。这也是为什么他大把给我钱的原因。当然，我们都是刷卡。我拿着他的附卡，把它插到世界各地，那窄窄的冰凉的小嘴里。
那并不是在异国他乡为地位与身份的努力，那是在高速运转的现代社会，工作对一个男人的诱惑。能让男人的自尊体面运转的诱惑，仅仅能带来安全感的诱惑。他真是把全部扑在这上面了。他甚至觉得做爱是浪费精力和时间。在中国也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人，我的同学中就有，有一个还自杀了。"没有任何可以理解的原因。"大家说。我理解，因为他知道自己除了厌倦和疲乏什么都不剩了。这世间，还是有因果关系的。你放弃什么，也终究会被这放弃的所放弃。人、物都一样。它们的努力都是有限度的。在争取不到的时候，它们都知道放手。其实，那也是时间的另一个尺度。某些存在，在某个空间不再有意义时，时间对它来说也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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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七 提香(3)
"16世纪的威尼斯，首富之都；禁欲主义的大门被发达起来的商业贵族们悄悄打开。被中世纪的思想禁锢了太久的人们，回到现实的生活里，发现其乐无穷。狂欢尽饮，及时行乐。威尼斯画派在推进新艺术审美的同时，暗合了民众的这种价值取向。"茗涵说，她和普里塔站在《酒神的狂欢》前。
"在海边的花园别墅里，白天勤勤恳恳地作画，夜晚彻夜宴饮。活到99岁，画了500多幅画，一生丰盛华美，在艺术和生活两方面左右逢源，我想提香可真是大师。"普里塔感慨。
"我觉得你挺像提香的画：丰富而精妙，大胆却和谐，奔放无羁而又热情动人。"茗涵说。她们慢慢来到《乌比诺的维纳斯》前，茗涵微微摇着头说："这种性感，几乎可以触摸。真是视觉上的直接诱惑。"
"我这么躺着，会诱惑你吗？"普里塔突然问。
茗涵把头向她这边扭了下，笑着说："那你试试？"
"我发现一点。"普里塔说，"你看在《乌比诺的维纳斯》中、在《天上和人间的爱》中，神都赤裸着，而人都穿着华服。"
茗涵沉吟了片刻："那是因为神是自由的，人是被束缚的。"
"我要画，就让神都穿上衣服，让人赤裸。"
"现在的人够赤裸的了。"茗涵说，"应该有人重画一幅《酒神的狂欢》。看500年后，人们的放纵狂欢到了什么地步。及时行乐，已经是被越来越多人接受的生存哲学。"
普里塔吹了声口哨，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回头看了眼她。
"也许任何时期，都会有人惊恐于它的末世感。中国东晋时就有了"桃花源"；而在古罗马和文艺复兴时期，希腊的阿尔卡迪亚也被描绘成世外桃源。对前时代桃园般的追想，是觉得我们自己所处的时代是末世的源由；而那田园牧歌世界，说到底也就是人的理想情怀。"
"那则逸事你知道吗？在一次醉酒后，提香和乔尔乔内双双被开除出乔凡尼·贝里尼的画室。15岁的提香吓哭了，而大一岁的乔尔乔内则满不在乎地说"我们终于有机会摆脱老东西了。"我最喜欢这个。我16岁时也敢这么说、这么做。"
茗涵看着她，浅浅笑了笑："对比提香，我更喜欢乔尔乔内。那是最有激情的大师，他比其他画家更完整地囊括了威尼斯画派的精神。我也更喜欢他的个性。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越发欣赏他激情式的自由、放任。"茗涵把目光从眼前的画上转移开去，"他爱上个女人，不顾她的鼠疫。很快被染上，命丧黄泉。时年34岁，他迎来自己辉煌的爱情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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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八 只爱城市不爱人(1)
八 只爱城市不爱人
上午9点的阳光照着彩绘玻璃，把它们彩色的影子投在地上，高大的圆柱上。一个老年修女蹬在梯子上，用掸子小心翼翼地掸耶稣受难像。下面，一个年轻修女扶着梯子，微微的心不在焉。巨大的管风琴静静的，教堂里也静静的，只有三五个人迈着步子轻轻地慢慢地走着，穿过右边的门出来。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一个老男人在办公。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出了大黑铁门，就出了阿尔穆德纳大教堂。
皇宫已经开始迎候她的第一批客人。马德里属高原气候，早晚有些凉。虽是８月末，都有人穿了毛衣。在导游的讲解下，他们在灰色的石板路上慢下脚步。问讯处今天换成了两个女人。西班牙的女人个个活色生鲜。紫色的小花静静地落在草坡上，摇下它们的风早已跑过，落下它们的树秀丽地站着。东方广场上，穿着彩色衣服的清扫工在把草坪上的落叶归扫到一起；溜狗的老太太互相打着招呼，各自的狗颠颠地跑开，在沙土地的绿树坪旁东嗅西嗅。树都被修剪得太过整齐，有的像圆柱；一圈圈盘在地上的，像旧时的蚊香。
茗涵走到了歌剧院站。伊沙贝拉二世的雕像下，无家可归者还在睡觉。不知这些人，是怎么失去家的，亦或从来就没有过？长椅上，穷困的旅行者也在睡着。人们走来走去，是为什么呢？世界各地走过，有什么感觉？厌世。那是阿伦说的。
尼古拉斯小街。上坡，光滑的青石路。从这里可望见皇宫的一角。阿尔穆德纳小街上，那个背对着街道的铜雕像，让人总想停下来去看看他的正脸。
在Traviata咖啡馆里吃过早餐，茗涵又接着走到了圣·多明戈广场。又向西北，走到了西班牙广场。
在大师静穆的大理石雕像下，堂·吉诃德和桑丘就像《堂·吉诃德》里的样子，神气活现，可笑可爱。他们面前是一池水，临水自照他们也看不清自己。那些看不清自己的人，也是幸福的呵。
茗涵在长椅上坐下来。来马德里前，她只知道《堂·吉诃德》；只知道斗牛；只知道西班牙女郎有如火般的热情。来马德里前，她只会说"这里"、"那里"。而今，她熟悉了马德里，却准备离开了。像她走过的很多城市一样，这个城市很美好，却没有给她特别的经历。但为什么会有微微的恍惚和迷醉呢？她有些不解。从背包里拿出机票，她凝视着它，感到浓浓的什么冲破她的平静，她一惯示人的那面。把机票收起来，把手机拿出来。香槟色的手机被她握了好一会儿，把手机的翻盖打开，又扣上。又打开，又扣上。她抬起头来。
欧塔梅迪兄弟设计的马德里塔楼，现在看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在50年代，它却是规模相当罕见的建筑。这世界，东西过时得太快，越来越快。
她还是把手机的翻盖打开了，很急地按了几个号码后发送出去，仿佛怕自己会突然改变心意。
"茗涵！"普里塔带着力量的美妙声音传过来，像见面时的拥抱。
"黄昏时你有时间吗？"茗涵问。
"有。"普里塔说，"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我明天就要去巴塞罗那了。"
"那，我们在西方公园见面好吗？7点。"
"好。"
茗涵本想去圣·安东尼奥的小教堂再看看哥雅的天花板壁画；去王立苦修道院看看卢本斯所作的那幅壁饰口帷。因为心情一时纷杂都放弃了。她回到家里，把手机定时，便去睡了。心绪一时难平，迷迷瞪瞪的，好像也没有睡着。
"每年6月，我都来这里看曼萨莱斯河畔的玫瑰。"普里塔说。
茗涵看着她淡淡地笑笑。
山坡下，左边，可以看到皇宫；右边，绿树丛中，一片红房子。她们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会儿，然后又起身慢慢散步。草坪随坡起伏，上面滚着亲热的情人。西班牙的情人比法国的还热烈，常常走着走着，便停下亲吻。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即便是在交通路口。
她们轻轻踩着落满松针的沙土地，马斯特罗被塑成了雕像，他戴着眼镜，用艺术家的安泰目视前方；散步的老太太带着散步的狗。
"我的男朋友，都是各行业里的顶尖人物。但说真的，我从未崇拜过他们之中的哪一个。"普里塔说。
茗涵轻轻笑了笑。
她们走着下坡。矮矮的绿色植物长在石头中间。
她们乘缆车到对面的维沃若斯山地。
"我就在河的东岸出生长大。"普里塔指着曼萨莱斯河说，"那时河水清洁，我妈妈就在河里洗衣服。你看那个小红房子，就是我家。"她尽力所指，茗涵尽力去看。
"什么时候带你去我家看看。"普里塔说，"我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去了，虽然我就住在马德里。"
一片绿色围着维沃若斯山地的大平台，平台上停着好些辆车。没坐缆车，那些人自己开到这里，也有骑山地车的。他们高高地弓着背，一段曲线一样滑下山坡。花坛里开满紫色的小花。南边，远处，绿色的过山车翻转穿行，观览车像个竖起的大盘子慢慢地转动。两人爬上二楼，普里塔喝了杯咖啡，茗涵喝了杯水。乘缆车返回。
落日最初的灿烂照着缆车。照着马德里的红房子、绿地，茗涵足迹遍布的每处；照着曼萨莱斯河，映照过普里塔童年时光的悠悠流水；照着维沃若斯山地，知道普里塔的哥哥去了何处，却不肯透露一点秘密的无情者。下了缆车，看不到对面的维沃若斯山地了。落日的灿烂却有更美丽的演变，蓝紫色的云，满天幻化。马德里令人心醉的落日，茗涵每天可以从窗口望到的落日。
九点的时候，太阳落下了。
她们出了公园，在蓝静的暮色中。路边，私人侦探的白牌子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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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八 只爱城市不爱人(2)
"我去巴塞罗那你会想我吗？"普里塔说，"我会在那里努力工作的，争取3个月后在马德里成立个分部。到时我们就会像现在这样常常见面。一起聊天、逛街、吃饭、溜公园、看画展。哎呀，我好几年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你到了那里好好工作，不用想什么成立分部的事。这哪是那么简单的？你也不小了，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别再耽误时间和精力了。"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你真好！"普里塔说着，拉起茗涵的手。
茗涵凉凉的手被普里塔暖暖的手握着，那让她微微恍惚和迷醉的究竟是什么呢？
"你自己多保重。"茗涵说，"我也要走了。"
"你走了？去哪里？"普里塔快乐的目光直视前方，她把和茗涵拉在一起的手高高地扬向空中，再落下，像个孩子似的。
"去哪里无所谓，只是离开马德里。"茗涵说。气息微弱，好像都没有力量成为句子。语气也过于平淡，似乎没有任何色彩，好像只是句子结尾处的一个句号。
"什么时候回来？"普里塔把和茗涵拉在一起的手高高地扬向空中，再落下，像个孩子似的。
"不再回来。"
"什么意思？"普里塔突然停下脚步，把身子扭向茗涵这边。她们的手臂从空中慌乱地落下。
"不再回来，就是再不回来。"茗涵说，"我明天离开这里，你明天也离开。我们还真挺合拍。"
"等等，等等，你先别说那么多。"普里塔拍着自己的脑袋，"我还是不明白你的再不回来是什么意思。"她走出两步，又突然返身，"是不是我去巴塞罗那让你不高兴了？我可以不去。我可以再找别的工作。你知道，我会很多东西。最不行，我还可以做蛋糕呢。"
"跟你去巴塞罗那有什么关系？你去那么好的公司做设计师，我很高兴。"
"那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什么也没有发生呀。"
"那你为什么要走？"普里塔说，"这么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你要准备什么？"茗涵笑。
"你有没有良心？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说准备什么？"普里塔望着她，很无辜地说，"我以后自立，再不花你的钱了。你应该看到我的努力。而且，我马上就快做到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呀？"茗涵拍拍她的肩膀。
"那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茗涵长出了一口气说，"到达，离开，这就是我的生活。"
普里塔望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想你明白了。"茗涵说。
"我是明白了！"普里塔突然叫起来，"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是在阿伦家，不是在大马路上认识你的。而且，你也不是住酒店。你还在这里上学！"
"你别叫。" 茗涵抓住普里塔的双臂，稍倾放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普里塔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她。
"只是，我们相聚的时间短了一些。"茗涵轻轻说。
普里塔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她。
暮色中，一丝风微弱地吹拂过来。茗涵望了会儿远处，然后说："马德里之前，我去过很多城市。我想马德里之后，我也会去很多城市。我在一个城市只呆３个月。第一周，我住在酒店里，像旅行者那样，拿着地图，找书上的风景；然后，我找当地居民的房子，去他们吃饭的地方吃饭，去他们买菜的地方买菜。我像这个城市的市民一样生活；再然后，3个月到了，我离开。"
"要是你爱上这个城市的谁呢？"普里塔忍不住问。
"５年了，我没有爱上任何一个男人。我只是爱上一个又一个城市，然后再抛弃它。一个个城市，在我探寻的目光里渐渐跟我熟悉，渐渐被我爱上。然后，我离开。我在告别的悲伤中感到被刺痛的温暖。飞机或火车停靠在我选择的下一站，我就把从前的全部忘掉。我从来不两次踏入一个城市，不管这个城市给过我难以忘怀的什么，永别一个城市的感受和永别恋人没什么不同。但是，你忘记它的能力也同样惊人。"
"那也简单。"普里塔说，"你下一站去巴塞罗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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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八 只爱城市不爱人(3)
"那不是我的下一站。而且，我也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出发。"
"可是，我认识你并不到3个月呀。"
"我不是认识一个人3个月后离开，我是认识一个城市3个月后离开。"
"如果你是个旅行者，我不会让自己……我不会和你有这么深的交往。"
"你就当我在这里任职，时间一到便离开。"
"那不同。任职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而眼下这件事，你说了算。"
"我为什么不停地走？就因为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我脑子里……别的东西。"
普里塔呼呼地喘气。
"这值得生气吗？来，来，给你讲讲我旅行中好玩的事。"茗涵拉起普里塔的手，"我会英语和法语，我在从前的城市都畅通无阻。直到在威尼斯，我遇到了障碍。我本来准备乘晚８点３７分的车去米兰。可等到８点半，站台上只有3个人。当然，车也没来。一直在广播着什么，可我们都听不懂。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问我"去米兰的车是不是在这个站台？"我说"应该是吧。"坐在我旁边的他，后来站起来了，吓了我一跳。他能有两米高，我对他充满了同情，我对超乎普通的东西都充满了同情。我们去问讯处。原来８点３７分的车只有星期天才有。"
"然后，你和那男人相爱了？"普里塔微微斜着眼问。
"看你整天都想什么？我说过，5年来，我没有爱上任何一个男人。"
"那车没有了你怎么办呢？"
"１０点４７去Nizza的车也到米兰。"
普里塔不屑一顾："我没觉得这故事有哪里好玩。"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只是我经历过的一件小事。"茗涵说，"那之后，我开始学意大利语。一门语言，我只要两个月就可以精通。我知道字母间神秘的关联，在一个单词中，它们那种必然的排列，前人规定下来的排列，我一眼就能看到。我的记忆力也惊人。但是，我的思维不知在哪里出了问题。我看不到事物之间的联系，那种逻辑联系，那种一加三必然为四的简单结果。说到底，我看不清人。我们中国有句话叫：吃一堑长一智。我是吃二三堑也不长零点一的智。简直是跟从前一样的事情，别人可以清楚看到结局的，我只能看到开头，它显露出来的部分。那些不知道我有专业才能的人，还以为我弱智。我看过心理医生。没什么结论。在一次打击后，我还得了梦游症。"
"你是梦游到马德里的？你现在是否还在梦游的状态？"普里塔且信且疑。
"只是偶尔梦游，大部分时间我还是清醒的。我的梦也很奇怪。有时，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中，我甚至知道自己快说梦话了。然后，我的意志挣脱梦境，把我真正想说的说了出去。"我要出去旅行了，你们别找我，也别担心。"知道我母亲站在我床前，我清晰地说。我不是醒着，我能保证自己是在梦中。把这信息传达出去后，我没有跟他们打招呼，径直出发了。他们牵挂，但也是空空的牵挂。在迷迷糊糊中，我把自己嫁给了一个好男人。我们没能很好地生活在一起，我又选择了旅行。我在一个城市居住3个月，然后离开。我也会在一年之中，回到那男人身边一次。
