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导读
导读
内德，伦敦金融界的高层，第3代华人。富有，英俊，但生活贫瘠，只有在工作中才能得到乐趣。北京女孩茗菡一直希望和一个人有思想的深切交流后再付出身体。她没有找到想要的。在一场想像中的恋爱后，她遭到致命打击。
她的伤感神秘吸引了内德，他们认识三个月后结婚。婚姻丝毫没有改变什么。松散的婚姻却给茗菡极大自由，她开始在世界各地旅行。5年来，她爱上一个又一个城市，却从来没有爱过一个男人。
在马德里，美国人阿伦的家里，茗菡遇到普里塔，一个绝色西班牙模特，15岁开始在男人的世界里混，对手不是皇马球星，银行家，就是议员。她却从未把自己的内心展示给他们。
普里塔阅人无数，势利，热情，勇敢，真切。茗菡颓废，单纯，倔强，小心翼翼却心含烈火。两个女子的心灵开始了最会意的交流……
这伤害了阿伦。这个70年代垮掉的一代，追了普里塔十几年。他活着，就因为这世上还有她。而今，他还能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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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一 初夏马德里(1)
一 初夏马德里
水面透亮，倒映着蓝天，明黄色建筑，以及起伏草坡上的棕榈树。水池是巨大的圆形，红色、白色的睡莲开得安宁，被绿色、黄色的浮萍小心地簇拥着。梧桐树华盖般的荫凉下，男人们靠在藤椅上聊天。
右边不远，桔子树下，坐着几个女人。午餐已经结束，杯盘都撤走了。重新铺了雪白桌布的长方形餐桌上放着女仆刚刚做好的杏仁蛋糕。一个威尼斯蓝色大果盘里装着切好的水果。插着六支黄玫瑰的水晶花瓶下，装着意大利特浓咖啡或卡布其诺的精美杯子安静地排在埃及风格的木质托盘里。
"你能说西班牙语吗？"用西班牙语交谈的两个女人中的一个，突然用不很流畅的英语问茗涵。
"还可以。"一直沉默的茗涵答。
"你说说，这玫瑰对于阿伦来说是不是太过缤纷了？"那女人又改用西班牙语说。看着茗涵望向水晶花瓶的目光，那女人说："我指的当然不是这瓶中玫瑰，我是说那花园里的。"她不由分说，拉着茗涵向右，穿过几道迷宫般的绘着毕加索画作的长玻璃墙，到了后花园。
"真难相信这是私人花园，跟丽迪罗公园的玫瑰园相比都不逊色。"望着满园的玫瑰，茗涵叹道。绿草地、绿树篱装点下的各色玫瑰，迎着耀眼阳光，奔放、肆意，喷泉水法上的小天使都垂下了眼睛。
"你说的没错，"那女人说，"玫瑰应该属于女人。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养这些干什么？我不是说他没有喜欢花的权利，可他一年到头住这里几天？不算今年，在4月到6月，我已经3年没见过他了。我真怕这玫瑰浪费了，每个花季我都来，可是园丁不让我进。我就在那里。"她指着灰色院墙外的一排栗子树，"我就爬到那树上，喊"让我进去，我只是想看看玫瑰。我是阿伦的老朋友，难道你没见过我吗？"那老男人不理会。我高声再喊，再喊。最后他说"别人的事我不管，我只照看这些玫瑰。"他伺弄完就走了，我留在树上欣赏。然后警察把我带走了，说我是窥伺别人财产。你说，满园玫瑰这么寂寞，也没有一个欣赏的人，这对于她们来说，是不是浪费？"
"玫瑰也不是只给人看的，她们可以互相欣赏。"茗涵说。
那女人吃惊于茗涵的回答，瞪了茗涵一眼，愤愤地走开。
茗涵在玫瑰园中停了一会儿，准备见过阿伦后便告辞。走到离桔子树两、三米时，阿伦刚好从水池边棕榈树后的有着拱门的黄色建筑里出来。他左手端着酒杯，右手生硬地垂着。茗涵也才发现，水池边上，对着拱门，还有一个青铜雕像。挺着半个身子的大胡子男人，被三米多高的白色大理石底座剥夺了下半身。
"我的东方公主，你玩的好吗？"阿伦过来亲热地问。
"不错。"茗涵礼貌地回应。
"有人又对你的玫瑰园抗议了。"桔子树下一个女人道。阿伦笑了："露西，我准备每天让人给你送一打玫瑰。只要你先生没有意见。"
"我喜欢给她的生活带来乐趣的男人。"梧桐树下，一个穿灰条纹衬衫的男人转过身来说，"阿伦，你藏到哪里去了？等我们走了你再盯着普里塔！来，过来给我们讲讲你在撒哈拉的历险。"
男人们一直争论的话题--英国女考古学家发现的埃及艳后是真是假--也就终于结束了。
"我哪里和普里塔在一起？她在厨房给你们做布列塔尼的李子奶油蛋糕呢。"阿伦把手中的酒杯晃了晃，喝了一口。他穿着至少有8种颜色的宽大衬衫，适合威猛打手的这衬衫被他瘦弱的身材穿出了喜剧意味；金色宽镜腿的太阳镜遮住了他过于灵活的眼睛；德克萨斯牛仔的血统里混合了意大利的闲散，西班牙的热情、还有欧洲别处，非洲、亚洲、大洋洲的点点滴滴，很有些不伦不类。散发着魅力的不伦不类。
"我看蛋糕已经上来了。"露西的先生说。
"那是西班牙式的，她现在正做法式的呢。你们知道，她对做蛋糕无限热衷。"
"你这衣服是在哪里买的？你真该见见设计师。"露西看着阿伦，皱着眉头。
女人间微微的不和，男人间过激的争论，男女间过于礼貌的安静，在阿伦出现的时候，统统化成了别的，统统对准了阿伦。表演、倾听、关怀、赞赏，他天生就是张罗聚会的。人世的生机和缤纷，没有谁能比这个男人挖掘得更彻底。早不年轻了，可他抓着青春迟迟不肯放手。也可能是青春太眷顾他，不肯将他撒手吧。他容颜依旧，而周围的人也早已忘记他的年龄。
阿伦把女人们一一请到梧桐树下，开始了讲述：
"我是乘飞机先到阿尔及尔的，从阿尔及尔去别的城市都要事先跟警察宪兵打招呼，他们陪你去。我没有。这些宪兵无非是想挣我的钱。你们知道我这个毛病：想从我手里拿钱的，拿不到；什么也不想要的，我却什么都想给。我顺利地到达了沙漠，雇了个当地人，牵着我骑的骆驼就向沙漠进发。
半路，他的手机响了，老婆早产要生了。大老婆二老婆生的孩子都是刚生下来便去世的，他很担忧这三老婆。因为年龄关系，他想要孩子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要么你跟我先回去，我另找个导游给你？"他征求我的意见。你们知道的，我从不走回头路。我说"有没有更好的办法？稍稍惊险的，我能接受。比如，我等在这里，你让某人来接我？"这本不该是我的口气，可是，你们知道，我，一个美国人，在危机四伏的阿拉伯人隐藏的沙漠里……我得补充一句。最开始见这个人时，他便用那呆滞的眼睛打量我半天，有些生气地问"你是美国人吗？"逞强不在这时候；生命高于一切，危机关头，放弃其它保全生命，我想这也是美国精神的一部分，我们所提倡人权的最好证明。我说"哪里，哪里，老兄，我是西班牙人。"
我在欧洲，尤其是西班牙混迹多年，说流利的带阿尔卡萨尔镇口音的西班牙语；我一举一动不再是美国式的随意、粗鲁，而是欧洲味的休闲；还有，对于美国人来说，我有过于矮小和瘦弱的体态。这些，都打消了那阿拉伯人对我的怀疑。巴斯卡尔，你笑什么？别得意，智慧往往藏在我这样体型人的头脑中。阿拉伯人犹豫了一下，说"我奔跑回村子，马上让一个叫艾哈麦德的来找你，不出半小时。现在方向比较明显。"他指给我太阳"就朝它慢慢走，应该不会迷失。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日落。"告别了阿拉伯人，我便向着落日进发。在被伟大的自然震撼后，袭上心头的是孤单和荒凉。
广袤、苍茫的沙漠上，只有我一个人。你们闭上眼睛，想像一下。我走过那么多地方，第一次被自然惊吓了。我是在任何时候都懂得逃脱的人，我让骆驼奔跑起来。寂寞是最害怕静止的，你进它退，你追它逃，你驻它扰。茗涵，你冷笑什么？我是借用了你们的16字方针，创造出的12字方针。
这几十年，我是第一次领会到奔跑的快意。尤其是迎着这就准备往下沉的落日，我觉出了自己身上从没有过的英雄气概。我想到了给人们带来光明和希望的阿波罗，也想到了中国神话传说中的夸父逐日。你们知道这个传说吗？不知道的一会儿让茗涵讲。骆驼突然松下劲来时，我也突然想到了：我这么死命地奔跑，那个新导游怎么可能在半小时内赶上我？是该接着往回慢慢走，还是停下来等待呢？我的犹豫传染给了骆驼，它停下不动了。它弯下腿跪在了一个沙丘后，任我怎么赶它，也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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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一 初夏马德里(2)
这时我才发现，漫天的黄沙已经袭卷而来。天呐，我真是无法给你们形容那黄沙。在几十年的人生里，我真是经风历雨。你们回想一下，什么样的风浪我没有遭遇过？不管在怎样的危难面前，我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还是第一次，我被这大风沙弄晕了。瞬间，莫说东西南北，我差点都找不到自己了。
你们能想到那种无助吗？你伸着手，却抓不到任何能给你依靠的东西。要是能做到随波逐流，随风而去也好，问题是你还有清醒的独立的意志。虽知道没用，我还是摇晃着站着，闭着眼，伸手摸。当我触到骆驼那结实的身体时，我知道我想找的是它。这时，沙子已经把我的小腿整个埋住了。我奋力把腿拔出，骑到了骆驼身上。我想到了活埋，想到了爱伦坡的那些恐怖小说。你们知道，我经历过空难。作为幸存者，迎着记者哗哗的闪光灯时，除了对人类面对灾难束手无策的感慨外，更多的是勇于面对的坚定。那种在人前表现坚定所给予自己的安慰和温暖。可是，在这茫茫的沙漠里，在这昏黑一片中……哎，就这么孤独地死？是不是上帝早已给我安排好这归宿？
我抱着驼峰一动不动，脑袋却飞快地运转。我领悟到了沙漠的威力和可怕。不像大峡谷，你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神威。细腻的黄沙，舒伯特小夜曲般优美的沙纹，起伏舒缓的沙丘，比海中的珊瑚还美妙的"沙漠玫瑰"；它还给你海市蜃楼。而不到翻脸的那刻，你无法想像它的无情。我想沙漠才能真正地代表生活。美妙的，浩瀚的，无聊的，暗藏杀机的。真的，谁能比沙漠更有心机呢？
也许是想的太多了，我昏睡过去。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身处无边的黑暗里。难道是到了地狱？我在生活中享乐，却没有戏弄过生活呀？而且，我帮助过很多人，从未害过一个人。我只是在危难关头，骑到了骆驼背上。难道上帝忘性大，只记住了最后这笔？可是，骆驼都没有反对呀，它有经验，也有体力帮我。正胡思乱想之际，我感到了怼在我身上的抢托。地狱也装备起来了？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清了站在我面前的是裹着头巾的阿拉伯人。他白色丘尔邦下是仇恨的眼睛。
"你觉得布什怎么样？"那人突然开口问我。判断一个人是否是某组织的成员，有最简单的办法：问他对这组织的看法。我马上想到了这点。我说："布什是天下最能说谎的人。9.11当天，拉鲁什就说了这是美国内部人干的。我觉得美国也没有权利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强加给其他国家的人，尤其讨厌布什动不动就在演讲中宣称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孩子。"
我说的是真话，大多时候，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美国人，这意义并不大。追根溯底，我们还是英国人的后代呢。那人微微笑了一下，把对着我的抢托移开。这时候我发现我的骆驼就在身边，而它身上的旅行包里，有我是美国人的证明--护照。我心慌着，想到了办法。"老兄，我的水囊里有不错的白兰地，你不想尝尝？"我试探性地问。
"不出我的意料，那阿拉伯人没有反对。我正想过骆驼那里去，那人突然说："别妄想用你的酒灌醉我，我的酒量……"他没有说下去。听了这话，我不再犹豫了。我把那灌在水囊里的白兰地递给他。趁他喝酒的时候，我暗箱操作，在旅行袋里把阿拉伯的大面包，用手指破开一点，把护照偷偷藏到了里面。你们知道我说的那大面包是什么样的吧？就是在沙地的火上烘焙出来，上面有点点糊的那种。"阿伦比划了一下，"亏得我行动迅速了，很快，来了一队人马。裹着阿拉伯头巾的那些人押了一队游客过来，看样子是德国人。看着那些德国人的样子，你们会懂得人根本没有人种的区别，只有强势与弱势的区别。而强势和弱势，其实也是时间问题。现在是欧美人的时代，中国马上就要起来了。而我们的祖先，真的极可能来自非洲。在埃塞俄比亚的博物馆，我看到了露西的化石。"阿伦看了眼露西说，"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为你和我们的祖先叫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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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一 初夏马德里(3)
大家用各自的表情笑了笑。
"就像地球曾是恐龙的时代一样，现在只是人的时代。当然了，有些人种还是纯朴一些。当年，法国人抵达复活节岛时，受到了岛上居民的热烈欢迎，以为法国人是自己死去的祖先。阿拉伯人是先发现我的，正准备捆绑我时，突然报告说又有一队欧美人，于是留下一人看我，其余的都跑去了。我真是幸运，要是他们先审讯我，那我必死无疑了。那队武装分子的头儿过来……"
阿伦正讲着，露西突然插嘴说："刚才，就一个阿拉伯人的时候，你怎么不逃呢？"
阿伦把晃了半天的白兰地喝了一口，望了望露西说："我的老美女，动动你的脑子。在茫茫的沙漠上，一个迷失了方向的独行者，在别人的枪口下，怎么逃？能比子弹跑的更快吗？哎，我真是痛恨打断我的人。来，让我恢复情绪，重新回到沙漠里。"
他把酒杯放下，沉吟了一会儿说，"那武装分子的头儿过来，用抢托怼了怼我的脑袋说："美国人吗？"我讨厌同一件事第二次经过我。刚才，那喝酒的人就已经用抢托怼过我了。可是，在别人的枪下，咱也不能来硬的。我假装风趣地说："一个美国人独自来这里？先生，您以为我是沙漠之狐隆美尔吗？"那头儿不明确地笑了一下，吩咐一个手下把我的旅行袋拿过来。
那人傲慢地掏着，漫不经心地看着，慢慢把我的旅游手册、望远镜、指南针等都扔到了地上。然后，我看见他的手抓住了藏着我护照的大面包。他远没有我聪明，这次他看也没看，就把那大面包扔到了沙地上。我真怕护照飞出来。还好没有。它按着我的意图神秘地藏身。"你的护照呢？"最后，把我那被搜查完的，沓软的旅行袋扔到沙地上，那人问。"也可能从身上掉下去了。"我假装翻了翻上衣的几个贴袋说，"您知道，先生，黄昏的沙暴来时，我正在路上。我自己没被卷走就不错了。"那头儿又含意模糊地咧了下嘴。然后，让人把我绑了起来，像沙袋那样搭在骆驼背上。"走吧。"那头儿命令说。
"我的望远镜，我的指南针……"我喊。那队德国人木呆呆地看着我。阿拉伯人也没一个说话。"再见，我亲爱的望远镜。再见，我亲爱的的指南针。"我喊。其实心里，只跟我的护照道再见。我死后怎么被确认身份呢？不确认我的身份，我亲爱的你们怎么知道我已经离开了人世？无法确认我死了，普里塔又怎么继承我的财产？要是不为死后的事考虑，我想这世界自杀的人还要更多。波兰克拉克夫犹太区，那些关了几十年的大空房子。主人突然被抓走了，下落不明，那些房子就那么空在那儿。而我的一园玫瑰，也就要寂寞地死了。我的园丁只照顾玫瑰，就是我在时，他也几乎不和我打招呼。"再见了，亲爱的。"我又叫了几声。几个德国人用怨恨的眼光瞪了瞪我。他们也被反绑着双手，横陈在骆驼上。
在一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中间的灰石建筑前，我们被放了下来。那是有着白圆顶，有些地方已经坍蹋的一排楼。有的房间连房盖都没有了。晚上睡这里会不会冷？我正想着，突然被推搡着往下，往下，下到了黑洞洞的地下。漆黑、狭窄、曲折、阴森，冷不丁就下几级台阶，冷不丁再上几级台阶。经过这样长长的一段路后，终于看到了光亮。那是黑色铁栏杆小窗后，沙漠上的耀眼月光。
身后的铁门"哐当"被锁上后，我独自说了一会儿话，没有人附和。我也没能力再独自支撑起话语的世界，便和他们一起跌入沉默的黑暗。
这些年，我和好多国家的人一同经危历难，但他们都没有德国人那样茫然、恍惚、暗含愤怒。我想，当英国的轰炸机在他们的城市盘旋时，在柏林墙被推倒后，东边和西边都彼此失望的时候，他们都曾像这个样子吧？两个月前，在飞往日本的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个德国人。一路上，他一直为原来坚挺的马克变成欧元喋喋不休。这几年，我见过的德国人全部让我失望！现在的德国人除了沉静和严肃外，只剩下忧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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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一 初夏马德里(4)
我和那些德国人，处在同样的困苦里，却不能够心意相通。我想这可真是悲哀，我也不再说话了。想起加纳的奴隶堡，那些关在里面的黑人，有被部落酋长强硬送进去的；也有被同族兄弟出卖，被抓进去的。不管因为什么，反正不可能再出来了。直到贩奴船到来，把他们运到陌生的大陆，开始他们为奴隶的命运。这天终于到了。沉重阴森的大铁门哗啦被打开，阳光哗啦一下跌进来。这阳光照亮了一些黑人的正面，很多黑人的侧面。
那门开了，但是从门内出去的，再也不能回来。这是通向不归路的门。黑人宽厚的嘴唇向前伸着，目光有被阳光照射的亮，却已经没有了内容，那是被黑暗关傻了的目光。
我在加纳的时候，正赶上塞拉利昂问题特别法庭以战争罪、反人类罪和严重违反国际人道主义法等罪名起诉利比里亚总统泰勒，并要求加纳方面将泰勒逮捕。这一逮捕令不仅传给了加纳当局，而且传给了国际刑警组织，联合国安理会表示支持。泰勒受指控的理由是他吃人肉和利用巫师打仗，泰勒在打丛林游击战时就经常喝战俘的血，吃他们的肉。现在，他被两支叛军围困在蒙罗维亚。为了使政权牢固，他又故伎重演。泰勒要对1996年11月以来发生在塞拉利昂的，严重违反国际人道主义法的事件"负最大的责任"。这泰勒还走私毒品、钻石、支持邻国科特迪瓦的叛军，他是美国黑人的后裔。黑奴被运到美国的多年后，黑人想回非洲。美国人给他们划了一块地方。亲爱的你们，知道利比里亚这4个字是什么意思吗？"为了自由，我们来到这里。"这就是利比里亚的含义，在利比里亚的历险，下次讲给你们。我还是先把撒哈拉的故事讲完。
