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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21世纪,我们怎么做女人?        
  21世纪,我们怎么做女人?  
  --读阎真长篇新作《因为女人》  
  杨柳  
  这是世纪性的问题,也是世界性的问题。这个问题,主要是向知识女性提出的。作者是一位男性,他说见到了太多的实例,不得不写一部小说,来讨论现代知识女性所面临的情感和生存困境。  
  这个问题不是来自心灵思辨,而来自我们的时代语境和生存状态。的确,正如每一个女性所感受到的那样,我们生活的时代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我们的思想观念和生存状态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市场经济以其看不见的手在召唤财富,也召唤欲望,它就是以对欲望的承认为原初出发点的。这种价值观念以水银泻地的力量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在两性关系方面,欲望得到承认,道德趋向宽容,自由失去边界,身体大幅升值,电视、广告、网络、杂志、报纸……一切传媒所传递的价值信息难以抗拒,女人"非美不可",美就是最高的价值。与之相对应的,是精神价值的贬值,"爱情"在许多人那里几乎灰飞烟灭,成了一个说不出口的词汇,被"感觉"所取代,而"感觉"无需深刻性与神圣性,它流动着,也引领"身体"流动着。这种状态日渐成为我们生活的主流景象。但是,流动着的心灵和身体又到哪里去寻求纯情?爱作为女性生命中最核心的价值和最重要的主题,是不是已经不合时宜?爱情是不是已经只是身体的感觉,已不再意味着责任、忠诚、永恒,而如小说主人公所说的那样,需要重新定义?  
  也许,我们不必站在特定的伦理立场来评判这种生活景象,人类的价值在大多数情况下就是以悖论的形式存在。我所关心的,是由此而来的女性生存问题。在"非美不可"的生存竞争中,不是美女怎么办?是美女青春不再又怎么办?女性的价值和幸福感日益倚重"身体",可"身体"又是一个最缺乏稳定性的生存资源。当下有无数的文学作品在写身体,可谁又把青春不再的身体当作"身体"呢?当许多女性作家也把"身体"抬到至高无上的地位之时,其中不就暗含着对自身的否定吗?欲望化的社会氛围使女性生存环境日渐险恶,身体至上的观念难道不是对女性的最大伤害?  
  还有上天对女性的不公。有多少夫妻,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男人获得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成功而步入人生的佳境时,女人却失去了她最宝贵的青春。这是一个逆向的过程。如果说,结为夫妻在最普遍的情况下是均衡的结果,那么这种均衡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失衡,由此而来的悲剧在我们生活中触目皆是,动魄惊心。在欲望化的眼光中,女性是没有前景的。现实是现实的,也具有残酷意味。那么,女性将如何自处?或者隐忍,或者作出无需依恋男人、做一个嫁给自己的女人的姿态?女性作为一个群体,能不能避免那种黯淡的前景?  
  还有没有更好的选择?女人的前景在哪里?作者说,有的,那就是亲情。激情过去了,青春消逝了,只要亲情还在,幸福就还在。亲情是时间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在这里,时间是你的优势。对女人来说,亲情,只有亲情,才是人生幸福的根基。幸而有许多女人在这里获得了成功,不然,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孩子,将会有怎样的命运?  
  可问题的困难性在于,在一个欲望化的社会中,亲情的建立越来越艰难了。两个走到一起的人,有过了多少激情的经历,暗怀了多少隐秘的记忆,谁是谁无可替代的唯一,谁又会为谁立地成佛?没有情感的纯净,构建亲情的基础又在哪里?在今天,有多少女人,她们的心路历程跟小说的主人公一样,从天然的理想主义者变成被迫的虚无主义?  
  对于这种种问题,小说作者的回答是相当悲观的,悲观带来了强烈的震撼。这种悲观有没有充分的依据?和谐社会的理想能不能在两性关系中也得到体现?  
  也许你不赞同作者的描述,但却不能不理解他的忧虑,不能不思考他提出的问题:21世纪,我们怎么做女人,我们又能够怎么做女人?  
  (作者为《因为女人》的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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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关于《因为女人》答记者问(1)        
  关于《因为女人》答记者问  
  记者:阎真老师,《沧浪之水》之后,大家盼望您的新作源源不断,没想到一盼就是6年。写小说对您很困难吗?  
  阎真:我对自己的协作有相当高的要求,首先要找到一个有创意的话题,自己对这个话题要有切身的感受。接下来要使这个话题得到充分的艺术展开,艺术的平庸连我自己都无法忍受。每当找到了那些属于自己的句子,我就感受到了创造的愉悦。正因为要求相当高,我的写作过程是非常小心的,我这里说两个事实,来表明我认真的程度。一是写《因为女人》,我做了大概两千条的笔记。二是小说的开头,我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来思考,重新翻阅了近百部中外名著,看到人是怎么进入叙述的。看了以后又很灰心,觉得好的开头都被别人尝试过了。现在的开头写成这个样子,不敢说有多么好,但它是我思考了四个月的结果。  
  记者:《因为女人》在《当代》刊发后,我身边很多人都在谈论它,可以说是争论,有时候是很激烈的争吵。可见小说触及到了社会敏感的神经。正如一句俗话所说:男人和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您能不能告诉本报读者,在男女关系这个最广泛的社会问题上,你希望我们关注什么问题?  
  阎真:我有两点希望。第一是希望读者通过小说,看清楚这个时代给了女性多么大的压力,爱作为女人生命的核心价值,是多么难以实现,因而幸福对她们来说是多么艰难。在"时代"这个思考方向,我的小说是具有社会批判意味的。欲望化的社会现实造成女性的的生存困境,因为她们的青春不会永久。以前有道德的压力作为保护的屏障,现在失去了。第二我希望女性读者原谅我把年龄的压力作为一个重要问题来讨论。三年前我在与一个女性朋友谈及小说构想时,她很敏感地说,希望小说不要触及年龄问题,不要在她们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但是,小说不讨论就能够逃避生存的真相吗?压力不是我的小说带来的。作为一个男人,我愿意坦诚地说,他们对女性年龄的敏感,是一个无可争辩的普遍心态。这也许就象女性对男性是否成功非常敏感。小说中那种种关于女性年龄"说法",全部来自生活,没有一处是我杜撰的。还有更极端更残忍的话,我都不忍写出来。这是一个严峻的挑战。我不无悲伤地看到,失败的女性很多,而且,我预言,会越来越多。因此,在这个时代,一个女性要追求完美的人生,需要更高的智慧。  
  记者:您的新作在充分表现了女性的困境的时候,一再批判男性,难道您也和贾宝玉一样,认为男人是泥做的?  
  阎真:小说表现了女性,特别是知识女性的生存困境。对女性我予以了最大的理解。对男性我是有批判的,自私、欲望化,越来越成为他们的主流选择,而这种选择需要女性付出沉重的代价。但我对他们也不是一味的批判,如果那样,我的小说就失去了水准。在这里,生活以悖论的形式展开,并不以非黑即白的形态存在。作为男性,我对他们也很理解。如果他们的选择给予女性以巨大的伤害,那这种伤害在很大程度上要归罪于上帝。女性一味地骂男人不道德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因为这种"原罪"的先天性,我个人对两性关系的前景是比较悲观的。  
  记者:您在小说中一再抨击说这是男权社会,对女性很不公平,似乎你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您是吗?  
  阎真:我们这个社会的确是男权社会。第一,社会资源更多地掌握在男人手中。第二,在时间进程中,男人在情感方面有着更大的选择空间,这是上帝对女性的不公。但我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也不认为女权主义会给女性带来幸福可能性。女权主义意味着把男性当作潜在对手,这不符合和谐社会的理想。还有,在现实中我也看到,有女权倾向的女人,在感情上几乎无一例外是失败者。我因此对女权主义抱有警惕,它不会给女性带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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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关于《因为女人》答记者问(2)        
  记者:一个自称对女权主义很不感冒的男作家在小说中一再替女性说话,这本身就很让人惊奇。遗憾的是很多女性并不一定感谢您替他们"伸冤"。贾宝玉说男人是泥做的同时也说女人是水做的。可在您笔下,男人是泥做的,女人却不是水做的,甚至比泥还不如,他们眼里除了金钱就是欲望。这是您的本意吗?  
  阎真:我相信在性心理的差异性方面,女性比男性对爱更加看重,也更加执着。女人需要男人爱她,没有爱就没有幸福。现在有些女性在对爱绝望之后也活得很潇洒,只是这种潇洒经不起时间的摧残,她们不知爱为何物,前景非常黯淡。个别特别有本钱又特别机智的女性除外。但我还没有把女性写得那么糟糕吧?你对柳依依印象很差吗?无选择啊!理解和同情是我的基本态度。  
  记者:小说中,女主人公是漂亮的知识女性,但似乎除了给别人当二奶就没有别的出路,当了二奶又更没出路,知识女性的处境真这么绝望吗?  
  阎真:作为小说,我要表现自己所感受到的问题,肯定是朝着表现问题的方向写,何况这种问题具有极大的普遍性。生活中的确还有一些聪明的女孩,她们以自身的智慧选择了正确的方向,但并用认真和执着巩固了这种选择的成果。激情总是会消失的,亲情培养起来了,就是幸福的空间。这需要认真,需要智慧,需要执着,需要韧性和耐心,不容易。这个自由的欲望化时代给男人带来更大的利益。幸福对一个女性来说,不容易,很艰难。  
  记者:你对两性关系的前景怎么看得?  
  阎真: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五大冲突:民族的、阶级的、人与环境的……那么,两性之间的冲突必然列入其中,这也是小说所表现的话题具有的普遍意义。我觉得两性之间冲突在很大程度上是结构性的,因此,对两性关系的前景比较悲观。爱,这个在女人一生中占有绝对主导地位价值,会越来越难以实现,这是不是市场经济的必然副产品?  
  记者:你的小说,扉页上写的很明白,把波伏娃和你的两个女性论断放在一起,让人很明显地意识到你对波伏娃论断的不同。简单说,你们的最大不同在哪里?  
  阎真:波伏娃认为女人不是生就的,女性的社会形象是文明决定的。我则认为女性的社会形象既是文明决定的,同时也是生就的。应该说,首先是生就的。生理事实在其展开过程中成为了文明的必然构成,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了女性的文化和心理状态。波伏娃的"文明决定论"回避了女性先在的生理因素,因而是片面的。  
  记者:我能不能这样总结:女人基于她的生理性实事,她的最大追求是感情。而这个感情,在社会现实中的几乎是很困难的,所以,女人的出路在于,用真情去建立一份亲情,用亲情在维护家庭?  
  阎真:这要结合当前的社会现实来谈。现在的社会是相当欲望化的,欲望化社会挤压了情感空间,这对女性是一种极大的打击,也是她们面临的新的历史性挑战。因为,在欲望的视野中,女性是没有光明前景的,她不可能永远年轻。这是这部小说提出的问题。女性的前景在于建立一份亲情,但如果她以前有了很多的情感和身体的经历,她还会有爱的信念和力量吗?又如果没有起码的心灵纯洁性,建立亲情的基础又在哪里?这也是小说提出的问题。  
  记者:爱情,是女性追求的全部吗?我前一段读到同样是男性的张承志给侄女的一封信,第一句话就这样说,"你必须找到除了爱情之外,能够使你用双脚坚强地站在大地上的东西。"这个"爱情之外"你如何理解?作为一个女性,我现在的理解是独立(经济的和思想的)、自由(不依附)以及对于生活前程的信念,在女性自己个男女两性之中的作用是什么?  
  阎真:在我的经验中,女性比男性更需要爱,因此欲望化社会对她们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失败。对欲望化的批判,是小说的一个主题,这表现在小说中男性的形象都不太好。在爱情之外她们还需要有自己的事业,否则自己的幸福很可能就没有最起码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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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关于《因为女人》答记者问(3)        
  记者:如果感情是女性的最大追求,那么你这本书告诉我们,这个感情是不可靠的,是有赖于男性的,是被动的。那么,女性的追求注定将是一个悲剧了?女性,在男女两性中有可以主动把握的空间吗?  