在离家1年半后，我还会回父母家一次。父母惊异，好像我死而复活一般。但什么事情，一旦离开了，都回不到原来的轨迹。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是不是准备离开了，你才终于决定和我说真话？"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我从未和你之外的任何人说过心里话。可能和你是个外国人，和我生活无关有些关系。"
"和你生活无关？你说话够残酷的。"
"我的生活就是到达和离开，我其实和所有东西--起码是固定的东西--联系都是微弱的。"
"是不是你对我不满意才决定走的？"
"怎么谈上了这个？我跟你解释了，这一切都是我的行为，和任何人任何事没有关系。或者，你忘记我说过的那些话吧。它不会比你忘记一个人更困难，我觉得你有这方面的天才。"她看了普里塔一眼，又马上把眼光转移开去，"你明天几点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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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八 只爱城市不爱人(4)
"我不走了。"
"你不走了？"
"你都要走了，我还去什么巴塞罗那呀？"
"我走了，你去那里不正好嘛。"
"重新来过的机会能有多少？我现在不挽留你，去哪里才能找到你？"普里塔伤感的语气突然转变过来，"你其实已经违规了，你说你从来不两次踏入一个城市，不管这个城市给了你难以忘怀的什么。但事实上，你已经是第二次踏入马德里了。"
"第二次？"
"我们从突尼斯回到马德里。我想这个记忆你还是该有的。"
"这是特例。我是陪你去找人了。"
普里塔的嘴角闪出了微笑："还有，你说你在一个城市要住3个月才离开。因为去突尼斯，你在马德里还未满3个月吧？"
"这是我自己的事。"
"虽说这个规矩是你给自己定的，但既然这么多年你一直遵守，如此强调，你就该遵守才是。如果你想让我尊重你，你必须住满3个月才能走。如果你不在意我的尊重，那我……"
"怎么着？"
"我就强行把你留下。"
"我做好了离开马德里的准备；留下来，我不知自己该干什么了。"
"平时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
"平时那是有指向的生活，现在没有了意义。"
"什么叫没有意义？只要生活着，就有意义。"
"行，"茗涵说，"我看重你对我的尊重，所以我决定呆满3个月再走。我们都各自回家休息吧，明早我给你电话。"
"那不行。"普里塔说，"我怕你会溜掉。"
"不会的，我保证。"
"我相信你的保证。但是，我还得跟你去才更放心。"
茗涵千说万说，普里塔就是不干。无奈，茗涵只好同意。两个人在街上简单吃了饭，遂返回茗涵的住处。
"假使没有今天该多好。"进门前普里塔叹。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普里塔打开客厅的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
"你随便吧。我先睡了，今天有些累。"茗涵说，给普里塔找来已经打入包里的睡衣，洗漱之后上床安寝。电视的声音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茗涵发现普里塔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呢。她抱着肩，蜷缩在双人沙发上，熟睡中有微微不安的神色。茗涵心中泛起一丝柔情，她回屋把那条柔蓝色的毛巾被拿来，轻轻地给她盖上，便在她左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拧灭着8支烟蒂。那其实不是烟灰缸，茗涵平时装橄榄的小碟子，她擅自就当成了烟灰缸；她自己找出榨汁机；不和茗涵说一声就用茗涵的口红；端起茗涵的茶杯就喝……没有和任何人亲密生活过的茗涵，却对她的随意没有丝毫反感。
茗涵向空中轻轻吸了吸鼻子，那些烟味已经被夜消化得差不多了。
茗涵感觉全身困乏。她打了个哈欠，双腿弯曲，上了沙发。她的双腿向右边伸着，上身向左枕着沙发。本想这么躺一会儿，不想也睡着了。
茗涵醒来时，蹲在她面前的普里塔站起来。
"昨晚你睡客厅？"茗涵睁着惺忪的眼睛，"怎么不回自己屋睡？"
"看着你，怕你半夜跑了。"普里塔说，还是有些赌气的意味。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你怎么也在这里睡了？"
"我没睡，我只是呆会儿。"
普里塔把从茗涵身上滑下的毛巾被往上拉拉。
茗涵把毛巾被掀开，眉头微微皱着，把双腿慢慢放到鞋上。
"腿麻了吧，我给你揉揉。"普里塔说，把烟辗灭。
"没事。"茗涵想躲开。
"什么没事。"普里塔纤巧却有力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腿上。
"明天去巴塞罗那吧，这样的机会争取来也不容易。"
"我刚才电话已经辞掉了。"普里塔没有表情地说。
"你疯了？"茗涵抓住她双臂。
普里塔轻轻挣脱，站了起来。她就那么定定地有些怨恨地看着茗涵。
"这又何必？"茗涵忍不住道，稍倾她说，"我也许会去看你的。"
"你根本不会！我知道，你一但离开，就会消失的。再不会出现，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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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八 只爱城市不爱人(5)
"你怎么断定我不会去呢？马德里离那里又不远。"
"这和远近没有关系。"普里塔的手胡乱在空中摆了摆，放下，"巴塞罗那对你来说是不远，但对我是远的。我没有钱，我只能坐火车回来看你，要一夜时间。一夜时间，你早跑了。"
茗涵忍不住笑起来："要跑，1分钟就会跑掉的。"
"1分钟和一夜是没有本质的区别，但是感觉上不一样。"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留下了嘛。"茗涵开始哄她。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过。"
"那还想怎么着？咱俩生活一辈子？你也经历过不少的人和事，怎么还这么幼稚？"
"你不是觉得我从前的交往太杂太滥就看不起我了？"
"你看，你都成天瞎想什么呀？"茗涵下了决心般地说，"因为你，我把马德里再当成另外一个城市。"
"你什么意思直接说吧。我脑子现在根本不好使。"
"我看你脑袋一直就不好使。"茗涵说，"把马德里当成另外一个城市，就是准备再在这里呆3个月啦。"
普里塔的脸还绷着："为什么偏得要一个理由呢？就继续呆在这里怎么着了？就为我呆在这里怎么着了？"
"其实，还不是为你留下来的？"
普里塔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她半捂着嘴，用含笑的眼睛扫着茗涵。
"你严肃的时候一点不像美女。"茗涵说，"就像我在阿伦家第一次见你时一样，灰暗之极。"
"你也喜欢美女？"
"废话。人不爱美，天诛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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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九 梦游的开始(1)
九 梦游的开始
茗涵出来应门时吓了一跳：普里塔化了舞台妆，像个真正的弗拉门戈舞演员一样，把头发向后梳成光滑的发髻，穿着艳丽的多层饰边的裙子。
"不会是弗拉门戈舞蹈节到了吧？"茗涵笑着说。
"嗨，还想让你猜猜我跳的是什么呢，这一见面就说了出来。"普里塔有些扫兴地说。
茗涵拍了拍她肩膀，飞扬一笑。
"本想为你特办场歌舞晚会，可是……"普里塔预言又止。
"可是什么？"
"没什么。"
"这么正式地过来，"茗涵说，"我是不是也得……"
"你不用动。"普里塔打断她说，"这里的客厅足够当舞台，我清楚的。"就把拿来的唱片放到窗边的音响中。
普里塔真是天生适合做演员，吉他声一起，她的情绪就出来了。弗拉门戈舞是需要有专门一人来伴唱的，现在，跳着舞的普里塔把这个也兼过来了。本来，脚跟迅速地雨点般地击地和上身及手臂的舒缓就不易协调，眼下还得自己伴唱。茗涵真为此佩服了半天，想：她可真是天生的一心能多用。
那身体微侧着昂首，那稍稍垂视的眼神都非常到位。这舞姿也颇如普里塔的个性：奔放优美又傲慢，拥有的欣喜，失去的绝望；那抒发激情的腰枝，那奋争呼喊的手臂，源自吉普赛的弗拉门戈舞确实是人性毫无保留的表演，被普里塔演绎得确如人生般精彩和丰富。
吉他声奔急多变，普里塔的舞步也刹时加速，如万马奔腾。随着音响中吉他手最后的一弹，普里塔亮出优美的造形。停止得总是那么突然的弗拉门戈舞，确像一个嘎然而止的结局。天外来客般料想不到。
"非常精彩。"茗涵诚恳地说，"要是你不身兼两职，还会更精彩。"
"还说呢。"普里塔说，"我本来是请了专业的吉他手、伴唱和男舞蹈演员的，可一个饭店突然来了一批客人，想看弗拉门戈舞，他们就把我涮了。"
"那你可以改天呀。"
"改天？那还是你的生日吗？"
"谢谢。"茗涵缓缓地说。她本准备以淡漠流水的无意度过这个平淡的日子，却不想普里塔为她带来这么特别的礼物。但她按耐住心中的感激，她说："弗拉门戈舞的舞蹈演员都是从小就接受训练，18岁左右技艺娴熟。但年轻的演员往往并不受欢迎，成为弗拉门戈舞蹈家往往是30岁之后。"茗涵望着普里塔说，"我今天终于领悟到这点。因为，她会把复杂的感情，人生的体验统统演绎出来。"
"别跟我提30岁。"普里塔说，"基本上我会忘记自己的年龄，我总以为我是25。"
"你18。"
"演出接着进行。"普里塔说，就又换了服装。
"知道这个吗？"演出完毕，普里塔歪着头，稍稍有些卖弄地问。
"这种歌舞是哥伦比亚的琶西略，颇受西班牙欧洲文化的影响，有人形容它"具有园舞曲的雍容华贵，加沃特的轻盈纤巧和小步舞曲的娴静大方。""
"没劲，没劲。"普里塔挥着手，兴致沓然地坐下，"人家一开口说什么，她马上就知道。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也挺没劲的。"
"觉得没劲了吧？"茗涵玩笑道。
普里塔有些怨恨地看了她一眼："是怕你觉得没劲，好不容易想出个花招逗你开心，结果你根本不觉得稀奇。"
"哎哟，我的塔塔。"茗涵说，"你是觉得我对你的所唱所跳有所懂得，有所领会好；还是觉得我懵懵懂懂，茫然无知好呢？就像你说的话，你说了，我听了，却什么也没懂。那交流还何从谈起？"
"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普里塔说，"我原来也是聪明人，怎么一和你交往就弱智起来？"
"你的状态有些错了。"茗涵说，"女人恋爱了才变傻，你现在也没恋爱，你瞎傻什么呀？"
"我……"普里塔预言又罢。她看了眼茗涵，眼光很快转开。
"中国古时候，有个叫伯牙的人，擅长弹琴；有个叫钟子期的，擅长听琴。伯牙刚刚弹上，钟子期便说"真是妙啊，我觉得巍巍泰山就在眼前。"伯牙又弹，钟子期又说"我感觉碧水淙淙从我身边流过。"这就是高山流水的传说。在中国，高山流水是知音、知己的代名词。"
"高山？流水？"普里塔不屑一顾地说，"其实也很泛泛嘛。来了另一个也能听出点说出点什么。"
"泛泛？"茗涵说，"那我给你仔细讲讲。伯牙起首二、三段叠弹，钟子期说"山泉滴沥，溪流婉转，响彻空山。"伯牙弹到四、五两段，钟子期说"幽泉出山，在风中涌动，波涛起了，浪中好像有蛟龙怒吼。"伯牙弹到六段，钟子期说"息心静听，如同身在危舟，经过巫峡，情绪激荡，心被震撼。如同处身于群山奔腾、万水汹涌的时刻。"伯牙弹到七、八、九段，钟子期说"轻舟已经过了，顺水荡漾，偶尔还有余波激打着石头，水面漩涡轻轻回旋，这丰富的音乐，像远久前就已消失的调子。""
普里塔的脸上满是崇拜的神色："一个人真的会对另一个人的音乐有这样的体会？"
茗涵笑了笑："刚才给你说的《流水》意境，是张孔山的弟子欧阳书唐于《天闻阁琴谱》说的。张孔山是清代川派琴家，他为《流水》增加了许多滚拂手法，号称《七十二滚拂流水》。"
"那伯牙和钟子期后来怎么样了？"
"钟子期死了，伯牙终身不再弹琴。"
普里塔遗憾地摇摇头："这个故事我不知道。我在中国倒看过一个著名的爱情故事，古时候的。"
"粱山伯与祝英台吧。"
"好像是这个名字，就是最后化为蝴蝶双双飞走的。"
"那就是了。你觉得怎么样？看到哪里最觉得感动？"
"感动是感动。"普里塔飞快地看了一眼茗涵说，"演到男主角得知那个同窗是女人时，陪我前去的那个女孩激动起来。我问她激动什么。她说"女主角的身份终于露出来了，他们可以相爱了。"我不知男主角是不是也这么想。女主角是"男人"时，他们也够情投意合的，超出了友谊。真的，你不觉得吗？他俩的友谊超乎寻常。我真没看出男主角更喜欢女主角是个女人。"
"你看的是什么呀？"
"名字我忘了，好像是个香港导演导的。此人还导过两条女蛇和一个男人的故事。那两条女蛇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两条女蛇和一个男人的故事。"茗涵说着，岔开普里塔的话，"我喜欢你刚才的歌舞，以小调的形式叙述历史，西班牙的民歌我尤其喜欢。"
就说起中国的民歌，普里塔让她唱几首。
"我嗓子不好。"茗涵说，"而且，在那特别的环境下听民歌才有意味。等什么时候带你去中国听。中国的广西每年都有民歌艺术节。"
"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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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九 梦游的开始(2)
"那当然。"
普里塔有些兴奋，立刻就想听中国歌。跳去电视旁的CD架上翻，拎出盘莫文蔚的。
"这样的嗓子也敢出来唱？"一曲听罢，普里塔叫。
"我第一次听也是这样的感觉。听久了，就听出味道了。"
"没有民歌？"
"没有，先凑合听吧。"
"等习惯了再听。"普里塔把莫文蔚的换下去，换上丹佛的老歌，金色的乡村音乐在上午暖暖的阳光里缓缓飘动。
"你的3月之旅我看差不多也到了终点。"普里塔说。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普里塔的眼睛四处转着，"这东西越来越多，怎么旅行呀？还是什么旅行呀，简直就是搬家。3个月搬次家谁还不厌倦？"
"有些东西可以不带走。"茗涵说，"你知道哪些是我的东西？"
"当然。"
"要喝咖啡吗？"
"要的，谢谢。哎，我一直想着一件事，现在终于想起来了。刚才，你叫的塔塔是我吗？"
"当然。"
"你给我新起的名字？"
"顺嘴说出来的。"
"我喜欢塔塔这个名字。"茗涵将饮品端上来，普里塔说。她先把茗涵的茶杯端过来，"加了柠檬和蜂蜜的迷迭香茶。"
"加了迷迭香的艾菊茶。"茗涵纠正。
"艾菊？噢，我刚才只用眼皮看的。"普里塔说着喝了一口，"很多人做蛋糕时喜欢用艾菊调味，我不喜欢。"
慢慢搅着咖啡，普里塔突然说："茗涵，你说5年来没有再爱上任何男人。那5年前，一定是有啦。"
茗涵没有说话。稍倾，她轻轻点了点头。喝了一小口茶，她缓缓地说："我知道西方垮掉的一代，就是阿伦那代。我不知道东方的日本也有。前一阵认识个日本人，给我讲起他的大学时代。睡的女孩左一个右一个的，有的连名字都不知道。那是60年代末，我们还未出生。我们念大学的90年代初，还跟傻子差不多。没有现在同龄女孩那样的青春之美，对两性之间的事更是一无所知。同学中也有谈恋爱的，但都是地下活动。估计也就是看看电影吃吃饭什么的。要是被学校发现和男孩同居，那就是死路一条。变化来得太快。毕业3年后我参加校庆，一个在校的女生说"没有同居过，那算什么谈过恋爱？"
大学毕业前，我跟男孩子真是连手都没有牵过。我相貌一般，生性又不快乐，所以追求我的人就很有限。毕业后，周围的中年妇女倒热心地为我介绍。我的心还是很高傲的，在12个左右的人中，我只看上了一个。我想女人本质上也是好色的吧，我喜欢那个高高大大的男孩。他没有看上我，"眼睛太小。"他跟介绍人说。
我想每个人对挫折的感受力、对抗力都是不同的。在别人眼里，我一帆风顺。可在我的内心，那说出"眼睛太小"的男孩，给我的伤害绝不是那4个字所能包含的。为了避免可能会出现的伤害，我找了个各方面都比我差的男孩。在和他交往的过程中，有个年轻的企业家看上了我，但我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做着普通的工作；和那样的人交往，即使结婚了，也会受气的。我拒绝了他。
我那男朋友，长相是中等偏下，父母都是工人。他倒是大学毕业。可那学校，很多中国人都没有听说过，最末流不过，是一所区级走读学校。他在北京一家大商场的机房工作，我们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处着。在我的感觉中，只有漂亮的，聪明的，有钱的，才能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我等平凡的人，找个平凡的丈夫，结婚生子，重复父母平凡的生活而已。
这个各方面都一般的男孩，对我还算不错。情人节也会送支玫瑰什么的。我内心虽没什么爱的热浪，倒也觉得安宁平稳。可这男孩想和我做爱，在我们还没有提到结婚之前！我的很多女友在婚前同居。她们的家里也都默认了。可我不敢，也不是不敢。是更复杂的什么。总有人会在社会快速的变化里无所适从。"你他妈不跟我睡觉就别来找我。"有一天，在他提出要求又被拒绝后，他恼怒地喊道。当我听到我和他的关系用"睡觉"总结出来时，我震惊、愤怒、也很伤心。当然，那是我内心的活动，我从不把内心示人。我们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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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九 梦游的开始(3)