当然了，我当时所处的环境没有黑奴那么恶劣，而这黑暗也给了我营养。只有在黑暗中，心灵才会有最痛彻的觉醒。
后来的事，你们都从电视里看到了吧，也有报纸把从前的细节补充了些。我想说的只是这个：当直升机把我们解救出来的时候，一轮大大的夕阳正往沙漠的浩渺中沉落。正和我那天遇到沙暴前的情景对应了起来。"感谢你，生活，你这卓越的设计师。"当时，我就是这么脱口而出的。"
"要是再能给你安排个海市蜃楼，那就更完美了。"露西忽然打断他。
"别向生活苛求太多，我的老美女。"阿伦挥了挥他苍白的左手说，"就这样，我们乘直升机到了阿尔及尔。我先去美国使馆说明了护照丢失的经过，然后去电视台拜访从前在洪都拉斯认识的一个朋友。惊险过后，我总是很兴奋，很幸福，不能立刻休息。他还有一个节目马上要录制，我们约好了第二天再见面。告别之后，正准备各自转身而去，就在这时，周围猛烈地摇晃起来。我看了看表，5点40分。是地震了，但迈不开步，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我从未在一个国家接连经受这么多考验。我想，日子可能要结束了。其实，死在30岁都没什么遗憾的，生活的密度太大，10个人的一生也没有我丰富。可是，谁不留恋这蓝色星球上的美妙生活呢？
电视台搭起了地震棚，我住到了里面。大家嫌我的鼾声太大。我的朋友就让我住到他一个同事的车里。我的朋友是在半夜听到别人又抱怨我的鼾声后唤醒我，做这个决定的。说到底，我也不想睡地震棚了。每天早上起来，混身都是湿的。我的朋友迷迷糊糊向他的同事说明，要来了车钥匙。我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走出帐棚，跟着迷迷糊糊的他找到了车。后排座的门打不开。"经常打不开。他正准备换新车。"我的朋友说，开门坐到司机的座位上，准备为我打开后面的门。这时他发现车停在葡萄架下。怕葡萄架被震倒了，砸到车上伤了我，他看了看，准备把车向后倒一段。他只看到了上面，没注意下面，不知道车是停在一个下坡。他启动车子正准备倒呢，突然发现车子往前往下滑。他刚学开车，还不会应付这样的情况，一时手忙脚乱起来。他的忙乱传给了我，我没有想科学的方法，却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车门。我朋友左边的车门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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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一 初夏马德里(5)
"因为是破车，车门突然掉下来了，把你的胳臂咔嚓一下砸断了。"露西带着兴奋的表情说。
"我是让你猜谜语吗，老女人？"阿伦不高兴地说，"我不怕别的，就怕你不知什么时候又把我打断，女人都是这样！尤其是婚后的女人。巴斯卡尔，你劝你把下个月的婚礼取消了吧。"阿伦说着，站了起来，"露西完全错了。不是车门掉下来把我砸了。车门根本没有掉下来。在我朋友慌乱的开动中，在我全身气力的可笑介入中，车子发生了一些偏差，把旁边的葡萄架撞倒了。我的胳臂是这么断的。"阿伦怕再现不了当时的情景，一直垂着的右手也比划上了。
"小心胳臂再断了！"露西叫。
"只有填字游戏才能叫你安静下来！"阿伦说，停了两秒，恢复下情绪，"你们想想，在这么一场大地震中，在医护人员都急着救人命时，我的胳臂能得到什么样的救治？我能这么完整地回来，是上帝对我的惠顾。还有，我可亲可敬的中国朋友。他们的救援专机来了。电视台对面就是中国大使馆。我跟中国人真是有缘份！别为我胳臂的再次断掉而担心，亲爱的露西。我不会那么病态地在意自己。"伤筋动骨100天，"时间到了，自然就会好的。这是中国谚语，我想它应该是中国古老文化的一部分。从报纸上、画册上，你们是不能了解中国的。你们应该亲自去那里看看。"阿伦把玩酒杯，"上帝在每个危机处稍稍用力，我就完了。可是，没有。你得历险，那之后，你才懂生命的可贵。行了，故事结束。"
大家松弛下来。喝着咖啡，轻松地聊天。
"那是谁啊？"茗涵望着水池边的青铜雕像，问坐到身边的阿伦。
"你猜猜。"
茗涵想了下，摇摇头。
阿伦笑了："你当然猜不出，那是我祖父。当年他和他的朋友，佩吉的父亲一同死于"泰坦尼克"号船难。和佩吉的父亲一样，他也给我父亲留下了大笔遗产。佩吉致力于现代美术的收藏与赞助，美术馆从纽约开到巴黎；我父亲却守着一大堆钱不知该干什么。佩吉最后定居威尼斯时，请我父亲去住了一段。我父亲很喜欢威尼斯。有一天，他乘贡多拉去看金宅。一直喋喋不休的船夫最后说"如果我想享受一下站在高山上的气氛，我会到学院桥上吹吹风。"我父亲听了这话，离开了威尼斯。干什么好呢？我父亲守着那些钱，想。当他终于想出能干什么时，死亡将他招走了。做吧，做了再说吧，于是这变成我的消费哲学、人生哲学。而我还是最敬重这个人。"阿伦指着水池边的青铜像，半玩笑，半认真地说，"给我留下财产的人，是我尊敬的。"
透过梧桐树洒落的一线阳光打在他过于瘦削的脸上，这样的身子骨儿能经受这么多折腾？茗涵暗自捉磨。
"也许是我的天性中本有放纵的元素，也许是我的钱改变了我。反正，当我祖父传给我父亲的钱到了我这里时，我开始了花天酒地的日子。那些钱我父亲没怎么花，母亲为了买一件裘皮大衣，跟他打了3年的架。我父亲去世的前一年，我母亲因为悲伤先走了。"婚后我没过过一天幸福日子。"我母亲临死时说。
我飙车、喝酒、追女人，就差没吸毒了。那时整个社会风气就那样，信仰普遍迷失，大家都觉得前途无望。你推算一下就能知道，老内德也告诉过你吧？我正是70年代那垮掉的一代。我在酒吧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为所有人买单，在大家的喝彩和起哄中，跳到了桌子上，像个脱衣舞娘一样边跳边脱；追女人，到手就想怎么给甩掉。慢慢的，年轻的不再年轻，不再年轻就回到了生活正常的轨道。可是，我不能够。我在声色犬马中虚度了青春和接下来也算黄金的年华。我酒量越喝越大，直到被摘掉了胆囊，才控制自己一天只喝一杯白兰地。"
他看了眼水晶杯，"这是美国白兰地，清淡，我也加了苏打水。"他的眼光随即从水晶杯上移开，"对女人，因为占有得越来越多，越发没有感觉。而越是没有感觉，就越是想追。就像到时候就要吃饭一样，直到遇到了一个女人，我的生活才被彻底地改变，追求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我自己也知道，要是把她追到手了，生活会变得比从前更无聊。我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忍受这无聊，是否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可令人吃惊的是，不管我采取什么样的方式，这个女人不为所动，这个女人就是普里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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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一 初夏马德里(6)
追来追去追上了自己的厨娘？茗涵扭着脸，往普里塔可能来的方向望了望。
"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中国美女，一个美女对另一个美女，是暗含妒忌，然后是宽容，最后是欣赏的。请允许我抒发我对普里塔的倾心爱慕，我到西班牙就是为了她。人世间的语言真是无法形容她的美。当然，我见她时她还没有那么醒目，但那胚子在，只等着到来的时间好喷薄而出。而我，透过时间的迷雾，看到了。我是美的天生的鉴赏家、勘探者。她的美就是在我的注目下慢慢盛开的，像美妙的海上日出，瑰丽无边，动人心魄。
那时她在台上，我在台下。那是她第一次登T台，也是我第一次赞助时装大赛。她那还不透彻却开始挑战一切的美，一下子让我目眩起来。比赛结束后我和模特一起吃饭。她是我见过的最能吃的模特。当她去取第3盘子时，我忍不住跟上去说"亲爱的小姐，如果我的记忆力还不太差的话，这是您吃的第3盘子了。"她看着我，好像不高兴地说"这是第2盘子，您的记忆力确实太差了。"在我的暗示下，大赛组委会主席让她知道了我的身份。然后你猜怎么着？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她嘟起嘴，吹了声口哨，扭身就走了。
那是我首次在女性面前失败。首次知道也有女人不喜欢我，我想她可能是某一富豪的千金吧，我让人调查了她的身世。她出身于马德里最普通的家庭。而且，她虚报了年龄。她才只有14岁。14岁！也就是早上7点半的太阳。而我，起码都过中午了。我觉得我活不过60。不知为什么，我有这个预感。当时我多大？30岁。其实正是男人的好时候。可在一个14岁的身体面前，觉得自己真是臭皮囊了。18岁的男孩才能配这样的身体，我觉得。第一次，我自惭形愧起来。可要命的是，我不能放弃对她的欲念。大赛结束后，我去了马德里。大赛是在巴塞罗那举办的。
在我的性爱冒险中，也遇到过一些有棱角的女人。可是钱花到了，小心思用了一点，她们也就自然地投入我的怀抱。可普里塔，从未正眼看过我。我围着她转了9个月，都没有和她一起喝过一杯咖啡。这花在她身上的心思，让我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爱，超出情欲的爱。我觉得自己真像那个骑士，我去西班牙广场坐了又坐。我看着那骑士和他的随从，我看着他们后面大师的雕像，在长椅上睡着了。醒来后，我做了个决定，决定到大师的故乡阿尔卡萨尔镇去。我在那里生活了两年。
这么躲，我就是彻底失去了普里塔。我不能和她发生这种关联，我还可以和她有别样的关联。我从大师的故乡回来，从那里到马德里的路上，有大片的葡萄园。那时葡萄正丰收，粘着露水的紫色果实，紧紧裹着自己的一团甜，甜得想往酒里面涨。它们把叶子、土地、天空，都染成甜的。我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那甜美的空气酿成了酒，我开始感受那诗意的美，随后我去了巴黎的香槟小径。以前，我只是把上好的酒拿过来喝，我从来不会去探访它的来处。
不知与我精神上的这种转变有没有关系，普里塔对我的态度也变了。稍稍的改变，能像对别人一样对我微笑了。我这么努力，就为了换取她一个微笑？可是，这微笑真的像阴霾后的晴空那般让我舒心。我在这舒心下，接受了她的第一任男友。不接受也不行呀。那男孩是皇马的球星。我想成就些事业，好和这个男孩竞争。在我去和普里塔告别准备回纽约时，得知她开始向演艺界发展，准备出演一个B角。于是，在飞纽约的飞机上，我也决定进军演艺界。
到了纽约，我马不停蹄又飞洛杉矶。通过一个老友的牵线，我重金请了个著名的编剧写了剧本。然后，同样在我的重金利诱后，一个著名导演同意把我的名字署在他之前。第一导演是名不见经传的我，你会奇怪怎么会有人投资这部片子吧？投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在拍摄的过程中，我不断和导演发生矛盾。最后我给他70％的佣金，让他走人了。老内德跟你说过吗？我大学学的是导演，我以为我会把握得没问题，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结果可想而知，那电影被选为当年美国最滥的片子，女主角事后用了5年时间才重新在好莱坞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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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一 初夏马德里(7)
我带着创伤回到了马德里，有些吃惊地得知普里塔和她的球星男友分手了。在议员宾馆，我请她吃了第一顿饭。她首次在我面前落泪，我坐到了她身边。我没想把她揽在怀里，我只想和她抱头痛哭。我们都经历了人生的重大挫折，我们抱头痛哭会减轻悲伤的。可是，这女人把泪水和我留下，独自走了，重新奔赴自己的新生活。"
"诸位，我觉得阿伦对美色开始没有以前那样的抵抗力了。"露西喊，于是阿伦转过身说："对不起，我和茗涵有重要的问题在探讨。两分钟，请再等两分钟。露西，你别光喊，你去看看，普里塔怎么还没有把蛋糕端出来。"阿伦说完，又转向茗涵。
"我最讨厌别人打断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对，普里塔和第一任男友分手了。之后，她又有了设计师男友、银行家男友等。而她也开始了全方位，不合道理的全方位发展。按说，她也算成就了一些事业，可是，她要的太多，在这要求的参照下，她得到的只是一点点。我也尝试了一些事情，基本都失败了。很奇怪的，每次失败后，我都要找到普里塔。好像她是能给我慰籍的故乡一样。而实际上，恰是她这"故乡"带给我无尽的痛苦。某种意义上，因为求之不得，我把她当成了故乡。而她每次痛苦、失败之后，也慢慢主动来找我。"
阿伦苦笑了一下，"她来了，就在我的大厨房里做蛋糕。你可能知道有些人在失意时会疯狂购物，或大吃。你不知道有人在失意时就愿意躲在厨房里做蛋糕吧？吃过蛋糕后，我们的关系只比从前近了一点点。"阿伦用拇指和食指几乎不留缝儿地比划着，"真的，我和这女人认识18年，我只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件，我从来不清楚她的内心。我不明白，我和这女人的距离怎么会这么远？"
"你能理解那种爱吗？"阿伦接着说，"那是对美的甘拜下风，丧失了斗智，却在绝望中依然前行，前行也照样是绝望的爱。我发现，我对她的爱也慢慢改变。也许从不曾和这世上的爱相同。"望着普里塔可能出来的方向，阿伦说，"她有卓越的美，因而不缺少世人追求的那一切。这妞，也是天生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茗涵伸手碰了碰咖啡杯。犹豫了一下，没有端起来。
"想什么呢？"阿伦问。
"在想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茗涵应。她一下子想到波提切利笔下的圣母，那是茗涵心中最美的女人。可按照阿伦所说，普里塔该不是那种含着轻的哀怨的。
"什么样的？是的，美总要通过某种形式表达出来。优雅的、高贵的、天真的、神秘的……而她，完全不同，直冲而来，不由分说，便让你心醉神迷。她还有那种无辜的美。不管她怎么着，你就是不能把她恨起来。当然现在她差多了，人老珠黄。我为这点高兴，有些时候，我还希望她更快些老。"说罢，阿伦停了一下，仿佛用间歇来调整刚才的说法似的，"我只等着时间，把她身上不确定的部分去除。"他坐直了身子，仿佛振奋精神般地，"我知道，这女人的最后，会是属于我的。"还觉得意犹未尽，阿伦说，"这是各方面结合得那么恰当的美。你真的想不到世间有这种可能，一个人能把天真和物欲，把……啊，我的普里塔，你来了。"阿伦说着，站起身。他又俯身对茗涵说："我也许不该在一个美女面前这么倾诉我对普里塔的倾慕。可是，我是向你敞开心扉。再说一遍，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中国美女。"
"我管你对谁倾慕呢。"茗涵说，"而且我不相信也不稀罕你的恭维。像我这样的女孩，中国满大街都是。"
阿伦向普里塔迎去。
端着精致樱桃木托盘的普里塔，穿着长到脚踝松夸的灰色裙子，说是袍子好像更合适。灰褐色的脸，黑眼圈，眼神迟缓，鼻子有些发红，嘴角有点向下。
英国女考古学家琼恩·弗莱彻，在埃及发现了传说中绝代美后妮菲蒂蒂的木乃伊。按照木乃伊，有人复制出了美后的模样。这跟埃及艳后齐名的旷世美人，到底有多美？原来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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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一 初夏马德里(8)
"完全不同，直冲而来，不由分说，便让你心醉神迷。"原来就这样？
顺茗涵的想像而来的一切，刹时烟消云灭。不会是阿伦饱餐美色过多，胃口逆反了吧？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阿伦把普里塔拉到茗涵面前，"这是茗涵，我老朋友老内德的太太。茗涵，这么介绍你可吃亏了，要不，人家都以为你是小姐呢。"
"那你还这么介绍？"早已站起来的茗涵笑着说，"普里塔，认识你很高兴。"
"我也高兴。"普里塔醇厚的中音说，"我从小就喜欢中国。"
"谢谢。"茗涵说，"我也喜欢西班牙。"
"还什么中国、西班牙的，地球早都成一个城了。应该是中国街、西班牙街、美国街。"阿伦说。
"你周游世界后，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个吗？"普里塔有些挑衅地问。
"世界一体化的脚步太快。你在哪里都吃一样的东西，穿一样的衣服，看一样的电影。语言交流上的障碍也正慢慢缩小。"阿伦说。
"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嘛。"茗涵和普里塔一唱一合。
"有一点不愿意在这好阳光下说。"阿伦看了普里塔一眼，对茗涵悄声说，"我最内心的感受是：厌世。我走了一处，这世界对我的吸引力就减去一点。我真怕哪天没地方可去了。"他随即提高了声音，"我是在对普里塔爱的失望中逃避到世界各处去的……"
"陈词滥调我真懒得听，我给大家分蛋糕去了。"普里塔说。
"大家自己来吧。"茗涵说。
"蛋糕做完后，再分到小盘里，这是普里塔最喜欢做的。"阿伦说。
普里塔转身，拖着有些倦的步子走到长方形餐桌那里。