  阎真:感情不可靠,这正是欲望化社会的特征。问题在于,女性发生"情感第二春"的机会比男性小得多,这是生理事实(青春不再)和文化事实(男性人爱年轻)对她们的制约。在这个欲望化社会,女性发生这种悲剧的机率是大大增加了,触目皆是,这是新的社会现实,也是我写这部小说的动因。  
  记者:你的书还探讨了女性的自由。当然,是借助你的小说角色之口告诉读者,所谓的自由,到最后将成为女性无法承受,无所凭依的东西。这个论调似乎是逆潮流而动啊。  
  阎真:在两性关系问题上,我个人对自由没有特别大的好感。这不是说男女不应自由恋爱,而是说,太多的男人在自由的旗帜下去实现妻妾成群的梦想,像小说中的夏伟凯一样,对女主人公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种自由对女性来说简直就是恐怖主义。在小说中我说,自由不是谁想咬就咬一口的大苹果,这是对女性说的,也是我希望她们慎用自由的权利。如果有读者认为在两性关系上打破一切约束的自由是历史潮流,我非常愿意承认我逆历史潮流而动,我相信这是站在女性的立场上,维护了她们的利益。  
  记者:女性是否拥有过权利?在这一点上,从恩格斯的母系氏族论到波伏娃,到你对于经济欲望社会的观察,有什么区别?  
  阎真:欲望化社会给女性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因为一旦青春不再,她就不再是欲望的对象。小说中种种关于女人年龄的"说法",都来自生活,再现了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男性价值观。我们看看自己周围有多少青春不再的知识女性处于困扰之中,就会明白这个问题是多么普遍多么严重。为什么特别针对知识女性?因为她们面对的男性都很优秀,也有更多情感机会,这也是风险。因此我在小说中写到,恩格斯说母系社会的终结是女性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而欲望化社会的出现是女性又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我希望女性读者不要因为我写出了这种失败就对我不满,正视现实,勇敢面对是改变命运的起点。同时也要看到,我完全是站在女性的角度来表现生活的,小说就是要抗议欲望化社会对她们的不公平,但我如果不写出真实,我又怎么能传达这种抗议呢?我表现了现实,但现实不是我造成的。作家的责任在于直面真实。当然,小说把这种真实集中化了,这是艺术的存在方式。  
  记者:我从你的小说中没有读到知识女性有什么积极的作用。知识对女性的自我改变有什么用?  
  阎真:在谈积极作用之前,我想问读者,我表现的生活景象是不是真实?是不是具有相当普遍的意义?虽然我从整体构思到个别细节都是尽最大可能贴近现实去表现生活的,但不同的人还是可能有不同的生活经验。我只能忠实于自己的生活经验,也相信这种经验是能够跟读者沟通的。如果这一点得到了肯定,我的小说对知识女性就有很大的积极作用了,小说至少让她们看到了自己的生存环境,面临的挑战,以及应对这种挑战所需要的姿态和智慧。同时,我的小说也写出了女性对欲望化社会氛围的抗议之声。这种声音从第一节到最后一节,贯穿始终。  
  记者:这么多年过去了,女性的生存困境方面,我们这个社会和波伏娃那个时代的几十年前有什么不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现实?构成女性自我解放的新的敌人有什么变化吗?假如你认同女性解放这个词汇的话…  
  阎真:法国社会不了解,没资格谈。我们今天的社会现实对女性来说是太欲望化了,缺乏情感的展开空间,也就是说,女性的生存空间受到了极大的挤压。女性解放的最大敌人跟以前有了很大不同,已经不是家庭,不是道德,而是欲望化的社会氛围。有了男人自由表达欲望的权利,女人就丧失了爱的权利,因为,她不可能去爱一个自由表达欲望的人,那是一条绝路。连爱的权利都没有,还谈什么女性解放?难道我们没有看到,在这个自由解放的时代,女性实际上是非常不自由解放的吗?我的小说我是要表达这种状态,这是小说对女性最大的积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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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关于《因为女人》答记者问(4)        
  记者:那么,男性呢?男性的生存和你对男性的观点是什么?  
  阎真:总的来说,男性在这个时代是相当欲望化的。每揭发出一个贪官,没包养情人的几乎没有。这就是现实。虽然我的小说对欲望化社会提出了抗议,但我对男性还是一种理解。他们的多爱化倾向造成了无数女性的悲剧,但这种倾向在很大程度上是来自特定的生理现实。在这个层面上,我又觉得应该理解他们,这是悖论,也是困境。  
  记者:你如何看待波伏娃和萨特关系中,感情、自由等等这些因素的?你欣赏这种关系吗?理想的两性关系应该是什么?  
  阎真:我根本不欣赏波伏娃和萨特的关系,更不认为他们的关系在中国的实践中会有任何积极意义。波伏娃一生跟随萨特,不结婚不生子,付出这么大,但萨特从来就没有中断过找别的女人,太多了。他死了以后连遗产也没给波伏娃,波伏娃不难堪吗?波伏娃是一个特例,不是谁都可以学的,谁学谁就要准备充当悲剧主人公。至于理想的两性关系,"和谐社会"的提法就能很到位地表达,这很难,越来越难了,人人都很自我,太自我,又有这么多自由表达欲望的机会。这也是当代知识女性面临的挑战。  
  记者:你如何看待女权主义?  
  阎真:我觉得女权主义在理念上不符合和谐社会的理想。我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具有女权主义倾向的女性大多生活状态不好。因此,从理念到实践,我对女权主义不敢恭维。  
  记者:你知道你这个意见会在当代知识女性那里遭到多大的激烈反对吗?因为它还是将女性置于一个从属的、被动的位置上。而当代女性的经济地位、自我认知都已经有了很大不同。作为一个女性读者,我必须说,你这本书,你的观点,让我很难接受。太残酷了,太男权了。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女性竟然又回到了这样一个情况。是女权主义不可行,徒劳一场,还是女性自我解放任重道远,阻难重重,新情况新问题不断出现?我猜你的书会在思想界和读者那里引起很大的反弹和批评。  
  阎真:我写出了在男权社会中女性特别是知识女性的生存困境,这不能说我太男权了,只能说这个社会太男权太欲望化了。如果说太男权太残酷,那么残酷在于社会现实社会氛围,而不是表现这种现实氛围的作者。我不写出来现实就不残酷吗?作者的责任是写出真相。直面真相是残酷的,但不直面真相,真相仍然是真相,残酷仍然是残酷。请读者观察一下自己身边的生活吧!只要我写出的是生存的真相,残酷的责任就不在于我。小说主人公柳依依的境遇,只能说是一个平均数,远不是我看到的最极端最残酷的现象。我恳请女性读者原谅我这么集中地写出了这种社会现实,我所有的观点和出发点都是为她们说话的。至于"女性又回到了这样一个情况",这正是我要揭示的生存真相,并想通过这种揭示,让人们看到很多女性特别是知识女性所面临的生存困境。如果有些女性读者对我的小说不满,我相信通过"反弹和批评",她们会看到我跟她们是站同一战线的。最后,我要感谢你以这么尖锐的方式提出问题,让我得到了与女性读者沟通的机会。  
  最后我希望读者对这部小说的艺术品格给予更多的关注,看看一个男性的教授能够将知识女性的心理状态表现到怎样细致入微的程度,看看作者在人物对话和语言想象力方面表现出了怎样的艺术创造性。作为作者,我可以说,这部小说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刻出来的。  
  1  
  那声音好像有点熟,有点熟,有点……是的,是有点熟。  
  这天晚上,柳依依在蒙娜丽莎中西餐厅吃了饭,正准备离去,忽然听到隔壁小包厢传来了那个声音。声音像蟋蟀的触须,在不经意间触动了她心中的某个角落,使她本能地感到这声音与自己有着某种特别的关系,就产生了探求的愿望。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正与一个女人说话,说什么听不真切。柳依依屏息静听,反复细辨,最后确切地告诉自己,这声音是熟悉的。她在记忆中挖掘,挖掘,想把它和某个形象联系起来,却没能成功。气恼中柳依依叹息一声,似乎是对自己失望,又像是对别人失望。这时她听清了那女人的声音:"地球是转的,人是变的,何况一个男人,一个自称精品男人的男人?嘿嘿。"男的说:"不一定每个男人都是转的。"女的说:"你也别表白了,我是自愿的傻瓜,行了吧?"男的说:"谁有勇气去骗一个女孩,特别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一种记忆陡然鲜明起来,像一头抹香鲸刷地跃出海面,显出那清晰的身姿,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这时,那女的咯咯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哄我的,但我还是愿意受这个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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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因为女人(1)        
  夏伟凯。一张面孔朦胧地浮现上来,瞬间像电光一闪,就清晰了。的确是夏伟凯,是他。他带了那女孩从北京来麓城游玩,两人正发生着一种争执,女孩还要去庐山,他却想明天就回北京了。女孩说:"你人在这里,心惦着你老婆,我回去了一定要看看她什么样子,可能是个七仙女下凡吧,值得你这样惦念。"夏伟凯说:"可怜可怜我这个没有自由的人吧。"两人又说起了蜜里调糖的话,亲吻啧啧有声。  
  今天晚上,柳依依本不该独自坐在这里的。公司里的人,都到麓山玩去了。自己本是爱热闹的,却在客车远远开来的那一刻,突然失去了感觉,找个借口离开了。今天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因为心情好,戴了一副艳红镜框的茶镜,等车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纯白的小狗,大家都拍手要它到自己身边来。柳依依也扭着腰肢拍手说:"狗狗,姐姐给你东西吃。"小狗果然跑过来了,她抚着小狗说:"知道你最喜欢姐姐。"这时小丽就说:"柳大姐越来越年轻了。"柳依依心往下一沉,"大姐"这个词像一根骨头卡在喉咙里,而"姐姐"两个字也被意识到有了点装雏的意味。的确,到了自己这个年龄,还戴着艳红的茶镜,还扭身子表达着幅度那么大的肢体语言,是不合时宜了。在这个年代,你不年轻不漂亮,那不但是有错,简直就是有罪啊。  
  隔壁的包厢有一点响动,是夏伟凯在买单。她从门帘缝中看见他们转了弯,又犹豫了一下,中了电似的站起来,跟了上去。灯光下柳依依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随时准备装着理头发用手把脸遮住。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这样跟着算怎么回事?可还是抵抗不了跟踪的诱惑。她几次在心中设想着超越那两个人,然后装着不经意地一回头,看看到底是两张怎样的面孔,特别是想看看那个女孩,可就是没有勇气。最后终于超了过去,还是没敢回头,万一那一瞬间夏伟凯认出了自己怎么办?她掏出手机装着接电话,停下来,侧着脸,让他们又从身边过去了。她急急地追上几步,突然,停了下来,看着他们渐行渐远,夏伟凯穿着白衬衣的宽肩在人群中闪了一下,消失了。  
  柳依依往回走,心里恨自己没有勇气,怕什么?认出来又怎么样?为什么不自信?柳依依想拦一辆出租车回家,手刚伸出去又改变了主意。她打了个电话,保姆苏姨告诉她,琴琴已经睡了,她没问丈夫回没回,不想要苏姨知道自己很在意这个。他现在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干什么,她真不敢往深处细想,想了心中就发痛,这痛又提醒着自己的失败。没有办法,上帝在男人那一边,没有办法。夏伟凯瞒着妻子,带着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女学生有情有调地出来玩,这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可能。人家要你年轻,要你漂亮,才有情绪,才愿付出,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上帝对女人太残忍。  
  夜已深了,影子在灯下长长短短。她突然注意到眼前是一幅巨大的霓虹灯广告,"雪浪花洗浴中心",是新开张的,自己记忆中没有。她想着有谁需要到如此豪华的地方来洗浴,叹了口气。她一路看了过去,觉得这夜是有浮力的,也是有侵蚀力的,只有夜才能将城市的本质裸呈出来。那些霓虹灯招牌闪耀着,"热舞会所""皇家足浴""佳人夜总会""梦幻休闲中心",什么也没诉说,可又诉说着一切。在十字路口,巨型的电视屏幕在播放香港回归十周年的庆典,一会儿又打出了字幕:"热吻大赛,谁是麓城热吻第一人?"柳依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对这个世界,自己实在也不能再幻想什么,要求什么。  
  2  
  记忆像一只狼,在严寒的冬季把深埋的骨头从雪地里扒出来,细细地咀嚼。对记忆的咀嚼,是孤独的。无数的人,女人,和自己一样,都在沉默中咀嚼,细细地咀嚼。记忆像死亡一样,也是属于个人的。  