半年后我又交往了一个男孩。相处了3个月，就提出和我上床。我几次说不行后，他没有像从前那个人那么暴跳如雷，他松开我，默默吸了一会儿烟。他把吸到一半的烟慢慢拧熄在烟灰缸后问我"你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障碍？"我没有。我只想充分领受一个男人的爱后，再把身体给他。
我也知道我的想法过于愚腐，可就没有一个男孩肯为爱情等待吗？难道他们和女孩交往的目的就是这个吗？难道中国真是有人唱的"走进了性时代"吗？
周围的女友有离婚的；有常换男友的；有在酒吧跟陌生男人回家的。男人我不了解，我想他们应该比她们更开放吧，花花绿绿轻易的身体付出让我更不相信身体。我想要一个男人用他的精神来爱我，我觉得精神上的爱是可信的。
这个男人终于出现了。
你去过中国，见过那种居民楼吗？对了，就像你住的公寓。只不过房间不是排列在走廊的两侧，而是一边。走廊的另一边是玻璃窗。我就住在那样的楼里。那栋楼有5个单元。每个单元都有电梯。那栋楼有12层。在5层，8层和10层，整个走廊都是通的。"茗涵的右臂抚在胸口，又伸直开去。
普里塔可爱的小脑袋靠在支起的右臂上。
茗涵的手臂放下："我住在4单元的7层。有天，忘记是什么原因了，可能是4单元的电梯停了吧，我上了一层，去乘3单元的电梯。3单元也停了，我去2单元。就在快到2单元时，我看到了他。他穿着领口和袖口镶灰边的黑色短袖T恤，清白颜色的牛仔裤。我从未见过哪个男孩能把牛仔裤穿得这般清白得令人倾心。我想这和他面容的清爽，他全身的清爽所带给牛仔裤的干净也有关吧。他个子很高，腿很修长。他的脸英美、俊朗，却不是那种空有其表的男人。他会有一些成就，也会把其他成功男人忍不住张扬的东西轻轻掩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吧，一个有良好教养的清雅男人，一个有成就的谦和男人。
走廊完全可以同时过两个人，可他轻轻地侧身，让我先过。我轻得几乎无声地说"谢谢"，就从他身边过去了。我忍了又忍，没有回头看他。我的眼睛像平时那样安分安宁地平视，但我知道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什么在燃烧。走廊里一直浑浑噩噩的阳光，都突然清朗起来。我知道自己的燃烧属于那种没有未来的欣喜。楼里的人，虽然认识的不多，但基本都脸熟，知道是一栋楼的。而这个男人，我从未曾见过。我不知叫他男孩还是男人合适。我看不出他的年纪，估计是30左右吧。不管怎么样，平生第一次，我有了那种感觉，恋爱的感觉。
就像天上的彩虹，现在碰到它的时候很少了，微乎其微。一次就够让人惊喜的了，怎敢奢望它接着再出现一次？生活给了我这个爱的瞬间，我便觉得我的人生终归不再那么虚假了。我知道了我平凡的生活中原本也有华丽的绚目的。虽然它是那么短暂的一闪即逝，我怀揣着慌张的幸福，在几天后的走廊又看到了他。这一次，他正从那有着灰色防盗门的32号出来。即使他不住这楼，我也能打听出他住哪里，是谁了。虽然我心里知道，要我的命，我也不会那么做的。囿于方，囿于圆，囿于这社会的种种规范，我们碰到了真爱，也是不敢伸手的。也许这种种规范来源于前人的经验，会使后来者免受伤害？我当时当然没想这么多，我几乎什么都没想，就慌张地沿着楼梯飞快地下到7楼。到了7楼，我都没有明白过来我去8楼是为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不再乘4单元的电梯了。我都是上到8楼，小心地经过32号。有时会碰到他，但大多的时候不会。偶尔我比平时晚出门10分钟。我想完了，今天一定是看不到他。可是，跑到8楼，他的身影刚好在走廊里。你能体会那一刻我的感受吗？就像你小时候的圣诞节。早上起来晚了，以为别人把属于你的圣诞礼物拿走了。可是没有，它还安静地呆在那里等着你。看到他的身影，我于是慢下脚步。世界就剩下这条走廊了。
这被阳光轻轻照耀的走廊，我爱的人正经过的走廊。甚至都不需要他拥我入怀，都不需要我走在他身边。就在身后这么跟随，对我都是何等的幸福！我们就保持那3米左右的距离，不会再远，也没有更近。我的一生都在走向他呀，不分朝暮，不论冬夏。狂风暴雨对我又何妨！凶禽猛兽对我又何妨！任凭什么把我的生命取走又何妨！世界闪身而出。世界不再只是这走廊了。他拐向右边，走了4步，站到了绿色的电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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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九 梦游的开始(4)
有时，我们也会像初次见面那样对面走过。他没有再停下让我先过。我们像其他的陌生人一样淡淡地擦肩而过。在沸腾的心下，我有的却是冷淡的表情。我微微扬着头，听到自己的心像5月枝头那太饱满而终于咧开的石榴一样"喳"的一声。虽然那心里还有那么多心，却是一样的，晶莹的、甜蜜的、火红的、紧紧地包裹在一起，包裹着对他无限的爱意。心里还有那么多心，那是因为太多的朝思暮想。
有时候，我也会绕到2单元的7层，从那里走楼梯下去。因为我慢慢发现他不大乘电梯了。我慢慢在楼梯上走着，期待与他的相遇。我能辨识出他的足音，那是在生活里安顿下来的沉稳男人的足音，沉稳的，却不是被生活的沉闷所粘住活力的那种。他的面容、打扮，永远是那么完美、明丽。让我想起莫扎特的音乐，生活里穷顿、困愁的莫扎特，带给世人的却是那么优美、华丽的乐章。我好像明白了精神科医生为什么把他的《安魂曲》作为给病人辅助治疗的曲目之一。那是因为创造它的人，拂远了现实的不幸，隔离了生活的日常，在音乐的，精神的世界里找到归宿，找到了自己与这世界神秘、美好的联系。使"那条纤细的金链把人的灵魂连向神的本质"。再龌龊的生活，也左右不了莫扎特精神的高洁，冲毁不了他音乐中的天堂色彩。在自然日益危机、社会道德日益崩溃的今天，莫扎特的音乐总会给我们带来短暂的安慰。也许莫扎特和他一点都不沾边，因为他一定是在优渥的、受尊敬的生活里。他更经常穿的是灰色或蓝色的西装，右手的无名指上套着汽车用的那种大钥匙。我会因为他想到莫扎特，我会因为他想到很多别的，因为我的心里全是他，看到什么都能让我想起他。都是那些美好的，欣喜的，炯炯发光的。我会在那个区级走读大学毕业的平凡面孔上丰富自己那灿烂的想像吗？从不以貌取人的我开始变得迷惑：爱和外表关联到底有多大呢？在怎么样的限度内呢？
12月的一个早上，我绕到2单元，走楼梯下去。我听到了身后他的脚步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与我保持那适当的距离，他把平稳的脚步放快了一些。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消失。他就要到我身边了。他这么走向我，一定是想和我说什么吧？我感觉脑袋轰的一声。我感觉到桃红色跳上了我的面颊。我下楼的腿变得软绵。可是，他经过了我，只是经过了我。他拐过我前面的楼梯，很快不见了。
春天的一个下午，我又经过32号。那欲开未开的灰色防盗门旁，背对走廊站着的正是他。一定是听出了我的脚步，他停下转动钥匙的右手，扭过头看我。第一次，我没有把目光移开。我们隔着两米的距离，就那么望着。我们的眼睛都把自己的热情狠狠地含着，硬撑着不释放出去。也许仅仅1秒，也许2秒，也许3秒，我们把各自看起来平静的目光收回。我经过他，没有回头。我听到身后的防盗门轻轻被打开，轻轻被合上。那亲爱的灰色防盗门，把我爱的他挡了起来。挡起他的日常生活，他在走廊外的其他样子。我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下来。好像怕他会再走出那灰色的防盗门似的，我的脸扭向左边，走开。我带着那些幸福的泪水，慢慢走过幽静的楼梯。我站到楼下，转身，头向上仰着。这木呆呆的灰色建筑里，16米左右高的地方，有那么幸福的注视。我又转回身。在我面前的青草地上，一株4月的玉兰开着满树的白花。在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树上，它们在北京春天的微风里轻轻摇晃。一个摄影师在拍照，他把长长的黑镜头对着草地上凋落的一朵。
那之后，再在走廊碰到，我们常常会彼此注视。那是默默的注视，是把情深意浓，把渴望把等待把微微的怨忧，把所有的一切都含在默默里的凝望。走廊里有静静的风，有我静悄悄的醉。
一年两个月又5天过去了，我们一直没有说一句话。我紧闭着那么想张开的嘴，我甚至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
虽然没有说话，但我们的目光穿透了彼此的心绪。他的动作把他没有用语言来表达的传递给我。那看似漫不经心的转身，那慢下来的脚步，那开门时的迟疑……他的一举一动在我眼里都有了意义。他从32号走到电梯是15秒，开门是7秒。"再多2秒就是等我了。"果然，他比平时多用了2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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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九 梦游的开始(5)
莫非他是个比我更被动的人，等着我主动开口？我经常想。9月7日，我过生日。我做了一桌子的菜。买了蛋糕，也买了蜡烛。我想邀请他来为我过生日。我父母去南方旅游去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陪我一起过吗？"我想这样对他说。可是，又觉得有些堂突，也有些自卑。觉得自己配他可能老了。那种自卑就如30岁的阿伦面对14岁的你。我不知道他多大，那年我已经27了。我自然没有过去请他，我也没有吃饭。我倒是把蜡烛点起来。我看着27根蜡烛在我面前，空洞地燃着。
我知道他会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像我想他一样想我。我从他的眼里能看出来。既然我们都没有开口，那就说明我们开口的时刻还未来到。我们在梦般美妙的精神世界里曼妙地畅游，让心灵在无语的阳光下绽放最迷人的芳香。我从未和这般完美的人有这般神交，我想这是生活对我从前枯燥冷淡生活的补偿吧。完美的爱情是在完美的身体里。但因为我的痴心寻找，生活也把这完美的爱，给予不完美平凡的我，让我的生命放出迷人光彩。是的，我要的那有难度的爱情，正通过这个完美的男人一点点传递给我。
仅因为梦里有他走廊里的身影，我都会幸福半天。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爱情，我耐心等待这样的爱情破土而出的那天。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我看见他拉着拉杆行李从那扇灰色的防盗门后出来，是要搬走吗？我会不会永远再见不到他了？我感觉喉咙被谁掐住一般。这时，从他隔壁出来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头。"出门呀？"老头问。他说"是啊。去上海。"我的喉咙被松开了。"过几天就回来。"他又补充一句，说罢看了我一眼。那是告别的眼神，我看得出来。我更清楚地知道，那"过几天就回来"，他是故意说给我的。"一路平安。过的开心。等你回来。"我心里默默对他说。
一个礼拜过去了，我都没有在走廊里见过他。"茗涵说，用两只手捂住鼻子和嘴巴，她黯淡下去的目光盯着这房间不确定的某处，接着，穿透这某处，出去了。
"他在上海出意外了？"塔塔点上香烟，不适合女性的骆驼牌香烟。
茗涵放下手，声音渐渐找到些力气："那样的话，我会爱他一辈子。"她的眼神不知从何处回来了，却仍是黯淡的，"一个礼拜过去了，我都没有在走廊见过他。我担心出了什么事，一边担心，我一边安慰自己：他说的几天没准是10天呢；也可能事情没有办完；也可能被什么绊住了手脚。可是，你爱的人，你总是把他往不好的方面想。也许是太怕他出什么事吧，会不会他在某天夜里回来了，病倒了；因为是一个人，所以周围人都不知道？我想到这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我轻轻地带上我房间的门，大门，轻轻地上了8楼，向2单元，32号走去。我站在那扇灰色的防盗门前，用手安抚着狂跳不止的心。那是我经常站立的地方，我几乎每天经过的地方。我转身向右，向前迈了一步。他平时就站在这个地方，开门，关门。我站在他平时站立的地方，扭头向右，再向左，感觉他看我时的心情。
不知怎么，没有一点感觉，我的手就放到了门上。我不知道手放到门上要干什么，但它放到了门上。没有扣响那门，没有抚摸那门，它只是在那门上。凉凉的，生硬的门，一点不像他。这只手一动未动，这点我知道。但我感觉出那门在这只手下，一上一下地跳。不再生硬，而是有了弹性；不再冰冷，而是有了温度。也许下一秒就能扣响那门吧，也许下一秒就能从门上撤下来吧。这只完全脱离我思想掌控的右手，就停在那长长的若干时间内，倔强的，不由分说的。2秒，或2分钟后，游走的思想重返我的大脑。因为它必须集中精力，辨听那门后突然出现的动静。"茗涵说着，停下来。
"和你真的心意相通，他知道你站在门外，他出来开门了？"普里塔猜测。
茗涵轻轻哼了下，慢慢摇摇头。仿佛没有这个间歇一样，她的语气又回到刚才："我把手放下，把耳朵贴了上去。这扇完全能锁住他身影的门，却不能锁住他的声音。是的，是的，虽然只有3次在走廊听到他跟别人打招呼，但我知道那是他的声音。如果我听到他喊出的是我的名字，我会含笑让死神立刻把我处决在这门前。不是，那不是我的名字。那也不是其他人的名字。那是一个男人的淫语。接着，是高潮来临时忍不住的喊声。我从电影里看过。现实世界里，我也见过。那在商场机房工作的男人，有一次，在遭到我的拒绝后，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东西从裤子里掏出来。他对着我，自己来。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吓傻了，都不能够走开。他握着那东西，上下动着。动了一会儿，那精液喷射出来。他大叫，把精液喷在他房间的地板上。那之后，我提出了分手。分手那天，他迟到了。"知道我为什么来晚了吗？我刚从一个女人的床上下来。"他带着当我的面手淫时的猥亵说"这年头，想和一个女人上床再容易不过。"是的，我知道这很容易，所以我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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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九 梦游的开始(6)
那商场机房里的男人是个平凡的男人，他做什么我都能理解。可是这个完美的男人……难道，男人，真的首先是性的人吗？其实不管他用怎么样的声音表达他性中的欢呼，我原本也能理解。令我震惊的是：如此长时间，我都不知那扇门后还有一个女人。那女人后来也出了声音。在我全部的身心都沉醉于他时，他却和另一个女人深切得接近放荡地沉沦在性里面。也许是我想要个有难度的爱情，高度精神交流的爱情，生活就给我一道这样的难题？你说有这种可能吗？这个男人用精神与我恋爱，他的身体却需要另一个女人来满足？"茗涵问了问题，却没有让普里塔回答的意思，她接着说，"我返身而回。在有着很好月光的走廊，我看着白衣飘飘的自己，仿佛一个女鬼。我把我家的大门慢慢打开时，正赶上我母亲起夜。看着我穿着睡衣一脸呆然地从门外回来，她惊愕得捂住了嘴巴。她没有和我说话。我轻轻地回到自己屋里，时钟正指着3点。事后，我母亲说我梦游是从那天开始的。
第二天，我发烧了。我母亲要带我去医院，我说不什么都不肯，我也不吃药。我说"它自己会下去的。"我也可能不是真发烧，而只是被困惑困住了。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勇气经过那扇门，我在床上躺了3天，那个女人能几乎没有声息地在他的屋里存在着？她就从来不下楼，不出门吗？或者，我的心打个冷战：他是因为太爱那女人，就把她囚禁起来了？我感觉又有谁把我的喉咙掐住了：他早就杀了那女人，因而能和她永不离分地生活。我的喉咙从谁的手里挣脱出去，根本不存在一个女人，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只是自语，手淫时的自语。必须弄个清楚。我影子一般的瘦弱身体从床上起来了。我坚实地，一步步走向2单元的32号。
那灰色的铁门大敞着，围着好些人。我挤过去。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低眉顺眼地站在靠阳台的一株龟背竹前；一个面容黄旧的中年妇女，正把一台手提电脑摔向贵妃红色的地板，怀着被伤害后的愤怒。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脱不了俗气的包二奶的故事吧？我却惊奇地看到那年轻女人是将自己半架在一只拐上。她左腿的裤管，下半截是空的！这个故事太复杂，远远超出了我的简单。已经有了两个女人，早超出了我想要的意思。我返身而出，我并没有看到他。
在我朝思夜想的走廊，我朝思夜想的男人，他的爱情，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个男人，究竟生活在怎么一份我不解，甚至根本看不清的生活里？！我怎么能够了解？怎么能够看清？我甚至不知他是谁，叫什么。但这仍不妨碍我的幻想：这男人会不会把那两个女人都抛开，向我奔来？那基本不可能的事终究没有发生，我为这样的结果庆幸。如果他来了，会更深地毁灭他。我不够坚强，但也不能迁就。那是我给自己的总结。在我暗暗等待他后失望的，也可能是欺骗自己的总结。
我占有走廊里那些幸福心跳的时刻，任何人都拿不走。而那两个女人，不管她们拥有的是多么多，那用细节构成的回忆，最后也终归是回忆。我曼妙的幻想，却因为没有来到现实里，而得以有无限展开的可能。我有时也想，这种方式会不会永远占有一个人：因为他不知道，他就不会躲闪你，逃开你。你的爱就不会因为他态度的改变而改变。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只要你自己不变，你拥有的爱就不再能被改变？