"我这人也许算不上好人，但我是地道的人。我尊重自己的内心，从不违心说话行事。我真是在对普里塔爱的渴求与失望中逃避到世界各处去的。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有反作用力，世界各地把我对它们的惊喜和失望再传递给我，让我更深地陷入对普里塔近乎无望的爱里。如此五次三番，我对她的爱越来越浓烈，也越来越脆弱。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拳头这么大。"阿伦说着，握起左拳来回晃了晃。
"一个人的拳头和他的心脏差不多大。"茗涵说。
"你说的很对，我的身体就剩下心了。我这样一个人只剩下心，说来你会觉得可笑。可这是真的。这颗心分外敏感地感觉着普里塔的热度。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不守在她身边，而是晃动在世界各地？你知道，恰当的距离有时会帮助一个人。而且，我有个奇怪的感觉：我走的这段时间，她是停在那里不动的。没人给我保证这点，事实上也不可能，可我的心固执地这么认为。可能因为我对她的认识，就停留在我走的那瞬？一段时间后我回来，惊心地体察她的变化。我欣喜地得知她和男朋友分手了，有的分得没那么快。但我走了两次，最多三次回来，那男人也就消失了。她是我见过的最善变的女人，也许这些变化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我高兴。我总以为她的下一个变化是向我而来的。我最希望的就是她对我的爱情变化而来，还没有变去的时候，死去。这样，就永远占住这爱了。没人能解释为什么，但她确实是我爱这世界的源泉。"
"你干吗盯着和我说这事呀？"茗涵说，"怕我抢去普里塔？我可真希望自己是个男人，好让你伤心一回。"
"我只能和你说。"阿伦笑，"因为其他人都知道了。"
我把普里塔想像成基德曼，想像成布兰妮，想像成张着大嘴傻笑却有无穷魅力的罗伯茨，结果却是这般令人失望！普里塔到底深藏着怎样独特的魅力，才能这么持久地吸引阿伦？怀着好奇，茗涵过普里塔身边去："我来帮你好吗？"
普里塔抬头冲她笑笑："不用了，谢谢。"
"普里塔，你新家的电话告诉我，昨天我忘记向你要了。"阿伦也过来，把他黑色的小手机打开。
"932318611。"
阿伦重复着数字，把它们输到自己的手机里。
茗涵把普里塔装了蛋糕的小碟子整齐地摆成两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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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一 初夏马德里(9)
"阿伦，等我们走了你再围着普里塔不行吗？"露西喊。
"露西，露西，我给你献蛋糕来了。"阿伦说着，端了碟子向露西跑去。
"你尝尝。"普里塔用刀托着一小块蛋糕递到茗涵嘴边，茗涵吃了一惊。她迟疑着，张开嘴。一半吃到了嘴里，一半掉到了餐桌上。
"特别好吃。"茗涵说。
普里塔微笑了一下，虽然脸上确实没什么神采，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柔软的双唇那么优美地抿在一起。"你在哪里工作？"她问。
"我不工作。我在堂·吉诃德语言学校学习。"茗涵答。
"课程紧吗？"
"一个星期上5天课，每天4个学时。"
"你住哪里？"
"西班牙广场附近。"
"噢？我经常去国家电影馆，明晚有《37°2》，想看吗？法语听得懂吗？"
茗涵点头。
"那我们明晚在那里碰头，你知道在哪里吧？"
"圣伊莎贝尔街3号。"茗涵说，"你喜欢吃中餐吗？明晚我请你去东阁，那家中餐不错。"
普里塔说好，上前两步，伸手拣下落在茗涵黑发上的一片桔树叶。
"谢谢。"茗涵说，手不由自主往头上摸。
"没有了。"普里塔笑。
茗涵也笑着，把手放下，垂在白色长裤旁。
一只蜜蜂嗡嗡地，一会儿俯在餐桌上，一会儿在她们的头顶晃。茗涵看着它，来回躲闪着。
"她是想把这蛋糕带走。"普里塔指着餐桌上茗涵掉下的一小块蛋糕说。
"不可能吧？"
"真的。你看。"
蜜蜂俯身在蛋糕上。一会儿飞起来，一会儿又俯身上去。
茗涵还是稍微向后仰着，尽量离餐桌远些，怕蜜蜂螫到自己。
"这么大她背不动。"普里塔说，探身在餐桌上，用指甲把那蛋糕掐下来一点点。
"它懂吗？"茗涵半信半疑。
普里塔点头，随即用眼睛扑捉着在头顶盘旋的蜜蜂。"宝贝，来吧。来吧。"她快活地叫道。
蜜蜂似乎听懂了普里塔的话，轻盈地飞下来，靠近那半个指甲般大小的蛋糕。背起蛋糕，颤颤地飞起来，蜜蜂越过她们的头顶，越过她们头顶明丽阳光下的桔子树，消失不见了。
普里塔冲茗涵笑了。有些得意的笑，很是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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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二 女摩托党(1)
二 女摩托党
开了一扇大铁门后费力地爬了3层楼，又开了扇木门。在窄长昏暗的走廊右侧，普里塔用钥匙熟练地拧开一扇门。这是个小套间，外间有一组小沙发。沙发背后的墙上，不协调地挂着普里塔的大幅油画像。沙发对面，堆着纸盒箱大皮箱拉杆箱。后面墙上接近棚顶的地方，吊着台21英寸的彩电。里间有张双人床，床下铺着白色带黄色菱形图案的小块地毯。右边床头，有台白色海尔牌小冰箱。床后面的墙上，是幅康定斯基绘画的复制品。房间左边窗下，有张木色的桌子，上面放台半旧的电脑。房间右边靠墙，是个简易衣柜。
"想喝什么，自己去冰箱里拿。"普里塔说，把随意扔在桌子上的两件衣服胡乱挂到简易衣柜里。
茗涵站着没动。
"奇怪我住这样的地方吧？一直以来我没挣到大钱。我又是虚荣的人，花了很多不该花的钱。所以现在手里没什么积蓄。"普里塔背对着茗涵，把床上凌乱的薄毯往里堆了堆。
茗涵还是站着没动。
"要不要先洗个澡？"普里塔拉开衣柜右边，墙上的一扇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卫生间。
茗涵没有回答。
"怎么了？"普里塔转向茗涵。忙活了半天，现在才看清茗涵正呆呆地盯着床后面墙上的画。
茗涵轻轻摇了摇头说："好多年没看到这幅画了，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
"年轻时候？你现在多大啦？"
"已经过了30，可以死去了。"茗涵说，"真喜欢这暗夜里的绚烂、拙朴、忧伤、神秘。"
"是啊。"普里塔站到茗涵身边说，"我喜欢蓝色骑士社的画家们。他们和我一样，有才，却不得志。来，别傻站着了。过来坐会儿。"
茗涵随普里塔坐到了小客厅的沙发上。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坐下，茗涵说，"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普里塔笑了下："这话刚才电话里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太不好意思，所以再说一遍。" 茗涵也笑了，"从阿伦家出来，我去了学校。结果家里的钥匙忘在那里了。"
"你先生出差了？"普里塔问。
"他不住马德里。"茗涵淡淡地说。
"我想起你刚才的电话。"是普里塔吗？我是茗涵，下午在阿伦家我们见过面……"还用介绍得那么清楚？我牢牢地记得你呢。"普里塔说，"你不是说住西班牙广场附近吗？怎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在格兰维亚大道的汉堡王快餐店前？"
"我从西班牙广场一直走到那里，犹豫着该不该找你。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打扰人家，在我还真是第一次。本想去住酒店，可身上证件也没带。"
"到我这里，你只能睡沙发了。"普里塔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拿起一个圆形的塑料小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黑色的焦糖放到嘴里，"你不来一块？"
"刚吃这东西时真不适应，跟药丸子似的。" 茗涵也拣了颗放到嘴里，"刚到欧洲的时候，最不适应的还是橄榄。一吃，浑身一哆嗦。"
普里塔张着大嘴笑："你来欧洲多长时间了？"
茗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兀自说："第一天认识，就见了两面，这还是第一次。"
普里塔想了想说："我也是。"
茗涵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被我从梦中吵醒，感觉一定糟透了。明天我请你吃饭。"
"明天你本来就要请我吃饭的啊！"
"那明天送你礼物。"茗涵说，"真没想到你还会去接我，我自己来就行。"
"怕你找不到这里。"普里塔说，"几点了？"
茗涵拿出手机看了眼，微微惊讶地说："两点半了。你明天还有事吧？快睡吧。"
"我最近倒没事，你明天要上课吧？"
"可以不上。"
"那我们可以睡到中午，然后去逛街，接着去看电影。"
"好。"
第二天两人睡到12点50才起来，冰箱里没什么了，茗涵说去外面吃。
普里塔把摩托突突地启动起来。"你怎么还不上啊？"扭头，见茗涵已然坐在自己身后了。
"你真够轻的。"普里塔说，看了看茗涵抓着摩托车的手，"别抓那里，抱着我的腰。奇怪，你昨晚不是抱着我的腰吗？"
"昨晚天黑，我害怕。"茗涵把身子向普里塔贴近些，双手环住她的腰，"昨晚也是我第一次坐摩托。"
"准备走啦，不抱紧我摔下去责任可不在我。"说着，摩托冲了出去。
"昨晚坐你摩托的感觉非常好。"茗涵说。
普里塔把身体稍微往后倾了倾说："什么？我听不清。一会儿再说吧。"
餐厅大多关张了，两人找了半天，在艾克嘉丽小街寻到了开门的卡尼塔餐厅。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把摩托锁好，普里塔问。
"我还从未见过女摩托党。"茗涵说，"多危险呀。"
"和开汽车一样。"
"怎么能一样？汽车是铁包人，这摩托是人包铁。"
"这种说法好玩。"普里塔说。
刚在餐厅坐下，普里塔立刻向服务生要了包香烟，骆驼牌的。
"好像不是女士该抽的烟吧？"
"我喜欢这冲劲，管它该不该女士抽呢。"
上了香烟饮料后，服务生走回吧台。吧台后面是巨大的彩色马赛克漫画，漫画左边的墙上挂着一排巨大的"哈蒙"火腿，每个火腿的下面垂着白色小伞。银色的啤酒机旁，吧椅上坐着几个人，在看电视。马德里竞技队俱乐部主席在电视上泪流满面，声称准备放弃俱乐部主席一职。
"昨天我就一直想问你。"普里塔把嘴里的烟吐出去，靠近茗涵，"为什么那么多漂亮的中国女孩，都嫁给外国老头呀？"
茗涵轻蹙着眉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阿伦说你是老内德的太太。我想知道这老内德到底有多老了。"
茗涵微微一笑："首先，内德是英籍华人。第二，对我而言，他不太老，他37岁。"
"那阿伦叫他老内德好奇怪呀。而且，他怎么会是阿伦的老朋友？"
"他在剑桥读书时就认识阿伦了。"茗涵说。她是柔弱的，却是敏感的，反抗的。看了眼电视她说，"前几天，一丝不挂就跑到大街上的女球迷好像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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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二 女摩托党(2)
她想像中的不悦并没有出现，普里塔很认真地回答说"不是我。"
"那是艾斯蒂巴莉兹。"普里塔接着说，"她是皇马的忠实球迷。当时跟朋友打赌，如果皇马不能在本赛季第十次赢得欧洲冠军杯，就裸体出现在马德里街头。她把闹事的目标放在马德里竞技队上，不知是为什么。"普里塔把烟辗灭在烟灰缸里，"我原来倒也是皇马的球迷。我第一个男友是皇马的球星。第一次看他进球的时候，你知道我是多么激动吗？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喊着他的名字，像那些球星一样，把衣服从头上就拽了下来。我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女孩。"普里塔站起来，双手拎着衣服领子往上拉，把当时的情景再现了一半，"我被电视台的记者拍到了，那个镜头后来被剪辑进好几个节目中。那时我才17岁。"
服务生拿过来菜谱。他穿着灰格衬衫，系着藏蓝色的长围裙。普里塔要了份世格匹亚的烤乳猪，茗涵要了份城堡鲈鱼。
水龙头、起子、扳手等装饰在木头盘上，挂在茗涵左手边的墙上。马德里的老照片，挂在普里塔对面的墙上。3个写着"卡尼塔"字样的啤酒桶盖子，装饰在下地下一层的楼梯旁。
绿黄格子的窗帘，被收拢在窗子的两边；绿格子的桌布上，是普里塔轻轻敲着桌子的手，烟盒打火机烟灰缸，一个装餐巾纸的木盒，两杯两个女人面前的饮料。
"后来他不愿意让我看他踢球了。"普里塔望了眼窗外的小街说，"我同意，他说什么我都同意。我于是站在圣地亚哥的贝纳乌球场外面等他，有时就为了看他一眼。实际上他踢完球后我经常找不到他。有次，为了上洗手间，我去了AC酒店。我着急中，在大门口和一个戴大风镜的中年女人撞到一起。20分钟后，就是她，开着宝马跑车，把我男朋友接走了。那晚我在米罗咖啡馆，一直喝到醉倒在男洗手间。他的一个队友，刚和拍了裸体挂历的影星女友分手，转而来找我。我知道这人和其他队友的女友也过从甚密。我后来知道了我那男友和其他队友的女友也缠绵悱恻。不愿意卷在他们的纷乱关系中，我退了。都是无聊的旧事。来，吃吧，我饿了。"
茗涵跟服务生要了盘子，把软红辣椒和油浸的白色生鲈鱼放进去一半。"给你。"她把盘子递给普里塔。
普里塔说谢谢，也要了盘子，把乳猪分了些给茗涵。茗涵又分回去大半："我不太吃肉。"
"哎，哎，我差点忘了。"吃罢饭，普里塔突然说，"昨天，你说请我吃中餐呀。"
"看完电影去吃中餐好了。"
"真的？"
"当然。"
两人又坐了会儿，然后出得门去。
到了卡姚广场，普里塔把摩托停在修剪成球形的绿树旁。那里已经停了3辆摩托。首都宾馆的灰楼上，有黄色骆驼的形象和字母。一个女郎手里夹着烟，正下地铁。
普里塔钻进路旁小店，在靠玻璃窗的两个大草筐里不停地翻着。胸罩３欧元、情趣内裤１欧元。选好，她挤过五六个女顾客，到门后的小收银台那里交钱。"谢谢。"售货小姐说，把她选的东西装在黑色带小花的塑料袋里，递给她。
"现在我就买这样的东西。"普里塔说，"我也有有钱的时候，有钱的时候也开过卡迪拉克。"
宽敞的石板步行街上走着不多的人，两边林立的店铺闪亮耀眼。头顶，二层楼高的地方，蓝色和白色三角形的绸布漂亮地艺术地搭接在一起，为人们挡住马德里夏季的骄阳。有的街上，遮阳棚也有绿绸布做的。
高特英格利斯商场正举办魔幻中国产品展。
"进去看看？"两人不约而同地问，笑着进去。
精美的五斗橱才卖２００多欧元。
"这样的价格在伦敦只能买个普通的白漆小柜子。"茗涵说，"当然了，作为世界工厂，中国的东西太便宜。"
"我喜欢中国的东西，物美价廉。我刚才买的胸罩，也是中国产的。"
在4楼，见普里塔对一个水晶花瓶爱不释手，茗涵就偷偷付款为她买下了。
"真是送给我的？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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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二 女摩托党(3)
"昨晚，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那么打扰你才不好意思呢。"
两人说着，出了商场。互相征求下意见，便往太阳门方向去。又逛了半天。正准备坐下喝点什么时，茗涵突然低声叫："坏了，我今天要是不去学校取钥匙，晚上又没地方去了。"
"在我那里再住一晚好了。"普里塔说，"只是，你不上课，真的没关系吗？"
"也不是什么正规学校，只要交钱就可以上。"茗涵说，她纤纤的手把纯净水端起来，"我一会儿想去皮特国际书店找几本书。你想去吗？"
"我不想去。"普里塔卖了下小关子，随即笑着说，"但是，我想陪你去。"
两人逛了书店，看完电影，又去吃了中餐，半夜才回到普里塔的住处。
"真是好久都没这么开心啦。"普里塔一进屋，便歪倒在双人沙发上高声喊。
茗涵在茶几右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见大皮箱的脚下躺本书，她起身把它拣起来："是《堂·吉诃德》？我还没看过原版的，借给我看看行吗？"
"你拿去吧。"普里塔的头在沙发背上换了个位置，"是因为听说它的发行量仅次于《圣经》，我才买的。看了好几遍，没有一次看完过。"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这样的书你也能看懂？"
"差不多吧。"
"你在唐·吉诃德语言学校学西班牙语吧？学了多长时间？"
"一个月。"
"一个月？"普里塔呼的一下子坐起来，"一个月你能看懂原版的？不是骗我吧？"
茗涵淡淡笑了笑："骗你干吗？我去语言学校之前，只会说两个单词。"
普里塔打了声口哨，然后说："那你可真是天才，我就喜欢天才。"
"什么天才？我只是记忆力比较特殊一些，基本能做到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普里塔站起来，把书从茗涵手里拿过来，随意翻开一页："你看看这段，然后给我背背看。"
茗涵看了会儿，然后把堂·吉诃德和桑丘进城堡和一群女人游戏一段，给普里塔背了出来。
"我的上帝大哥！"茗涵话音刚落，普里塔叫。
"上帝大哥？"茗涵一时觉得好笑。
"很久以前我去北京参加一个时装展。展后的一天晚上我自己闲逛到首都体育馆。正碰上一个歌星的演唱会。我根本不清楚是哪个歌星，但就是想进去看看。我正想着走上前去如何跟守门人说才能进去时，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先我而上。"大哥"，那姑娘对那守门人说。说了一大堆话后又低声说"大哥"、"大哥"。守门人面无表情，手却一挥示意她进去。她的语速太快我听不太懂也记不住。我只记住了"大哥"。我也走上前去，对那守门人甜甜地叫声"大哥"。你猜怎么着？他立刻云彩了。"