  那时,柳依依还在财经大学读书,她是从一个边远的县城考入这所省城名校的。考上了财经大学,这对一个边远县城的女孩来说,意味着一切的一切。同学们都羡慕她,妈妈高兴得要发疯,逢人便问对方的儿女在哪里干啥,然后话题一转,说到柳依依,说到财经大学。在大学读了一年,她的信心受了挫,有点从鹤立鸡群到鸡立鹤群的意思。天下聪明人多的是,就说自己下铺的苗小慧吧,爱打扮,爱社交,还有点狐媚气,可考试起来就是行。柳依依本来心中哼哼地看不起她,可一年下来,倒是服了她,那点狐媚气渐渐地看惯了,竟成了交心的朋友。在大二的时候,柳依依就把自己看透了,不是什么干大事的人!大事干不了,小事还得干。小事吧,就是找份好工作,再找个好男人,还有一套房子,一个孩子。想到这些她在心里笑了一笑,脸上也有点热热的。这是放弃,又是争取,她对自己是个女人有了更深的认识,甚至有点省悟的意味。还能怎样呢,女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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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因为女人(2)        
  放弃远大理想她感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轻松下来她在心中越来越清晰地描绘着一个男性的形象,可当她想把那形象具体化,在身边找到原型,又陷入了迷惑和糊涂。都不像,不像。不知不觉地,她有了新的理想,新的执着。有了新的理想她并不急着马上就去兑现,自己还不到二十岁,还早,还早呢。像苗小慧那么浮躁,匆忙,好像跟时间赛跑似的,不好。生活像大海,自己只要一瓢水就够了,只要一瓢。  
  大二的寒假,柳依依在家呆得烦、腻,不管父母如何挽留,还是提前去了学校。爸爸把她送到车站就回去了,妈妈去买了票,回到她身边坐下说:"你爸有个心事,他看你这次回来要打扮了,真是大姑娘了,怕你定力不够,沉不住气,要我来送你,给你说说,把话说透。"柳依依扭着身子,头扭到一边,双手捂着耳朵说:"妈,你干什么嘛。不听不听不听!"妈妈把她的手抓下来,摁在自己的膝上说:"懂了就好,还要记得。记住了啊。你不要让你老爸伤心,还有我。"  
  多此一举。一路上柳依依都在生闷气,爸爸妈妈的忧虑真的是多此一举,都把自己看成什么了?又觉得可笑,对自己的女儿这点信心都没有?要沉住气,要有定力,什么话嘛!到了寝室,掏出钥匙竟打不开门,锁从里面给顶上了。柳依依好高兴,有伴了,兴奋地喊:"谁在里面?快开门,我是依依!"停了一会儿竟没动静,她想可能是睡着了,把门拼命摇了几摇:"我是依依呢,我是依依!"里面有人说:"依依你等一下。"是苗小慧的声音。柳依依更兴奋了:"小慧快点快点快点,我是依依呢!快点!我是依依呢!"又等了会儿,门开了。除了苗小慧,还有一个男孩。两人都望着她笑,神情有点怪。柳依依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又不敢相信。再看那男孩,看不出什么,看苗小慧,脚下踩着两只不同颜色的布拖鞋,一男一女。她把提包放到自己床上去,眼睛却瞟着苗小慧的床上,也看不出什么,被子叠得好好的,毯子也不乱。男孩对她说:"跟我们去吃饭啊。"苗小慧说:"你以为依依是随便请得动的?要请你下次正经出几滴血请她一次。"说着搂了搂柳依依的肩,跟那男孩出去了。走到门口,转过身来,把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对柳依依轻轻嘘了一声。柳依依赶紧点了点头。  
  柳依依心中本来还疑疑惑惑的,苗小慧这么一嘘,倒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他们?她没想到苗小慧竟敢把事情做到那一步,胆子又这么大,在宿舍里!她还在为苗小慧担忧,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不知她现在处于怎样的状态。想到"状态"两个字,柳依依心中闪现一幅模糊的画面,全身颤抖了一下。这种颤抖让柳依依有了一种省悟,自己到底是在担忧她呢,还是在嫉妒她?她不敢正视这个问题,真的自己有那么下流吗?这么问了几次,她似乎给了自己一种默许,放纵自己去回忆那男孩的模样,的确,也算得上是一个阳光男孩。柳依依心中幻出很多阳光男孩不确定的身影,一只手羞羞怯怯地在身上摸索着,犹疑地,还是伸到了内衣里,轻轻摸索,在那些特别的地方不经意地多停留了一下。她感到心里很潮湿,这潮湿洋溢着自恋的意味,突然,在黑暗中,她偷偷地轻笑了几声。十一点多,苗小慧还没回来,柳依依终于下了决心不再等了。她下了床,去水房解手。走到了门边,她感觉到了,那种潮湿是有根有据的。她一只脚跨到了门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有点羞愧地吐了吐舌头。  
  这一夜柳依依没有睡好,失眠了。她想着上午爸爸妈妈对她说的那些话,下午知道了苗小慧的事,晚上自己又这么心神不定,这中间难道有什么神秘的联系吗?小闹钟在滴滴答答地响,这轻响中她感到了时间的节奏,人生的又一层帷幕在这节奏之中悄然开启。  
  3  
  大学里的女孩一年不同一年。  
  柳依依知道,说一年不同一年,那还没把那种节奏感说出来,其实女孩是一学期不同一学期的。这种一日千里的进步,是在感情上,上个学期还很遥远的事情,到了这个学期,就跑到跟前来了,跟现代化的快速反应部队似的。就说同寝室这几个女孩吧,上学期说起感情的事,还是羞答答说梦似的,这学期一开学,就有点显山露水迫不及待了。闻雅说有个男孩追求自己,绿头苍蝇嗡嗡嗡嗡的,讨厌。可没几天,晚上自习也不去,跟那"苍蝇"看电影去了。闻雅的骄傲表演完了,苗小慧也把自己的男朋友宣布了出来,还特别强调有好几年了。看着两人有点争冠军的意思,柳依依坐在上铺看戏似的眯眯笑,头一点一点的。又有伊帆加入进来,交代自己跟男朋友已经明确了,就在这个寒假。她说:"我就是心太软了,经不起追,我主要是看他实在是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咱们就发扬人道主义吧,不然出了事怎么办?"她把那个"太"字拉得长长的,一次比一次长,眼睛望着大家,看大家是不是体会到了那种可怜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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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因为女人(3)        
  宿舍里装上电话了。  
  电话将每个人的情感都展示在别人的面前,没了隐私。开始几天,苗小慧她们几个对着话筒还半吞半吐的,眼睛瞟着别人,希望她们离开一会儿似的。可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没多久就干脆放开了。柳依依每天看着她们几个对着话筒表演,手舞足蹈。刚才还有说有笑呢,一会儿又有哭有泪了。有时她不明白,话说得好好的,也没听出有啥冲突,怎么就声泪俱下了呢?  
  苗小慧的电话有时多得让人讨厌,又让人嫉妒。有天,清早电话就来了,十一点多捏着话筒还在说,见柳依依进来,就点点头,又冲着话筒说:"今天懒得跟你说了,我说的话你要记得!哪句话?你的记性让狗叼走啦?只准你宠我一个人!"十分的骄傲,十分的狂妄,十分的自豪。她放下话筒,柳依依说:"这还是早上那个电话?"苗小慧得意地点头:"是啊,是啊。"柳依依说:"都说了些什么,我怎么听着都是废话?"苗小慧说:"不讲废话又讲什么?两个人能把废话讲得津津有味恋恋不舍,那才能走到一起呢。"  
  星期五中午,伊帆端了饭回宿舍说:"木兰路上有人拿粉笔在地上写了广告,雅芳公司招周末的销售小姐,我们去报名吧,三十块钱一天呢。"说着把电话号码报了出来。闻雅说:"去玩一下。"就插了卡打电话。  
  星期六一大早,伊帆就哇哇地叫大家起来。坐公交车到了华盛商场,还没开门。雅芳公司已经有两个女职员在门口等她们,发给她们几张宣传资料,统一宣传的口径。开门后,女职员指挥她们在大门口边架好几张桌子,铺上台布,把产品放好,又每人胸前挂上红色的宽边绶带。中午的时候,她们在吃盒饭,总经理开小车来了,四十来岁,气宇轩昂的。那两个女职员对总经理毕恭毕敬,她们几个也跟着恭敬起来。他看了一番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六点半钟来接你们去吃饭啊。"总经理去了,女职员说:"今天还是托你们的福呢,薛经理从来没请我们吃过饭,请促销员也是第一次呢。"听了这话柳依依心里噔的一下:刚才薛经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三次,难道是因为这个才请大家的?这么想着她又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那目光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可那是男人的目光啊,柳依依再迟钝,男人的目光还是看得懂的。  
  晚饭在福天酒楼,那豪华的气派,她们几个都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进了包厢,闻雅说:"薛经理你今天亏本了,我们又没做出什么成绩。"薛经理说:"你就那么小看雅芳?我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儒商,钱肯定是要赚的,仁义情义更要讲,不在小地方抠抠抠的,那抠不出几粒芝麻来。你们是学财经的,应该懂得。"几个人都被他的大气震倒了。有个女职员说:"全省化妆品市场,雅芳做下来了百分之二十几。"薛经理说:"百分之二十几是个什么概念?你们学财经的应该有想像力的。"柳依依听了这话,更觉得这餐饭请得怪,一个大人物,怎会请几个临时的促销员呢,还是在这么豪华的地方。饭吃到一半,薛经理说:"你们慢慢吃,我有事先走了。"把名片递给大家。递给身边的柳依依时,右手沉到桌面以下,翘起拇指和小指,轻微而明显地往上一提。柳依依心中一跳,她接到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他要自己打电话给他。接到之后又有点疑惑,怕是自己刚才看花了眼。薛经理离开的时候,柳依依忍不住还是询问地望了他一眼,他眼皮眨了眨,下巴也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确认之后,柳依依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也点了点头。点头表达的是明白呢,还是应允?她自己也不清楚。  
  4  
  柳依依把这件事放在心中闷了好几天,好多次她都下了决心不打电话,决心很坚定似的。可越是坚定就越是容易动摇,总有一种神秘的诱惑促使她去试一试,她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抗拒那种诱惑。  
  星期五到了,苗小慧本来说好晚上一起去玩,晚饭前接了一个电话,就跑掉了。夜色苍茫中柳依依突然感到极其孤独,这是一种明确的物质化的感受,心在强烈的挤压中要向四周崩裂似的。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她感激地望了话筒一眼,接了电话,竟是薛经理打来的,他不由分说地要到宿舍门口来接她,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柳依依化了妆,对着镜子觉得自己别有用心,就想擦了,素面朝天地去,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可她实在舍不得化妆后那张更加娇好的脸,就妥协了。到了那里薛经理正探头往外看,见了她把车门推开,她一闪就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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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因为女人(4)        
  以前柳依依也知道经常有车到学校来接女生,非常地看不起,今天自己坐到了车上,也并没觉得就那么可悲可鄙,自然而然似的。车开到市中心,到了岚园俱乐部。柳依依听苗小慧说过这个地方,这是省城顶尖级富人休闲的地方,会员制的,一个会员证都是十万八万,一般人有钱也进不来。俱乐部金碧辉煌,柳依依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似乎是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给他们引路的是一个穿紫红旗袍的小姐,气质很高雅的样子。柳依依感到了一种压力,自己穿得太平常了,跟周围太不谐调,连引路的小姐都把自己比下去了。越往里面走灯光越黯淡,拐了不知几个弯,来到一间包房。房内没有灯,一张桌子横摆着,桌上一个盒子,上面浮着一块蜡烛,发出幽微的光来。薛经理问她是什么地方的人,几年级了,学习累不累,还有好多问题,柳依依都一一回答了。柳依依也想问他几个问题,至少问问他结婚没有,自己很想知道,却不敢问,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怪,哪有四十岁的人还没结婚的呢?她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你这么花钱,你家里不会批评你呀?"薛经理不回答,叹了口气说:"现在大学生好幸福啊,愿谈恋爱就谈恋爱,愿怎么谈就怎么谈,我当年读大学,不准谈。这才十几年,开放了,我们没赶上,追不回来了。"  