他没有深入我生活的一尺一寸。他只在走廊，公用的走廊，我完全可以绕开的走廊出现。可是不行，我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那就是精神交往而来的创伤吧，我似乎知道了大家为什么选择肉体。肉体是不留痕迹的，或很快消失的。
他终于出现了。我亲眼看到他的面容在变，在那个我日日夜夜爱着的走廊，在那走廊初秋的脆弱阳光里，他的面容滑向中年。恍惚的，哀伤的。也许那才是他本来的面容。而那个年轻的女人因了爱，或别的原因，把他中年的面容暂时拉回到青年中。
他向我微微地笑着。一瞬间，我幡然而醒，似乎意识到那笑容的含意：请为我保密！也可能他的目光把某些东西说了出来，另外的表达不了，我但愿。不管怎样，属于他的智慧、优雅；属于我的敏感、脆弱；属于我们沉默而幸福的时光，在灰白的下午，夹着灰白的尾巴逃走了，无影无踪，再不会来。也许他从不曾意识到我的爱恋，也许他的眼神和我从不曾有过我想像的那种交流。即使这般，这些时刻因了他的参与，他沉默的，只出场的参与，也会让我终身难忘。我们那没有交流出任何东西的交流，那为我们什么也未交流出的交流而存在的幸福美妙时刻……是的，没有他的一个字，一句话。但那同样是占有，多么丰富的空乏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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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九 梦游的开始(7)
我想他其实是该受人--起码是我--尊重的。因为他虽然被生活缠上那么多的愁，他给外人的样子却是那么好。他对世界，对我的注视还是那么芬芳。他从未把他对生活的挣扎表现出来，这点上他还是像莫扎特的。我不该用简单的移情和背叛来解释他。他一定是太脆弱，或别的什么，就被携裹进生活的漩涡，不能自持。
我从来不会去恨一个人，不管这个人给过我多大的伤害。这也是人们觉得我看不清人，认为我傻的源由。"
"你这种表达爱的方式是够傻的。"普里塔说，她看着茗涵，"会有人喜欢你的美丽，你的大度。但我喜欢你身上那种哀愁。那种清秀的淡淡哀愁，安宁中有神秘的暗影。虽然你来自东方，但你像极了波提切利笔下的女子，那种不曾经事的天真。你经历过一些事，也可能很多事，但你的天真是与生俱来的，任何别的什么都不能改变。然而，你的脸虽天真，却把外部的探问全部挡住了。"
"你才像他笔下的圣母。"茗涵说，"要不是吸入太多的阳光，你的肤色该是象牙白吧。"
普里塔点头，随即笑了："我要是圣母也只是米开朗基罗笔下的圣母。健康、健壮、不需要怜爱。"她看了茗涵一眼，"我更像是菲利普·里皮。连修女都能勾走。"
茗涵轻轻一笑。
普里塔有些坏笑起来："你也像菲利普·里皮笔下的圣母。规矩、秀丽，却暗结心思。"
"我们当然不可能有中世纪修士那么纯洁的心。"
"中世纪的修士也不全是纯洁的。"
"我还想和你说点什么。"茗涵的眉头皱了皱，"哦，我想起来了。"她又放慢了语气，"我还记得我第二次梦游的情景。那是个流星雨夜，流星根本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多。倒是一直挂在天上的那些星星，以微弱的光给我安慰。虽然它们也给我探想的渴望，终究不能了解的神秘不安。在那个流星雨夜，我走失了。因为我离城市越来越远，才能把它越看越清。我们又不能完全脱离原来的，现实的生活，我又回来。"
普里塔看着她："我喜欢你的忧伤，就像男人和女人互相吸引一样，忧伤和热烈也会互相吸引。"
两人准备休息时，发现已是夜里2点40了。
茗涵让普里塔今晚别回去了，普里塔说好。
"你刚才化的是多厚的妆啊，我都没看到你脸上的伤。"普里塔卸完妆后，茗涵把她的脸托住，端详着问，"怎么弄的？"
普里塔的右脸上一大块红肿。
"昨晚我房间……那两盏小破灯突然都坏了……没有光亮，不小心摔的。"普里塔支支吾吾。
"你不是会说谎的人。"
"有人请他们演出，他们马上就把我的事给推了？这不典型的见利忘义吗？我忍了又忍，可还是没管住自己的手脚。"这样爽快的语气才像是普里塔的。
"那也没有这么对一个女孩子的。"茗涵气愤异常。
"他们脸上那叫五彩缤纷。"普里塔笑，"跟他们相比，我这真算卸妆了。"
"你那边的房租交到什么时候？"茗涵突然问。
"什么时候？噢，我一个月一交。"
"要么，"茗涵说，"你搬到这里住吧。"
"跟你同居？真的？"
"真的，可是同居不同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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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十 木乃伊(1)
十 木乃伊
"收拾收拾，今天我们出去拍照。"早起，普里塔说。
"天气是不错。"茗涵应，简单收拾下自己。
"这哪行啊？"普里塔过来，不由分说，而后强硬地将茗涵浓妆艳抹一番。
"你有病呀，暴力扮炫摄影师？"茗涵一照镜子，吓了一跳。
"今天是给摄影师拍照。"普里塔说，"我请了顶级摄影师。用他那么专业的相机，不画浓妆那就白脸一张了。"
"干吗请个摄影师呀？我可不习惯被摆来摆去。"
"他不会给你摆动作。你自己动，他抓拍。"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茗涵做了两个含糊的动作，"不行，不行。要照你自己照吧。我可以陪你去。"
"我的照片太多，不想照了。"普里塔说，"我想把你年轻时的美丽模样记录下来，老了时好看。"
"艺术照，瞬间芳华，其实是最不真实的。"茗涵说，"一个人的容貌，今天和明天，今年和明年不会有太大的出入。但在相片上，这张和那张，前后不差一秒，便大相径庭。"
"因为照相时，是需要拿表情的。"
"是的，表情，你说的对。表情是属于表演性质的，不是人的本来面貌。再加上不真实的化妆，摄影师拍出来的基本是被拍者自己不认识的。"
"人不还是同一个么？只不过是美化了。"
"那美化过的便不是真实的自己了。"
"按你这么说，脸上身上都该赤条条啦？"
"所以我不化妆啊，衣着也尽量简单。"茗涵一笑。
"不跟你辩解了。"普里塔找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这会儿摄影师该到西贝雷斯广场了。是我约的地方，吉利的地方。皇马的球迷通常在那里欢庆胜利。"
"那么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我更不能去了。"
"在那里拍还有个不错的寓意。那是艺术区普拉多大道的起点。没准儿你还能在马德里东山再起呢。你的画有自己的特色。"
"东山再起？我就没起过。"茗涵说，"不去不去，你赶紧想办法把这事推了吧。"
"那我不成了失信之徒？"
茗涵想了一下："既然这样，你把摄影师约到家里好了。让他随便拍两张。大家都好有个交待。"
普里塔再讲，茗涵死活坚持只有到家里才肯拍。"这么个犟女人，男人还真不好对付你。"普里塔说，依了她，打电话给摄影师招他过来。
"安东尼奥说你气质绝佳，他有美国抓萨达姆一样的信心坚信会拍出不同凡响的作品。"趁着摄影师选景时普里塔在阳台上对茗涵说。
"又骂我呢？"安东尼奥过来说。
"你脑袋两边支着的是耳朵还是转换器呀？夸你的话听成了骂你？我看我索性别委屈自己的嘴直接骂你算了。"普里塔说，然后换了语气对茗涵说，"他本来准备带化妆造型师的，我说我一个人可以齐活儿。"
"知道她本事大，所以我只带个助理就过来了。"安东尼奥往楼下看了两眼说，"下面不错。一会儿我们多拍些外景。一个端庄的东方姑娘在马德里静谧的小街，真比你选的西贝雷斯广场强多了。我觉得我能……"他一时没有找出词，右手的几个指头一转，像开出朵花似的。
摄影师的信心马上被泼了冰水，茗涵像一根棍子一样杵在那里。普里塔给她摆了几个动作，她勉强接受了。但还是像棍子，分出叉，或马上就要折掉的棍子。
"模特在我眼里一直只是材料。我用自己的灵感、技术把他们拍成一流作品。今天我总算意识到了模特的重要性，要是模特不给你发挥，那还真没办法。"安东尼奥说，"我拍过成百上千的模特。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我不明白，这么出色的一个人，怎么一到镜头前就木了呢。还亏得没去西贝雷斯广场了，那还不成了木乃伊表演？"
"他炮筒子直性子，你别介意。"普里塔赶紧打圆场。
茗涵笑了一下："别说木乃伊表演，就是木乃伊木在那儿，西班牙也轮不到你去看呀？" 说着，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普里塔以为茗涵回屋缓解情绪或换衣服去了，给安东尼奥从厨房端了咖啡后，她进屋看茗涵。好家伙，她开始卸妆了。
普里塔拉住茗涵手臂："他的炮筒子又炸不掉你一块肉。要我，别说躲着这炮筒子，我都要乘着它到达我的Top.1。"
"拉登要知道有你这样的女弹，早不吝美国了。立马都柱着小棍儿从石头山上下来了。"茗涵没有把普里塔的手拿下去，够着劲接着洗脸。
见茗涵如此，普里塔只好出来。
半个小时后茗涵出来时，摄影师和助理已经走了。普里塔一人在沙发前默默地吸烟。
"对不起。"茗涵走到她身边轻轻说，"我只顾自己的感受，一时忽略了这会让你为难。"说着这话的时候，茗涵突然想起了内德。她是不会这么向内德道歉的，他们也没有冲突的机会。无事也就相安。
普里塔恨恼地白了茗涵一眼，随即却笑了："这小子出口伤人，也就怨不得我们。你放心吧，我把错都怪在他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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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十 木乃伊(2)
"不好意思。"茗涵又抱歉。突然看到普里塔身边的大相机，"他们走了？"
"这是我向他借的。这吝啬鬼，半天不借呢。"
"相机可是摄影师的心肝宝，你借了做什么？"
"我来拍你。"普里塔说，"我突然想到了。你之所以动作僵硬，是因为你在男人面前放不开。我来拍你，那你还不柔情似水流不断？"
"为什么偏得拍照呢？"
"想留住你现在的样子。而且，相机都借来了。"
普里塔如此不计较她的无理，茗涵只好投降了。
"你知道安东尼奥是怎么说你的吗？"我真怀疑那么多优美的动作是从那些女人的手、肩、腰上出来的。她那不也是手、肩、腰吗？怎么死在那里了？"回头让他看看我的作品。他才惊死呢。"第二天拍完照后普里塔说。
"你觉得还行吗？"茗涵羞羞一笑。
"你自己没有感觉？"
"不知道。"
这天茗涵回家之初，还以为自己进错了房子。客厅卧室餐厅，都挂满了巨幅照片。小的都有16寸那么大。那个恬静笑着的；那个回眸一笑的；那个傻姑娘一样笑得那么大，笑得那么满足的；还有那低首如睡莲的，还有那含着纯真惊愕的，还有那个，那些个，真的是自己吗？
"很少看到你大笑。而且笑得那么出色。所以把她放得最大。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以后不顺心时，看看这个就全忘了。"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的普里塔说，"我相信你也不会再有不顺心的日子了，因为我温柔地待你……"
"一下子放大这么多照片，你破产了吧？"茗涵说，"疯了还是怎么着？"
"我觉得只有夜晚的星星，才能有你眼里那么纯真的光辉。"普里塔把茗涵拉到茗涵含着纯真惊愕的那张照片前。
"它们摘下来时，墙上会留钉子眼儿的，多不美观。"茗涵道。
"摘下来干吗？一直挂着，满眼是你。我喜欢这种感觉。"
"这么大，我自己看着都眼晕。"
"也有小的。"普里塔说，把茗涵领到自己卧房。在书桌上的一本书里，夹着几张7寸，5寸的。
"拿我的照片做书签？"茗涵假装不满。
"书签？我压根就不看书。"
"你就作践我吧。"茗涵拿起从书里掉下的一张小照片说。那照片真是很小，也就大拇指的指甲大。
普里塔没说话，赶紧把茗涵拉到客厅，洋洋自得："普里塔摄影作品展，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不错。"茗涵满脸含笑。看着这么漂亮的自己，哪个女人都会禁不住满心盈喜吧。而且，还有点怪异神秘的感觉。
"相信我的水平了吧？再给你拍套裸体写真怎么样？"
茗涵脸一红："滚一边去！滚到火星上去！"
"又滚回来了。"普里塔用把厚颜无耻进行到底的样子，"要么，你给我照套裸体写真。"
茗涵笑了："那行。只是，写真我照不了，我只能写实。"
"要么，你给我画幅画吧。"
"这个……"茗涵犹豫，"我画风景是上流，画人物可……"
"那就是下流了。你把我画下流了也无妨，我还没见过自己下流的样子。"
"真不要脸。"茗涵捶了普里塔一拳，"我想说的是三流，走嘴说成了上流。你还跟着就"下流"了？我画风景是三流，画人物可不入流。"
"那还不如下流呢？岂不是下下流？"
"盯住下流了？还死往堕落里跌是不是？"
普里塔对事物的兴致看来真是暂时的，来得猛去得也快。照片摆到墙上第3天，她便不再啧啧欣赏了。整整两周，她早出晚归，神秘兮兮的样子。茗涵从不探问别人的生活，普里塔不讲，她就什么也没问。这天去阳台给花浇水，偶然往下看却几乎吓死。普里塔离弦之箭般的摩托差点和对面开来的飞亚特车撞在一起。汽车司机跳下车，对绝尘而去的摩托骂了半天。
"还想把摩托骑出超音速？"晚上普里塔回来茗涵说，"今天早上，我在阳台上都看到了。"
普里塔展颜一笑："茗涵，走，走，我请你吃饭。"
"发财了？"
"谁发我财啊？安东尼奥破我财了。"普里塔说，"两周前我不小心把他那相机给摔了。"普里塔又生动再现当时的情景，"当我一看哐当摔到地上的是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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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十 木乃伊(3)
"你的心也哐当一下碎了？"茗涵插嘴道。
"我还会为相机碎心？"普里塔反问。
"你是不会。"茗涵说，"你就是一粉碎机，谁来碎谁。不管谁，人家被碎得嘎嘎响，你高兴得嘎嘎叫。"
"你除外。"普里塔举手，"我只是遗憾这哐当一声出现的时间不对。要是再晚半个小时，这相机已经交到安东尼奥手上，再摔到地上，不就没我的事了？"
"那你该领安东尼奥进趟时间隧道。"
普里塔笑了一下说："我把这相机拣起来，心中连喊上帝保佑。"
"连喊也没顶用吧？"
"可能是言多便有失，我连喊过上帝保佑后，又说"上帝大哥，如果你不怪罪的化，我真愿意刚才那哐当一声是别物或别人身上发出的。不说这句还好，说完这句我打开相机包。哇，我的亲哥哥，镜头全碎了。"真他妈比人世间的男人还小心眼。"我骂了句上帝，然后开始想怎么办。"
"相机装在包里怎么会碎成那样？"
"它是从我飞速行驶的摩托上掉下来的。"
"你把它绑在后座上了？"
"脏腻的皮包我还真不想背，但想到相机那么值钱我也就委屈自己了。可谁想到那背包的带子会突然断掉？你说安东尼奥这家伙整天有点钱就换镜头，怎么不换个新包？你说汽车是铁包人，摩托是人包铁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汽车的优势。可这下，我领教了。相机在汽车里摔个跟头，也就是从床上摔到地上，地毯上，地板上，地板革上，踏脚垫上。可是它从摩托车上摔出去，那就跟被人从窗口扔出去没什么区别了。"
茗涵不禁笑起来。
"呼天不灵叫地不应，我就只好认了，只好赔人家了。我出去打了两周的工，所以每天早出晚归的，现在这事过去了。"普里塔伸出双臂在脖子后展了展，"赔偿他的损失后，我发现还剩点钱可以请你吃饭，去哪里想好了吗？"
"出了这么大事你不跟我说一声？"茗涵盯着她问。
"不想多花你的钱。"
"那就委屈自己？赔了人家多少钱啊？干什么挣的这些钱？"
"都过去了，别提了。放心吧，我没做坏事。"普里塔说，"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谈不上对不起我，对得起你自己就行。"茗涵沉吟了一下，"我希望你有什么事都能跟我说。"
普里塔诡异一笑："那要是不好开口的呢？"
"不好开口的，"茗涵稍微想了一下，"那你就暗示我，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不好开口的，"茗涵假装低眉顺目，学着普里塔的声音悄声说"茗涵，我不好开口。"然后由我开口问你不就得了？"
普里塔大笑起来："行，以后不好开口的，我便这么开口。"
"你那摩托我看也别骑了，太不安全。"
"那我乘风啊？"
茗涵没有说话。
见茗涵没说话。普里塔说："行，行，不骑摩托了。哪天砸吧砸吧卖废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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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十一 车身美女绘(1)
十一 车身美女绘
"茗涵，茗涵。"这天早上茗涵还在睡梦中便被普里塔唤醒了。
茗涵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干吗呀？"
"我刚才到楼下锻炼，突然发现摩托不见了。你说会不会是那天我说"不骑摩托了，砸吧砸吧卖废铁吧。"被上帝听到了？"
"你上帝大哥？"茗涵笑。
"我说的是卖废铁，可我没说扔了呀。你说他是怎么理解的？"
"他耳聋没听清。"茗涵笑，"我看他不是你上帝大哥，是你上帝爷爷。"
"我报警去了。我那摩托怎么也值几个钱呢。"
茗涵拉住她。
"干吗？"
"那摩托是被我卖了。"
"被你卖了？"普里塔吃惊不小。
"你以前还撬我的门呢，现在我卖你车，岂不两讫了？你看，我们一个撬门，一个"偷车"，还够珠联璧合吧？"
"那卖得的钱，算我给你的房租好了。"
"好啊。"茗涵看了一会儿普里塔说。
第二天早上，普里塔进门有些神秘地说："茗涵，我在楼下看到一辆宝马新车。"
"那有什么奇怪的呀？"茗涵不屑一顾。
"这车本身当然不新奇。可它的车身彩绘实在很美。"
"车身绘彩也不新鲜呐。"
"车前盖上绘的是康定斯基的画，恰巧就是我原来墙上的那幅。"
"碰巧车主也喜欢康定斯基吧？你想说明什么？"
"不知道。"普里塔摇头。