"云彩了？"茗涵问，马上明白了，笑，"什么云彩？那叫晕菜了。就是头晕，不能自主了。"
"那不也是软绵绵的意思？和云彩差不多。"普里塔说，"那之后，在中国，我看见男的都叫大哥。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我回西班牙后也尝试这么叫。"普里塔耸耸肩，"没有效果。后来，我就只管上帝叫大哥了。"
"你信上帝吗？"
"基本不信。所以我也不是总叫他大哥。"普里塔转了话题说，"你能不能教给我这个？快速记忆法吧？我知道你们东方有很多神秘的东西。"普里塔把急切的语气慢慢缓下来说，"阿伦小时候口吃，后来一个印度人教他学瑜伽，让他改用左手做事，他的口吃就慢慢好了。"
"我不是通过训练获得的这份技能。"
"上帝怎么没有给我这份才能？！"普里塔感慨。
"我也有自己的缺欠。"茗涵小声说。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楼下的咖啡馆吃过早餐后，茗涵说自己得去学校了。
"我送你去。"
"不用了。你不去上班吗？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什么也没做，我的生活正处于重新开始的状态。"普里塔说罢，笑了，"我的生活总是重新开始。"抽了两口烟，沉吟一会儿，普里塔说，"我男朋友贝多里可能和别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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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二 女摩托党(4)
"听名字是意大利人吧？意大利男人可是恋母的。"
"这点我也能容忍，他的懒散、随意，我都能容忍。我受不了的就是别的女人从我手上把他抢走。虽然我知道他在台上唱歌剧时，是那么让女人们意乱情迷。"普里塔点了点烟灰说，"我听人说他在北非度假。我就是想省下钱来去找他，才搬到这么破烂的公寓里。长到这么大，我还从未住过这么烂的地方。"
"北非什么地方知道吗？"
"地方倒是知道，突尼斯。我本来是做了计划的，可忘了现在进入旅游旺季了。上星期五我去航空公司一问，机票涨了。从马德里到突尼斯单程就要399欧元。"普里塔把烟熄灭，"和他之间这么悬着让我静不下心来。我只等着这事有个结果，就去工作了。有家服装公司想聘我做设计师。我当模特的时候，经常自己设计时装。"
茗涵没有接她的话。茗涵说："谢谢你这两天的收留，我过的非常开心。"
"谢谢你的午餐、晚餐、早餐，还有礼物。"普里塔说，"认识你，我非常非常高兴。"
两人像老朋友似的，在梧桐树下贴了贴脸，告别了。
两天后，茗涵在校园里见到普里塔时吃了一惊。
"我生在马德里，长在马德里，但从未进过这所学校。"普里塔的眼光四处瞧着，"我本没打算来找你。可想了想，没别的地方好去。"
"没去阿伦那儿？"
"没别的地方好去，不是没地方去。我父母就住马德里。"普里塔纠正。
"我有朋友来接，不坐你的车了，谢谢。"茗涵对一直站在身边的高个男孩说。男孩点头，怅然地走开。
"谁呀？"普里塔好奇地问。
"奥伯雷冈，我老师。每天都想送我回家。那天，他拼命想送我，我拼命拒绝。趁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慌忙逃走，才把家里的钥匙忘在学校的。"
普里塔回头又望了望。
"为了感谢你来接我，我有礼物给你。"茗涵说，手慢慢伸向背包。
"又有礼物？哇，这是什么？去突尼斯的机票？我没有看错吧？"
"你看对了。"茗涵轻笑。
普里塔拿着机票，有些为难地说："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恐怕还是不行。我过去，还得吃，还得住呀。找人又不像别的，不知道几天才能找到。而且，我刚听说那里的物价比马德里贵多了。"
茗涵半扬着头，用右手拍拍自己的左肩。
"什么意思吗？"普里塔努起小嘴。
"带我去你就不用愁钱的事啦。"
"你能当钱花？"
"你那聪明脑袋现在怎么转得这么慢？"
"要说男人为我付账我一点都不犹豫。你行吗？我们这一趟不知要花多少钱呢。"
"还付得起。"
普里塔"啧"了下，说："你之前，还从不曾有女人为我付过账呢。还是不行，我不能耽误你的时间。这一去，不知得多久。"
"我正好也想去突尼斯。"
"突尼斯有什么值得去的？"
"不值得去？我的小姐，那里有迦太基人遗址，有撒哈拉沙漠。"
"那你不去上学真的行吗？要不要我找奥伯雷冈为你请假？"
"我那学可上可不上。本来也是因为没事做，才去上学的。"
普里塔把机票又看了看："后天就出发？"
茗涵笑了："你想改机票？"
普里塔还不放心："你真陪我去？你的票呢？"
"哎呦。"茗涵故做惊讶，"买票前我是决定陪你去，可买票时全心想着成全你，也就忘了买自己的票。要不你先飞过去？或者，把你的票退了再重新买两张？也没准儿现在能买到后天和你同机的票。怎么着？去趟航空公司？"见普里塔不置可否，茗涵笑着慢慢将另张票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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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三 北非富人天堂(1)
三 北非富人天堂
晚上9点半，茗涵和普里塔才终于找到了好妙酒店。车停下有两分钟，对开的大铁门还迟迟不肯打开。
"什么酒店呀，就这种服务？"茗涵不满地说，使劲按喇叭。
"那么大声？"普里塔伸手把音响调小，"看你那么柔的一个人，开起车来却这么凶？"
"别人也这么说。"
大铁门仍旧没开。在供人进出的小铁门的右边，白色的小房子里亮着桔色的灯。却没有一点声音。铁门后的院子深深的，大大的，安静得仿佛在酣睡。
"这是私人花园吧？我们可能找错了地方。天一黑我就不辩方向。哎，普里塔，你怎么了？"
普里塔从短暂的沉思中清醒过来："茗涵，有件事我忘了。这里是俱乐部，我们不是会员，人家是不让进的。"
"啊？"茗涵说，稍倾下了决心，"这么远都到这里了，不让进也得进呀，不然我们晚上睡车里？"
"半小时前，我看见了柏拉酒店，我们住那里吧。明天白天再过来。"普里塔的手往窗外胡乱一指。
"我怎么返回半小时前？再说白天来人家就让进了？难道我们就一直守在门外？这也不像你的风格呀？好了，好了，有车要出来了。它一出来我们立刻就进。"茗涵说着，把车往后退了退。
她们的"立刻"还是晚了些。对面的奔驰刚一出去，大铁门瞬间便关上了。
"你等着。"茗涵说，开门下车，向那小白房子走去。
20分钟后，她怅怅地回到车里，半天没说话。
"我说不行吧？"普里塔说，"哎，都怪我。"
"谁说不行？"茗涵结束了演戏，开始启动车子，"准备吧，亲爱的普里塔，向这里要回你的贝多里。"
白色的大铁门缓缓打开，像黑夜里白色的大翅膀。
"哎，你是怎么跟人家说的？使了美人计吧？"
"这年头美人哪有钱好使？我直接给前台打电话。这20分钟都是跟前台在说。前台说行，警卫才放你进来。警卫没有权利，他只是看门。嗳，帮我找找停车场。应该就是这里吧？怎么就停这么几辆车？我看没什么人嘛。估计你的贝多里不在了。"
"我看也没什么人，他们想挣点钱，这才放我们进来的。"
确实不像有很多客人的样子，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前厅空荡荡的，高大的大理石柱，绿色的盆载植物，都昏昏欲睡在半明的灯光里。落地玻璃窗前倒有几个孩子，却也一闪就不见了。
前台先生橄榄色皮肤，浓眉大眼；卷曲的头发那么短，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茗涵边低头填卡片，边问些简单的问题。这俱乐部是意大利人为意大利人开的。也有不少比利时和德国人。
"对外国人，我们要宽松一些。 突尼斯当地人，则要严格筛选才能进来。"前台先生说。礼貌、好奇中有小小的殷勤。
"欢迎您光临。"又有声音说。一只手背在身后的服务生，送来了棕色托盘上的两杯鸡尾果汁。服务生穿着领口和袖口带黑色绣花的白色短袖上衣，腰峰上有白色图案的黑色长裤。和前台先生一样，这小伙子也有闪亮的笑容。
"普里塔你先喝点水。"茗涵抬头，却不见了普里塔踪影。找了半天，原来在远处的藤编椅上坐下了。
"一进这里紧张了吧？你的贝多里会和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登记完毕，茗涵过普里塔这边开玩笑说。大理石地面的中央，是个大大的八角形的拼花图案。在这八角形图案的四周，围着八块带棕色图案的淡绿色地毯。每块地毯的上面，是4把一组的藤编椅，藤编茶几。藤编椅上有淡绿色的布艺座垫和靠垫。
"你说问问他们行吗？"普里塔问着茗涵，从藤椅上起身。茗涵身后，站着拎着她们背包的前台先生。
"那得靠你自己的努力了。"茗涵装着与己无关的样子。
"嗨，你见死不救。"
"先看看房间，然后去吃饭，然后再救你可以吧。"
普里塔无奈地说好。在前台先生的带领下拐向大堂的右边，经过礼品店、室内游泳池，经过长长的略有起伏的铺着地毯的走廊，他们来到一扇门前。前台先生开了门，开了灯，请她们进去。
"好像不是靠海的一边吧？"茗涵说，去窗口看了看。
"没有靠海的房间了。"先生说，"不过请等一下。"说着走出门去。
一会儿，先生回来了。又领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大堂，拐向左边。穿过略有起伏的铺着地毯的走廊，他们站到了电梯前。上了2楼，又走了一会儿，他们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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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三 北非富人天堂(2)
先生开了门，开了灯，请她们进去。
"就剩这间行政套房了。"先生说，"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她们说谢谢。
先生刚想走，却被普里塔叫住了："你打电话给贝多里的房间，说两位女士找他。或者，你把他房间的电话告诉我们。"
"贝多里？"先生说，"意大利人叫这里"意大利村子"，这意大利的村子，叫贝多里的可不少。"
"30岁的贝多里，从西班牙来的。"
先生抱歉地笑笑："这个只能由您去找，我们对客人的情况都是保密的。"
普里塔扬手让他走了。
"有你这么问的吗？"门被轻轻关上后茗涵笑。
"那你说该怎么问？"
茗涵做了个为难的表情。然后，她笑着拍了拍厅里的白色布艺沙发："我是不是还得睡沙发呀？"
"这张床大，咱们一起睡吧。"已经走到拱门里面的普里塔说。茗涵也进去。床上铺着蓝色带抽象图案的柔软被子。床头是大理石打的，镶嵌在墙上；上面还有两盏灯，两个小台子，分立在床的两头。对着落地窗，镶着一圈大理石的镜子下，梳妆台也是大理石打出来的。大理石上，都雕着不复杂的花饰。
"意大利人终于在这里简单起来了。"茗涵抚摸着那些花饰说，"不管多难的一个建筑方案，在日本人手里，只要7个月。不管多简单的方案，在意大利人手里都要7年。当然了，意大利的"靴子里"装着无数让人类自豪的东西。"
普里塔含糊地应着，跑过去拉开窗帘。窗下右边的庭院，静静的。白色的球形灯照着草地，草地上的游泳池，窗下左边就是海了。在灰黑一片中，几处渔火忽隐忽现。这间行政套房估计是在一个拐角，因为客厅的玻璃窗外，基本都是大海了。
"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再想办法。"茗涵说。
普里塔说好，两人下楼。在走廊和电梯间碰上几伙人。一打招呼，还真都是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当然不能开车来这里了，所以院子里才停那么几辆。"普里塔说，"但是看起来好像真没几个人。"
正说着，两人来到了餐厅。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餐厅，基本没有位置了。原来人都在这里呢。
"路上一直忘了给你看看贝多里的照片。"找了位置坐下，普里塔把胸前项链坠上的心形小盒打开。
"意大利人男人在我眼里都一样，何况这么小，我怎么看得清呀。主要还得靠你自己。"茗涵说，稍停，不怀好意地笑了，"我倒有个办法。"
"你说，你说。"
"你在这里大喊"贝多里"，然后我注意观察。谁站起身来，或滑下座位，或悄悄溜走。那就可能是贝多里。即使同时有几个贝多里，我们也不难发现。"
"不行，不行。"普里塔说，"我先得看看他和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像你说的那么一喊，可就没法看了。"
"那先吃饭，然后想办法？"
"行。"
餐厅服务生轻轻过来。问过好后，轻轻在她们的手腕处环上黄色的细带。随后"嗒"的一声，将带子扣死。
"我感觉自己被人打了包装。"普里塔把套了标志带的胳臂伸开看了看。
"没那么夸张吧？"茗涵说，拉了拉自己腕上的带子。好像是硬塑料做的，但很细腻，也很美观，"戴着这个，在这里的消费就都不用花钱了。"
"我知道。但应该在进门登记时就套上，而不是这里呀。"
"管理总有漏洞，你就别操心这个了。"茗涵伸手将服务生叫过来，"请把蜡烛点上好吗？"
摆着食物那边亮似白昼，就餐区这边则昏黄暗亮。烛光摇曳，低语交谈。意大利人的热情、欢快都暂时藏在美味的香浓后。
"我以前去过不少俱乐部，但从没见过有这么多好吃的。"普里塔把满满一盘子放在桌上。
"意大利人的村子嘛。"茗涵道。
"说实在的，我真没想到咱们下了飞机就有车开。"普里塔说。
茗涵笑了："那不事先订好，怎么过来呀？这里不通公共汽车。"
"你想得这么周到，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普里塔把手上的杯子举过来，"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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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三 北非富人天堂(3)
茗涵举起杯子，和她碰了碰："不客气。"
吃了一会儿，茗涵拿餐巾擦了擦嘴。她从身后拿出一截草，神秘地看着普里塔："认识这个吗？"
普里塔嘴里含着东西，摇着头。
"这是曼德拉草，有魔法作用。我通过这草就能看到贝多里在哪。"茗涵轻轻地慢慢地说。
"在哪儿？"普里塔把嘴里的东西慌忙咽下去，问。
"明天中午我们吃完饭，就会在电梯旁看到。"
普里塔笑了："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玄机呢，等电梯时当然容易遇到人了，你干脆说能在这俱乐部里看见他好了。哈哈哈。"
"死东西，我费这么大劲帮你，你还取笑我？"
服务生在普里塔身边弯腰，然后起身把餐巾递给她："小姐，您的餐巾掉地上了。"
普里塔说谢谢。随后两人聊了几句。
"我给你翻译一下。"那人告辞后普里塔说。
"我听得懂，他说的是拉地诺语。这是北非和中东一带犹太人说的西班牙方言。"
普里塔低音吹了声口哨，问："这个你也知道？"
茗涵盯着普里塔看。
"看什么嘛？"
"我想起阿伦第一次遇见你时的情景。一个模特，一餐吃3盘子食物？！"
"我怎么吃也不长肉。"
"光吃不长，没良心。"茗涵笑，"不过刚才那人还挺有眼光。你金发碧眼，一般人想不到你是西班牙人。"
"可能是我的口音吧。"
"你不知道我们见面那天，在我俩见面前，阿伦是怎么赞美你的，我又是怎么想像你的。"
"失望了？"
"有点。"
"你也不像我以前认识的中国人，他们很含蓄。很收着的一种状态。"普里塔两手比划着。
"现在各国人之间的差别不是很大了。是我们和年轻人之间有差别。他们更真实，更个性。"
"你不是年轻人了？"
"不是。"
"你爱是不是吧，我可是。我去吃水果了。"
普里塔回来，茗涵起身去取。回来的时候，盘子反常装得满满的。
"你是不是没看见甜点呀？我替你拿了。我怕有人像阿伦那样，注意到你一会儿去取的第5盘子。"茗涵把盘子推给普里塔，"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是意大利乳清干酪蛋糕，这是西西里的香炸奶酪卷……"
"你对甜点还这么专业？"普里塔颇感吃惊。
"什么专业？我只是见过的东西一般都记得住。"茗涵看着普里塔，"还有你做的杏仁糖糕、布列塔尼的李子奶油蛋糕。只是，杏仁糖糕，该是马德里人圣诞节才吃的甜点呀。"
"马德里人是根据不同的季节吃不同的甜食，可我不管这个。"普里塔把茗涵推过来的盘子推回去。
"怎么啦？"茗涵不解。
"我只是喜欢做，并不喜欢吃。也不是总做。只是心情非常糟时，才有心情做。"普里塔说，"跟贝多里学的，我饭后也喜欢喝一杯浓酒。你来吗？"
"我也入村子随俗吧。"
两人从大餐厅出来，顺着略有起伏的大走廊瞎逛。
"一会儿有歌剧《红磨房》。"茗涵看着布告栏上俱乐部每日的日程安排说。
"那咱们得去看看。"东张西望的普里塔说，"贝多里唱《红磨坊》最棒了。"
剧场里只有后排有位置了，两人坐下。
"我去趟洗手间。"茗涵说。
"你去吧。"普里塔漫不经心地答，欠着上身四处张望。
茗涵回来时，奇怪地找不到普里塔了。脑袋都快转掉了，才发现她原来爬到了摄像师刚空下来的一个梯台上。
"你快点下来，小心摔着。"茗涵过去，仰着头小声说。
摄像师也回来了，对茗涵耸着肩膀。
"没看见贝多里。"普里塔顺着灰色的铁梯子下来，灰心丧气地说，跟茗涵回到原位。
意大利人的大声小气终于在音乐响起时平息下去。悠扬的歌声唱了有两分钟，红色的大幕才缓缓地打开。穿红裙子的康康舞女热烈地跳出来。
"这舞我也会，回头给你跳。"普里塔说，"你看过基德曼演的《红磨坊》吗？吓，真是光彩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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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三 北非富人天堂(4)
"我更喜欢她的《时时刻刻》。"
台上的男主角在对着打字机自白。