  薛经理半天叹口气说:"如果有人一天到晚批评你,怨你,你幸福得起来吗?"柳依依明白了,又觉得自己应该装糊涂,可还是忍不住说:"有谁敢总是批评你呢?"薛经理说:"你说还有谁敢批评我呢?省长他敢批评我吗?"柳依依不敢问下去,就不做声,薛经理沉默一会儿,又叹口气。柳依依说:"我听你叹几次气了,到了你们这个分上还有什么要叹气的呀!"薛经理很认真地说:"我说我不幸福,你相信不?心里空空的,穷得只剩下钱了。可能你不理解。"柳依依说:"不理解。"薛经理说:"等会儿我就要回家了,房子大大的,不想进去,进去就要受抱怨,怨,怨,怨!谁愿一天到晚被怨来怨去,真的一点情绪都没有了。要不是想着儿子,我就破釜沉舟算了。"柳依依在心中笑了一下,她记起了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已婚男人征服女孩的第一步,就是"痛说家史",看来男人都是沿着这条路线走的。她明白这是一个危险的步骤,可又实在抵抗不了好奇心的诱惑,就说:"没那么严重吧。"她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得体,既没表明什么,却又表明了一切。很快她又意识到这句话打开了一道屏障,对方会放马冲过来的,他是何等精明之人啊。果然薛经理抓住了这个话头说:"没那么严重?其实已经不是受不受得了那几句怨的问题了,是心里空了。"薛经理说了一连串的故事。开始柳依依并不怎么在意,觉得是表演性的,为了某个目标,男人在"痛说家史"的时候都这样。但当薛经理讲到半途,柳依依认真了,心里融化了似的,同情起他来。一个女孩,她对男人说的故事认可不认可,主要不在于她对这些故事的真实性有多么认可,而在于她对讲故事的人有多么认可。薛经理讲着讲着突然打住了,叹气说:"别把你的心情都弄坏了,讲点高兴的事吧。"  
  薛经理说:"我的隐私都告诉你了,我怎么会说起这些?我从不对任何人说的,今天不知怎么就对你说了。"柳依依说:"那为什么?"薛经理说:"为什么?天知道。有眼缘吧,不然那天好几个女孩,我怎么就打电话给你呢?那些夸张浮华的女孩,没感觉。你跟她们的气质不同,朴素之中渗透出来的美,才是本质的美。"柳依依说:"我真的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你看我的衣服,都是特别一般的。"薛经理说:"女人的韵味是男人品出来的,那些小小男生还不会品,可惜了你。"柳依依心想,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昏头昏脑的,嘴里说:"知道你这些话是骗我说的,可是我听着还是很舒服。"  
  5  
  从岚园回来,柳依依知道了还有另外一个世界,自己想像力之外的世界,充满诱惑,充满魅力。那几天柳依依总是心神不宁,她在心里证明着,自己与薛经理的来往并没有私情的意味,就算是交个朋友吧,碰到什么事,也有人商量,有人帮助。可她又相当明确地感觉到了,只要跟着薛经理走,另外一个世界从今往后对自己来说就不再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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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因为女人(5)        
  到周末,薛经理把柳依依接走了,他又要到岚园去,柳依依不肯,她不想在这种暧昧的状态下欠他太多。薛经理说:"那我们去跳舞。"就到了麓城宾馆的舞厅。这是这个城市唯一的一家五星级宾馆,进去了柳依依说:"你怎么总往这些地方跑?"薛经理在大理石地板上跺一脚,再跺一脚说:"这些地方就是为我们这些人准备的,我们不来,那还有谁能来呢?"跳了几曲,薛经理照例牵着柳依依的手回到座位上。每跳完一曲都是这样,在舞池的那一级台阶上还很细心地提醒她不要摔着了。喝着茶薛经理说:"有些事想跟你说说。"柳依依说:"你说。"薛经理说:"你这么聪明的女孩,你当然知道我想说什么。"柳依依心跳起来,觉得事情有了图穷匕见的意味。她说:"我傻,我不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薛经理拍拍她的手背说:"依依你逼我直说,那我就说了--做我的情人,愿不愿意?"柳依依觉得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该同意呢,还是拒绝?还有,同意又怎么同意,拒绝又怎么拒绝?突然她特别想反抗他的意志,再不反抗,就没有机会了。她正想找到恰当的反抗方式时,却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情人是什么意思?"薛经理笑出声来说:"情人是什么意思,一个大学生还要我来解释?"柳依依说:"我们班上同学谈恋爱,就谈谈恋爱,那也是情人呢。"薛经理说:"你看我一个成熟的男人,还会去玩那些小孩子的游戏吗?"话说到这个分上,柳依依不知怎么回答了,再装傻就太矫情了,只好实话实说:"我一下子想不好。"薛经理说:"没谈过恋爱的女孩,按说我该慢慢来的,可我太忙了,我的耐心也不那么好。摊开说吧,你做我的情人了,我对你就有责任了。我们先花一个月时间培养感情,水到渠成吧。你同意了,我对你全面负责,从现在起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将来工作也由我安排。你觉得呢?"柳依依说:"我一下子还没转过弯来。"薛经理很理解地说:"你想一想,你今年二十岁啊,如果二十七八结婚,还不算晚吧,中间还有七八年,你就那么纯洁地度过,不可能吧,七八年呢!那对自己太残忍了吧,太对不起自己的青春了吧。人活着就要对得起自己,谁愿意穷,谁不想好好生活?如果那是错,那也错得对!青春反正是要有地方寄托的,错误反正是要犯的,你想想,寄托在哪里更好些?其实你能够选择的就是寄托在哪里对自己更合算。哪里女孩的青春是有价的,在哪里才能使这种价值最充分地体现出来呢?但青春不是人民币,不能存银行保值,也没利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怎样把这价值最大限度地体现出来。你们学会计的应该算一算这笔账,这可是一笔大账啊!让自己寂寞着,闲着,从经济学的角度说,那不是把优质资源浪费了吗?柳依依不做声,她明白了他的话,明白之后却更加糊涂了。自己认为理所当然不言而喻的那些想法,在他看来都是不能成立的,更不是真理。她不知怎么反驳,更没有力量反驳。她慌乱中抚着额头说:"我真的糊涂了。"薛经理宽容地笑了说:"慢慢就想明白了,不着急。当然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他说着竖起右手食指,显出做报告的姿态,"你能不能接受我这个人?我想找一个作风正派的情人,我对她有感觉她对我也有感觉的人。在那么多人中我一眼就把你挑出来,这是我的感觉。"柳依依找不到理由来反抗他的意志,他讲得都对,都是事实,他的自信是成功男人的自信,他有权利这么自信。柳依依不想就这么顺从了他的意志,她想反抗。至于反抗的理由,到底是不愿这么轻易地就被征服,还是事情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太震撼,她自己也不清楚。柳依依忽然想也没想就说了一句话:"我妈妈知道了会骂我的。"薛经理拍手笑起来,拍了三下,说:"有力量!凭这句就把我征服了。乖乖女!你打算怎么跟她老人家汇报?"  
  舞会散了,薛经理说:"你今晚一定要回去吗,不想见识见识五星级宾馆的套间是个什么味道吗?"这话说得柳依依心跳,她想,一定要转个弯了,不能就这么一直顺着他的意志。柳依依说:"你不是要我跟妈妈汇报吗?"薛经理朗声笑了说:"等你,等你。"又笑了说:"那我们签一份合同三年,三年后分不开再续签,我违反了我受罚。我每天都在签合同,也不在乎多了这一份,你相信我是讲诚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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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因为女人(6)        
  6  
  对薛经理的建议,柳依依憋在心里想了一个星期,结论是不能接受。拒绝无需那么多理由,唯一的理由,是自己对他并没有发自内心的热情。她没有别的信仰,爱情是她唯一的信仰。没有了这点信仰,什么事都会做出来的,那太可怕,太可怕了。以信仰的名义,这就是理由了。哪怕在这个市场时代,这笔账也应该这样来算。柳依依终于给了自己一个说法。  
  事件就这么过去了,柳依依心里平静下来。这种平静使她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可薛经理有些话还是沉入了她的心底,女人的美好是要男人来品味的,青春有价,却是无法存入银行的,这都是真的。她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激情,她不想再对自己遮遮掩掩。  
  连续几个周末,苗小慧都说到老乡那里去玩,回来得特别晚,回来后却什么也不说。柳依依本能地感到苗小慧又有了新的情况。  
  一天在图书馆七楼,苗小慧和柳依依靠着玻璃窗说话。苗小慧说:"上帝对女人太残忍了,我们还这样年轻就感到了时间的压力,太不公平了。要对得起自己,实现青春的价值,总不能到那些男生那里去实现吧,发展中的国家,一穷二白。青春这么美好,可又不能存到银行里去保值。青春是有价的,我不想把优质资源浪费了。我们学会计的应该算算这笔账,这可是一笔大账啊!"柳依依心里一跳,这不是上个月薛经理对自己说过的吗?她有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想知道这是偶然的巧合呢,还是他们之间有了特殊的联系?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柳依依去图书馆,问苗小慧去不去,苗小慧说不去。柳依依拐到一家小店买发卡,出来看见前面几十米似乎是苗小慧。她想跑过去吓她一跳,跑近了看见后面一辆车跟上来,在苗小慧前面停了。苗小慧还悠闲地走着,突然车的前门打开,苗小慧一扭身子就闪了进去。柳依依还没反应过来,车又启动了。她这才注意到这  
  正是薛经理的那辆车,心里一沉。  
  六月初的四级英语考试还有十来天,柳依依平时一般都是跟苗小慧一起去图书馆的,现在紧张起来,怕相互干扰,这天就独自去了。刚坐下就来了一个男孩,指了她旁边的座位说:"没人吧?"不等她回答就坐下来,侧过脸朝她笑一笑。柳依依看他的笑意,跟自己有点熟似的,也跟着笑了笑。笑过以后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眼睛盯着书,心中想要回忆起来,就侧脸瞟了一眼。那男孩马上侧过脸来,又笑一笑,头也难以察觉似的点了点。看他的神态越发像个熟人,至少是有过一面之交的。这么想着她又慢慢偏了头看了几次,尽量掩饰着动作的幅度,像一个小偷窥视他人的财物。这男孩很高,这是一个明显的标志,但自己却没有印象。舞厅吗?同乡那里吗?柳依依在心中反复搜索,都否定了。这样心神不定地看了一晚上书,没看进去什么。  
  第二天进了阅览室,柳依依扫了一眼,发现昨天那男生面向大门坐着,正抬头望她。她往前走,到处都是空位子。那男生把自己旁边位子上的书包挪开,轻轻努了努嘴,似乎在示意她坐在那儿。柳依依觉得到处都是空位子,没有什么理由要坐到那里去,迟疑着把书包放到了另一个位子上,书包带仍在手上抓着。那男生露出失望的表情,嘴唇的动作更明显了。柳依依站在那里想:"一个男生,又不认识的,这么示意一下我就过去了,那太没身份了。"这么想着,手却提起了书包,走到那男生身边坐下了。坐下来又有点后悔,太没身份了,简直是掉价,就跟自己赌气似的扭了头去看书,不理他的微笑。  
  眼盯着书似看非看好一会儿,柳依依觉得浑身都别扭,将这种不自然的状态坚持了这么久,很吃力的,就往后靠了靠身子。旁边的男生见她有了动静,稍稍凑过来悄声问:"读大二吧?"柳依依觉得刚才难受了这么久,都是他的错,没有理由不怨他,于是说:"可不可以不回答?"侧了头去看他,他正很诚恳的甚至带点谦卑地望着自己,又说:"你怎么知道?"他手指在她的书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也是过来人呢。我三年前考过的,现在读研究生了。"柳依依说:"那你很聪明呀!"像表扬一个孩子似的。交谈中柳依依知道了他叫夏伟凯,是隔壁麓江大学的研究生,学工业自动化的。说了一阵柳依依猛醒似的觉得自己话太多,太投入,说:"我要考了,别吵我啊。"就扭头去看书,看了一阵身子又稍稍倾过去说:"你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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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因为女人(7)        
  下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夏伟凯一只手按着一张小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我可以知道你宿舍的电话号码吗?"柳依依在上面写了"有这个必要吗"几个字,一犹豫,还是把号码写上去了。  
  7  
  接下来几天,柳依依觉得应该有点什么事情会发生,等了三天,什么事也没有。第四天是周末,柳依依心里有些后悔了,不该这几天都没去图书馆。她心中越来越沮丧,自己太相信那个电话号码了。她设想着那张小纸条的命运,是他给丢了呢,还是他根本没在意?  