茗涵亲昵地把她的头发弄弄乱："傻丫头。"
黄昏，两人端着杯子在阳台喝咖啡和茶时，普里塔突然惊乍起来："茗涵，茗涵……"
"惊什么？你上帝大哥现身了？差点让我淋了场咖啡雨。"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车顶上的那幅画不是我吗？"
"哪儿呢？"
普里塔指给她阳台下的宝马车："昨天我没注意到它车顶也绘了画。要不是站在这里，谁能注意它车顶也绘着画呢？用你的眼睛看，那是我吗？"
"用我的眼睛看也是你。"茗涵一本正经。
普里塔端着杯子冲出阳台。
"你干吗去呀？"
"去找车主理论，他侵犯了我的肖像权。"普里塔说着，冲出门去。
半小时后茗涵打普里塔手机："理论得怎么样了？"
"理论个鬼？！车主还没有找到呢。你也不下来帮我一下？"
"你闪电般出了门我怎么跟得上？再跟着你在这楼里闪进闪出的，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散架了？"茗涵说，"我在阳台上替你看着呢。车主来了再下去就来得及。"
"哪儿来得及呀？你以为宝马是马呀？马也来不及呀。"
"那你随便吧。"
茗涵将晚饭准备停当，普里塔才上来。
"挺会估计时间的。"茗涵说，"一定是借故逃避劳动吧？晚上你洗碗、再加擦地板、再加……"
"天呀，你的心是不是人肉做的？我差点都折成两截，变成"普"和"里塔"了！你还这么欺负我。"
"来，来，补点营养重新接上。"茗涵给她夹菜。
两天过去，普里塔还是没有等来那车主。
"你也不能时时盯着那车。"茗涵说，"我教你一个办法。你写张大字报贴在车上。上书：你为什么在车顶绘上我的画像？！请火速跟我道歉！否则，咱们法庭上见。别忘了留下电话，万一你占线人家打不进来，把我的手机号码也写上好了。"
普里塔还真照办了。她又在阳台上等了大半天，没见任何动静。下午休息之后，普里塔跑到茗涵屋里："有找我的电话打到你这里吗？"
"哎呀，我的手机忘开了吧？"茗涵说，马上四处找手机，"开了。它一直没响，我还以为没开呢。"
普里塔过去，将茗涵手上的《发条橙》拿过来看看页码说："一直看书来的吧？对我的事根本不上心。"
"你这个心上不长人肉的。"茗涵说，"我刚才在阳台上替你观察了好半天。起风了我都没注意，还以为是哪个人要把我往阳台下推呢。"
"替自己辩解时，用词就不拽了吧？"普里塔说，"谁让你那么瘦了？下次吃饭时你再吃那么一点点，我就直接把你扔锅里。"
"我这么知道深浅的人怎么能在锅里扎猛子？而且也太烫了，给我来足疗呀？"
"估计我是被人陷害了。"又过了两天普里塔说，"估计绘上我的画像是想让这事和我关联上。"
"这事是什么事呀？"
"没准儿是凶杀案呢。车主之所以一直没出现，是因为他不能出现了，他已经去世了。"
"这该不是你的性格呀？凶杀案？亏你想得出，你就没想到是谁送你的？"
"谁送我？"普里塔嘲讽一笑，"谁的脑袋这么昏呀？脑细胞一时不小心受风啦？"
"没准是阿伦。"
"不可能。"普里塔说，"他一定还在外面旅行，他回来马上会联系我的。"
"那我就无从猜测了。"茗涵一耸肩膀。
第二天，两人正听人称"C86在西班牙复活"的芒斯乐队仲夏夜绵绵细语般的纯情音乐时，门铃响了。
"车主找你道歉来了。"茗涵说，把音响稍微调小。
普里塔腾的一下子窜过去。
"这里有叫普里塔的吗？"门外的小伙子礼貌地问。
"你到底怎么回事呀？脑细胞发烧啦？在车上彩绘我的画像干吗呀？你怎么会有我的画像？咱们是去警局还是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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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十一 车身美女绘(2)
被普里塔劈头盖脸责骂了一通的小伙子蒙瞪瞪地说："请问这里有叫普里塔的吗？我是给她送特快专递的。"
"对不起，她认错人了。"茗涵替小伙子解围，给了他小费打发他走了。
"我想想，有谁知道我住这里。"普里塔嘟囔着，将大信封打开。她拿出里面的一张纸，惊异地看了遍，接着又往信封里面瞧了眼。她随即把纸胡乱怼到信封里，把大信封慌忙塞给茗涵。
"果真是送我的车，果真是陷阱。"她嚷。
"那你就闪开把我推下去？"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比我从容。"普里塔说着，兀自坐到沙发上。
"送你个车你怕成这样？"
"谁也没有理由送我呀。"
"我猜还是阿伦。"
"不会不会。我从不拿他任何东西。"
茗涵将信封里的纸拿出来念：""亲爱的，送你一辆车，放到你楼下了，希望你喜欢。"这不是说的很明白吗？"
"可没写是谁呀？"
"在背面写着呢。"茗涵将纸翻过来，"还真不是阿伦，是贝多里，想跟你重修旧好吧？"
"真的写着呢？"普里塔过去将纸拿起来，"哪里吗？这时候你还戏弄我？"
"那你是决定不要啦？"
"真是陷阱。可能车门一开就会爆炸的。"
"你最近没有得罪什么人吧？"茗涵严肃地问。
普里塔摇头。
茗涵大笑起来："你以为你是二B之一呀？塔利班要是连你这样的人都炸，那地球早成火星了。这样吧，我下楼替你先开开。"
"你也不许去，咱们报警吧。他们确信没有炸弹后，哪怕是天使们没放好掉到人间的，我都开。为这事我惊断的神经怎么也有三五根吧？"
"天使开车还真挺现实，这海陆空三栖的车都有了，摩托都能当火箭骑，天使还费力扇翅膀干啥呀？真可能是天使们没放好。天上车位太挤，掉下来的。"茗涵说，"一晃没有凶杀案的事儿了？被一辆车吓成这样，我看你要出马德里年度最大的笑话了。"
"天上掉馅饼倒不吓人，这天上掉下来一辆车可够瘆人的。"
茗涵又大笑起来："我们中国人说天上掉馅饼，是比喻，不是天上真掉馅饼了。"
"要是没有，干吗这么比喻呢？一定是发明这句话的人看到过天上掉馅饼。"
"我看你的智商得做做有氧运动了。"茗涵随即换了语气，假模假式，"那也可能，是从二楼，要是那时还没有楼，就是从山头扔下来的，馅饼。"
普里塔扑哧一笑："我在中国第一次听这话时，你猜怎么着？我把馅饼听成了宪兵。"
"想像很合理。天兵天将从天而降，就像你们的天使扇着大翅膀飞下来一样。怎么着，下楼看看？"
"真的，现在炸弹无处不在。"普里塔还在犹豫。
"还没有告诉你吧？"茗涵神秘地说，"我是拆弹专家。"
"神秘兮兮的，你是外星男人我都信。"
"要不这样吧。"茗涵建议道，"我给你表演个魔术。你站在阳台上，你看我不用钥匙就能把这车打开。这是刚才快递给你的钥匙，你看紧点。"
看到茗涵真的没用钥匙便把车打开了，普里塔在阳台上惊呼起来。两分钟后，她跑下楼："你偷我的摩托也这么简单？"
"比这简单多了。"茗涵看了一会儿普里塔说，"我直接拿了你的钥匙。"
"我看干脆你偷车我销赃吧。"普里塔说。
"我看行。"茗涵道。
两个中年妇女交换下眼神从她们身边匆匆过去。
"我看我直接去警局告你吧。"普里塔突然把茗涵的胳膊反背到身后，稍倾放开，"我突然想到了最大的可能。"她把茗涵手里的车钥匙也拿过来，"这车是你送我的。"
"你的智商终于回来了？绕了地球几圈？"茗涵白了她一眼。
"那你可真坏呀，逗我这么长时间。"普里塔打了茗涵两下。
"为了让单调的日子有些事情嘛。"
"觉得和我在一起单调了？"
"我是怕你会这么想。"
"我真的能接受这车吗？"普里塔问。
"就是怕你不接受，所以那卖摩托的钱没有还你。所以说这车你也出了钱。"茗涵说，"买这车也不全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也有我的。这个理由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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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十一 车身美女绘(3)
普里塔看了一会儿茗涵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家内德是开银行的吗？"
"沾点儿边儿。"茗涵坏笑着把写着普里塔名字的车证发票等递过去，"没想到想骂半天的车主就是自己吧。"
"干吗写我的名字？借我开就行了。"普里塔看了看手上的东西说。
"到时过户不是更麻烦？我又不能在马德里呆一辈子。"
普里塔明亮的眼睛黯淡了片刻。随即她说："我见过车身彩绘。可没见过这么精制的，还把名画画上了。"
普里塔想即刻去飚飚车。
"飚车绝对不可以。"茗涵说，"而且，现在开车去兜风也不行。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出去。"
"我看你真的比家长还烦呀。"普里塔咧嘴。
茗涵露齿一笑："管制别人，我还真不习惯。虽然我更不习惯被别人管制。"
"为了不打击你的自信，听你一次好了。"
这天下楼见了宝马车，倒是茗涵吃了一惊。那车前盖上康定斯基的画不见了，换成了她的画像。车身两边的彩绘也都跟着变了样。
"怎么样？我也做到了吧？"不知何时钻出来的普里塔自得洋洋。
"你把我放在这里，不是让我死吗？"
"你也把我绘在车上了。"
"我有你那么开放，开朗吗？"茗涵说，"而且，我把你放在车顶，你躺在上面蓝天白云地看着轻松悠闲。我却要在最前锋的位置冲锋陷阵？"
"我的车技那是上流。"普里塔说，"不过，放这么出众的东方美女在这么显眼的位置，还真得需要清障车跟着。"
"如果你没有意见，你接着在车顶呆着。反正我得下来。"
"那咱们重新设计彩绘：车身左边来幅《乌比诺的维纳斯》，右边来幅《裸体的玛哈》。"
"两个美女开这样的车，不是强迫别人犯罪吗？"
两人商量来去，结果车身全部绘成毕加索的杰作客尼卡。鉴于普里塔没有意见，她仍旧留在天窗上观天象。
两人正美着呢，不想被上门来的两个警察吓了一跳。
"我们最近正追踪一个专门偷盗、行销宝马车的团伙。据你们邻居所称，你们经常换宝马车。而且，有人听到了你们亲口说自己偷车销赃。"
"是在楼下听我们说的吧？"茗涵说，"亲爱的警察先生，您以为天下会有贼在公众场合大声说自己是贼吗？我们是开玩笑的。"
警察狐疑不止。
"您知道一个人会经常换衣服，您不知道有的车也想经常换装吧？"普里塔说。
警察还是一头雾水。
两人就下楼领警察看车顶上的"普里塔"。
"谁开个偷来的车还会把自己的像画在上面？"茗涵说，见警察还皱眉，她便写下一个电话递过去，"我们每次都在这里给车换装，你们打电话问问吧。"
"再不赶紧出去，小心让别人也认不出你们！"普里塔对警察转过去的身影小声说。
茗涵笑："这换装换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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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十二 惊慌的危险的(1)
十二 惊慌的危险的
茗涵长这么大，从未有过这么开心的日子。常常是早上醒来，就会看到床头有她喜欢的鲜花。也有一看就知道是从外面的花园偷来的，一小束，粘着露水，就放在她的枕边。也有吓她一大跳的绒毛玩具。有次还是一条幼仔狗。
她们一起聊天、听音乐、逛街、吃饭、看电影、溜公园。一起去现代艺术博物馆、王立圣斐南多美术学院美术馆。管它地高天厚的普里塔对毕加索、达利、戈雅、卢本斯等人的作品品头论足。笑得茗涵差点去见上帝大哥。
"为祝愿新的一年万事如意，随着古钟楼的12下钟声，每人要吞下12颗葡萄。"她们逛到有着马德里城徽--棕熊雕像--的太阳门广场时，普里塔说。每年新年夜，马德里的市民都会云集于此。在茗涵秋水一样明净的笑后，普里塔说："我吞得比谁都快。因为我要吞24颗。""你的一年有24个月？""这就像抓奖，上面多数是"谢谢你"，而你多抓几张，中奖的机会当然就大了。"
黄昏的时候，她们也去卡斯提尔大道散步。那是全西班牙最宽阔的马路，车道中央还有两条步行道。黄昏时候，步行道上遍布咖啡座。"我得挽着你，因为这是马德里的情人街。"茗涵就让她挽着，她们晚间也去马幼广场附近。那里有穿着黑色衣服的学生艺人，带着缤纷的彩带结队巡游。
长这么大，从未有过这么开心的日子，茗涵想。而什么事情，当你意识到时，就是它要离开的时候了。茗涵开始发现普里塔有倦怠之情。她不再是爽朗得有些放肆地笑了；不再挽着茗涵的手臂；找奇怪的借口出去，不到凌晨不回来。仿佛是难开口似的，她有时甚至都不直接说，而是通过手机给茗涵发短信。
这天晚上普里塔回来的较早。她深情沮丧，脸色苍白。
"塔塔，你怎么了？"茗涵关切地问。
"没怎么呀。"普里塔故做轻松。
"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茗涵在她身边坐下，温柔地说。
"真的没什么。"普里塔有些慌地站起来，站在CD架那里挑半天，换上盘周杰伦的。她走回到沙发那里坐下，眼光躲闪着。
"最近怎么都回来这么晚？"茗涵轻声说，"有男朋友了？想搬去他那里住？没关系的，有什么尽管跟我说。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怪你的。你该知道。"
普里塔反常地沉默着。
"即使你的宝马今后接的不再是我，不再有我。也没什么。"茗涵有些黯淡地说，"只要你快乐。"
普里塔轻轻笑一下："我先去洗澡了。"
"我帮你去放欧石楠。"
"我自己来。"普里塔飞快地看了茗涵一眼，"直接泡在浴缸里就行吧？"
茗涵没有勉强她，却被她不宁的心神传染了。她感觉到自己微微的晃动，尤其在普里塔离她很近的时候。那似乎是想摆脱沉闷的决心，倒也有面对洪水却不思躲闪的快意。普里塔离开一点，站起来。那感觉消失了。
一张盘都唱完了，普里塔还没有出来。怕她出什么事，茗涵拐过屏风，进入小走廊，进到普里塔的房间。从浴室出来的水流了一地。知道那是水，茗涵还是拼了精神，大睁着眼看。是水，不是血。没有血。她的心狂跳着，奋力移动灌了铅般的腿。"哐"她一脚踹开浴室的门。门虚掩着，她跌到浴盆旁。
"你怎么了？没事吧？"普里塔惊慌地从浴盆里探出上半身。
茗涵抓住浴盆的边沿站起来："我怎么了？你还以为你怎么了！一进屋就绷着脸，两句话都没说便闷闷不乐地去洗澡。洗澡就老老实实地洗呗，水都流了一走廊。我还以为你自杀了呢。"
普里塔看了眼地下，伸伸舌头，耸耸肩："对不起，茗涵，我睡着了。"说着，把水龙头拧上。
"我看你不像睡着的样子。"茗涵说，"赶紧出来吧，别冻着了。"说完，"啪嗒啪嗒"走出去。她刚才没注意，水确实都流到走廊了。她拿了抹布想把走廊里的水擦干。擦了一半便扔下。她回卧室换了套睡衣，之后在靠近客厅的屏风旁扔了块浴巾。她回沙发上坐了会儿，她换了盘光碟，又换了盘，又换了盘。她把音响关了，又打开。关上，又打开。没再关上，她只是把声音调得低低的。她坐在沙发上，好像和自己赌气似的。她明白她没有生自己的气，也没有生塔塔的气。她把水弄一地就一地呗。把床都泡上水也没什么。可是，这一切是为什么呢？她烦躁的手指想把茶几上的香烟拿过来。这手指太躁了，它把香烟旁塔塔不知何时摘下的项链给刮到了地上。她把它拣起来，她怔住了。项链坠的心形小盒里，代替贝多里的，竟是她茗涵的照片！她手指颤抖着，把心形小盒合上，把项链放回茶几上。也许真的需要一支烟来镇定一下？塔塔的脚步声却传来了。茗涵慌慌乱乱，放弃她不熟悉的烟，欠身从右边的书架上拿下莫狄阿诺的《寻我记》。
塔塔出来了，裹着洁白的浴巾。塔塔的目光望着她。塔塔从未有过这么平静的目光。塔塔慢慢走向她，仿佛一个绝望的女人慢慢走向海的深处。
茗涵想离开，但她动弹不得。把眼睛转开总可以吧，但那眼睛就那么看着塔塔。
塔塔的眼睛盯着她，慢慢把身上洁白的浴巾解下。塔塔有完美的肩膀、身躯、腿。它们都闪着光，那么动人的光。茗涵又把目光按刚才的路线走了一遍。塔塔长长的卷发湿嗒嗒的，搭在她左边的胳臂旁；她光洁的胸前还预滴着两滴晶莹的水珠；她的腿那么修长，真是模特的腿。仿佛拼了一口气从水底浮上来，茗涵的目光开始向上。塔塔有多么完美的脖子。茗涵的目光又向上，碰到塔塔平静中蕴藏着挑战与渴望的眼神。茗涵垂下眼睛，把目光重新放到书上，她感觉到有些冷涩，但她坚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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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十二 惊慌的危险的(2)
塔塔坐到她的左边。塔塔把她的书拿开，放到茶几上。茗涵真丝睡衣没有完全盖住的左肩膀，同样闪着光的肩膀，被塔塔轻轻地枕上。轻的恍惚，模糊的渴望；浅的不知所措，惊慌的、迟疑的、逃避的、迎合的、美丽的、危险的。
塔塔扭头，她的嘴轻轻压向茗涵的嘴。湿湿的、软软的。茗涵含着一丝颤栗，麻麻中微甜的惊慌。不是男人那种粗鲁、慌张、很快引向身体别处的吻。是那种试探的、含着青涩的甜蜜的吻，甜蜜幸福惊慌陶醉。塔塔把唇移开，又重新枕在她的肩上。身上是微微的湿，不像男人事后那遭人烦的粘。像她们见过的那突尼斯的山坡，像突尼斯对岸意大利的托斯卡纳，缓缓的，舒雅的，美妙的，动人的。茗涵的眼光向左，走了一半又返回，落在前方。她的心猛然一跳，窗户都还没有关！对面的3楼亮着灯，也没拉窗帘，不知刚才有没有人。一切来得太突然，塔塔温柔温润的猛烈，自己不曾想到的应接这猛烈的勇敢。这不伦的不正常的爱，刚才的爱，现在还零散地分散在四周。很美妙，还有那么一点笨拙和伤感。
月光漫进来，茗涵似乎看清了刚才朦胧的那些东西。和男人，仿佛是一起淋大雨；和女人，是细雨中立于船头的感觉，舒缓湿润的激荡。又仿佛一同被乐音围绕，悠扬、婉转。可以辨识出的甜蜜的轻率，感官上的冒险，对自己欣赏的美不同寻常的占有。
塔塔的头离开茗涵的肩："我和男人们做爱时，脑子从来没在那上面。我想着我还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而和你，没有。我只想安静、幸福、永远地呆在刚才那刻。那刻的安宁、甜美对照出我以往那没有底线的欲求，还有邪恶。真的，是邪恶。我能一眼看出一个男人能给我什么。不要以为这是简单的事。一个富翁，并不比一个资产平平的男人更爱掏钱。而有的男人，虽吝啬金钱，却愿付出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他的影响力。而我呢，把他们想要的身体给他们。所以对任何男人，我都没有亏欠的感觉，我们各取所需。可是，和你，我总觉得冒犯了你，真的。"塔塔抬起她灰蓝色的眼睛说。