"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普里塔急切地说。
"什么这样的呀？"
"男主角。男主角。贝多里就像这个样子。不是样子，是声音，声音像。"
茗涵扭头看普里塔一眼："你再这么大声，我就堵上你的嘴了。"
"你欺负我。"普里塔撒娇地靠在茗涵肩上，"你看我比你小，你就欺负我。而且，也不管人家还如此伤着心呢。"
"伤心？我看你别先伤身了，还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了？你掉下来，我是不是还得把你背回马德里？"
"那你就给我叫架直升机。"
"直升机？我也就给你派个氢气球吧。"
"那我乖呢？"
"乖也是氢气球。"茗涵拍了拍她的脸蛋。
心爱的女人投入了总督的怀抱，伤心的男主角准备离去。女主角原来患了绝症，她只是不想让心爱的男人那么伤心，才让他这么伤心的。而在死神已经等在门外的时候，她怎么能不把心底的声音唱出来？歌声缓缓的，轻柔却深情。在怀疑，和对怀疑的抗拒中，已经走下舞台的男主角慢慢向剧场的门口走去。突然，又有高亮的女声响起。像风后的急雨，不由分说，刹时把女主角的声音盖了下去。女主角在微微的惊后，还犹豫地唱。像老鹰厉翅下的小鸟，那声音想挣脱出去，却没有力量。已经死了。乐队都停止了演奏。
有款有眼的咏唱，真是活色生香。分明是卡门。
普里塔唱着，慢慢走到男主角身边，拉住他胳臂。最初的惊悸随着普里塔的唱腔已经挥发掉了，那男人把放在他胳臂上的手温柔地拿下去说："已经够复杂了，别再给我更多的考验。"
"穿着凡人的衣裳，站在这里，我是爱神阿佛洛蒂忒。"对着男主角，普里塔唱道，"就在今夜，我从梦中醒来。对着月光，我再次端详自己。莫非我已经衰老，不再被人们需要？可是，我看到那么多的男女，还急奔着走到一起。虽然他们没心，也没有方向。突然，光辉雨点似地泻在我心里，惶恐地使我浑身打寒战。在这欲望丛生的城市森林，我终于又重见爱情的光芒。是的，是的，那是那姑娘对你的痴心。回到她身边吧，她有最真挚的爱给你。那是这世上仅剩的一棵绿树。抓紧你的幸福吧，亲爱的孩子，别忘了今夜我来过。"唱着，两个胳臂像翅膀那么扇着出了剧场。从震惊中醒过来的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
"对着意大利的观众，你把爱神称为阿佛洛蒂忒？"两个女人走在庭院的草地上时，茗涵笑。
"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只是近处看看那是不是贝多里。我想没准这个剧组的男主角突然病了，贝多里得知，就自动请缨。他最好管闲事了。或者，别人说错了。他不是在这里度假，而是演出。"普里塔说，"我其实也没想唱，但声音不知怎么就冲了出来，还亏得是歌剧，我有些时间想词；要是爵士，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唱了。"
"要是爵士，你就唱：我从梦中醒来我再次端详我看到那么多的男女走到一起没有心也没有方向没有心也没有方向没有心也没有方向……"
普里塔哈哈大笑："我看哪天咱俩来一出戏吧。"
"还把自己装伴成了爱神？"茗涵笑着轻轻摇头。
"装伴成爱神怎么了？我不够纯洁？爱神一定是经过很多爱，经过爱的欣喜、失望，经过爱的洗礼后才成为爱神的。就像耶稣，受尽了苦，从十字架上下来才从一个木匠成为了神。"
"我觉得不是，神天生就是神。爱神的诞生也是没有前因的，那只是宇宙中一个温柔幸福的瞬间。在涟漪微漾的爱琴海上，花雨下，贝壳上，维纳斯诞生了。没有前因，只是个美丽的结果。如果有原因，那就是世界需要爱神。"
"那就是世界经过了很多事情，欣喜过、失望过，经过洗礼后才诞生了爱神。总有个原因她才诞生的。"
"没有爱，哪来的欣喜和失望？"
"神的感受和我们不同吧，神始终怀着平静的心态。但谁先诞生谁后诞生我总是闹不明白。爱神诞生时风神、春神在旁边。他们为什么就比爱神要先诞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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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三 北非富人天堂(5)
"自然界当然出现在前。风神，春神，诸神都只是宇宙万物的一个个方面。其实神是在人后出现的。人类诞生后，出于对宇宙的敬畏，才想像出神。"茗涵望着天上的月亮说，"中国虽说是无神论，但还是有很多美好的神话传说。你知道嫦娥奔月的故事吗？小时候我望着月亮，总觉得自己看到了月桂树，看到了小兔子。现在我们早知道了，那里什么也没有。人类登上了月球，实现了空间上的飞越，却打碎了梦想。还有牛郎织女的故事，后来我也知道了，牛郎星和织女星是最不相配的。织女星比牛郎星大8倍。"
她们在游泳池边的躺椅上躺下来。一弯明月，闪烁群星，在纯净的蓝色天幕上，都快接近金色了。
"什么神我觉得也没有自杀神好玩。"普里塔说。
"自杀神？这个我还没有听说过。"
"我拍过的一部电影，外景地是在墨西哥。为了展开爱情的攻势吧，阿伦追到那里。我拍戏时不允许他在旁边看，他就自己出去逛。有一天他兴匆匆地找到我说"普里塔，普里塔，有件事我得向你请教。"就叫辆车把我拉走了。我演的是女4号，没什么戏分，空闲时间挺多。一会儿，车子到了国家人类学博物馆。我一看这个，扭头便想走。你不知道，我是顶讨厌看博物馆这类东西。可阿伦那么求我，我只好进去。那时我周围的美女都被富豪用钱的各种花样追着，我还以为他准备把博物馆的什么买下来送我呢。结果进去，他指着壁画上的一位神说："普里塔，这是自杀神吗？"我说我哪里知道。阿伦说他昨天来博物馆，就在这里，听见一个英国老太太喊"我的上帝"。阿伦问她怎么了。她指给阿伦这个神像说这是自杀神。阿伦本想问个仔细，可导游把老太太一伙匆匆带走了。
我看了看，那确实是自杀神。阿伦看不懂。他能听懂西班牙语，也能流利地说，但认识的单词不多。那博物馆里的说明只有西班牙语。阿伦得到我的确认后笑了起来。他说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神。可这神到底管什么呢？是不是站在他面前乞求就能被允许去自杀？说着，便拜了拜："生不是我们选的，死也不是我们选的，上帝给人类的尊重体现在哪里？自杀倒体现了自由。"他说。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自杀神。我们拍完外景准备回去的前一天，阿伦又兴匆匆地告诉我说，他研究过了，这个名叫伊斯塔布的神是墨西哥人10个重要的神灵之一，他是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
"自杀神应该是死神的孩子吧？"茗涵玩笑道。
"死神和谁的孩子？"
"不用和谁呀，一个人就能生出孩子。就像耶稣，他只是上帝的儿子。"
"那还有圣母玛丽亚呢。"
"上帝完全可以把耶稣造出来，之所以要通过圣母玛丽亚的身体，那只是使得他成为肉身的一种形式。"
"那你前面也说错了。一个人不能生出孩子，一个神能。"
"那好吧。一个神自己能生出孩子，一个人不行。现在也行了。都不是克隆，单细胞繁殖。"
"你说这世界上到底先有男人还是女人呢？按《圣经》上说，自然是先有亚当，然后用他的肋骨做成了夏娃。可亚当既然是人，他就该符合人的规律，人都是母亲生的。"
"他是第一个人，他是上帝造的。"
"上帝的问题也待推敲。不管上帝是怎么万能的存在，他还是属于这地球的。这地球的生命，高等生命都是来自母体，他总不能是卵生的吧？"
"卵生的？"茗涵笑了，"你看过《人工智能》吧？上帝就属于那极高智能的一类，不用来源于母体。"
"那也不对，这世界是向前运转的。那极高智能的一类，一定得出现在我们之后。所以上帝先出来也是不对。"
"地球是这浩瀚宇宙的精华。上帝不是别的，就是这地球上万物的规律。"
"地球运转的规律也是呼应太阳系的，那之外还有银河系，还有更多更浩瀚，不为我们所知的。所以说上帝之外还有上帝。"
"你记得《圣经》上有这么一句话吧？在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后，上帝说："那人已与我们相似，能知善恶。"我觉得这才是《圣经》中最神秘的一句话。既然上帝是在万物之上，唯一的，那"我们"指的是谁？所以说上帝之外是还有上帝，那是谁呢？还是上帝。上帝就是这宇宙间的规律。远古的人们视野还没有垮出地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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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三 北非富人天堂(6)
"可是这规律是怎么来的？是先有这宇宙才有规律，还是先有规律才有的宇宙？要是事先没有规律，那还不乱了？要是先有规律，是谁传达的让万物来执行呢？"
"就像人的身体由无数个器官组成，万物本身其实也是整体，是和谐统一的，一方面的运转必然带动另一方面。那个能让他们运转的"大脑"，就是上帝。上帝还是规律。所以人类乞求上帝是没有用的，人类只能用自己的智慧来发现这规律，利用这规律。靠规律办事才是聪明人。对现在的你我说呢，得靠规律来找贝多里。咱们走？"
普里塔伸了个懒腰说好。两人起身。游泳池里微波荡漾，微凉的微波荡漾着满池的亮星。
"还阿佛洛蒂忒呢，我看你也就是个程咬金吧。"茗涵又想起刚才的事。
"程咬金是谁？"
"中国古代的一个莽汉，总是从半路里杀出来。倒是有那么几招。也就是三斧子，三斧子过后就完了。中国有句俗语叫"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个人物好，他正代表了事情的不确定性。出乎意外的部分。"普里塔晃着身子说，"谁让他下了舞台？他下了舞台，那就保不得会被解构嘛。"
两人穿过拱形的门廊，通过大玻璃门进到楼里。
"贝多里的规律？"普里塔说，"哪里热闹他就在哪里。"
两人经过前台，在左边的酒吧里坐了会儿。虽是喝着咖啡，但普里塔几乎就要歪倒在藤椅上了。
"咱们先回房间睡觉吧，今天太累了。"茗涵轻轻拍了拍她。
她听话地"嗯"了声站起来。
怕她迷迷糊糊摔倒了，茗涵赶紧扶着她。
"你不困吗？你还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呢，我可真妒忌你的体力。"
"我是神经衰弱，到了晚上就精神。"
进了屋，普里塔脸也不洗换了睡衣便倒在床上。
"起来洗脸。"茗涵拉她。
"求求你别让我洗了。"普里塔边说边往床里面蹭，像是怕茗涵把她拉下来似的。
"晚上的卸装比白天的化妆重要多了，这你该知道。"
"你什么时候见我化过妆？我现在造劲的都没有人样儿了，还是让我睡吧。明天，明天再洗，好吗？妈妈。"
茗涵一听"妈妈"，扑哧一下乐了。拍了拍她："乖，那赶紧睡吧。"
茗涵洗了脸，走到大门那里。也不知什么样是锁住了，什么样是没锁。她把门打开，轻轻试了几遍。正试着呢，突听里面"咚"的一声，然后是来不及穿好的鞋子急急滑过地面的踢踏声。茗涵吓了一跳，一回身，普里塔已经在身后了。
"睡惊了？死东西，吓死我了。"
"贝多里，贝多里在跳舞呢。"
"什么贝多里？三更半夜谁还跳舞？"
"不骗你，真的，不信你听。"
茗涵一听。还真有舞曲声从门外传来。两人出门走了一段，俯身往楼下大厅一看，还真有舞会。一些人旋转着，一些人坐在旁边观看。
普里塔就要下楼。茗涵拉住她："你就这么披头散发地去？贝多里还以为撞见鬼了。"
普里塔做个怪样，回屋梳了梳头，换了件衣服。
两人找了半天，没找到贝多里，失望地回来。
"你不拉着，我真就穿睡衣下去了。"普里塔说着，倒到床上。
"喜欢一个人，就那么没命地喜欢。真是全部心思，连收拾下自己这点都忽视了，根本连自己什么样子都忘记了。我也有这样的时候。"
两人一直睡到中午1点半才起来。打电话问前台是否还有午餐，回答说有，半小时后结束。两人赶紧起身去吃饭，吃完饭，在对面的咖啡吧坐了一会儿。出来，弯腰下去，看了看摆在阿拉伯人祈祷毯上，产于那布的各种瓷器。摆弄着瓷器，普里塔嘴里嘟囔"贝多里，贝多里。"
"痴出病来了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样？"茗涵说，"我可知道意大利男人：路上的爱情，定不下来的心。"
"什么样的？就是能让你爱到最深处的那样呀。"普里塔站起来。
两人顺着略有起伏的大走廊往前走。
"咱们下午怎么安排？"茗涵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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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三 北非富人天堂(7)
"我烟忘记带了，先上楼取下行吗？"
"你吸烟的样子是很漂亮，但还是少抽点吧。"
"我跟你不一样，你是好女孩。茗涵，茗涵，曼德拉草……"走到电梯旁普里塔突然惊慌地说。
"怎么了？"
"我看见贝多里了。"
茗涵望了望四周，除了她们并没有别人。她抬手摸摸普里塔的头："发烧出现幻觉了？"
"这就是我要找的贝多里！"普里塔说，左手猛然向左边按过去。
电梯左手边的布告栏接住了普里塔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布告栏上贴满了照片，普里塔按住的是左下部的一张。六寸的照片，普里塔的手未能完全罩住它，在她中指和食指的右上部，有金黄色的头发，半个耳朵。
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骤然向左边飞去，就像豹子对羚羊的一扑；就像老鼠在猫前的一窜。茗涵奇怪普里塔这么轻慢的人原来还有这么灵巧的动作。
"闪电"缓缓回落到手的形态里。那是一只修长的手，妩媚的手。警觉渐渐平息下去，却敏感、热烈、浮动着小小得意的手似乎在说：看你再跑？！看这次我不抓牢你？！
那手就捂在那里，有抓住后的松怠，有想打开的犹豫，有下一步不知如何行动的紧张。
仿佛捂住了一只随时会飞开的蝴蝶，仿佛捂住了意大利男人热情有余，轻浮也有加的心。捂着，好像只有捂着是安全的。
"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一个美男。"在普里塔捂住照片的一瞬，茗涵想说。但是，这话滑落回她的思维里。只有她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只手。
在走廊明亮的白光中，这只手浮在那里。像进军谜底的费力思考，像暴雨落了10分钟后的白茫茫。
这只手旁边的那些脸，仿佛从河里伸出的一个个头，带着各自的表情，看着这突然从天而降的白东西。河要向前走，所以这手让开了。让开的这手听到了一个声音说"我爱他。"
那个声音接下来哑住了。
就在这捂住的半分钟里，时间流淌进来，流淌而去，改变了什么。
"我爱的是这个男人？！"普里塔不相信地问。
那人笑着，看起来却很窝囊，可以看到他身上有幸运的色彩，但他是个失败的男人。
"你怎么……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想法？"茗涵不相信地问。
"是的。"普里塔说，像一个倔强的孩子说平时习惯说的"不"一样坚定。
"是的。"普里塔坚定地说，"因为我终于看到了他最真实的模样，这模样在我眼前出现过，一闪而逝，我没有抓到。不，不，我还没有见识过。它一次次露头，却没有最后成形。它只出现在它会出现的下一秒。而他，每次都成功地将它掩盖过去。就像我的不稳定，他也总是变的。而今天我知道了，他之所以要变，就是想把这个真实的样子掩盖起来。我能肯定，这就是他真实的样子。我自由了，我其实早该自由了。"
他的脸红着，仿佛是被她捂得太久的原因。
她想捂住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就像黑暗将最后一星烛火吞下去那么残忍。
"这是不声不响就从你身边溜走的人才有的软弱，他们没法面对你的目光，也在自己的内心垂下眼目。"普里塔慢慢说。
贝多里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了，他窝囊地笑着。他失败了，虽然他幸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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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四 暗夜迷香(1)
四 暗夜迷香
灰黑色海面的中间，是一条长长的桔红色光。那是太阳在海面上的投影。此时，太阳还有一小半躲在灰色的长云后。灰云上面的一片狭长天空，已被染得金黄一片了。海平面从远到近，灰色渐淡。在看起来静止不动的海面上，一只小渔船正慢慢驶进那桔红色微微闪动的光影里。
太阳前面的灰云变薄，散开，太阳完全露了出来。太阳一点点挣脱那赤诚的金黄，光芒万丈起来。太阳之上的天空开始羞羞地蓝起来，海面也瞬息有了蓝意。刚才海面上那束桔红色的光慢慢淡下去，微微荡漾在消失前的一刻。
茗涵从客厅阳台走回屋里，开始洗脸。再出来时，四周开始白得耀眼。她走到卧室，拉开窗帘，阳光像微笑那样洒落进来。
"你拉开窗帘我也不起来。"已经醒来的普里塔眯着眼说。
"今天不出去了？"茗涵问。
普里塔还赖在床上："嗳，嗳，你也过来躺着，躺着看海的感觉非常好。"
茗涵也过去躺，果真非常好，仿佛躺在船上一样。
"这里的日出跟马德里的落日一样美。"茗涵喃喃说。
也许是昨夜睡得太少了，躺在床上，茗涵竟睡着了。再睁开眼时她吓了一跳。在她的右上方，一个仙女正凝望着她。弯弯的棕色眉毛，秀挺的鼻子，抿在一起的柔美嘴巴。最是那双蓝色的眼睛，纯净、天真、梦幻一般。茗涵刚刚舒醒过来的心里充满了奇异，她不自觉地把手伸到自己的头上，把头发弄弄好。半晌，她问："普里塔，是你吗？"
那柔美的嘴巴慢慢张开，漾出了笑意。那安宁的梦幻般的脸在慢慢到来的真实里生动着。"你以为呢？"她问。
"我还以为昨天谈神谈多了，这会儿就来了一个。"
茗涵回想着初识时的普里塔。现在，那灰赫色的脸一扫颓势温润透亮起来，那有着暗影的黑眼圈消失了，那闷闷不乐向下的嘴角可爱地翘了起来，那迟疑的眼神灵动起来。是的，卸去爱情的折磨；卸去失望、疲倦、自暴自弃，卸去准备着的小心机，这张脸终于现出它本来的面目。茗涵感觉心里忽悠一下。安宁里有着爽朗快乐，秀雅中遍布天真。到今天，茗涵才算知道阿伦为什么会那么迷恋她。