  晚饭之前苗小慧就消失了,柳依依就去了图书馆。到了阅览室门口,她镇定了一下,慢慢走进去,几十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在。柳依依心里非常失望,马上转了出来,在走廊上转了个弯,在黑暗中停了下来。这时她觉得自己清醒过来了,如梦初醒似的,跺着脚恨自己:"羞耻,羞耻,羞耻!"  
  回到宿舍,电话铃响了,是夏伟凯打来的,柳依依说:"怎么才打电话来呢?"夏伟凯在那边啊呀啊呀好几声才说:"啊呀,那张记了号码的纸找不到了,我到处找,还跑回到你们图书馆去找,我以为找不到了,都绝望了。刚才不留神又在本子里发现了,对不起啊。"柳依依憋了一肚子气,本打算狠狠地抱怨几句,听了这番话,怨气一下就消掉了,嘴里仍说:"你可能是要记的人太多了。"夏伟凯又急急地解释一番,有点语无伦次,那样子倒像被柳依依说中了似的。解释了半天,夏伟凯提出要见她,柳依依说:"我约好了到老乡那里去,下次再说吧。"她觉得自己说得很得体,既守住了身份,又留下了空间。夏伟凯还反复地劝她,他越劝她,她就越放心,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放下电话,她发现自己憋了几天的怨气一点都没有了,甚至觉得对不起他。他那么诚恳地要来接自己,自己却让他失望。  
  柳依依把事情想得非常复杂,非常神秘,在夏伟凯这里却非常简单。半个月前,他到财经大学来找一个熟人,在木兰路偶然看到了柳依依。夏伟凯漫不经心地走着,忽然觉得前面这女生书包上缀着的小酷狗很有意思,随着主人的步态一弹一弹地颤动。还有女孩会在周末背着书包去自习,这让他感到好奇。好奇之后觉得她有点可怜,肯定就是那种在情场竞争中被淘汰的,而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缺乏魅力。这样想着他放慢了脚步,以最佳的距离去观察她,惊奇地发现她的身材相当的好,属于惹人想入非非一类。那剩下可能的解释就是长相惨不忍睹了。怀着被自己激发出来的好奇心,夏伟凯加快了脚步,从柳依依身边走过,侧着头瞟了一眼,走过了又回头瞟了一眼。瞟了这两眼他心里动了一下,迅速调整了自己原来的结论,这女生是属于眼界特高那一类的,正因为这眼界,把自己和其他男孩隔开来了。  
  那天晚上他一直远远地守着柳依依,以后几天他摸清了柳依依的行踪,在图书馆找到了接触的机会,又得到了电话号码。回到宿舍他就把事情向同学们公开了,讨教下一步行动的策略。一个叫老鱼的同学给了他一个建议,要他缓几天再打电话,让最初的触动在对方心里充分发酵,发酵后自然就会变成一种饥渴。  
  "下次"该是什么时候,夏伟凯晚上想了很久,决定"下次"就在今天。下午正好有一场跟财经大学研究生会的篮球赛,自己要上场的,就叫她过来看。柳依依接了电话说:"我下周一就考四级呢。"不肯去。夏伟凯又劝了好久,几乎是恳求了。柳依依就说:"下午心情好,就稍微来一下。"  
  下午柳依依早早就去了。夏伟凯正在热身。东张西望,看见了她,就跑过来说:"谢谢你来看我。"柳依依看他穿着运动装,比平时更潇洒,更有了认可的感觉,嘴里说:"以为我来看麓江大学的吧?我是来给财大加油的呢。"  
  球赛完了夏伟凯请柳依依吃晚饭,柳依依想着明天就考四级了,心里着急,又一想有好多问题正想问他呢,就决定留下了。  
  两人吃着说着,先说到自己,又说到同学。说到同学都是无拘无束的,说到自己却有点小心翼翼,像进入了雷区的战士。夏伟凯几次想把两人打通了来说,往深里说,柳依依都机巧地绕开了,只限于图书馆和球场上的情节。她笑了一下说:"太奇怪了。"夏伟凯说:"这奇怪吗?没缘分天天在一起没一点感觉不奇怪,有缘分望一眼就有了感觉也不奇怪,都是命中注定的。"柳依依觉得"缘分"这两个字的确很能说明自己的心态,进大学以来婉拒了多少男生的热情,也因此忍受了多少寂寞,怎么见了他就心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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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因为女人(8)        
  饭菜都吃完了,连碗都被收走了,邻桌的人都换了两三批,他们俩还在说话。柳依依几次说到要走,明天就要考四级了,可还是坐着没动,心里舍不得眼前这点时光。天黑了她突然站起来说:"真的要走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像给今天的会面画了一个句号。这一天她想说的话都没有说,不想说的话却说了很多。她拒绝着,没有让一种默契得到确认,这种拒绝其实是一个女孩竭尽全力的求索。  
  8  
  考完英语四级柳依依松了一口气,按计划跟苗小慧到卡拉OK唱歌去。唱着歌,柳依依觉得没一点意思,歌曲乏味,在场的同学乏味。她把眼前这几个男同学逐个打量,放在心中揣摩,觉得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方面可以跟夏伟凯相比。柳依依终于觉得无法再呆下去,就出去了。快到宿舍大门口时,看见一个高个的人在东张西望,那不是夏伟凯吗?柳依依走过去说:"你来干什么?"夏伟凯这才看见柳依依,说:"你回来了!"跨上一步要把她抱着举起来似的,双手伸过来凌空一举,"打电话说你不在,唱歌去了,我就赶过来在这里死等,你总有一天要回来的吧。"夏伟凯推着单车,柳依依跟着他走。夏伟凯说:"你们校园晚上很热闹。"柳依依没做声,心里很踏实似的,焦虑也明显缓解了。她很感激夏伟凯来找自己,又等了这么久。她想着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也最需要自己,竟然还跑到门口来傻等,而自己竟然中途出来,又回了宿舍,好像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做了安排似的。这是凑巧吗?缘分啊缘分!有了缘分才有这默契,除了缘分就再不可能有其他解释了。  
  夏伟凯骑了车沿着江边跑,柳依依说:"到哪里去?"夏伟凯说:"那边,这边人多。"柳依依说:"人多怕什么,又不做贼。"夏伟凯说:"人多太热闹。"到了一片树林边,他把车停了,很自然地牵了她往里面走,一边说:"小心摔着。"柳依依觉得很温暖,自己也有人关爱了。她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说:"我不会摔的。"用力想把手抽回来,他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柳依依觉得他现在还没有这么大的权利,可他既然行使了,她也就接受了。  
  黑暗中柳依依看不清夏伟凯的脸,但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似乎是汗气,却有着一种迷醉。两人说着话,不知怎么一来,话题就转向了缘分,说了半天都是在说同学的故事,与他们自身无关似的。终于夏伟凯说:"你不觉得我跟你就很有缘分吗?"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柳依依肩动了几下,想把那只胳膊甩下来,但没甩下来,就不动了。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柳依依想着事情来得太突然,虽然是愿意的,还是太快了,太突然了,爱情的崇高被贬低了。夏伟凯把头一偏,脸贴紧了柳依依的脸。柳依依想躲避,头却被那支突然变得坚强的胳膊固定了。她把牙关咬紧,发出含混的呜呜之声,身子也往后靠去。他身子前倾,几乎压在她身上,舌尖用力地拱着,想把她的牙关拱开。她终于张开了嘴,想用舌头把他的舌顶回去,反被他用力一吸,吸了过去。柳依依突然失去了反抗的愿望,含糊地说着"太早了,太早了",就由他去了。  
  柳依依想,第一关就这样被突破,太快太轻易了,与自己的想像完全不同。本来想着应该有万水千山的距离,又有惊天动地的意味,都没有,神圣和神秘没有得到隆重的证实。第一步就这样迈了出去,那就算了,难道还能退回来吗?以后还有很多关口呢,就不能如此轻率了,还是慢慢来,慢慢来的好。  
  可是到了月光下面,这些筹划一点用都没有,半点用都没有。问题是她爱他,他有令女孩心动的一切,她不能不爱,也没有理由不爱。可这爱总得用身体的亲密来证实,不证实不行。柳依依每天都想见到夏伟凯,如饥似渴,不见不行。柳依依早就知道谈恋爱不光是用嘴来谈的,因此也就特别慎重,放弃了很多机会。她不愿像有些女孩一样,若无其事地从不同的男人怀中滚过,那太下作了,也太辱没了爱。柳依依也明白,这些过程一步步都要走下来的,可她不想走这么快。她跟夏伟凯明说了,他也答应了。可答应是一回事,临场发挥又是一回事,柳依依的设想总是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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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因为女人(9)        
  月光是理由、树影藤风是理由,蝉鸣鸟叫更是理由。每一次设想落空,柳依依就为自己找了这些理由。那天晚上形势有点紧张,柳依依按照原来的预想,再也不能发展下去了,就把自己夹紧了,双手也护在小腹上,口里求饶说:"别啦,别啦。"夏伟凯不做声,一边吻她,一只大手特别地顽强、执着,一点一点地往下,爬行着,蠕动着,见缝插针。僵持了一会儿,两人都不退却。夏伟凯嘴得了空说:"我们看月亮啊。"又说:"听鸟叫啊。"自己却不抬头,双手在活动,嘴也在活动,埋头苦干的样子。柳依依说:"下次吧,下次吧。"夏伟凯含糊地应着,另一只手又从后面偷袭。柳依依防不胜防,就放弃了。放弃之后觉得刚才的坚守没有什么特别的必要,他给予的也正是自己需要的。柳依依喘得不行,心里也是一片潮湿说:"为什么……在一起……要这样?"夏伟凯说:"为什么不?谁叫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9  
  事情完全不按柳依依想像的那样发展,这让她有点不安,也有点惭愧。她原来想,自己的爱情应该是像简·爱和罗切斯特那样的,缓慢的,优雅的,从容不迫的,绅士和淑女般的,在精神上渐渐靠近。可现在吧,自己的设想一点都没实现,完全被夏伟凯裹挟着走了。每次见了面,就要亲密亲密,突破突破,是急峻的,粗俗的,如饥似渴的,总之是身体在这里扮演着主角。柳依依想,不能再往前走了,再亲密亲密突破突破就到底了。本来柳依依还有着一种骄傲,觉得别人的爱情都太俗气了,真的就那么急不可耐吗?欲望在这里充当主角吗?羞、俗、丑。可现在自己也不例外,这也让她明白了以前的骄傲清高没有依据,像一个公主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母并不是皇后,而只是一个下等的宫女。每次打完电话,她就偷偷地把自己认为精彩的那些话记在一个专门的笔记本上。夏伟凯说了"我想你想到半夜睡不着""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女神",她就记成"他想我想到半夜睡不着""我是他心中唯一的女神"。记下之后又忍不住点评几句,诸如:"这是他心里真实的感受吗?我相信是的。"等等。有一次苗小慧进来了她没察觉,还在偷偷地笑着。苗小慧手伸上来拍她说:"让我们也分享一点吧。"她本能地把笔记本一藏。苗小慧说:"读《圣经》,《圣经》。"这时闻雅说:"前几天我男朋友写信来,说他想我想到半夜睡不着。"柳依依吃了一惊,怎么她的男朋友也会说这样的话?心里便有些失望,本来自己还以为这些话是独一无二的呢。苗小慧说:"你相信这是他心里的真实感受吗?"闻雅说:"我相信是的。他还说我是他心中唯一的女神呢。"柳依依又吃一惊,失望的情绪更浓了,夏伟凯这些话是从哪里抄来的吗?这时她们俩哈哈大笑起来,柳依依突然明白了,生气了说:"坏蛋坏蛋,两个坏蛋。"苗小慧拍拍她的身子说:"昨天你自己放在桌子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看了两句,两句,"伸出两根手指,"闻雅可以证明,是吧,闻雅?"闻雅也伸出两根手指说:"我也只看了两句,苗小慧可以证明,是吧,苗小慧?"  