"别傻了，"茗涵说，"我爱你。"她本想用喜欢，但不自主就说了爱。
"从来没有谁像你这么关心、爱护我。真的，我父母在内，从来没有一个。你请我吃饭，给我买衣服，陪我去北非；让我用你的计算机，让我住在你家里；知道我关节痛，就让我洗石楠花浴……再晚，你都会等我。我无法诉说我夜里或凌晨回来，望着这灯火的温暖……我对你的依赖从物质的转为精神的。而那种精神、心灵上的依赖，又变成身体上的。我也有过我爱的男人。但是，只有对你的期待，不带任何功利色彩，那么美好，梦幻一般。那是对我来说真挚的、神秘的打动。你对我那么付出，却从来没有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一向勇往直前，从不负重的心终于有了这甜蜜的羁绊。我想我真是拣了宝，这女人能给我一切，却不像那些臭男人要求我什么。我想我能怎么报答你呢？我只有身体。我想到用身体报答的时候，突然想到你是女人。其实我对你的身体也有了热切的渴望，我喜欢你光滑的皮肤，安宁温柔的眼睛，柔软动人的嘴。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在各种夹缝中生存，却很顽强。"塔塔的目光像紧身衣一样把茗涵罩住。
"别这么看着我。"茗涵说。看了塔塔一眼，旋即转开。
"我有勾引你的想法。真的，这一阵我一直在酒吧里疯，不到凌晨不回来，就是想逃避，怕自己控制不住。可是今天，我到底没有按耐住。我想诱惑你，其实也是被你诱惑了。第一次见你，我似乎就觉出了什么，我明白了我祖父为什么那么爱那个中国女人。"
"我听别人说是日本人。"
"反正一样，是东方人。"
"那能一样吗？日本人能有中国人好看吗？"
塔塔没有接茗涵的话，兀自说："我无数次想像过那女人的模样：娇柔的面容，光滑的皮肤，温柔的性格。当你在我的视野里一出现，我便知道了我一直想像的女人就是你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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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十二 惊慌的危险的(3)
"你对东方女人不熟悉，出现另一个你也会这么想。"
"不会。"塔塔摇头，"我去过中国，认识不少中国女人。她们没给我这样的感受，这样的幻想。"
月光皎洁得几乎有些绚目，照着熟睡中的塔塔。她安宁下来可真不容易，可一但她安宁下来，她的脸便恢复到本真的模样。安宁的、单纯的、圣母般的。茗涵想像那些教堂里的圣母，那些大师笔下的圣母，都有现实中的模特吧。那些模特，一定像人们想像中的圣母一样，单纯忠贞安详和谐。经过这么多世纪，很多东西都被改变了。
还没见面，阿伦说了塔塔那么多。而自己，也用那么多的想像去感受。之后是失望，而恰是这失望，成全了她和塔塔今天的感情。因为她不是那么美，那么高不可攀，所以自己能，而且敢向她求救。这么说也不完全。在那么晚的时候，她之所以能去打扰她，而不是阿伦，或其他人，是因为第一次见面，她把蛋糕递给自己，用的是那样的一种方式。
她有带着算计的谋求所不能冲散的率真；有面对这世上任何困苦都不会弯腰的高傲；有任何东西都不能瓦解的坚定。人拼命追求的东西，很容易变成他生活的全部。就像葛朗台爱钱，就像内德爱工作。可是，在塔塔，那追求只是她的追求。就像阿伦家里那明黄色的建筑，它和那蓝天那绿地是浑然一体的，同时又完全能与它们分割开来。塔塔势利却也热情，勇敢得有些荒唐，却又十分真切。仿佛她从来不会习惯于一种东西。而只有变动，才能给她新鲜的感觉。也正是这新鲜，才使得这女人有不能穷竭的魅力。
茗涵想到在突尼斯时，在向贝多里"告别"后，塔塔那惊艳的美。那美让自己的心突生向往。美是闪映，是回应，是辉映。身上，脸上，确实有胜过容貌，能左右容貌的东西。茗涵也想到了董宾。她确实在幸福的婚姻里意外地漂亮起来。
大3那年的夏天，连日的暴雨使寝室漏水，把上铺的董宾的床弄湿了。董宾过来和她睡。那窄窄的单人床，她们紧挨着，与现在她和塔塔一样。可她当时没有任何感觉。许多年前，她也去公共浴池。那么多女人的裸体，没有一个像刚才的塔塔那般让她惊慌心动。而这不久之前，同一个塔塔，在突尼斯和她同床共枕，她也没有眼下这种慌乱。
塔塔轻柔地呼吸着。她一凝眸女人也会受到诱惑的蓝灰色的眼现在闭上了，卷曲的长睫毛在眼敛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月牙般向上翘的薄薄的粉红嘴唇可爱地抿着。她露在毛巾被外的修长美腿优雅地伸着，沐浴在明月的清辉之下。
长到32岁，这是唯一一个能让茗涵感觉不到寂寞的人，让她孤寂的心有了停靠欲望的人。想着半夜里她骑着飞快的摩托来接自己的样子；想着在沉暮的突尼斯旷野她那纤纤玉手传递给自己的温暖。那不仅是温暖，那是能让你不惧黑暗，都可以在黑暗中欢舞起来的欣喜；还有那不自觉就来到心里、脸上的笑。在塔塔进入她的生活前，她以为她和内德，和董宾一样不苟言笑。她没有能看清自己的镜子，也听不到心底的声音。在别人眼里，生活待她不薄，可她从未曾满足。她不是贪婪的人，但确实，那些她得到的所有，在她眼里，手上，是空的。而和塔塔在一起，哪怕就是说点无关紧要的话，哪怕都不说话，她感觉却是那么满足。这和塔塔是男是女没有关系，和她是哪个国家的人更没有关系，只和这个独立的独特的个体有关。都说前世和今生时间维度的寻找，其实，更有简单的，天涯海角，茫茫宇宙间空间维度的寻找。而她应该庆幸：她们及时相遇，在这还算锦绣的年华。从突尼斯回来后，塔塔去巴塞罗那前，自己都害怕塔塔像个外星人一样消失。但说到底，她没有对这个女人有什么奢望，就如她不想向今夜要的更多。
楼下有车子猛然开动，"吼"的一声，跟狗叫似的。塔塔一点都没有听到，还是轻轻枕着她的左臂。左臂早麻了。但她怕抽出胳臂会惊醒她。她坚持着，走出了那片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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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十二 惊慌的危险的(4)
她很慢却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细想这事：她和这女人之间的关系。她感激命运的安排，却十分清楚这爱的结果。这世间的爱，能突破任何一切而发生。但那激昂的，不寻常的爱，结果都是玉石俱焚，几乎无一例外。命运从不负责，它只把这爱给人看看，然后便拿走。水月镜花，让人空恍一梦。只有混沌平庸的，早从爱中沦落下来的不爱，才能长存世间。前者的精彩一瞬，后者的无聊长久，你只能两者选一。这么看，还是公平的。
一直以来的低情商在跟塔塔接触后高了起来。也是因为她从心底爱了，有了真经验，才突然耳聪目明起来。耳聪目明就看到了结局。这结局，让她黑白分明的秀目在这如水的月光下模糊起来。悲戚从心底浮起，从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而后，被她慢慢地压将下去。这爱，曾很长时间潜伏在甚至不为她们自己所知中。其实完全有时间有机会有理由走开的呵。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前。可是，她留下了。为塔塔的挽留，为自己的不那么坚决。然后，她们的身体承受了这渐渐而来，终于在今晚发生的一切。
再怎么复杂的感情其实都有简单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死在一起"或"离开"。现代人既然没有死在一起的勇气或能力，那离开就是最好的办法。是的，离开，很简单。再怎么多想也是这么简单。可是，茗涵还在拼命地想。她真希望自己的思绪能沉淀下来，她想像它们像灰尘一样沉落。如果它们是长在一棵树上，她会爬上去把它们统统摇落。可是，那思绪仿佛从天而降的雪花，大大的，漫天飞舞，怎么止也止不住。它们也不是雪，因为它们会重新飞起来。飞的，落的，满屋乱乱的。她有想逃离这思绪的冲动，就像夜里出走一样。可是，那样是做作的，因为她还清醒。她不能用自己的虚伪面对那么真实的塔塔。那些思绪还飘着，茗涵自己却沉在了黑夜的下部。疲乏、困顿卷袭着她的身体。干脆堕落、沉沦下去算了。只管自己的感受、体会，不管别人的目光、指责。
有些事情，只在最疲劳的时候才会想到，因为那是不同与众的时刻。颓废，有时是身体的累虚化出来的吧？
那个在她平静的心底掀起狂潮的人，还在酣睡。真不愿惊醒她的美梦。可是，梦总得醒的。而她们之间，终归是一梦。只能是一梦。
思维都脱离了脑子，在那里傻傻地，空空地打弯、盘旋。
塔塔翻了个身，让出她的胳臂。还没有离开，已经感觉到了空虚。塔塔又翻了个身。亏得让她睡里面了。孩子似的，让人不忍伤害。
塔塔蜷缩着身子，仿佛等着命运的手臂抓过来。
茗涵盯着这个正准备含笑走开的今夜，哪里是命运给她们留出的空间？脑子也僵硬了，可还在想，好像它偏要够到它根本够不到的什么似的。
在她身上奔跑得如此激烈的思绪，终于停息下来。一些碎片还漂浮在空气里。这有些暖的空气，她们共同温暖过的空气。现在，地球转到哪里了？这可爱的蓝东西转着，带着这么多人的命运。多像蓝衣圣母呀。
天光渐亮。黎明和黑夜交替时分给了她一些微妙的想法，正如白昼与黄昏更迭时在思想上洒落的金影。黑白交替之际，宇宙总会洒落一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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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十三 我已有了畏惧(1)
十三 我已有了畏惧
"我醒啦。"普里塔在床上高声叫。这午间有些嗲的甜蜜声音令茗涵一颤。但她还是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穿着黑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
"我，醒，啦。"里面又喊。
茗涵还是没有动。
"哼，没人理我。"普里塔在里面嘟囔着，磨磨蹭蹭地出来。打着哈欠的她看见沙发上的茗涵怔住了："咦？这是谁呀？"她跶跶地跑过来，半弯个身子，围着茗涵转了半圈。
"别这么看我，坐下坐下。"茗涵说。
普里塔坐下："今天出去找工作？"
"不是。"
"参加葬礼？"
"不是。"
"那我更不明白了。"普里塔哈哈大笑，"你这打扮就像，就像……"
"我想我们算了吧。"
"你什么意思？"普里塔颇感不解。
"我们到此为止。"
"你说什么？"普里塔似乎清醒过来。
"我没想过，从未想过和一个女人……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普里塔一时沉默着。
"我不是同性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男人、女人。不仅是生理性别，更是文化、社会赋予他们的角色。没有一个人完全是男人或女人。只能是男人的，女人的。没有一个人是完全的异性恋或同性恋。中间只是一条线，看你倾向于哪边。而有时，特殊的环境，特殊的因素也会给你推力。既然我们在异性那里找不到真爱，何必不在同性间试试？其实，这也不是因为对男性世界的失望而发生的。这是我们之间自然而然的东西。而且开始已经开始了，说什么都来不及挽回了。真的，那是你躲闪也无法回避的发生。你干吗不面对现实呢？"
"我已有了畏惧。"
"怎么解脱你的顾虑呢？"
茗涵摇头："同性恋……"
"花长在绿叶上是美好的，花长在花上就邪恶吗？不，我不那么认为。"
"也许这是个提示，让我回到正常的生活里。这么流浪迟早要出问题。也许命运是要告诉我：我虽然不停地走，其实哪里也到不了。"茗涵轻蹙眉头，"我喜欢你，喜欢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得到的，是我本意没想要的。我得到的，基本不是我本意想要的。"
"这又有什么差别？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吗？上帝一打盹，你没要的也给你了。"
茗涵微微低下头："我其实也不知自己要什么。我也许从来都不认识真实的自己。"
"那让我来告诉你。你像我原来墙上康定斯基的画，蓝色骑士社画家们的画。你就像那些画家。青春期的孩子一般，在现实和梦想间徘徊，左忽右闪，踯躅不定。伤感浪漫又神秘，单纯颓废却无比倔强。小心翼翼，却心含烈火。"
"别以为你对我很了解。一个人怎么能那么了解另一个人？她连自己都不解。"
塔塔摆手，没接她的话："你也像你原来墙上的那些瓶子。而我，就像酒，那些不知怎么就来到你瓶子里的酒。这些瓶子，是为酒而存在的。因为酒，这瓶子开始有了醉意，有了对生活的爱。只有装过东西，它才有生活，有瓶子的实质。"
"我连瓶子可能都不是。我就是那灰蓝色，瞬间消失的一片光。"
"那我也是在这光的照耀下发出光彩。被你这样善良、美好的人宠爱，我感到无比幸福。你可以看到，你都说了，我突然惊艳起来。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有充足的爱，能把夜晚的忧恐赶走。我想你也一样。"塔塔转向她说，"其实这多么简单。你爱我，我爱我。就这么简单。"
"不会那么简单。命运不会原谅我们的。"茗涵低声说。
"哪有什么命运？！"塔塔喊，声音随即低了下来，"上帝什么都能原谅。他既然给我爱你的心，给你爱我的心，他就该让我们相爱。"
"我是说过爱你，那是迷惑中的话。我说那话的时候，理智并不在身边。昨夜我一直在想……假如你像抛弃别的男人那样抛弃我……"
"这已经不是刚才的问题，你到底怕什么？"
"怕很多。"
"我怎么会抛弃你？"塔塔来回急走了几步，而后回到茗涵身边，"我对你专心志致。"
"你的专心志致都是局部和阶段性的。总是被一个问题叉到另条路上。而且，可怕的是，你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当模特，又主持电视节目，又演电影，又做设计师……一点没有关联的事情，却被你的好奇和天性中的聪明关联起来。"
塔塔一闪笑容："你应该为我自豪才是。"
茗涵接着刚才的话："你把我的身体当成隔断，隔断来自男人的诱惑，或者是一时的好奇。然后，你离开。被你抛弃后，我又怎么能回到往日的生活里？最后，你终于和一个男人结婚时，我怎么办？"
"我干吗还那么费劲地给自己弄个隔断？男人早已诱惑不了我，他们没有好东西，还说到和男人结婚？那是你的情况！你结婚了我都不怕，我要争取。而且，也没有什么往日的生活，"太阳每天都是新的"。真的，爱上你后，我有那久违的恋爱的感觉。我甚至有些恶毒地想：亏得我祖父死了，要不，他一定会爱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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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十三 我已有了畏惧(2)
"我是爱你。但是，这个世界我们爱的东西，并不一定都得拿过来。"
"为什么不呢？"
"这社会有它的规范。"
"规范都是人制订的。而且，这个世界是霸道的，我们为什么要按它的规范来生活？"
"因为生活给予你，所以它同时要求你放弃。"
"我放弃不了对你的依恋。"
"我不知自己是清醒还是在梦中。"茗涵喃喃自语。
"那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是真实地发生在你身上。这个没错吧？就像水。你把它冰冻起来，也是保存起来的爱情。"
"有的人，用一点点力气就能爱得很好。有的人，真爱了一个人，最后总要心肝俱裂。这是天赋问题。"
普里塔没吱声，呼呼地喘气。而后她说："我被别人背弃过，也背弃过更多的人。我做过很多错事，但我不是不能救赎的。我的内心洁白，不曾被任何什么污染。我不在乎，我告诉自己，因此没有什么能伤害我。认识你后，我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伤害别人。因为我怕被别人伤害。而如果由我迈出这步，我是主动的，我的害怕就会减少。"
"纵然你在别人的眼里都一样，自私得甚至恶毒，用美做邪恶的勾当，我还是喜欢你。我喜欢你完美的身材和面容，更喜欢你本质上的高傲和坚定。可是喜欢也只能是喜欢了。"茗涵仿佛下了决心似地，"来生吧。来生我是男人，一定好好爱你。"
"我可不想和那么厚的时间对抗。我挣扎不过它，千山万水，我去哪里找你？而且，我们能同时到来世吗？那么久，那么多羁绊，你还能认识我吗？而且，也可能我们飞行在今世之后的速度不同。我性子急，当你到来世的时候，我都可能到了来来世。最有可能的是，此生之后，我们什么都不再有了。"
塔塔像个女神，在故事中是完美的。可在生活中，她是任性的，比常人有更计较和算计的心。因为她不能像个真正的女神那样，伸手就把想要的拿来。她和大家一样，她甚至比大家更贫瘠。而她，因为不是真正的女神，所以不能呼吸空气就可以维持生命。
"我们的亲热到抚摸和接吻为止，我也没有那么热烈的性要求，我们只是依恋着彼此生活。我们都３０岁了，经过生活中很多的人和事，我们知道，我们适合彼此的生活。真的，看着你，我就觉得特别好。安宁的、平和的、家一般的感觉。"
"别说了。"茗涵说，"我们到此为止。我不是寡情的人，我甚至有些多情。但是，我没想过，从未想过和一个女人……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稍停，她说，"你搬走吧，或者我走。"
"那天从西方公园出来，你说要走的时候，我真的有些慌了。我实在承受不了你离开的现实。然后你说你在一个城市住满3个月就要离开。我竟然想：过了3个月你就会回来。我也想起了内德。就像一年中你总能回到他身边一次一样，我觉得你也会回到我身边。你的话中根本不含这个意思，怎么想也想不到这层意思。但我不知为什么就这么想了。就像你看不出事物间的某些联系，我的思维也在那天发生了事故，而事故是什么性质我完全不清楚。我只知道，当你一说离开的时候，我的脑子就全部乱起来。千头万绪，而且胡乱联系，完全失去了逻辑。我又想到内德，想到你一年之中总会回到他身边一次，我的思绪又从混乱中跳回正常。我想我是谁呀，是你的什么人，能给你什么。可是，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比任何别的感情浅薄。"