"从今天开始，为你打扮了。"普里塔说着，把微微弯着的身子直起来。那一直被龙虾样的大黑卡子随意卡着的长发今天披散开来。金色的，微微卷曲着，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披垂着。她穿了件黄色的吊带长裙，完美无比的脖颈上挂着一串黑白相间的骨制项链。那长裙下的纤巧身躯，那裸露的肩膀、小臂，那她刚刚转过身去露出的半个后背，甚至那长裙没有遮住的脚踝，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在阿伦的庭院里那软塌塌的身体，似乎把过多的水分挤走了，结实了起来，精致了起来。真是造物者的天意，别人妒忌不得。
茗涵用审美的眼光注视这美，她已经半坐在大床上了。"你真是太美了。"她说。
"我要是再高10公分，就会是个顶级模特。我表演给你看。"普里塔说，边走边甩掉脚上的凉鞋。把放在梳妆台上的银灰色高跟鞋穿上，在地毯上像模像样地走上了猫步。她绕过床角，走到拱门那里，又折回来。"怎么样？"她问，"我的 T台气质还行吧？"
"再高10公分？你干脆踩高跷算了。"茗涵笑起来，稍停她说，"模特？用任何什么来圈定你都可惜了。美的化身，我只能这么说。"
"你真是我的知音。"普里塔搂过茗涵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这么夸过我。"她又甩掉高跟鞋，光着脚走到梳妆台那里。她把背包里的香烟拿出来。"好像突然醒酒一般。我怎么有那么差的眼光？"她点上烟，"你睡着的时候，我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你猜我看到谁了？"
"你爱到深处的歌剧王子。"
"还有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普里塔吸了一口烟说，"如果那是个优秀的女人，我的心还能往回走点儿。我怎么和这么差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从外表看人是有些偏颇，但从谈话里是可以看出端倪的。刚才，他们就从我们的露台下面经过。"
"你的爱还是改变得太快了一点。"
"我遭遇过不止一次的背叛，我很勇敢地面对，想探个究竟，看到底是什么让这些男人背弃我？就像下到深井里去看那里有什么，恶意的故意伤害？男女之间藏在吸引后的对抗？身体互相探求后的嘲笑？深井里空空的，干干的，什么也没有。那只是无心的心意的转变。我也被领上背叛之路，我总幻想会在新的爱情下焕然一新。可是，从来没有，一切都是从前的重复。而这道理只会在结束时才会被你意识到，结束快得惊人。你爱过的男人越多，这结束就越快得惊人。"
"是挺惊人的。"茗涵说，"早知如此，我费这么大劲陪你到这儿干吗？"
"你不是要去看迦太基人的遗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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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四 暗夜迷香(2)
"行，行，迦太基人的遗址。"茗涵说，"这里也不错，咱们还是在这里先玩玩吧，既来之则安之啦。"
白沙滩上，用茅草覆顶的的尖顶凉棚下已经有很多躺椅了。有些人在躺椅上看书，有些则早早就下到了海里。绝好的浅海岸，二三十米外还可以看到清波下的白沙。蓝如玉的晴空之下，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海岸，地中海南岸的清波有处子般安宁的微动。
"不管北非南非，东非西非，你找到最好的宾馆，就能看到最好的风景，这社会就是富人游戏。"茗涵说，叫服务生拖来两把躺椅在凉棚下，两人脱了泳衣外面的衣服，走去泳池旁的喷头下淋了淋水便下到海里。海水微微的凉。茗涵站着，想慢慢适应一下。普里塔突然一下子把她整个人拉到水里，茗涵惊慌了一下，游起来，追上普里塔，打了她两下。她们鱼一样游动在晶莹的碧波里，远处蓝蓝的海面上帆影点点。度假的多是情侣或一家人，两个单身女人的组合引人瞩目。周围的男人不时把目光送来，也有游过来搭讪的。她们笑着，极快地游开了。
一个露着上身的漂亮少女站在岸边，奔跳到水里。
"我以为你也会露两点呢。"茗涵开玩笑。
"我正想这么做呢。"普里塔说，双手伸到背后，黄色三点式泳衣的上身被摘下，扔给茗涵。
"海上脱衣舞？"茗涵说，"跟你开玩笑呢。"
不像大多数西班牙女郎那么高耸，普里塔的乳房很小巧，像两朵花蕾开在她橄榄色诱人的身躯上。
"要么下海时你就别穿，你在这里这么一脱，不是要人命吗？" 茗涵把漂着的泳衣拣起来，急忙游到普里塔身边，"赶紧穿上。"
普里塔把头一伸嘴一努，接过泳衣穿上了。
海浪开始有些大了，她们潜在海浪的起涌处，等它把她们温柔却猛烈地推向岸边。游回来，再被海浪冲过去。
他们左前方，一对男女正把皮划艇拉下海里。费半天劲坐上去了，却怎么也划不过这层层白浪。
"咱们也去划吧。"普里塔建议。茗涵犹豫了一下说好。两人在岸边领了一只黄色的皮划艇，穿上桔红色的救生衣，两人一人拿了一把绿色的桨。她们轻易划过了浪区，忽忽悠悠远离了海岸。
"咱们往回划吧。"茗涵说，"我没划过这东西，心里总不踏实。"
"试试你就知道了，一点事没有。"
划了一会儿，茗涵又说往回划。
普里塔说："你看，那些人划得都快见不到影儿了。"
"哪儿呢？"茗涵这一张望，皮划艇一歪，翻扣过去。
"茗涵，茗涵。"普里塔叫，奋力游向茗涵，"茗涵，你没事吧？"
被皮划艇稍稍砸了一下的茗涵却笑了："没有想像的那么吓人嘛。"
把皮划艇正过来却费了不少力气。把漂开的桨找回来，把皮划艇里的水往外舀了舀，两人就又爬上去，开始往回划。一叶白帆在她们的右前方劈波而进。
"咱们也去玩帆船吧。"普里塔说。
茗涵望着白沙滩上慢慢走动的骆驼说："我倒想去骑骆驼。"
"玩帆船。"
"骑骆驼。"
"玩帆船。"
"骑骆驼。"
两人假装争执了一会儿，结果是先骑骆驼，再玩帆船。
"先骑骆驼可以恢复一下体力，有了体力咱们再去玩帆船。"茗涵说。
普里塔噘着嘴："想那么多干吗呀？东想西想的能玩得痛快开心吗？"
"你不开心？"
"开心，开心。"普里塔赶紧说。
两人悠闲地骑了会儿骆驼，然后去玩帆船。为了预防万一，普里塔还找了个高手帅哥另驾了只帆船在旁边护驾。
"我只跟别人一起玩过，我自己没有操作过。"两人都上了帆船，普里塔说。
茗涵闻听，吓得差点没掉下去。好在普里塔悟性好，回忆点从前看来的，再大声向身边的帅哥咨询，帆船虽磕磕绊绊，倒也在海面上行进起来。上了"贼"船，茗涵也只有紧紧抓着的份了。一回到岸边，赶紧坐到了沙滩上。"还是踩着地的感觉踏实。"她说，"在海里，趴着还挺稳妥。上了皮划艇坐着就不行了。等站到了帆船上，感觉就更没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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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四 暗夜迷香(3)
普里塔笑："你完全可以坐下呀。"
"那你不说？"
"我还以为你练胆儿呢。"
她们5米之外，一个头上绑着发带的女人正领一群女人做运动。"我也去练练。"普里塔说，随即跳将起来。
"你真有使不完的劲。"她一脸汗地回来时茗涵说。
"就像你的记忆力无穷好一样。"
帆船高手帅哥站到身旁，共进午餐怎么样？
"没问题呀。"普里塔言笑顾盼，"大家不都是在一起吃吗？"
那饭后我请你们喝咖啡？
"咖啡也免费。"普里塔故意装出思考的样子，"打网球也免费，健身房也免费……嗳，嗳，茗涵想想，这里有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忘了人家刚才帮我们的时候了？整个没良心。"那人走后茗涵说。
"男人这东西真是讨厌。"普里塔望着那男人的背影伸了下脖子，"以为求他点事就该怎么着！他刚才陪我们的时候，我们事实上也陪了他呀，已经两讫了。男人这死东西，我认识的男人中，还就阿伦一个人……"
"你的心说起来也够冷的，阿伦追你这么多年你都不动心。"
"阿伦，呵，阿伦……"普里塔笑着摇摇头。
吃完午饭，他们走到电梯旁。白色的布告栏上光洁一片。上面的照片或被所拍的人买走了，或被摄影师收回了。两人回屋休息了会儿。午后海滩上热了，大家都在室内活动，两人在钢琴吧听了会儿钢琴，又看了画展。黄昏散了会儿步。吃过晚饭，两人又来到室外。草地上亮着几处地灯，被绿色的地灯照射的草地，亮绿亮绿的，假的一般。她们在泳池旁的躺椅上躺下来，蓝色的天宇繁星熠熠。
"看着星空，立刻会觉出自己的卑微，如同草芥。"普里塔说。
"是啊，"茗涵说，"草木一秋，人生一世。"
"你信人死后会上天堂吗？"
"不信。"茗涵说，"天堂是个美好的理念。"
"我也不信。"普里塔说，"我家不信这个，我父亲的论调我早已忘记，也许是被我母亲太强的声音盖住了吧。我母亲是坚决不信上帝，也许是她的祈求从不曾实现过吧。她是个非常悲观的女人，也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不是不照顾我们生活的那种，她把我们的生活照顾得非常周到。可是，她在心灵上伤害我。尤其在我的世界观还没有成熟，还不能独自面对这世界的时候。
"活着多苦呀，哪天死了算了。""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母亲说。也许是没有勇气了结才这么说；也许她这么说是想寻得我的安慰。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我知道些什么呢？那时我还不到10岁。我只知道她一说这话，死神就"嗖"地向我靠近一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通常是天将黑未黑之时。那时，我父亲在他工作的糕点房还没有回家。多年后我想，我母亲的悲观也许仅来自对婚姻的失望。那时，婚姻是很多女人的全部，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话一出口，死神就会欣然而来，开始抓我。我开始奔逃，向我父亲的糕点房。我得跑过两条街。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我狂奔。我狂奔，那些话也跟着我狂奔。它落下来我就完了，我用意念让它紧浮在离我头顶一英寸的地方。
我气喘吁吁跑到了蛋糕房。我父亲大腹便便，他年轻的时候英俊高大。一定是上帝造他的时候打了盹，一觉醒来看到这么完美的躯体，便觉得做完了，便没有给他身躯内装内容。他什么也不想，即使想什么也极为简单。你简直会以为他身躯里只有胃。无心的，可也是最快乐的。
蛋糕房里灯火通明，香味扑鼻。师傅们边做着蛋糕，边开心地大声谈笑，仿佛做蛋糕是这世界上最开心的事。那热烘烘的香甜气息、爽朗的笑声，我看到死亡在玻璃窗外张望着，不敢举步。如果它进来，就丢块蛋卷给他好了，我想。我想：如果我会做蛋糕我就一定不怕死神了。因为我会做蛋糕，就一定是有了什么能力。而我有这个能力，就一定不怕死神。我这个想法来源于哪里我好像知道：在我父亲的店里有个男人，他比店里其他人更会做蛋糕，更大腹便便，也更乐观。街上的人都喜欢跟他打招呼。我那时不知到大家喜欢跟他打招呼是因为他乐观的天性，我以为大家尊敬他，是因为他可以做那么好吃的蛋糕。于是我想：当我会做杏仁糖糕时，那裁缝店里的人就会和我打招呼了；当我会做小茴香糕饼时，那五金店里的人就会和我打招呼了。我学会了做很多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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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四 暗夜迷香(4)
我慢慢长大。有一次，我姨妈带我去美术圆环看拉丁美洲戏剧节，我母亲没去，但她把她那著名的抱怨，那很无聊又很可怕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丢给了我。我在冰冷黑暗的汽车里坚持着，我想像那车轱辘就是我自己的腿，我拼命地奔跑，逃向安全的去处。终于到了灯火通明的剧场。舞台上一片灿烂，美妙的音乐、耀眼的华服，我的心安顿下来。台上的女主角是最安全的，我想，因为那么多观众都注视着她，保护着她。一个人，只要她周围站着很多人，她就什么都不怕。她一定是什么都不怕的，只要她周围站着很多人。后来我知道了，那些人只不过是身后的一堵墙，就知道黑黑地沉默地站在那里。他们并不比一个人更有力。"普里塔清了清嗓子，停住了。
"是的，周围的人没有用。"茗涵说，"也是我小时候听来的一个故事。农村的夜晚，点着蜡烛，一些人围坐在一起。这时候，有个女人听到一个声音说"该走了，该走了。"这是死神的声音。他像个影子一样正蹲在地上。死神明明就蹲在地上，可是周围的人谁也看不见，他们还照样谈笑。"该走了，该走了。"那声音又催促。女人拿起一个什么东西向死神砸去，死神黑影跃到了墙上，瞬即又跳回地上。这是最恐怖的时候，因为没人能看到。你说了他们也看不到，虽然他们就在你身旁。死神将把你带走，任何人的手臂都挽救不了你。你必须得心里有个人，才会什么都不怕，才会在跟死神走时有坦然甚至愉悦的心情。"茗涵稍停了一会儿说，"在说出来时，尤其在我又向你转述之后，这个故事已经不恐怖了。"
"我有一个哥哥。"普里塔说，"有次，在我母亲又说起那话时，我哥哥问"人死后去哪里了？是搬走了吗？能带着面包房吗？"我母亲说"你死后就知道了。""
沉默。
"你哥哥现在在哪里？"半晌，茗涵问。
"他在知道了死亡是什么样子的地方。"普里塔说，"我还有个妹妹，有个大风天她独自在家。大风吹走了我母亲的披肩，那是她在鸽子节上差点得奖的披肩。我妹妹怕我母亲回来骂她，吓得哭了起来。我哥哥放学回家，问明情况便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我过了曼萨莱斯河，去了对岸的维沃若斯山地，我妹妹指给我的地方：我看到了那里的天竺葵、灯心草；看到了那里的鸬鸪、斑鸠，就是没有我的哥哥。他再也没有回来，去了更远的地方吧，最远的地方吧。"
"你妹妹还好吧？"茗涵鼓足勇气问。
普里塔笑了："还好，她在瑞士工作。"
"因为我们家不信上帝，所以周围的人对我们很有看法。"盼着去一处并不存在的地方那么起劲？"我母亲说："我可没有那么傻。""可是，你的生命就是用来愁苦的吗？"我父亲说："上帝一定是造的人太多，没有精力，顾不上了。"那是我听过他说的还算像样的话。"
茗涵没有说话。
普里塔歇了一口气，然后说："我哥哥走后，我们家仍过着平淡的日子。一件东西，放到盒子里显得很挤；放到屋里就宽松多了；放到外面的世界里，它就什么都不是了。人海真是茫茫，死了一个人，跟死个蚂蚁真的没什么不同。我越明白这道理，却越害怕生命的消失。因为我知道，这是一次性的。流逝了，便不在了，永远不在了。我从15岁开始恋爱，我不是身体上有那些需求，我只是想从他们身上找到安慰。"普里塔慢慢点上一支烟，"昨晚我们说的，人类之后还会有极高智能的一类动物出现。你说他们到时候望着星空，会想什么样的问题呢？"
"我要是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就不在这里了。这个答案得从时间的隧道中来寻找。"茗涵说，"人为何生，为何死，人生意义为何？宇宙为什么无限大？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人能给我们答案。一直以来，人类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无神论者说人死了便万事终结，原教旨主义者则说那是开始。不管是什么吧，从乐观角度说，咱们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问题了。那些我们活着时无法看清的问题。我想人生的美好可能就是为了探寻这些秘密。我们什么都清楚，就像生活中没有意想不到的地方，又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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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四 暗夜迷香(5)
"所以说我喜欢咬金，半路拿斧子冲出来的那个。"普里塔插话。
茗涵笑了一下，然后，她的面容转为沉静："中国有部电影，叫《和平饭店》：讲一个歇手江湖的男人，开了家"和平饭店"，专门保护那些被仇家追杀的人。但他有个原则，就是不把这些人送出去，他们只能在和平饭店里过生活。有天有个女人投奔来此，她费了好多心机让男人爱上了她。男人爱上了她，因而舍弃了原则，把她送出了和平饭店。结果呢，这女人是奸细，是那男人的仇家专门让她来破坏他的原则的，好借此理由平掉和平饭店。那男人知道，但他还是把女人送走了。和平饭店遭到了随之而来的洗劫，在火拼最猛烈之时，在完全可以撒手远走的情况下，这女人又骑马回来了。当我看到这女人的身影在银幕上重又出现的时候，我的泪水奔涌而下。这样的时候，你会觉得生命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了。那完全超脱了对死的恐惧，连甘心都不是，那是渴望，必须用我们的生命才能表达出的感激。"
"这是故事里的事。"普里塔说，"现实生活中，女人完全可以骑马去找别的男人。"
"现代社会，我们少有机会面临剧烈的冲突。但是，我们需要这样的爱，来带我们走出心灵的黑暗。人类一直以来匍匐而行看不清自己的黑暗。"茗涵说。
普里塔脉脉地望着她。星空之下，她的大眼睛亮闪闪的。
第二天午饭后她们离开俱乐部，看了附近克里比亚那个有数百年历史的城堡，又去那布转了转。她们准备在天黑前赶到突尼斯，然后第二天去看迦太基人的遗址。
从那布有一条上突尼斯的高速路，但不知怎么错过了。问了几个人，结果越来越错。能问的人也越来越少。旷野，在渐渐黑下来的暮色里越来越模糊。两天前她们来的路上那么低缓、曲致、温婉的丘陵，现在坚硬、苍老，就要死过去的样子。它们蜷伏于袭卷天地的黑暗中，随波逐流，任死亡的黑套子兜头而上。汽车穿过黑暗，却只能进入更深的黑暗。寂静、无边的黑暗，为什么你杀死了一切，却不把人类的思维带走，反倒让它们活跃、惊慌起来？