  柳依依找了机会对苗小慧说:"怎么现在谈恋爱跟以前有点不同啊。"苗小慧说:"以前主要是用心来谈,现在吧,哈哈。男人的底牌,都是那一张,早晚会开出来的。狼早晚要来的,快了,你听我说,快了。"  
  "有些事情可以边谈边做。"  
  那天刚考试完,柳依依正在夏伟凯宿舍里跟他说考试的事情,在说话的间隙中,他突然说了这句话。柳依依心里被撞了一下似的,心想苗小慧并非诸葛亮,怎么也料事如神,说快了真的就快了,狼这么快就来了。  
  放了暑假,江边的人就少多了,情侣们比平时也更大胆一些,勾肩搭背,旁若无人。大堤的斜坡上每隔那么一小段距离,就有一对坐着,躺着。夏伟凯买了一爪香蕉,一人一支剥开,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一只喂完又剥开第二只,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有几次,两人同时把香蕉往对方嘴中塞过去,互相望着,眼睛都特别地亮,眼神也特别地飘。天黑了,夏伟凯说:"游泳吗?"她说:"不会游,淹死了谁负责?"夏伟凯把沙滩裤脱了塞给柳依依,就下了水。柳依依说:"你真的去?"他已经游出了十多米,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柳依依说:"你小心啊!"没有回答。她贴着水面看去,看见了他的身影,又听见了很清晰的击水声。渐渐地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她突然感到一阵窒息的紧张,挣扎着叫了一声:"你还在水里吗?"他在夜中回答:"在这里呢!"柳依依听着不像他的声音,有一种悠远的感觉,是时间深处传来的。她的心抽搐了一下,强烈地意识到他是自己所需要的,不能没有他。不一会儿夏伟凯就从水面浮了出来,站在浅水中了。柳依依踩着浅水跑过去,夏伟凯也跑过来,两人在水中抱着了。他们踩在水中静静地相拥着,一声不响,力气都越来越大,要把对方压到自己身体中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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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因为女人(10)        
  柳依依说了一阵不着边际的话,夏伟凯说:"你不觉得月亮有很强的诱惑性吗?"柳依依省悟到他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说:"我们说点别的好不好?男人怎么总绕着一个问题转,真的用下半身思考呀?"夏伟凯摇摇头:"依依啊,没有你今天晚上真的过不去了。"夏伟凯把柳依依提起来,要她把裙子搂起分开双腿坐在自己身上。柳依依坐下去,觉得有点不好,说:"还是刚才那样。"夏伟凯紧紧抱着她说:"依依,你好,你好。"她感到他身上的某个地方顶着她在轻轻蠕动,起起伏伏的,越来越明显。她觉得他今天有些异样说:"不好,这样不好。"他说:"依依,你好,你好。你不让我那样,让我这样一下也不行吗?"她想挣开,他紧紧抱着她,带着哭声说:"依依,你好,你好。"身体不停起伏,喘息起来,越来越急促。她说:"别,别。"他说:"别,别,别动,求求,别动。"更紧地贴着她。她还没想清该怎么办,他就大喘几下,松开了她。她说:"怎么了?"他说:"好了。"她觉得听懂了,又没听懂,也不敢问。他说:"谢谢你啊,不然今天真的过不去了。"柳依依觉得身上有点异样,站起来一摸,大腿上濡湿了一块,黏黏的。她说:"流了什么东西,把人家身上都弄脏了。"他不回答,说:"依依,你好,你好。唉,怪只怪我身体太好了。"  
  10  
  柳依依第二天就回家去了。在家里呆了两天,柳依依就呆不住了,惶惶不可终日,想回省城去,想见到夏伟凯,如饥似渴。  
  爸爸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并没有柳依依期待中的兴奋,妈妈说:"交个朋友可以,看两年,别谈恋爱!二十岁才冒出来一个尖尖角,知道谈什么恋爱?"爸爸说:"依依,你还小呢,你真的觉得自己长大了吗?"声调中有着一种悲哀,很可怜似的。爸爸妈妈那段时间好几次似乎是不经意地说起这个那个熟人的事情,有多年前的事,也有最近的事,最后都不可避免地落到一个话题上,就是谁家的女儿在恋爱中吃了哑巴亏。第三次说到类似的故事时,柳依依才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的安排,带有阴谋的意味。有一次当妈妈说到县医院一个女孩宫外孕大出血,差点丢命时,柳依依忍无可忍,把气恼都挂在脸上冲出了房间。  
  暑假过了一半,夏伟凯回了学校。柳依依找了种种借口,提出要提前返校,爸爸妈妈都不同意。最后爸爸说:"是小夏在麓城等你吧?"目光探究似的望着她。柳依依避开那目光,不做声。爸说:"你叫他过来,我和你妈看一看可不可以?"爸爸妈妈看了夏伟凯,满心满意地喜欢,真的就像柳依依说的那样,凭什么不喜欢嘛。正说着外面钥匙开着门响,是妈妈提着菜回来了。柳依依说:"妈呀,你这么来来回回地跑什么嘛,让我去买好了。"妈妈说:"今天菜多,送回来算了。"柳依依说:"妈呀,你不要操那么多心,你放心我好了,我保证比你买得还好。"妈妈说:"那明天交给你买。我依依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别人不知道,我自己的女儿也不知道吗?我放心得很,放心得很!"匆匆走了。  
  离开学还有十几天,他们回到了学校。在夏伟凯的宿舍,他说:"今晚总得给我一个机会了吧?"柳依依说:"你还要什么机会?"他说:"要你的机会。"她说:"可以给的都给你了,剩下那一点点是不能给的。"他跳起来说:"那是一点点?天啊!"摊开双手,头朝上望去,"天啊!"她说:"不跟你说。"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亲她的耳根,也不说话。黑夜就是一种承诺,男人的气息在黑暗中更加清晰,也更加有征服的力度。不论他怎么亲吻抚摸,她都不退让。他说了一大堆的话,她都不为所动。他站在床边调收音机的时候,她在微光中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一个完整的男人,身上热流一涌。她马上闭了眼,把牙关一咬。他躺下来说:"你听过"麓城夜话"没有?你这就打个热线电话过去,把我们现在的情况跟张健说说,问问他你该怎么办?"张健是热线主持人。一个女孩打进来了,说自己跟男朋友认识半年,男朋友一再要求,该怎么办?张健说:"有要求是自然法则,自然是没有过错的。年轻人尊重自然,就是尊重自己幸福的权利。在这里强调道德,那是不人道的,只要两人感情好,做什么都可以,又没妨碍他人。"她说:"男人怎么都这样?"他说:"男人就是这样的,男人这东西,就是这样的,上帝安排的,他有什么办法?唉,怪只怪我身体太好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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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因为女人(11)        
  柳依依觉得无路可逃了,她支起身子,黑暗中看不清他,说:"别,别……"他说:"别什么别!"又说:"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你对我的感情还有保留,不然那为什么?"柳依依用带哭的声音说:"没,没,没有。"  
  夜在房间里荡漾,渐渐地深了,也凉爽了。柳依依听见那边发出簌簌的轻响,是夏伟凯起来了。她马上躺了下去,睁着眼,等他过来。如果他一定要,那就一定是要的,自己也就不必再坚持了。夏伟凯下了床,没有过来,在门口摸索了一会儿,开门出去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拿着什么在身上擦,原来他刚才是摸了毛巾洗澡去了。柳依依心里闪了一下,难道他梦游吗?可在黑暗中看他的动作非常准确到位,一点响声没有。  
  第二天柳依依醒来,看见夏伟凯坐在床沿看自己。她说:"你这样看我干什么?"他说:"看你好看,将来结婚了,家里什么事也不要你做,一不做饭,二不做菜,三不做家务,只做一件事就可以了。"她推他说:"还在这圈里,这个人真的没救了。"又想起昨晚的事,说:"你半夜起来两次,是梦游吧?"他笑了说:"三次呢,去洗澡了。"她说:"一晚洗三次澡?"他说:"都怪你让我身上热烘烘的睡不着。只好用冷水降降温了。"她说:"是我不好。"又说:"后来就没那么热了吧?"他说:"后来我自己给自己降温了,不然怎么睡得着啊。"她说:"是洗澡降的温吧?那行吗?"他说:"男人有男人的办法,你别问,不然一个个都憋死了。"柳依依明白了,又有一点点不明白,最后还是明白了,说:"是我不好。"  
  11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柳依依整天都想着这几个字。她很冷静,很冷静,可越是冷静就越是觉得不得不发。夏伟凯整天都闷闷的,有点心不在焉,有几次说话都答非所问。柳依依并不怨他,相反,她在怨自己,怀着真诚的内疚怨自己。事情再往后拖吧,也拖不了多久,拖久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柳依依整天都在调整自己的心情,等待着夜晚的到来。吃了晚饭,回宿舍去拿换洗的衣服,洗澡时她细细地抚摸着自己,悠缓地,爱惜地,有点感伤,也有点怜悯。冷水流了下来,有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要渗到皮肤中去似的。在把龙头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感到了一种静,溅水的声音停止后的静。两年了,她从来没有在宿舍中听到过这样一种静。她闭了眼体会了一下,静中什么都没有,可又包蕴着一切。这静是近切的、遥远的,热情的、忧郁的,感性的、理智的,现实的、来世的。忽然,自己也没料到,她轻轻笑了一声,又笑了几声,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豁然开朗。  
  回到宿舍妈妈打来电话,劈头一句就问:"依依你昨晚到哪里去了?"柳依依心里一跳,想着自己并没怎么样,便理直气壮说:"到同学那里去了。"妈妈说:"是男的还是女的?自己有床睡到别人床上干什么?你女孩不要乱睡床啊,睡错了地方没你的好果子吃。你不要骨头贱身子软,贱没什么好果子吃,我看几十年看得多了。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爸还打电话给你。"  
  柳依依在灯下发呆,若有所失。过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也好,就这么跟夏伟凯说,半夜还要接电话,不怨自己。她打电话把事情跟夏伟凯说了,夏伟凯说:"这不是问题,我到你那里去,反正也没别人。"没多久夏伟凯真上来了。柳依依说:"凯呀,你看我家里都这样了,你就晚一点吧。"他弯了腰拍了拍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听听,肉做的呢,听听,这是铁的声音吗?我错就错在这身子骨是肉做的,肉做的呢。"  
  柳依依看他那神态,忍不住笑了说:"别肉肉肉的,好像那点肉有多么神圣。你还是  
  耐心点,等等吧,等等吧。"夏伟凯皱着眉叹气:"你不要以为你家是对的,那是不人道的。一个人在他需要的时候就应该让他得到,为什么不?"她说:"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吧。"他说:"为什么不?自然法则。如果我三十岁结婚,你要我等到三十岁你二十七岁,那人道吗?对你自己也太残酷了吧。"骗你吗?骗你干什么?谁有勇气骗一个女孩,特别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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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因为女人(12)        
  这时柳依依才发现快到十二点钟了,说:"你出得去吗?宿管员都睡了。"他说:"出不去也要出,呆在这里我更加难受。在一个饿死鬼面前放一盘白面大馒头,又不让吃,这不太残酷了吗?"柳依依想留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表达,他在她肩上拍了拍,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已过了吃饭的时间,柳依依还躺在床上。她在等夏伟凯的电话,觉得这么躺着接电话舒服一些。快九点钟的时候她开始不安起来,他还在睡吗?到了十点钟,这种不安已经变成了愤怒,存心要气我吗?她心里恨啊恨啊恨啊,恨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越是恨就越是放不下来。明白了以后就更加恨,越是放不下来就越是恨。  