"别说了。"茗涵打断她，"你喝咖啡吗？我去给你烧。"然后没等塔塔说话，她即起身去了厨房。
茗涵用了比平时多3倍的时间烧了今天的咖啡和茶。普里塔没有到厨房找她，她一直呆坐在沙发上，直到茗涵出来。茗涵把咖啡、茶放在茶几上，走了几步，拉开客厅的窗帘。阳光虽然绚目，但可以看到秋天的影子了。春花秋月，岁月悠悠。
普里塔端过茶杯。她眼望着茗涵："加迷迭香的艾菊茶？"
"加迷迭香的百里香茶。"
普里塔有些生气地耸耸肩，带着一丝委屈和怨恨，她喝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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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十三 我已有了畏惧(3)
"最近都和谁一起泡吧？"茗涵找话说。
"人为的东西，就是为了对抗自然。"普里塔的蓝眼睛望着窗外某处，"现代化，人为的东西越来越强烈，自然的东西便退避了。酒吧，是啊，酒吧。在灯红酒绿中，在时光的迷香里，还有谁会想到那暮色中的凄迷？在城市中，谁还去想自然的困惑和悲伤？"她的眼睛还停在窗外，"因为人类渐渐宽容的心，更能理解不同民族的不同。更重要的是全球化，文化等的冲突都不再是问题。我们开始面对人类最后的问题：物质高速发展的同时，精神的困惑。"
茗涵沉默着。
"我从未跟别人说过，我还有过一个男友。"普里塔的目光低下，又抬起，"我和他是在飞机上认识的。他坐在我左边，隐形眼镜突然掉下来，粘到我胳臂上。很多时候，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他抛弃我，不为别的女人，不为别的理由。"普里塔停了一会儿，"他当了教士。"
茗涵微微惊愕地看着她。
"原来的教士不允许结婚，所以他们就偷情，不少人还有私生子。那是违反人性的，所以现在废除了。现在，在美国，公开自己同性恋身份的都当上了主教。可是，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人，他只会专一，专一于一种爱。他给你的爱是比别的男人给你的纯洁无私，但那是天父般的爱，同时可以播撒给众人。我试着冲过某种界限，在次神界和他相爱。我想当我的心完全安静下来时，我或许能在那藏于安宁中的幸福里找到他。我去修道院当了修女。我那段神秘的失踪，不为任何人所知。那个修道院有43个祭坛，有小礼拜堂，帝王庭院，无数的走廊和房间。我对此了如指掌，可是，我并没有通彻什么。每个黄昏，我望着中间教堂上耸立着的那个高92米的圆顶，心里充满了忧伤。是不是这修道院太小，使我不能领悟什么？我像世界各地朝圣的修女一样去了梵蒂冈。
不知什么原因，我去梵蒂冈的时候，并没有穿修女的服装。事后我想，我当修女，真是这世界上最可笑的事。但有一瞬间，我确实爱上了修女这个职业。那是我等着上圣彼得大教堂塔楼的时候。我和众多的游人一样在烈日下排着长队。两个穿西装，拿对讲机的黑人，分站在门的两侧。这时候，一个穿灰衣的修女想把我们右侧那个院子的大门拉开。没能。站在左侧的那个高大的黑人跑过去，帮她把门打开。用一种尘世里男人对女人那种藏着浅浅欲望的关心。这时候，又有两个穿黑衣的修女直接进去教堂。而我们，都在酷暑里排着长队。那一瞬间，我看出了我对修女的妒忌，也看清了自己根本做不成修女。就在这妒忌，明知自己根本做不成里，我爱上了修女这个职业。
就在圣彼得大教堂，我遇到了贝多里，爱上了他。
因为有这个经验，我知道了菲利普·里皮为什么能勾走修女。我喜欢他笔下那些安静的女人。听说他也是安静的人。但就像你，在最安静的身体里藏着最危险的火苗。
你知道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酷日下排队等候？是修女，在公开场合却不愿穿修女服；没有公开自己的修女身份，却对不用排队的修女暗怀妒忌；是因为爱一个修士才去当修女的，却穿着凡间一个陌生男人的衣服，他上身唯一的衣服，他此时就赤裸着上身站或蹲在圣彼得广场的一角。不仅没穿修女服，我反而穿着吊带背心。拖鞋、吊带背心，这夏季女子最寻常的装束，可以在男人的西装旁出现的装束，可以进出最高级场所的装束，终于在这圣地遇到了障碍。在大教条的右侧，工作人员的审查下，我被禁止进入教堂。我的左边，右边，有很多被禁止的人。他们是穿着大短裤的男人，露着肩膀或背的女人。"我是从西班牙特意赶来的。""大家都是从世界各地来的。"我又解释。"对不起小姐，我们也没有办法。"我退下来，心想要不要去对面的和解路买条围巾围上。也不知一条围巾要多少钱。抢钱的意大利，一杯可乐就要4欧元。
"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衣服借给你。"我身边一个热情的男声说。那是个个子不高的帅小伙。"那不耽误你了吗？""你出来后我再进。而且，我可以随时来。我就是罗马人。"我没有说话，他就把T恤衫从头上拽了下来。看着他光裸的上身出现在人群里，那意大利的骄阳下，我突然想笑。那有点像足球场上突然出现的裸跑者。"这多不合适呀？""没事，你看，那边也有人这样。"我顺着他的目光，在右边的石墙下，果然看到了5个同样裸着上身的小伙子。其中一个，刚套上从女伴身上下来的上衣，正匆匆往教堂的入口走。我把这陌生男人的衣服接过来。这男人就是贝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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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十三 我已有了畏惧(4)
罗马别的教堂也不准穿背心短裤的人进。但教堂会给游人准备披在身上的纱。我觉得这很虚伪，一层薄纱能盖住什么？何况有人一但进了教堂就把纱摘掉了。后来我想这纱其实很绝妙，恰恰体现了现代的凡人与神之间的关系。而在圣彼得教堂，世界上最大的教堂，藏着最大的虚伪。神再把眼睛抬高一些，就可以看到广场。我不知他们看到那些裸露的人会做何感想。他们是神，他们都不用把眼睛抬高就可以看到。他们是神，他们都不用看，就该知道我们的内心。"
普里塔停止讲述，呷了口咖啡。
茗涵想说什么，但沉默还是更有力地罩住她。
"我是爱过贝多里，很爱。"普里塔放下咖啡，"可是，就在我和你去突尼斯的路上，我追随他的想法消失了。在飞机上，当我的手与你碰到一起时，我有了幻觉。我不再是在你的陪伴下去抢回一个男人，我只是和你开始一段甜蜜的旅行。"
茗涵飞快地看了眼普里塔，然后低头喝茶。
"不，不，我不是放弃了旧爱来追你。"普里塔急欲辩解，"我想把贝多里抢回来，其实也有目的。他和一个导演是好朋友，可能会为我争取来女1号。这部戏下个月在巴塞罗那开机。"
"你在巴塞罗那停留那么久，是不是找这个导演去了？"
"没有，我已经不再想演这戏了。"普里塔清了清嗓子，然后舒缓地说，"从14岁起，我就生活在五光十色里。那时我刚刚出道，在巴塞罗那的时装大赛中获得了季军。不算什么成功，但人生毕竟因此被改变了。走各式各样的T台，被各色的摄影师拍来拍去，上花花绿绿的杂志。模特真是超青春快餐。多少出色的人，惊人一闪，随后就消失了？真跟流星一般。大家都知道，所以即时消费，丝毫不拒绝眼前的声色犬马。
我们出席各种聚会，我们是聚会上迷人的装点。就像那些闪亮的漂亮小灯一样。就像女人身上那些耀眼却不值钱的首饰一样。我比那些女孩更有心机，我在聚会上挖掘能给自己帮助的人，也得以从一个圈子跳到另个圈子。每个圈子都有这样的聚会。有钱的阔佬、所谓的艺术家、小有名气的漂亮女人。我生性开朗，又会说笑，所以参加的聚会就比别人多。
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忙于聚会，好像生活一下子消失了，不再有别的内容。穿衣镜前长时间的打扮、长或短的路途、聚会，我的生活就剩这些。连那些甜蜜的睡眠好像都可有可无了，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直到想到聚会我头就痛，直到一天没有聚会我就觉得活着艰难。这聚会取了我所有，也给了我所需。模特、主持人、演员，我这"半瓶子"在各种混水里趟得有声有色，也忘图更有声色。
后来我知道了，我所向往与追求的成就和名望，只不过是我占胜孤独、悲哀的一种手段。我必须向高处攀登，向宽处伸展，因为没有一处能给我安稳踏实幸福的感觉。是我的牙让我领悟了这点。我牙痛得厉害，去看了一次，医生说没救该拔了，我却一直拖着不敢去拔。我想当我有更大的名望，像佩内洛普·洛佩兹那样，像瓦妮莎·罗伦佐那样，我去拔它，或许就不会那么痛了。那样的名望一定会给人更大的勇气和力量。
直到我得知演黄蓉的演员自杀。刚出道不久我去过香港，那时她是人见人爱的小龙女，那之后我不再知道这个演员的消息。但她的俏魅慧黠，其实更该是她惹人妒忌的幸运，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她自杀是早已发生的过去时，却在它的影响力早已灰飞，在这件事早都被人们忘却之时，影响到我。也许是我的意志在这时和这事有了神妙的关联。也许是她留在宇宙中的印记经过了将近二十年，经过了不为人所知的旅程，终于闪到了我的心灵上。反正，我走每一条路，都会想：这是通往死亡的路。我看着自己的照片。我想这越来越多的照片，留下来有什么用啊？终会无用的，谁稀罕去保存？谁能去保存？我对自己的身体，也不再那么爱了。
这世上的万物都是有灵知的。你爱它，你就会得到它的厚爱；你轻蔑它，就会受到它的漠视。在玛丽亚·凯莉为她的美腿投保10亿那天，我的腿被玻璃划伤了。那也是在聚会上。我都没有声张。我想伤就伤吧，还能用多少年？也许我及时去医院处理，就不会落下今天这样的伤疤。"普里塔把睡衣的下摆往上拉了拉，左腿上那暗红色的长条突起像个调皮的蚯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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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十三 我已有了畏惧(5)
茗涵的眼光在她腿上扫了扫。
"看到这疤，我就会想起什么。这疤比从前小了，淡了。但永远不会消失。"普里塔把睡衣放下。她稍停片刻，而后接下去，"我正式的男朋友一共有6个。他们有球星、大导游、著名服装设计师、银行家、议员、歌剧演员。他们都是某一行业里出色的人。我喜欢出色、聪明的人。我是爱他们的，但我的爱中也有别的欲求。也许是我的爱不够纯粹吧，所以它们都变了，我想就算纯粹它们也会变的。我还没有看到不变的，长久的爱。戴安娜的世纪童话，汤姆·克鲁斯的幸福传说都告以段落，现在只有贝克汉姆和辣妹还爱着。不过我看也快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就在前天，我亲眼看到贝克汉姆与帕塔基在一起喝咖啡。他们的眼神，那不是普通朋友的眼神。
爱情越来越脆弱，越来越脆弱的爱却越来越容易得手。得手了，就变了样。像棉花糖一样。看起来那么一大堆，舔两口，就剩不下什么了。今天的爱情观，与女权运动的推动是分不开的。女权运动说到底，是男人推动的。他们之所以发起这样的运动，就是想解放更多的女人。这样，他们才容易找女人。"
"你这样的理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男人就像野猫。来了就吃，吃饱了就走，饿了又来。"普里塔说，"男人就是给野猫东西吃的男人，给猫一点点东西，就想动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茗涵没有忍住笑起来，马上又停住。
"只有女人，才能给女人完全平等的爱，温柔体贴的爱。"普里塔望着茗涵说，"是你给了我从不曾有过的幸福体会。给了我最值得宝贵的温暖情怀。爱情，就是对一个人真挚深厚的感情。不管这爱来自哪里，都是应该珍惜的。我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回避这爱。"她看了看茗涵，又强调，"只要这爱是真的，又何必管它来自男人还是女人呢？爱来到了，和性别，和国籍，和那些虚伪的条件都是没有关系的！"
茗涵静默无语。
""对于这个世界明天要给你的东西，你今天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有人这么说我。也许晚一步，那就会是别人的；也许这世界就没准备在今生给我这些。先拿来再说，那是我一惯的做事方式。但有些东西，很多东西，你一但把它拿到手了，除了空虚没有别的。因为空虚，你就再想去拿。越拿越空，越空越拿。"普里塔欠身，把烟拿过来，点上。
"吸烟对身体不好。"
"我听你的。"普里塔将烟熄灭，"你没注意吗？我已经不常吸了。"
"上帝给很多人的都不是生活的全部。"茗涵说，"这世界太丰富，我们不能全部，也没有精力全部占有。"
普里塔轻轻叹了口气："认识你后，我觉得这些对我都不重要了。只要在你身边，我就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平淡地生活。平淡的，却是安宁的、幸福的。这种心灵上的感受也不知不觉传递给身体。就在我们回马德里的飞机上，就在你半转身把橙汁递给我的时候，有种颤栗清晰地出现在我的左耳部。一直在我的左耳部。初恋时，我那球星男友给过我这种感觉。后来，还有一个男人给了我这种感觉。可是，接下来，我们做爱时这感觉消失了。在本该最激情的做爱中，我得到与给予的都寡淡无比。我等了一晚上，那幸福颤栗的感觉再没有出现。以后也再没有。我的快感更多来自心理。和那男人分手时我的心情奇怪地好，恶作剧般地好，我自己都吃惊，又觉得厌恶。"普里塔看了烟一眼，"跟你的沉默相反，我呱呱其谈。我跟银行家谈股金，谈贴水，谈鸡尾酒式货币；我跟艺术家谈理想风景画，谈"笔尖蘸了空气和光，把它们粘到画布上"的夏尔丹，谈"用猥亵的暗示与刺激，来减轻路易十五的伤感"的布歇。我什么都学，什么都谈。因为，我不谈我的内心。我从不把这个示人，我呱呱其谈，却什么也没说。而到了你这里，不等你问，我什么都讲了。我的心灵跟你有了最会意的交流。即使我们不说话，我也没有意识到丝毫的尴尬。不像我和别人，一定得由语言来支撑局面。基本由我说出来的，却离我很远的东西。根本不属于我的东西，甚至不能近我身的东西。"普里塔望着茗涵，"而我们在突尼斯迷路的那夜，我们甚至什么都还没有说，我就觉出了你的安慰。你在黑暗中给我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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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十三 我已有了畏惧(6)
"你之所以在黑暗中觉出了我的安慰，是因为那之前我们谈了那个话题。我们用前一天的温暖战胜了那天的孤寂。"
"是啊，可你为什么没和别人谈过那个话题？"
"也谈过。"茗涵慢慢地说，"那是在北京的八大处。我和一个女朋友，董宾，我们坐在没人的公园里，一张长椅上。说到了人终究要死这回事。我们啧了下，摇摇头。北风从我们身边刮过去。"
"就这些？"
"就这些。"茗涵沉吟了一下说，"我们是相处得比任何人都愉快。我为此已很满足，不想要的更多。"
"这有什么？在美国，公开自己同性恋身份的都当上了大主教。"
"那是美国，没有文化的美国。查尔斯王子不是被爆料说和男仆有染吗？他的王位基本会受到威协，很可能由威廉直接继位。不管人们回避与否，同性恋其实一直存在。但问题是，那是别人的方式，不是我们的方式。"
"那不是"不是我们的方式"，而是"是不是我们的方式？"你看似那么坚决的否定，其实是包含着疑问的。因为它突然来临时，你也接受了，你的躲闪是那之后的事。在你出现前，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爱上一个女人。但是它发生了，我也因此思度自己。我们是会爱上女人的。只不过对比男人，我们的选择会更挑剔。"普里塔轻轻晃了晃头，"你在物质上的给予是那么大方，精神上为何不能？如果我们能勇敢一些，那迷惘的人就会少一些，那漫长的道路就会短一些，那美丽的新世界就会到来得早一些。"
"你以为我俩是谁？我们相爱的消息难道会惊爆互联网？这不是新鲜事，那么多国家同性婚姻都合法了。"
"我比多数女人经历过更多的男人。我想我有权利把这个声音传达出去：男人是不可信的。"
"女人们会因为你这微弱的声音就放弃传统的婚姻？"
"传统的婚姻？问题大了。我们的身体有爱的权利，这权利不会因为我们结婚了便消失。但从道德方面来讲，我们结婚了，就需要对另一个人负责，看管好自己的身体，取消这权利。所以婚姻一开始与人性就是违背的。而在社会日益发展，个体的人越来越迷茫、恐惧时，通过性来解决迷茫恐惧的人越来越多。虽然性只能一时而不能从本质上解决这个问题。现世消费，道德底线的冲破，传统价值的被颠覆，使得忠贞的人越来越少，传统的婚姻越来越可笑。男女之间的情事―――其实也就是性事―――太滥太廉价太易变，所以再说它是爱情都是对爱情的不恭。所以我们该转求同性之爱。"
茗涵没有说话。普里塔接着说："女人真正的分裂是从有孩子开始的。不由自主，她把注意力、精力转移了，自己不再是自己。而被孩子利用过的身体也不再是从前的。所以女人和男人在一起是危险的，因为他们会有孩子，女人会被分裂。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才是安全的。"
"女人和女人在一起，那人类繁衍的任务如何去完成？"茗涵说，随即补充，"克隆不会是主渠道。"
"我们自己都不知人生为何，干吗还去养个不能给她答案，让她受尽人间苦难的孩子？"
"刚才你还说了，你不愿被分裂。既然不愿被分裂，你一定是觉得有值得珍惜的东西。而这珍惜，其实就包含了人生的意义。"茗涵说，"这之前，你说"这也不是因为对男性世界的失望而发生的。这是我们之间自然而然的东西。"我怎么相信你？你每次说的都不一样。"