远远的一两处灯火，恍惚地亮着。汽车行进着，但她们感觉到的只有这四周死般的静寂。白天，一笑而过的人世，水般流走了。那远处蓝意盎然的大海，那山坡上灰绿色的橄榄林，那青青草地上的可爱绵羊……阳光下的美丽景致她们全然忘却了，她们看到的只有这天地间的苍茫。没有凄厉的风，没有漫天的雪或雨，但这苍茫的死寂完全笼罩了她们。
周围幽灵潜伏吧？那些茫行于旷野的孤魂野鬼。
那些在白天洁白闪亮的墓地，此时一点也看不见，却突然来到了心里。难道是寂寞翻卷起心里的悲伤？前生、来世、谁见过？我们有的只是这黑白转换间的短暂人生。认真或是游戏，逃脱或是迎合，到头来，我们都只能在悲伤中向这尘世挥手。我们的奋争、我们的眼泪和欢笑，最后都会像这大地一样沉睡。都会到那里，我们必然归之的虚无。这是人世的普遍忧伤，暗藏于黑暗中所向披靡的忧伤。怎么才能怀有平静的心面对这必然？怎么，怎么才能有放弃这尘世的快活的心？怎么，怎么才能有不要依托的肆意的自在？
无生命多么轻松。那种轻灵，那种飞舞。
我们在尘世，却又不解这尘世。
"记得那天半夜给你打电话，你出来接我。在你摩托车的后座，在夜晚的城市风般穿行，感觉很爽。不像现在，有些冷，有些难受。"茗涵终于开口。而在她不知怎么就开口前的一瞬，普里塔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上。
"你知道妓院和酒吧为什么夜里才生意兴隆吗？因为夜迷惑忧伤。"
"我想可能是的。人类发明城市就是用来对抗这自然的黑暗。在城市里，有些黄昏，我有忧伤的感觉，但从没有现在这么透彻。"
"因为我们在陌生的旷野。而且迷路了。"她的手就那么轻轻地盖在茗涵的手上，纤纤的，却传递来温暖，"心里有爱，就会带我们走出黑暗。你说的。"
茗涵扭头看着她："你说这宇宙，知不知道它自己的忧伤？"
"干吗去追根纠底？有意义又有什么意义呢？谁不是灰败的？在认识它的过程里，我学会了享受人生。我们说的战胜自然，也有这层含义。暮色中，自然是把它苍凉的一面展示给我们。但我们要视而不见，转想世间的繁华和活泼。夜行荒野，我有胜利的喜悦，就像对男人的征服。"稍停，普里塔说，"和你来这里之前，我也是迷惑的。尽管你没有也不能给我答案，但你给了我启发。而就在刚才你开口之前，在我把手放到你手上之前，我的心里也昏黑一片。我们不说一句话，守着自己的黑暗。然后，突然，我们前两天的交流那么清晰地来到我的心中，我好像看到了那爱，你说的能领我们走过黑暗的那爱。"
"我想到了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我唱给你听，"茗涵说着唱起来：阵阵狂风吹过一片原野，遍地是泥泞，方向未能明，只有满天的星星照着我，给我痛苦的心带来光明。啊，星光灿烂，伴我远行，照我影……
茗涵的嗓子一般，但她想表达的情感准确地传到了普里塔那里。
夜色里，那有着灰绿色叶子的橄榄树，在微风里缓缓成长。那收拢起蓝意的大海，在暗夜里吟唱。
她们一直没上了高速，她们穿过她们看不清的山峦和道路，夜里12点半终于到了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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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五 大房子空瓶(1)
五 大房子空瓶子
"普里塔，我们在突尼斯的照片洗出来了。你要不要看？"
"要啊，要啊。你在哪里？"
"我在阿尔贝多大街的伯冈提诺餐厅。你乘２１路公共汽车，或坐地铁３、４号线。"
普里塔笑了："我就在附近的朱丽安酒吧。"
一会儿，普里塔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见茗涵一个人坐在这里，颇感吃惊。
"我经常都是一个人吃饭。"茗涵看着她坐下淡淡地说，"我也刚进来。"
服务生热情地招呼茗涵。他个子虽矮，却很英俊。橄榄色皮肤，大眼睛。
菜是茗涵点的，酒是普里塔要的。
"他父母是菲律宾人，他出生在西班牙。"服务生出去茗涵说。
"很熟？"普里塔问。
茗涵说："来过这里几次。"
马德里的家庭，晚饭一般开在10点。人们习惯在饭前去酒吧喝点啤酒果子酒果汁，吃点冷盘。这会儿，餐厅的外间靠着柜台就站着好些人。他们喝着酒或饮料，或聊着天，或看着电视。电视正重播马德里竞技队的一场比赛。也有些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茗涵两人在里间。里间清静，装饰也很简单。墙上贴着两张汉克啤酒的广告。
服务生为她们铺上蓝白格子的清雅桌布，见两人在看照片，也凑过来看。外面有很多人要招呼，看了一会儿他便出去了。
茗涵看一会儿照片，打量一会儿普里塔。看一会儿照片，打量一会儿普里塔。"那天在阿伦家见到的普里塔和你是一个人？我真的不能相信。"茗涵说，"女人经常会让人耳目一新，但像你变得这么出格的，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
"去突尼斯前心情特别灰暗，情绪极糟。我这人又特别易受情绪控制。现在好了，只要一想到你，我立刻，立刻就心花怒放。真的，和你相处非常……非常的舒服、愉快。"
放着柠檬片的红色桑格利亚汽酒装在巨大的敞口玻璃容器里，普里塔用放在里面的木勺搅了搅。先给茗涵倒了一杯，再给自己满上。
右手边的墙上，一扇门开了。扎小辫子的厨师出来和茗涵打招呼，也是东方人。
茗涵把盖在鲣鱼上面的那片西红柿拿到自己盘中，把鲣鱼留给普里塔。
"你干吗总吃素的？"普里塔把章鱼沙拉也拨给茗涵一些。她们习惯了两人分享。
"吃素身心清淡，我也不是吃素，只是吃得素一点。"茗涵说，"这几天忙什么呢？"
"上次跟你说过有家服装公司想聘我做设计师吧？我正为此做准备。那家服装公司在巴塞罗那。我说现在过去不太方便，其实我是还没有弄好。我准备带去的作品还没弄好，我刚开始是用计算机画。画到昨天我突然觉得不行，又赶紧改用手画。我的计算机不是彩显，我怕出不来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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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五 大房子空瓶(2)
"用我的计算机好了。手提的，拿来拿去也方便。"
"那你怎么办？"
"我没多大用，只是上上网。"
"那你和别人不是联系不上了吗？"
"我不发电子邮件，只看看新闻。"
"我也不能一天都画这个，我不画时就赶紧还给你。"
"跑来跑去还不够累的？"
"这样吧，我去你那里。也不致于太耽误你吧？我睡沙发就行。"
茗涵没吱声。
"是不是更不方便了？"
"如果敢的话你就去。"茗涵沉吟了一会儿说，"那房子闹鬼。"
"闹鬼？"普里塔棕色的细眉毛高高地挑起来。
"逗你玩呢。"茗涵笑，"我比你胆小；你都怕鬼，我能不怕吗？我敢一个人住吗？只是我住的地方从未去过人。我想它们见人时会不会害羞？"
"它们是谁呀？"
"房子。"
"我才不管房子的感受呢。"普里塔看了茗涵一眼，"别人没去过我更要去了，我大概住3天。"
"住多长时间都行。"茗涵说，"你要不要回去取下东西？"
普里塔说要。
取完东西出来，茗涵跳到普里塔已经坐在上面的摩托车上："我跟你说怎么走。"
"明天就得拼命了，今晚得放松放松。"
茗涵嫌她事多，但也即刻同意了。两人随后去乌埃塔街玩到凌晨2点。
"你可别半夜三更再折腾了，我神经衰弱。"茗涵开着门，对身后的普里塔说。
"好在我的努力将是无声的。不是努力后无声呀，我可不愿做无用功，我是说努力时无声。"
"进来吧，我的公主。"茗涵进门，开了厅里的灯，招呼她。
"好的，妈妈。"普里塔装嗲地应道，立刻快乐地奔陷进大客厅的白色布艺沙发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她又起身推开客厅右边的两扇房门。家具都很少，简单清雅。
茗涵领普里塔拐过客厅左后方的一扇大屏风，进入另一条小走廊。
"这里还有房间呢？"普里塔惊呼，"茗涵，这大房子你一个人住？啧，啧，啧，太浪费。"
"那阿伦的家就该改宾馆了。"茗涵说，"我也觉得没必要租这么大的房子，可是碰到了。喜欢从这里望出去的风景。"
在一扇门前稍站，茗涵说："原来屋里的家具要多些，我把它们都搬到这屋锁起来了。"又向前走了几米，她打开一扇门，"你住这里。有单独的卫生间。"
回到客厅坐了会儿，茗涵说："我准备睡了。你呢？"
普里塔说她想干会儿活儿。
茗涵便领她看了餐厅和厨房。"如果你熬夜……"
"你陪我？"
"陪你？美的你！如果你熬夜，我想让你自己冲咖啡。可我这里没有。"茗涵笑，"如果你熬夜，也只能干熬了。"
"行了，你睡吧。我自己来熟悉这地形。"
"就是怕你半夜东游西逛再把我吵醒，我醒了可再睡不着了。"
"小小年纪事儿还挺多。"
"小小年纪？我可过30了。"
"我也过了。你看像你？"
"你棒，行了吧？也别太晚，我先睡了。"
第二天早起，茗涵发现普里塔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她陷在睡眠里的样子很甜美，像个孩子。茗涵看了会儿，回房间取条毛巾被给她盖上。茗涵去准备早点。刚弄好坐下，普里塔就乱着头发冲进来："茗涵，你来，你来。"她嚷着，把茗涵拉到了客厅，打开的电脑前。
"你看，你看，这都是我昨夜画的。"普里塔一页页点过，"你看还行吧？"
茗涵看着屏幕，没有吱声。
"是不是觉得不行啊？"普里塔的声音疑惑着变小。
茗涵半扭过头，看着她："不是不行，是太行了。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
"是吗？"普里塔高兴起来，随即口气又有些低沉，"也不知专业人士会怎么看。"
"估计和我差不多。"茗涵说，"你既然想从事这一行，手里就该准备一些东西，怎么快和公司见面了，才想着设计作品？"
"作品都在我脑子里嘛。"普里塔说，"都是贝多里闹的我什么情绪也没有。我饿了，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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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五 大房子空瓶(3)
"以为你会睡一上午呢，没准备你的份儿。"
"那我先吃你的半份。"
茗涵撇嘴看了看她，笑了。
上午的阳光柔和地照着餐厅。洁白的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画。静物画，都是淡灰、淡蓝色的瓶子，各式瓶子。
"是意大利画家的画吧？我在波罗尼亚博物馆见过。"
茗涵淡淡笑了下，没说话。她把自己的半份也推到普里塔面前："你先吃饱了，然后好好睡一觉。我自己再做。"
"咱们一起吃吧。"普里塔把茗涵的半份推过来，"我是因为做了个梦才突然醒的。我梦到一款非常奇特的服装：有些粗犷，有些夸张，还有些嬉皮士的风格。"
"那是什么样子的？"
普里塔伸了下舌头说："这作品还不是全部在我的脑子里。是我在海盗市场看一个木刻得来的灵感，我想一会儿再去看看。"
"看木刻画得到的灵感？"
"不是木刻画，是木头门，有着繁复设计的东方风格的木头门。今天正好是星期天，你陪我去好不好？"
茗涵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你是答应了？"普里塔快活地说。
"哪个声音说我答应了？"
"你没说不同意那就是同意了。"普里塔狡辩。
茗涵还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普里塔绕到茗涵这边，摇着她的胳臂："陪我去吧，陪我去吧。求你了。"
"摇什么？我不是同意了吗？"
"你什么时候同意的？"
"我没说不同意那不就是同意了吗？"
普里塔高兴起来："我就知道你会陪我去的，突尼斯那么远你都陪我去了。"
卡片、饰品、唱片、古董、木箱子、陶器……海盗市场的各色物品令人眼花缭乱。在人堆物堆里挤了半天，才看到普里塔说的那个木门。
"这木门还有点价值。"茗涵稍微眯了下眼睛说，"这是巴基斯坦产的。"
普里塔吹了声口哨，然后惊呼："你这个也知道？"
看了2分钟，普里塔兀自说"行了"，遂转去看旁边的陶瓷罐子。
"木门看好了？"一会儿茗涵跟上她，问。
"看好了。"普里塔说，"咱们走吧。"
刚从古鲁德多利斯大道向北走了没几步，普里塔突然停下来："如果我想回去再看看木门，你会怎么想呢？"
"我想打死你。"茗涵说，稍停，"还以为你摔个跟头，就会把刚才看见的忘了；谁知这还没摔呢，就忘了。跟我走吧，我为你带上了。"
"你带着呢？"普里塔上上下下打量她。
"我带个破木门放哪里呀？"茗涵问，把背包里的数码相机给普里塔看。
普里塔"嗷"地高兴起来。
两人步行到马幼广场。在马幼广场吃过饭，买了咖啡，两人回茗涵那里。"你好好睡一下午。"茗涵说。普里塔问"你呢？"茗涵说"我看一会儿书。"刚过一个多小时，普里塔便懒洋洋来到茗涵这屋："阿伦刚刚来了电话。"她打着哈欠说，"约我们去他家喝茶。"
"约我们？不可能。"茗涵放下书。
"是约我。"普里塔说，"我说我和你一起，他非常吃惊。"
"他以为我们在他家认识后就没再联系了。"
普里塔轻轻摇了摇头："他奇怪的不是这个。他以为你早回伦敦了。他好像不知道你住这里。"
茗涵轻轻笑了笑："我干吗什么都要告诉他呀？他是内德的老朋友，不是我的。我只是替内德交给他一样东西才去他那里的。就是见你那天。你去和他喝茶吧，我不去。"
"我对见他也没有兴致，可是他要走了，就算告个别嘛。"
"他不是刚庆祝完自己的归来吗？"
"他每次回来都以为我会给他希望。"普里塔在茗涵身边坐下，"这次我和贝多里之间的变故没有告诉他。"
"你往旁边坐坐。"茗涵轻轻推她。
"怎么啦？"普里塔有些疑惑。
"你吹出的气让我直痒痒。"
普里塔就靠得更近："就让你痒痒，就让你痒痒。"
"我服你。"茗涵站起身来。
"这样折中好不好？我也不去他家了，就在这附近，咱们和他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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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五 大房子空瓶(4)
茗涵没吱声。
"求你了。"普里塔稍微皱着可爱的小鼻子说，"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那稍微远点吧。"茗涵想了想，"把他约在格兰维亚大道上的Asador酒吧，约在晚饭前吧。你先睡一会儿，你必须先睡一会儿。"
"就知道你会同意嘛。"普里塔撒着娇说，又立刻转了口气，"好，将军，我把命令发送给阿伦后，立刻去休息。"
"才刚刚回来，又要出去？"茗涵问。
"是啊。"阿伦说，"只有在历险中，我才能辨识出生活的滋味。不会发霉的、不那么无聊的、不那么雷同的、不知道结局的。"
酒吧里还没有几个人，吧台长长的，壁橱长长的，里面的各色酒，在灯下闪着光。一串白球灯从天棚上垂下。从窗户那边数，第二盏熄灭了，光洁的灰白色。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人从黑色的皮吧椅上突然起身，迅捷地走出门去。一杯没有喝完的红酒，安静地留在吧台上。
"生活就像一瓶白兰地，迟早是要被喝光的。可我们要慢慢地喝。把它们放在美妙的大肚小口的杯中，让我们的手，传递给它微微的温度，让它荡漾出更多的香。而我们，迷醉或清醒地度过恍惚或甜蜜的幸福时刻。"阿伦摇着手中的白兰地说，"我们给后人留下什么呢？本质上说不留什么，但我们可以把我们的经验，那喝酒用的杯子，那喝酒的方式留下来。更让他们知道应该酿造更美的酒，而且在酿酒的过程中体验幸福、创造幸福。"
普里塔的右手夹着烟，握着杯子。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她左边的墙，装饰得像分层的岩石。墙上是棕色橡木的小格子窗。窗的周围装饰着精致的银铁。棕色光滑的橡木条，一段段隔开小格子窗。3人的头顶，天棚不是水平的，是起伏的。上面是印象派似有似无的绿点。
"茗涵，你给我作证，要是我回不来了，我的全部财产都属于普里塔。"阿伦把玩着酒杯说。
"这该写进遗嘱啊。"茗涵说。
"写了，你再给我辅助证明一下。"
"无关紧要的角色我不当。"茗涵说。
"他每次走前都这么说，可每次都全身而归。"普里塔说。
"而且是全心。"阿伦用手指点着普里塔，对茗涵说，"看这恶毒的女人，巴不得我一去不复返。"
"你好好地回来，那话不白说吗？"普里塔斜了阿伦一眼。
"我一次躲过3次躲过，也不能说就永远躲过了。这世界危机遍布。"阿伦说。
"不愿意听。"普里塔摆了摆她的纤手。
"这次去哪里？"茗涵问。
"先去伊拉克，然后去印度。"
"有什么该交待给她的赶紧交待，我去洗手间了。"茗涵说，便起身往前走。接近楼梯，左侧，有幅大大的风景画。像是从皇宫那几个廊柱向西望着远处的山峦。茗涵看了会儿。在洗手间又多呆了会儿。出来，又多看几眼楼梯。楼梯的立面，装饰着小灯。给人当灯泡，她感觉有些烦。
"差点忘了，我还有个约会。"回来坐下后她说。
"和谁在哪里呀？"普里塔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悦地问。
"离这里不远，在快餐潘式。"茗涵说，"你们愿意，一会儿可以去那里找我。"说罢，匆匆告辞。
出门走了十几米，茗涵将脚步慢下来。街上人流熙攘。她走过快餐潘式，走过汉堡王快餐，走过举着冰激淋的矮个男人的彩雕。她停下来，折回去，在汉堡王快餐前的木头长椅上坐会儿。擦鞋的、卖彩票的。红色的74路车轰隆隆驶过。