  下午的时间是一分钟一分钟地数过去的,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清醒?清醒给她带来了痛苦。痛苦像散兵游勇,慢慢凝聚起来,到晚上已经在胸口凝成了一个清晰的结,成为了一个集团军。柳依依没吃晚饭,就这么饿着,惩罚自己让夏伟凯心疼似的。天黑以后她下楼三次,实在是无处可去,又转了回来,熄了灯,坐在窗前,仰头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沉沉地黑下去。柳依依对着那黑黑的天嚅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没什么可说。她摸索到床上躺下,怀着一种悲凉,一只手在身上缓缓地游动,另一只手也在缓缓游动,柔情地、爱怜地游动,似乎想唤醒一种回忆,品味一段历史。柳依依的视野中没有大千世界,万代千秋,这点历史就是最有意味的历史了,这点痛就是最深切的痛了。手指每滑动到一处,指尖在皮肤上的细细地摩挲,忽然又粗暴地捏揉,突然意识到,这其实是在不自觉地模仿,有点羞愧,又有点拙劣。意识到这一点,她的手停在小腹处,好一会儿,毫无理由地,又缓缓地向四周滑动。这么青春,这么美好,又这么寂寞,这么哀伤。她想哦哦呻吟几声,就哼了出来,声音怪怪的,被黑暗吸了去。她吃了一惊,想不到自己会发出这样一种陌生的声音。  
  她把双手收了回来,有点舍不得似的,但还是很坚决地收了回来,攀到双肩上。她想着爱情是如此脆弱,说完就完了,不需要一个理由,一种说明,甚至一个借口,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句号。世界上的事,是这样难以把握,总是在自己的意料之外,看不懂,不懂。这么熟悉的人,天天面对面的,忽然就成了一个看不懂的陌生人。  
  12  
  清晨,柳依依被电话给惊醒了,看一看天还没有亮透。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家里又来查岗了,一听却是夏伟凯的声音:"我昨晚一晚都没睡着。"柳依依说:"你没睡着关我什么事!"就把电话挂了。这种倔犟让自己心痛,又有一种自残的快意。出气了,宣泄了,就好了,后果已来不及细想。  
  铃声又响起来,柳依依用毯子捂着头,可铃声却分外真切,一声一声震得心里发抖。铃声停了,柳依依爬起来探身看了看电话筒,有点遗憾似的。这时铃声再一次响起,她浑身一颤抖,差一点掉下床去,赶紧用手指塞住耳朵。就这样铃声反反复复响了十来次,最后,不响了,长久地沉寂了。她有点不习惯又有点不相信似的,支起身子看了话筒几次,最后,绝望地躺了下来。就这么完了,完了,完了。她在心中机械地念着这几个字,开始还有疼痛的感觉,渐渐地麻木了。就这么完了,完了,完了,这种默念最后成为了一种惯性,再也不表示任何意义。  
  就这样躺了几个小时,饥饿感上来了,越来越强烈。她爬起来,感到身体特别虚弱。下床的时候一脚没踩稳,一只手扶了一下桌子,没有扶住,一下摔到了水泥地上。她呜呜地哭起来,躺在那里不动,强烈地感到应该有人过来将她扶起。水泥的凉意渗到身体里面去,她清楚了,不会有人出现的,不会有,不会有意外的惊喜。她支撑着站起来,下楼去想买点东西吃。刚出大门,她似乎感到一个身影靠拢过来,还没看清,就被抱住了,是夏伟凯。她想推开他,可他的力气大。他说:"我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了,从十点钟等到现在,还没吃中饭呢,怕去吃饭正好错过了你。我想溜进去,那老太太认识我了。"柳依依觉得身上突然有了气力,快步地往前走。夏伟凯紧紧跟着,一边说:"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柳依依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跟着我干什么?"他说:"无论如何,依依,是我不好,无论如何是我不好,一个男人怎么跟女孩赌气呢。"他用手攀着她的肩说:"依依你看在我站了四个小时的分上……"她一下把他的手甩开,说:"你再跟着我,我打110了。"可不知怎么一来,自己也没料到,她笑了,"真的打110了。"他也笑了说:"我陪你找地方打去。"她停下了说:"谁跟你笑,好没脸!"他说:"谁好没脸,跟我笑?"他又一次攀着她的肩,她也顾不得马路边有人来来往往,把身子侧过来,头顶着他的胸,用力地撞了几下,呜呜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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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因为女人(13)        
  开学不久就是国庆长周末,还差两个星期他们就开始讨论怎么度过更有意义。柳依依说到城郊爬山去,到海底世界去,夏伟凯都说没想像力,提出到庐山去玩。柳依依犹豫了一下,觉得要花太多的钱,可又实在无法抵挡这个诱惑。两人把钱算了算,就决定了。  
  国庆前一天他们到了武汉,找到一家便宜的小旅店,夏伟凯说:"我来安排,你别嚷嚷嚷的啊。"登记人问:"什么关系?"夏伟凯说:"夫妻关系。"柳依依心跳得厉害,生怕被揭穿了,又觉得"夫妻"是多么遥远的事,竟被他这么说出来了。那中年妇女望他们一眼,微笑着哼了一声,把钥匙拿给他们。  
  关上门夏伟凯把包一甩,就把柳依依抱起来说:"如饥似渴,如饥似渴。"抛到床上。柳依依说:"让我喝口水吧,我真的饥渴了。"就去插电烧水。出去吃了晚饭,柳依依说想去看看长江,夏伟凯说:"明天去吧。"朝旅馆那边望了一眼。柳依依说:"你急什么嘛!"夏伟凯说:"那我不急。"又说:"你跟我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理解男人?今晚你可怜可怜我吧。"柳依依说:"我一点都不想理解男人,狼人啊。"  
  搭车到江边,天还亮着。人多,多是情侣。柳依依说:"怎么全国的年轻人都开了会似的统一起来了?女孩统一穿牛仔裤,大家统一放肆亲热。"夏伟凯说:"其实还有些事情也统一了,不过我们是例外。我是说到现在为止是例外,明天我就不知道了。"柳依依说:"绝不相信。"又说:"别人说男人用下半身思考,"她右手在腰上比划了一下,往下一拖,"我真的觉得那不是造谣。"夏伟凯垂了头说:"谁叫我是个男人呢?他妈的,是个男人就没法不俗。"又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肚子饿的人也没法不俗。"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点不对,回到小旅馆,不知怎么一来,又没事了。柳依依在看一个服装模特的电视节目,夏伟凯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说:"你去洗洗。"柳依依又开了电视,说:"你先去,我还要看节目呢。"夏伟凯洗完赤着身子出来,柳依依看了心里一涌,嘴里说:"讲点文明吧。"夏伟凯也不说话,搂住她的腰往腋下一夹,放到床上。柳依依撑起身子嚷着:"我还没洗澡呢!"夏伟凯说:"别嚷。"又抓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说:"嚷吧现在你嚷吧叫吧,叫吧,女人叫不是罪。"柳依依说:"真的人家还没洗澡呢。"夏伟凯说:"等不及了。"  
  13  
  第二天他们去看黄鹤楼,走在大街上柳依依说:"看看这个世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夏伟凯说: "看看,天也没塌下来吧。"柳依依说:"你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思考?"夏伟凯笑了说:"四月、五月、六月,都快七个月了。夏伟凯,好人啊,能把自己憋这么久,好人啊。"柳依依看他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肉麻不麻?夏伟凯,好人啊,有这么认真吹捧自己的吗,快拿扫帚来,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了。"夏伟凯说:"说自己蠢也不行,说自己好也不行,我该怎么说?你有话直说,我叫你一声姐姐好吗?"柳依依说:"你明天还要叫我阿姨呢,后天还要叫我奶奶呢。"夏伟凯说:"说了我蠢,你又不信,这不又犯蠢了?"柳依依说:"女人不比男人,她奉献是一瞬间,寄托的是一辈子,我们一辈子就这样了,你别中途把楼梯给抽了,害我摔一跤。"  
  夏伟凯望着她笑,不做声。柳依依跺脚又扭了身子说:"昨天没来得及问你,今天要问清楚,给我吃个定心丸。"夏伟凯连连点头说:"当然,当然。你是第一次,我太幸福了,所以,这样,这样,那当然。"柳依依忽然想起要问一下,说:"你呢,你呢?"夏伟凯说:"我呢,我太幸福了。没有什么幸福比这幸福更幸福了。"柳依依说:"人家是第一次,你呢,你呢?"夏伟凯说:"当然,那当然。"柳依依说:"你太幸福了,我呢,我呢?我幸福吗,我?"夏伟凯说:"你当然幸福,你幸不幸福你要问我?"柳依依说:"又装蠢吧!你们男人不像我们,还有个东西证明着。上帝真的太不公平了。"  
  柳依依整天都有点心神不定。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虽然当时有些晕晕乎乎了,过程总还是记得的。可是她把那时的感觉全都忘掉了,现在想回忆起来,却怎么也想不清楚。在黄鹤楼上,她迎着风,呆呆地望着江水,极力想把那记忆找回来,场景是想得起来的,感觉却找不回来了。她想找一个词描述一下当时的感觉,在心中试了很多次,都不可以。她有点遗憾,心里想,下次一定要冷静一点,体验清楚,否则简直对自己都无法交代。回去的路上夏伟凯说:"我想给你买点纪念品,纪念一下我们的首航。"两人到一家大商场转了半天,夏伟凯说:"给你买个手镯吧。"就挑了个嫩黄色的,一百多块。第二天他们顺江而下去九江,在船上柳依依忽然想起,应该把又一次的体验用一个什么词描述出来,不然又忘记了。可想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准确的表述,就放弃了。这是一个物质的记忆,明确、清晰、深刻,可就是找不到一种准确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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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因为女人(14)        
  四天后他们从庐山下来了。柳依依明显地感到,自己对他的依恋加深了。以前主要是心理上的依恋,现在不同了。她需要他,没有他不行。  
  下午他们搭车去看湖。湖边的小山上有一幢一幢小竹楼,夏伟凯问一个扫地的老太太:"这里住宿要结婚证吗?"老太太头也不抬说:"有结婚证就不到这里来了。"柳依依笑得打跌。夏伟凯说:"要不我们就住一晚?"柳依依说:"太贵了。"夏伟凯问老太太价格,也不贵,说:"我们忘记带结婚证了,下次来再登记,好吗?"老太太说:"郎崽妹崽,你有结婚证?我们这里还没来过带了证的客人。"  
  竹楼里就一张矮床,榻榻米似的。夏伟凯说:"很好,很好。"柳依依说:"没觉得有那么好。"夏伟凯说:"就像天天吃猪肉,天天睡一样的床有什么意思?"柳依依心里被刺了一下,勉强笑了说:"要是天天换就好了啊。"夏伟凯说:"那倒也--"突然意识到了,"我是说床,床,床。"柳依依说:"我怎么听去像说人,人,人?"夏伟凯说:"我真的是在说床,床。"用力拍了拍床,"说它呢。"  
  黄昏他俩挽了胳膊沿湖走了好远,柳依依说:"我一辈子没什么太多想法,平平安安,平平淡淡这么过着就可以了。"夏伟凯说:"我怎么会没变化?我将来要发大财的,我几个师兄都发财了。"柳依依说:"你怎么变都可以,没出息也可以,就是心不准变,心变了你发天大的财,跟我都没关系,等于零。"  
  默默走了一阵,夏伟凯说:"我说,我觉得你有封建思想。"柳依依说:"我没有。"夏伟凯说:"你把有些事情看得太严重了。"柳依依说:"就是有那么严重。"夏伟凯说:"那我就会觉得有很大的压力。我不想有那么大的压力。"柳依依心里一凉,说:"你什么意思?你想变心吧。"夏伟凯说:"没有,绝对没有。"  
  回到小竹楼,夏伟凯开了门,摸索了半天找到开关开了灯,把站在门口的柳依依抱了进去说:"问题是问题,事情是事情。问题可以悬在那里慢慢讨论,事情不能不做,对吧?总不能在这么浪漫的地方不留点回忆吧。"缠绵了一会儿,夏伟凯说:"来吧。"柳依依掐指算了一下说:"可能会有点危险了,过安全的日期了。"夏伟凯泄气说:"早点说呀。"柳依依说:"我帮你想别的办法吧。"马上又说:"算了,要不就冒点险吧,真的有那么科学吗?"半途中夏伟凯停了下来说:"需要我吗?"柳依依拍打他的胸叫着:"死人!"夏伟凯说:"你说。"柳依依说:"需要。"夏伟凯还不行动,说:"说,没有我不行。"柳依依顺从说:"没有你不行。"夏伟凯说:"好乖。"  
  14  
  没有你不行。柳依依当时说了这句话,也就那么说了。回到学校,她才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正分量。没有他不行,真的不行。只要有那么两天没见到夏伟凯,心中就堵得慌,若有所失,一定要尽快见到,才能缓解那种积累起来的焦虑。她见了他就往他怀中撞去,头顶着他的胸说:"钻不进去,怎么钻不进去?"  