"谁的心思都会有小小的转变。而且，确实，它是复杂的，不是一个因素左右的。但我知道它是美好的。"当这种情爱发展成熟，深如人心时，一个民族充满希望与安乐的未来已经到来。"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惠特曼说的。"普里塔看着她说，"也许你觉得我和你谈这些有些可笑，可这些我只能和你谈。我不会和男人谈。男人从来不用我们的思想，他们只用我们的身体。当然了，我们也用他们的身体。在他们消费女色的同时，我们也同样消费一把男色。事实上，恰是这样的观点，让越来越多的女人不在乎，让这个性时代乌烟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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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十三 我已有了畏惧(7)
茗涵轻轻舒了口气，没说话。
"真是性时代。"普里塔说，"它虽廉价，却又最能吸引人。布兰妮为什么从"小甜甜"转变成性感女星？因为她要合大众口味。她是那么出名，但是，她想让大家记住她。因为一切过时得太快，就像日历一样被翻过。所以她要与给她伴舞的黑人演员好。这也没什么噱头了，所以她要和麦当娜当众热吻。我这么说好像要扇自己的耳光了，我和她们不一样，我不是靠这个出彩，我是准备过平凡生活的。"普里塔笑了一下，"我本平凡。"
茗涵淡淡笑了笑："你哪里平凡？"
"前几年阿伦到中国，回来跟我说中国最流行的书是《绝对隐私》。现在真是个隐私劲爆的时代，隐私拿到了亮处，满足了大家窥视的阴暗心理。还没有离题吧？总之男人是不可信的，去年我参加一个聚会。有个女人说"男人喜欢玩具，挺可笑的。"旁边一个男人闻听立刻说"如果女人有开关，那我们就不用玩具了。"靠！"普里塔停息了一下，"男人可能是有思想的，有才华的。可到了女人面前，他们除了是肉棒什么都不是！他们那东西也越来越不好用了。没有战斗力，软塌塌没用的东西！"
茗涵撇嘴笑了笑。
"不说了。我本来睡的很好，却在这美妙的早晨--已经是下午了吧，遭到了致命打击。"她看着茗涵，"我想再睡一会儿。你也好再想想，你可能会改变决定的。让我睡在即将知道答案前。"
"不需要想了，我们就这样了。"
普里塔还是那么看着茗涵，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过，我对名利的追求是为了克服人世忧伤的可能。而在你这里，我找到了自己的所需，不再惧怕什么。日升日落，潮起潮落，重复单调，我都能安然接受。纷杂的理想，不再是我的所求。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而我相信自己也能给你别人不能给的。"
"你有很多你的理由，我也有很多我的理由。我们是争不出什么结果的。所以我们不说了，好吗？就这样了，我们到此为止。"
"你是怕表明自己的态度！"
"到此为止。"
"茗涵……"
茗涵打断她："别说了。"仿佛怕她理解不了这句话似的，茗涵还摆手。两只手都在眼前摆。
普里塔过来，把茗涵的手抓住，放下。她蹲在茗涵坐着的沙发前："你的心真像石头那么坚硬吗？"
茗涵没有说话。她闭了下眼睛，泪珠滚落下来。
"我能说的都说了。我虽然那么渴求你，但更不想伤害你。"塔塔纤纤的玉手慢慢放到她脸上，轻轻擦去这泪水。
这爱的抚摸，如丝似绸，温暖芬芳却痛遍心肺。这不再暧昧已经清晰的，这不伦却也纯洁的。这淙淙小河一样流过她干涸心田的，这花香鸟语闹喧在她寂寞心海的，又将远去，踪影难觅。惊鸿一瞥的塔塔呀，马德里的一场烟花。
她多愿相信这是即兴的，一闪而过的。她多愿这将过去的、终止的、离开的、改变的，仅仅是一段女儿情。是可以被蒙尘成灰的。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在爱中熟练老道油滑。也能和大家一样勇敢，抑或麻木。心扉合上，永不开启。心宁事化，永不再言。
可是，她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呢？纵然这爱对她而言实属奢侈品，纵然这爱在她眼中实在难有作为。
"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样子。"塔塔说，晶莹的泪水也从她的眼中滑下，滚过她娇俏的面颊，滚过她有优美弧线的嘴唇，慢慢滑到她完美的脖颈上。
她们凝望着彼此，纤手交缠；她们拥抱，泪水流在一起。
她的眼睛，如何在闭上之后再看不到塔塔？她的心，如何在纷乱寂寞的世界中再想不到塔塔？她怎么能就此放下，爱过便忘，事过境迁？而那未来的岁月，她又如何尝试着过下去？她怎么在更心不在焉中打发残剩的时光？再美的山峦，再美的海岸，都不会在她倦游的心里激起一点涟漪了。
其实，她同样知道，这爱就在她的掌心，她轻轻一握就能留住。有什么，脱离她的意愿，跳出她的从容，逃奔出她艰难的舍弃。冰消雪融，情海兴波。此生相随，永不离分。
她多希望自己能站到那里呀。她如何能站到那里呢？那是想像，痴心下的妄想。
她能做的只是将这爱深埋于心。将这沸腾的，燃烧的爱情藏于她宁静冰冷的容颜之后。
"行，我听你的。"普里塔下了决心般地说，"但是，要再给我一天，一天之后我会在你的视野中消失，永远消失。已经不到一天了，就算一天吧。好吗？"
茗涵在盈盈泪水中沉默着。
"那就这样。"普里塔站起来，"我去给你做蛋糕吧，芭芭怎么样？你喜欢浇罗姆酒的还是樱桃酒的？"
"别做蛋糕了。"茗涵抓住即将离去厨房的普里塔，"我给你做中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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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十四 末日情(1)
十四 末日情
两人出去买菜。回来，普里塔打下手，茗涵做了一桌子的菜。
普里塔的鼻子使劲嗅着。
"这算午餐还是晚餐呢？"茗涵说。
"午晚餐吧。"普里塔说，"你要是开家中餐馆，我立刻动员马德里旅游协会给你颁个"金牛"奖。再让法国Michelin指南给你颁发两副刀叉和一粒星。"
"马德里中餐馆都几百家了，我才不开呢。我做事不随大溜儿。"
"不随大溜儿，独特的你又不干。你就是这样……"普里塔没有接着说下去。
吃完饭已经8点了。她们喝着咖啡和茶，静静地靠在沙发上听音乐。
普里塔端过茗涵的茶杯，尝了一口："加迷迭香的百里香茶？"
"鼠尾草茶。"
"今后不再猜了。"普里塔假装赌气。
她们都听出了这"今后不再"的意思，一时沉默了。
电视是可以多人一起看的，音乐却适合一个人听。除非有唱有听的，否则两人或多人在一起听音乐多少有些怪异。这茗涵从前的感觉，早被普里塔解构了。
刘若英唱了《为爱痴狂》，莫文蔚唱了《阴天》，光良唱了《第一次》，许茹云唱了《真爱无敌》，张艾嘉唱了《因为寂寞》，辛晓琪唱了《领悟》、林忆莲唱了《野风》。
"从这歌词里，可以看到流行情感。"茗涵说，"前几天我听《孤独芭蕾》：……慢慢忘记一段爱情，慌慌张张跟着世界旋转，麻麻烦烦，天天胡思乱想，我不会。我不要，忙忙忙忙，故意欺骗自己，平平凡凡忽略我的梦想，孤孤单单夜夜看着月亮，办不到。拿走你的回忆。明天起，我不认识你。谢谢你，离开我的世界吧！"
我开始还为这样的想法感到吃惊。但细想也是正常。朝朝暮暮的爱情，现在全是一朝一暮的了。新状态下，自然得有新心情。生活自助书，爱情解忧书，虽然一直占据着畅销书榜，但远没有一首歌更直接，更少占我们的时间，更一听便明了。音乐了不起呀，尤其这流行音乐，无意无形中就转变了我们的心思，左右了我们的情感。
在蔡琴时代，是《忘不了》，是"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到了王菲时代，虽是冷脸天后，也是《容易受伤的女人》，也是"哪怕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一切也不可惜"。到了张信哲时代，也是《爱如潮水》，还叹"爱情冰冷的电话，无人再打"。而那些个时代的爱情，哭、笑、挣扎，虽痛不欲生，却难舍难分，不求退路。
时光荏苒，2003年璀璨的男声杨坤，沙着嗓子唱"无所谓，谁会爱上谁。破碎就破碎，要什么完美。"卢巧音和王力宏也同歌"若勉强也分到不多，不如什么也摔破。"而被这些歌左右的人们，学会了放弃，学会了回头，学会了换个角度。不再坚持，把爱当纪念。时间紧迫，没人再执著，没人等奇迹。转身前行，前方有爱情；无爱也无所谓，独行很快乐。
中国改革开发之后，我们从歌曲中听到了爱情。我们从催人奋发的革命爱情，进入私人化软绵的纯爱情。我们从《月亮代表我的心》到"投入地爱一次，忘了自己。"到"相见不如怀念"，也终于到了"明天起，我不认识你。谢谢你，离开我的世界吧！"
说到底，音乐再怎么变，也是人做出来的。那我就不知道了：是我们改变了音乐，还是音乐改变了我们？！我想起了我非常喜欢的一首歌。我把它找出来。"茗涵说，就把《一样的月光》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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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十四 末日情(2)
静静地听过之后，普里塔说："这个我喜欢。"
"换个口味。"茗涵说，就让老鹰乐队唱了《加州旅馆》，注册商标合唱团唱了《终于遇到你》，莎妮娜·堂恩唱了《你是唯一》，后街男孩唱了《永不伤你的心》，奇洛与祖祖唱了《我的一生》，辣妹合唱团唱了《再见》，恩根唱了《撒哈拉沙漠上的雪》，凯人合唱团唱了《有关我的事》。
"我们能做的事越来越少，只能喜欢音乐。使人放松的音乐，属于孤独人的音乐。"普里塔说，"在音乐的短暂沉迷中，就像猫用舌头把自己的伤口一下下舔好一样，人在一个个音符中把自己的伤疗好。音乐是挺神奇的，本来让人悲伤的音乐，让悲伤的人听，反复听，却能从悲伤中解脱出来。也许因为什么事情过了一定限度都变质了，不再是那事情了吧。音乐让人感动还有一个原因。它完美，因为它短。"
夕阳西沉，银月斜挂。她们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靠在一起听音乐。她们什么也不做，连灯都没开。
"我认识一个音乐人，很有成就也很有钱，但日子是凑合的。"茗涵说，"你简直找不到比她更能凑合的人。她的屋子有两扇落地窗。一扇窗的窗帘宽得是窗子的两倍，一边不得不像围巾那样搭下来。另扇窗呢，窗帘短的像条短裙。别的歌星影星都住豪宅，家里一应俱全；她家呢，除了一张床，几把椅子，乐谱，乐器，书，电脑外什么都没有。她说必须在这样的状态下才能创作出好的音乐。她光鲜照人。不是五光十色，是洁白得耀眼的那种。媒体说她"有这个时代少有的纯净气质。"但实际上呢，没有化妆师她就出不了门，她穿万通批发市场买的廉价衣服，戴大眼镜；不仅不化妆，很多时候脸都不洗。"
"她一个人住？"普里塔问。
茗涵点头："她才23岁，她是个北京孩子，但自己在外面住。她一年多半时间倒是住酒店。各种演出、宣传。"
"你有她的音乐？"
茗涵点头，走去CD架前。
"我给你开灯？"
"不用，第三层左边第6盘就是。"茗涵说着，将光碟拿出，放上。
"又激昂又颓丧，又忧伤又诙谐，使我想起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普里塔说，"你说这女孩只有23岁？我不信23岁的女孩能做出这样的音乐。"
"她的音乐与众不同，除了天资、努力、思考，也因为她的生活与众不同。"
她们就听着这"与众不同。"
"不认识某人我们也活着，但认识她后，我们奇怪自己怎么会那么活着。"普里塔说，"好像深情地去抚摸什么，却总也够不到。好像仅仅差1厘米。再次伸出手去。这回又多出1厘米。不是掌握不好这距离，是有意保持这距离。这就是我听这音乐的感受。这女孩叫什么？"
"叫什么并不重要。"茗涵说，"我们刚刚听过的几曲分别是《可以说我们不认识》、《我什么也不是》、《通往何处的赛跑？》。"
"她不会就是你吧？"普里塔有些疑惑。
茗涵停了一会儿："不会吧？"
那些生动、自主的音乐在她的萨克斯下奔跑。它是那么完美，你觉得它简直天成，不会出于某个人的创作。是的，它天成，是藏在某处时光中的妙音，被她的萨克斯找到。被她飘乎却执著、做爱般深情和忧伤的萨克斯找到。我们也有这样的经历：一曲妙音来了，我们不自觉便唱了出来。然后，我们忘了。这是我们与音乐人的区别。他们能让跑过的曲子再跑一遍、跑两遍，保留下来。当然，跑过他们的曲子要比我们多得多，仿佛曲子知道他们是要找曲子的人。
茗涵普里塔两个早都不说话了。音乐像时间一样漫过她们的身体。身体慢慢地，彻底地变成倾听的。会有那么一秒，或许半秒，或许十分之一秒，百分之一秒，我们的身体也变成了音乐。她们空荡荡的，就像等待的路。
"当"的一声巨响，两人吓了两跳。是风把客厅的门关上了。音乐还在继续。还是绝好的音乐，风格也相近，但似乎有什么变了。在她们又成为她们之后，确实有什么变了。有什么变了，却又无从把握。茗涵把两个手掌抵住太阳穴。这"当"的一声把她的脑袋震晕了，好像猛烈地被关上的是她的脑袋而不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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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十四 末日情(3)
"你头痛？"普里塔问。
茗涵摇头。起身察看了一遍门窗。
现在，能被"当"地关上的都关上了。
窗外突然出现了闪电。像一匹要将谁接走的白马。谁也没有接走，所以它接着闪。
老式电影里，这闪电和暴雨属于离别的一部分。虽然已经没人喜欢再这么用了，可它，这急雨还是来了。急雨落在玻璃窗上，当，当的，像心跳那么有力。然后泪水一样曲折地流下。闪电还闪着。在幽蓝、静谧的小街上一闪。又一闪。亮晃晃的，像把匕首。闪电暗下去时，屋子里更暗了，她们身后的那墙显得有些阴森。阴森是有力的，它把茗涵的决心都收了进去。
那么规矩，那么冷静的自己，怎么会站在今天这个可怕的地方？怎么会站在需要那么多决断，那么多伤心和柔情的地方？其实早没有了决断，一切都定了。只有犹豫、踯躅在无用地灰尘般漂浮。终于会落到地上的漂浮，尘埃落定。尘埃其实都是落定的，别人眼里的犹豫和踯躅也被墙收进去了。
闪电还在闪着，仿佛在等待，必须把什么带走。门窗都关紧了，不需再察看了，但茗涵还是站到了客厅的窗前。路灯的影子再往前一点，投到窗上，她就可以藏到时间里，再不用想这些问题，这些自己的问题，这些假设别人眼里自己的问题。可是，它没有再往前，它不能再往前，从来都没有。她是知道的。
是的，没用的，茗涵知道。就在茶几上的小钟实际"嘎嗒"，她却觉得"轰隆"的一声里，时间到了12点，"今天"进了车库，"明天"还没出来。她是可以趁着这秒滑进"永远"的。但这很快，太快，几乎就在同时，所以她什么也没抓住，错过了。
在慢慢弱下来的低音上音乐停止了。安静，有些虚的安静，有什么要发生却不会再发生的安静。茗涵什么也没做。普里塔的手在茶几的某处挠了会儿，又停下："刚才还星光灿烂的，突然下大雨了。挺奇怪的。"
隔了有1分钟，茗涵说："雨季就要来了。"
普里塔没再接话。
这黑暗太长太沉默了，普里塔把灯拉开。在有些陌生的昏黄光线里，她在CD架上拣下一张碟片。
"这个不好听。"站到她身边的茗涵说，将音碟拿过来，放回去。《最后一夜》在这碟里。那正是茗涵此时最想听的。可她不敢，怕自己会落下泪来。终于回归正常，离别之际该有的正常，音乐和她们的言语支走的正常。"咱们去睡一会儿吧。"她说。普里塔说好。
茗涵僵硬着身体，不知身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用转身，她已经知道身后是空的了。塔塔填得满满的，随后离去的空。在她滑入长久的疲乏下一段短短的睡眠中时，塔塔走了。软绵的粉蓝色枕上，留着塔塔的一丝秀发，她情不自禁地抚摸过去。在这软绵的粉蓝色的枕上，还有，还有塔塔留下的温度，塔塔留下的那淡淡幽幽的香。
她轻轻地坐起来，想这来不及防备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大学时，高中时，她都和女孩一起洗过澡。她见过无数女人白花花的身体。可是，这和那些不同，太不同。这是第一个为她脱去伪装的女人。当那洁白的浴巾从塔塔光滑的身上滑落时，她很清楚，她的心停止了跳动。在她的心又开始跳动的第一秒，她知道，她爱塔塔。现在，她又向这第一秒滑去，带着今天新的感受。她用手轻轻地捂住自己的嘴，就像面对吃惊却不能喊叫那样。手心碰到了嘴唇。那唇，还能感觉到那麻木在战栗里的幸福。手就那么轻轻地放在唇上，她感觉那是塔塔的手。女人对女人的爱，她想，更像是自恋的一种。虽有点神经质，却是小心的，珍贵的。
这蓝色星球的微亮时分，昨天已被忘却，今天已然开始。过客不再等命运的消息。
因为欢爱和泪水，我们会记住这世界。茗涵站在微凉的窗口，在灰白的晨晓中想塔塔离去时是怎样的心伤。尤其是在凌晨，容易恍惚、忧伤的时刻，和黄昏一样的迷茫时刻。在迷惘的黄昏，不正是塔塔，在幽灵隐没的陌生迷路旷野，给了自己最踏实的安慰，给了自己黑暗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塔塔是否存在过？是否是给她勇气的女神？这女神从她此时站立的这扇窗飞下，降落在灰色的石头路上。她洁白有力的翅膀慢慢地收回，在这日出前的清虚里，化身人间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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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十四 末日情(4)
她不是女神。她留下了真实的笔迹：此生最深情的一吻，给睡梦中我深爱的你。附：我的东西太多了，现在拿不走。后天我找人来搬。
在最后一夜已经过去时，茗涵把《最后一夜》放出来：我也曾心醉，两情相悦，像飞舞中的彩蝶。我也曾心碎，与爱人离别，哭倒在醉湿台阶……
整整一天，茗涵就那么望着窗外。在物质的流转中，在时空的漫化里，她猜想今天的女神真实的形象。
普里塔将东西搬走这天，茗涵躲出去了。整整一上午，她一直坐在西班牙广场。下午1点半，她走去日出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