茗涵去报亭买了份《巴黎》，便进了快餐潘式。西班牙人对汉堡包不感冒，平均10万个人才拥有2个。但快餐店里还是有些年轻人。隔个过道，茗涵右边的女孩，在看一大张汽车广告。面前是可乐、长条的汉堡；左边窗外，一个无家可归的中年女人，靠近红绿灯站着。她穿着高帮的棉鞋，夏天薄裙子的外面套着秋冬的大衣。破旧的ELLE牌拉杆箱在她干硬而黑的手上，一个破烂的该是晚上用来当枕头的皮垫子，一个黑色大塑料袋，呆立在她的腿边。她停在茗涵左边那条小街上。无数个红绿灯都变过了，她还没走。也许没地方去。去哪里都一样，她终于走了。拉杆箱的左侧轱辘在马路牙子上，右侧轱辘在马路牙子下，颠簸了几下，拉杆箱歪斜到马路上了。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失去家的。亦或开始时就没有？茗涵怔怔地望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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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五 大房子空瓶(5)
"小姐，我能坐这里吗？"有人问。
茗涵扭过头。是普里塔。
"还以为你约了你的老师奥伯雷冈呢。"普里塔坐下，微微喘着气。
"奥伯雷冈？"茗涵笑，"阿伦他人呢？"
"我让他随风而去了。"普里塔说，"美国人去伊拉克？不是找死吗？不过，这找死的，也不容易死。"
"我觉得轻松多了。"茗涵说，"女人是需要女朋友的，她们在一起才轻松愉快。"
"真是轻松愉快。"普里塔头向后仰到椅子背上。
"和一个男人永远维持一个状态是不太可能的，不进则退。你和阿伦除外吧。而和一个女人呢，就不存在这方面的担心。"
"是吗？"普里塔有些挑衅地问。稍停，她说，"刚才阿伦问我，你怎么会住在马德里，我说不知道。你不是和你们家老内德吵架才出来的吧？"
"没有，有什么架好吵呀？"茗涵说，"晚上吃点什么？"
"中餐啦。"
"那咱们再去东阁？"
"好。"
"上班辛苦了，妈妈。我给您准备好了饭菜。"晚上茗涵一进屋，普里塔便跳过来装成孩子的声音说。
茗涵笑眯眯地，拍了拍普里塔："乖，真是懂事了。"
普里塔把她拉到餐厅，把蛋壳色的绣花麻布餐巾搭在她腿上："一切都不用您动手。"
这是马德里肉汤，这是蜗牛，这是牛肚。普里塔一一报着菜名，把菜端上来。
"这么丰盛，过节呀？"茗涵说，"什么节？"
普里塔望着她笑。
"让我猜？这可猜不上来。你们西班牙的节日太五花八门了。有天我听人说，你们西班牙平均一年至少有一百五十天在放假。"
普里塔望着她笑。
"一天都忙活这些了吧？"茗涵伸手把酒杯拿过来，"辛苦了。来，我倒杯酒给你。"
"你先别动。"普里塔欠身抓住茗涵的胳臂，又把它放开。嘴巴努动着。
"还要先说点什么？感谢我？明天准备搬走了？"
"不是，不是。"普里塔晃着头。然后她停下来，望着茗涵，"说句话你别生气。我觉得你有点神怪：清清淡淡的样子，却总是那样，那样……"她咂了一下嘴说，"我说不太清。"
"吃饭时说这个干吗？"
普里塔看着她，眼光低下去，瞬即又抬起来："我怀疑你那屋子，你那锁起来的屋子里有些什么。我把它撬开了。"
"你想干吗？"茗涵叫，站起来，把餐巾扔到地板上。
"不想干什么。"普里塔过来她身边，"我只是不想让你把太多的事情藏在心里，那样会生病的。真的。你心里如果藏着什么，不妨和我说。"
茗涵默默地盯着她。
"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的事情却从来不说。"
"你想知道什么？"茗涵高声问，把面前普里塔的身体拐开，急走进那被撬开的房间。
"我什么也没动，我只是把门撬开了。"普里塔跟来，在她身后好似无辜地说。
"我什么也没动，我只是把门撬开了。"茗涵嘲笑般地重复着普里塔的话。轻轻"哼"了声后，她说，"你是没动什么，也没什么可动的。这些家具都是房东的，没一件是我的。"
"走吧，去吃饭吧。"普里塔拉她。
茗涵胳臂一挣："还吃饭呢？我早气饱了。"
"早知道我有这个功能，应该多气气我家人，省得我妈整天围着炉子转了。"
"行了，行了。"茗涵不耐烦。
普里塔看着她，干张了一会儿嘴巴。然后，那嘴巴又出声了："好茗涵，吃饭吧。是我不对好了吧。下次我再不这样了。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是坚决不去探听。"
"你的作品也完成了，赶紧去巴塞罗那应聘吧。"茗涵面无表情地说。
"我是很快就去，可我们把饭先吃了好吗？你看那肉汤，"普里塔掰着手指，"那是我用红萝卜、芹菜、豌豆、甘蓝、土豆、猪肉、牛肉一起焖煮的。光准备这些东西我得花多长时间？"
"是不是把门撬了，觉得过意不去，才做了这顿饭来哄我？"
"上帝作证，我是先做的饭。做完了没事干，才把那房间撬开的。我们认识以来，都是你在帮我，我想帮你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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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五 大房子空瓶(6)
茗涵微微摇摇头，哼笑了一声："你把好好的门给我撬了，是挺帮我的。"
"我真的是好意，茗涵。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不妨发泄出来。总憋在心里是会出问题的。"
"你住嘴！"茗涵道，稍倾她说，"如果我们真的心有默契，你是能从这屋子看出点什么的。还烦劳费那么大劲撬门吗？"说着，她走回到客厅。
"我看你这些瓶子……"普里塔跟过来，坐在她身边，"前天从海盗市场回来，我又发现了你这里的一些瓶子。"她眼睛盯着墙上的几幅画。
"咱们去吃饭吧。"茗涵起身。
饭后茗涵喝茶，普里塔喝咖啡。
"我注意到你从不喝咖啡。"普里塔说。
"咖啡太浓，不适合我。"茗涵说。
普里塔把茗涵的杯子端过来瞧了瞧。
"迷迭香茶。"茗涵淡笑了一下，"对记忆有好处，而且，喝了心情会愉快。"
普里塔也没征得茗涵的同意，上去就喝了一口。
"加了柠檬和蜂蜜？"
茗涵点头。
"我大学是在中国上的。"喝着茶，茗涵突然说，"虽然我学的是企业管理，但我最爱的是美术。我从小就迷恋美术，在高三时达到痴迷的程度。那时我不想上大学了，就想画画。"你念完大学，想干什么都可以。连个大学文凭都拿不到，你今后怎么在这社会上立足？"我母亲无次三番地劝我。拿了大学文凭，有了体面工作，我完全可以业余画画。但那时的我一直不懂这点。我以为有了这个，就要舍弃那个。生活中好多事情是没有那么大冲突的，但我不知道。也许和我想很深地占有一些东西有关吧。"
"这些瓶子是你画的？"普里塔小心地问。
茗涵点头："还记得我站在你床前看康定斯基的画吗？看到它，仿佛看到自己的青春时光。好强、倔强、伤感、还树敌。有时根本不知敌方是谁，没准是自己吧。和自己较劲。"
"我喜欢你的这些瓶子。"普里塔说。
"我就像这些灰蓝色的瓶子，简单的、安宁的，等着自己脆弱的碎。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画了。因为我想把一些东西保存下来。我知道有其他的保存方式，可我只会这个。我知道即使把它们画下来，它们终究有一天也会消失的。会有不很猛烈却强硬的什么，把它从存在按回到时间的空无里，时间的一波平静里。这挡住白墙的画不见了，这墙也不见了。它们都消失在时间的风平浪静中。我想起阿伦的比喻：人生像酒瓶子里的白兰地。我想这是他的消费态度，我却觉得自己像酒瓶。我总想留下什么，虽然我知道最后什么也留不下。"
"你总是说感受不说事件。"茗涵结束了半天，普里塔说。
"那是我们的表述方式不同。"
"你先生是什么样子的？如果能说的话。"
"没什么不能说的。"茗涵说，"他的样子很像欧洲：富足的、气定意闲的、温和的、平淡的、无聊的。"
普里塔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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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六 蹩脚的友谊(1)
六 蹩脚的友谊
茗涵刚出校门，一辆摩托慢慢向她靠过来。普里塔？不对，是个男人。后座上是普里塔？又有新男朋友了？速度还真够快的。摩托慢慢从她身边擦过去了，倒是一直停在那里的奔驰车开了门，下来一男一女，向她走来。茗涵有些愣，两个人都不认识，女人倒是东方人。
"茗涵，不认识了？"东方女人笑着走到她面前，男人在一边有些憨地笑着。
"是董宾？"茗涵迟疑地问。
"那还是谁？"那女人过来拥抱她。
"我还真不敢相认。"茗涵上上下下打量她，"可真漂亮。"
"胖了一点就没那么丑了。"董宾说，"这是我丈夫贝德罗。"
贝德罗过来和茗涵握手，相互客气地问侯几句。
"你是路过这里看到我的？"茗涵颇感吃惊，哪里都能碰到熟人。想找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看来只有出地球了。
"这里是有不少中国学生，但怎么也想不到你还会在这里念书。"董宾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
"我现在念书年纪是大了。"
"我哪里有那个意思？你还是那么敏感。"董宾笑，"我已经来过两次了，都没有遇到你。看来你也不是好学生。"
"跟你比我从来不是好学生。"
董宾笑着怼了她一把："茗涵你真可以，到了马德里也不和我联系。"
"马德里这么大，我怎么找你？贴寻人启事？"
"嘴上还是这么不让人？"
"好多了。"
"我可是专程接你去家里做客的，你不会有别的安排吧？"
"有安排也得推了。"茗涵说，随他们上车。
董宾是茗涵大学同班同学，刚入校就是他们班的团支部书记。他们的生活还不曾展开，个人的才干还未能得以施展，老师是凭什么让她当书记的呢？是根据档案中高中的表现吗？这些问题茗涵入学时并未想过，只是在和董宾很"好"之后才想到。董宾是班上的第一个党员，成绩前三名，体育又好，是校园里的锋线人物。茗涵呢，不是董宾这样的女生，也不是漂亮女生。她暗含自己的个性，默默无闻。她和班上的人也没什么往来。有时也去图书馆，但更多的时候去校外。没人知道她忙什么。她和董宾的友谊来源于一次事件。她们谁也没再提起过那个事件，两人的交往却密切起来。那时离毕业只有一年了。上课、自习、吃饭，她们很少在一起。她们只在饭后的黄昏时候骑车出去。
在进入校学生会后，董宾曾和学生会主席关系密切过一阵。那主席和董宾一样不苟言笑。同学们评价他们是革命、同志式的爱情。他们到底是爱情还是友情？有人询问茗涵。茗涵说"我什么也不知道。"问这样问题的都是女生，男生不敢和茗涵说话。"她看男生的眼光很凶狠。"多年后，茗涵听人这么说自己。
董宾的穿衣和她的人一样朴素。茗涵呢，只穿黑色和白色的衣服，从来不穿裙子。班上有个女生，走路时两肩向后，几乎是腆着胸部。那乳房本就丰满高耸，再这么一腆，很是招人非议。茗涵没有高耸的乳房，但她皮肤洁白光滑如玉。尤其是脖子，细腻完美。自己的这点，她是多年后才知道的。当时，她把白色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解开，只是出于舒适。"别这么穿衣服。"董宾看到后，伸手把第二颗纽扣给她扣上了。那之后的周二下午，茗涵正对着墙打网球时，下起了雨。茗涵没觉得那雨算什么，所以没有收拍。董宾来了，为她送来雨伞。几乎就要被感动时，她听到董宾语重心长地说"茗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她正准备揣摩这话的意思，只听董宾说"你完全不用通过这种方式引起别人的注意。"
茗涵和她冷淡起来。可世上就有这样的人，看不出或不在意别人的冷淡。董宾还是主动来找茗涵。她们不在一个寝室，和董宾在一起的日子挺无聊的。她们不看电影，不逛公园，也不说笑。只是骑车在路上狂奔。她们把时间给了彼此，却从不谈心。董宾的心扉只敞开一点点：那是即将毕业时，董宾认识了一个男孩。那男孩有很好的工作，也颇英俊，可却是澳抗阳性。董宾一惯的决断没有用了。她没再和茗涵骑车出去，她们在校园里散起步来。"他各方面确实不错，对我也好，可这澳抗阳性……"董宾不停地说。茗涵说："果你爱他，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是董宾第一次，唯一一次找茗涵商量。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意见，她只是需要说一说，她不会为什么冒任何的风险，何况是爱情。
在心里，茗涵也从未把董宾当成朋友。也许董宾也是这么想的吧。她和茗涵交往，只是她身边没有别人而已。毕业后茗涵没再主动找过董宾，虽然她们的单位相距不远。
董宾嫁给了一个很有前途的出自高干家庭的外科医生。虽然她相貌、家庭和对方都不能同日而语，但那男人对她言听计从。董宾确实是好主妇，在单位也锐意进取；她有充沛的精力，家庭事业两不误。就在那男人准备提升之际，出了严重的医疗事故。也许是对自己的前途看得太重，那男人一下子垮掉。董宾来找茗涵："我尽最大的努力来帮他摆脱那事故的阴影。可是，我觉得无能为力了。他酗酒、赌博，完全无药可救了。我没想到一个男人会如此脆弱。"其实，董宾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意见，她只需要说一说。她来找茗涵说，只是她身边没有能说的别人而已。很快，董宾和那男人离了婚，去了西班牙。"我不能把自己也拖入不能自拔的泥沼中。"也许她是对的。她知道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心情和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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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六 蹩脚的友谊(2)
"到了。"董宾说。
茗涵站在这别墅前有一瞬间的犹豫。董宾突然从天而降找到了自己？！不会是什么阴谋吧？现在可都是杀熟的！也许这么想卑劣了。董宾费些劲地找到自己，仅仅出于她不能变更的友谊？有的人，认了朋友，就觉得一辈子是朋友吧。董宾一直当自己是朋友，虽然她从未表达过什么。茗涵觉得第二个可能更难以承受，因为在这断断续续的交往中，自己付出的更少。她想表达也觉得吃力，她确实也没有什么要跟董宾表达的。
董宾的家体面、气派，带着她一惯的简洁精练。她老公是西班牙家具出口和工业联合会的一个官员，来自马德里有些背景的家庭，认识董宾时还是单身小伙子。董宾是有能力将熊市变成虎市的人，她现在在联合国旅游组织总部工作。
"还是纳闷我怎么找到你的吧？"董宾说："我婆婆告诉我的，她在一个聚会上认识的你。"
"你婆婆？"
"她叫露西。"
茗涵觉得自己的心踏实了一些。
"6个人在一起，就会有两个人有共同的朋友。"董宾说。一个男孩跑出来，混血孩子是漂亮。
"孩子几岁了？"茗涵问。
"你说哪个？"董宾问。这时茗涵看见保姆站过来，她怀里抱个2岁左右的女孩。
"男孩5岁，女孩17个月。"董宾说。她看了看女孩，便让保姆抱走了。
男孩倒一直跟到餐厅，在整个就餐期间不停地用眼睛盯着茗涵。
"露西说那天你们聚会，还去了个叫普里塔的西班牙女人。"董宾突然说。虽是突然，却好像谈起天气一般自然。她正把新上来的鳗鱼苗递给茗涵。
"是呀。"茗涵应，"谢谢。"
"听说你们往来很密切。"董宾把自己的盘子从女仆手中接过来。
"这个你也知道？"
"都是露西说的。"董宾说，现在她放下盘子，转过脸对着茗涵，"我不知这么做堂不堂突，但我觉得有责任提醒你，虽然我们这些年没有联系，但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什么事这么严重呀？"茗涵放下叉子，半笑着问。
"有时候，人们仅从你交往的朋友，就可以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董宾说，"你是个好人，我清楚。但你交往的朋友总是那么，那么……"
"人们仅从你交往的朋友，就可以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茗涵重复着董宾的话，"露西和普里塔也有共同的朋友阿伦，还是，"她有些挑衅地说，"普里塔怎么着露西了？"
"普里塔没怎么露西。"董宾说，"但这普里塔，绝对算不上好人。尽管现在说一个人是好人或坏人有些不合潮流。说轻一点，她绝对算不上正常人。1981年毕加索的杰作客尼卡返回西班牙后，在布拉多美术馆别馆展出。普里塔爱好美术，这不错。但是不能因为她爱美术，人家就不要她的门票。她软磨硬泡，几乎使用了色相。人家还是没让她进。结果怎么样？要你命你都想不到！第二天，她放了7条狗进去，展览被迫关了半天。那时，她才10岁！她71年生的，和你我同龄。她有些小才能，但这么多年，她把精力都浪费在选择上：一会儿当模特；一会儿演电影；主持过电视节目；好像还画过两笔画。她从事的职业太杂，我几乎记不住了。她的男朋友成打；她差点成为兰蔻化妆品的代言人；那天前去给她拍照的是摄影大师里查德·艾夫登。可是，她失约了。她没能起床，因为头天晚上，她喝醉了。
这也不是普里塔一个人的问题；她的家庭也一直备受争议。普里塔曾有个哥哥，是个智障儿童。再怎么也是自己的亲孩子呀，可他们家把他扔了。她的家族一直是和不光彩联系在一起的：她祖父曾从日本带回个女人，在自己已经有了4个孩子的时候，他把那女人安置在偷偷买的一处房子里，开始过起了双面人的生活。那女人来马德里的第6个月投曼萨莱斯河了，有人说是她祖父谋杀的。而普里塔的母亲……"
贝德罗有些听不下去，他终于插嘴说："茗涵，来点大蒜汤？"
"你别说话。"董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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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六 蹩脚的友谊(3)
那男人向茗涵耸耸肩，消失了声息。
"不是普里塔这一个的问题。"董宾说，"大2时，你在校外有个女朋友。那女孩，竟然给美术系的人当裸体模特。我总想和你谈，可总没有开口。大3上半学期，你又认识个女孩。那女孩年纪轻轻，却不工作，在社会上混。你干吗总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交往呀？一个人的世界观，是要不知不觉受周围人影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