  苗小慧很快就感觉到了柳依依情绪的变化,说:"终于发展到没什么发展了吧?"柳依依抿着嘴笑一笑,算是承认了,也并没有原来设想的难堪。苗小慧叹了口气说:"这一天早晚要来的,还真能等到毕业?你看你,"她捏了捏柳依依的脸,"到底还是小肉肉做的吧,还充了那么久圣女呢。"  
  柳依依原来设想,一回到学校,两人之间的事情就没有机会了,谁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一个星期一次,有时是两次,夏伟凯把她带到学校周边的小伊人旅店去。第一次去小伊人,老板娘跟夏伟凯很熟似的,很随意地说:"来了?"夏伟凯嗯了一声。老板娘说:"还那间?"夏伟凯又嗯了一声。进了房柳依依看里面还带了卫生间,又有电视,比标准间也没差到哪里去。柳依依说:"老板娘怎么认识你?"夏伟凯说:"去年我妈来看我,就住这里,就是这间。"柳依依见他主动提到这间房,很坦然的样子,就没问下去,嘴里说:"只怕来看你的是别的什么人吧。"夏伟凯一把将她抱起来。柳依依身子软软,缩手缩脚配合着他,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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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因为女人(15)        
  出事了,柳依依一下子从幸福的顶点掉到冰冷的深渊。这个月的事情没能按时来,这是没有过的。以前它来了柳依依总很烦恼,想着好事怎么都被男人占去了,现在却盼望它来,渴望它来。她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夏伟凯,他说:"不会吧,我枪法还没那么准呢。"两个掐指算了又算,似乎应该没事,似乎又会有点事,总之是擦边球。  
  真的有问题。柳依依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又试了第二次,还是有问题。三天后夏伟凯陪柳依依去了医院。从医院出来,夏伟凯扶着她慢慢走。柳依依只觉得冷,天冷,器械冷,医生的脸冷,自己全身都冷。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柳依依感到有一种彻骨的冷,把身体缩成一团。地上的落叶被风吹着,转着圈儿,柳依依觉得那也是生命,可惜凋零了。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她看到那些身影都是轻飘飘的,像诸多鬼魂赶赴世界末日。  
  回到宿舍闻雅首先发现她脸色不对,说:"啊呀,依依你怎么了?"柳依依说:"重感冒。"又拼命咳了一阵,几天下来她一直装作咳嗽。过了几天,班长到教室对柳依依说:"江书记找你。"江书记是系里的党总支副书记,管学生工作的。柳依依心跳得很快,听到了胸前在怦怦地响。难道事情被他知道了吗?她做出一张笑脸应了,往学生办公室去。  
  江书记笑笑说:"近来还好吧?"柳依依感到那笑的后面有点别的意思,但看不透,就说:"还好。"江书记说:"学习还好吗?"柳依依顿时轻松了说:"还可以吧,我考试从没落过后的。"江书记又笑笑说:"身体呢,身体还好吧?"柳依依脸一下就红了,喉咙有什么堵着,干干地响了几声,半天从缝隙中挤出一丝声音说:"还好。"江书记不自然地笑笑说:"还好就好,还好就好。"他拖延着,似乎在找适当的措词,"还好就好。"柳依依几乎坐不稳,想着他如果把这件事提了出来,自己该怎么回答,承认吗,否认吗?都不行啊。江书记在桌上一堆文件里翻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柳依依看出这无意识的动作,是他在拖延,犹豫。翻了一会儿江书记把手缩回来,空洞地望了她一眼说:"上次听谁在说你找男朋友了?"柳依依不敢回答,点点头。江书记说:"前几年我比较保守,不赞成同学谈恋爱。我看得多了,校园里的爱情毕业后大都被现实碰碎了。现在我想法也变了,要理解同学。没有结果,有个过程也可以吧。"他停了一下,"你看,江老师也不那么古董吧?"柳依依嗯一声,拼命点头。江书记说:"可是,可是,"他喉咙里哼哼几声,"去年何凤仪的事你还记得吧?"柳依依说:"知道。"他说:"才女啊,怎么会这么想不通呢。你不可怜可怜自己,也要可怜可怜父母,可怜可怜老师吧。父母哭得昏死,我管学生工作的就好受吗?给学校写检查不要紧,我心里痛呢,一个活人呢,一条命呢,说没就没了。痛呢。"他停下来,抽着烟,看着柳依依,不做声。半天江书记说:"柳依依我看你是个好女孩,有句话我想来想去还是说了吧。你,"又停了一下,"你们,你们女孩,现在太自由了。自由好不好?好啊。可我从来不喜欢女孩哇哇哇地热爱自由,别以为自由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咬一口的大苹果,这是一种很难消化的食物,你没那么坚强的胃,你就消化不了。笑嘻嘻地热爱自由,热爱自由,太夸张,太浪漫,太矫情,也太天真了。你,你们,你们能承受多少,就走多远,千万不要走到自己承受不了的地方去。"  
  15  
  不要走到自己承受不了的地方去。柳依依把这话对夏伟凯说了,夏伟凯说:"这走都走了,难道又停下来?停下来又有什么意义?走都走了。"柳依依说:"我不管,我不想了,我怕。那冰冷的刀啊剪啊伸到你身体里倒海翻江,你就怕了。"夏伟凯说:"你说真的?你急我吧。"柳依依说:"我承受不了,我不到那里去。"夏伟凯说:"你想想,守身如玉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以后两人也见面,不管话题从哪里开始,很自然地,都会回到那个问题上来,是停下来呢,还是继续下去?那天晚上,两人在校园散步,三说两说又说到这里来了。柳依依说:"你就不能讲点别的吗?"于是两人又讲别的,没多久,又绕回来了。柳依依说:"我现在才知道,男人真的好执着啊,怪不得那么多女孩都屈服了。"夏伟凯说:"唉,我就是身体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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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因为女人(16)        
  夏伟凯不屈不挠,掐着指头跟她算日子,讲科学道理。柳依依说:"你千万别跟我讲科学,你那个科学有多么科学,我是领教过的。"不管他怎么说,柳依依咬紧牙关只是不肯,好几次她都动摇了,但一想到那种冷,想到江书记的话,又坚定了。夏伟凯急了说:"你总要给我一条出路吧。这话该我对你说。"夏伟凯说:"这样下去,我觉得有危险,两个人在一起,总不能靠讲话来维持吧。感情要讲,的确要讲,但科学也不能不讲吧?"柳依依气得咬牙说:"又跟我讲科学,又跟我讲科学,你的科学就是要做要做要做,做了就科学,不做就不科学!"夏伟凯说:"你实在要这么讲,那也没错!有这么个现实摆在那里,你要他不现实,那你也太不现实了吧?再说,现实也不是我一个人有现实,你就没有现实吗?"柳依依推开他说:"我没有,我没有!你找别人现实去,别找我!"夏伟凯恼了说:"别推我,你想把我推到别人那里去吧!"柳依依更加用力推他:"你去,你去,去去去!"夏伟凯一跺脚说:"她硬要跟我赌气呢!"转身就走了。  
  柳依依没想到他真的会走开,站在那里呆住了,看着夏伟凯的宽肩在下自习的人群中闪了一下,消失了。她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麻木地站在那里,不急,不躁,什么都没有想,四顾茫然,根本无法理解周围的一切。风吹过去,吹过去,突然,一个冷战,她惊醒了。她移动了一下脚步,差点摔倒,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这就是校园,这就是人群,这就是世界,都是陌生的。她缓步走到人群中,周围都是欢声笑语,她觉得这些声音非常奇怪,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梦语。她走过去,又走过来,身子轻轻的,像在梦中飘浮。在木兰路上走了不知道几个来回,突然想到宿舍要关门了,就回去了。  
  走进宿舍,闻雅说:"依依你到哪里去了?他打电话来好几次了。"柳依依做梦似的应了一声:"哦。"闻雅说:"他很着急的样子。"柳依依说:"哦。"伊帆说:"依依你怎么了,又……又……感冒了?"  
  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柳依依挣扎着爬起来上课去。她怕别人问自己是不是又感冒了,那种关切她再也无法承受。吃早饭的时候,她把事情对苗小慧说了,问她:"是世界错了,还是我把世界想错了?"苗小慧说:"世界永远是对的,哪怕它错,你也只能说它错得对,你都只能接受,我们总不能去学何凤仪吧。"  
  跟平时不一样,柳依依这天坐到了最后面,想逃避老师的关注。她神思恍惚,老师在台上讲了什么,她全然不知。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旁边有人推她一下,她一惊醒来,顺着那同学的眼光看过去,是夏伟凯在窗外对她做手势。她不理他,打起精神去看黑板。下课了她硬挺着不出去,伏在课桌上打瞌睡。有个男生在她身边说:"依依你男朋友来了。"她想着,再不出去,全世界都知道自己跟夏伟凯吵架了,就出去了。柳依依跟在夏伟凯后面走,两人都不做声。不觉间走到了小伊人旅馆。柳依依说:"走错了呢。"夏伟凯说:"你看我们昨天都没睡好,是不是找个地方睡一下,"说着把右手食指支起,"就睡一下。"柳依依说:"把人家骗来了。"又说:"那就说好了啊,睡一觉。"到了房间里夏伟凯来脱她的衣服,她说:"刚刚说的话,睡一下,还在嘴边冒热气啊。"夏伟凯伸一根指头说:"我是说睡一下呀,就一下,一下。"又说:"你可怜可怜我。"  
  在那个时刻,夏伟凯老是抬头看着床头的一面镜子。柳依依说:"老看镜子干什么?变态!看我啦。"夏伟凯说:"镜子里的你,你,不也是你吗?"  
  16  
  元旦前,夏伟凯对柳依依说,要回家几天,就回去了。元旦的晚上,柳依依一个  
  人呆在宿舍看书,怎么也看不进去,大脑中像有什么东西把书上的字往外面顶。去跳舞吧,也没兴趣。忽然意识到这近一年来,自己的全部生活都是围绕着夏伟凯转的,像地球围绕太阳。忽然身边没有了他,她就不知所措了。在灯下发呆到九点多种,忽然明白了,自己是在等夏伟凯的电话。十点钟电话没来,觉得等是等不来了,就想给他打过去。电话打过去,他母亲说出去了没有回来,十点半钟打过去,还没有回来,柳依依不好意思再打了。第二天早上,柳依依拨了夏伟凯宿舍的电话,一个叫阿建的同学接了说:"他自己说他回家去了。"柳依依放下电话,觉得阿建的话说得怪,又拨了过去说:"阿建,夏伟凯到底去哪里了?我有急事找他。"阿建停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他自己说他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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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因为女人(17)        
  到晚上八点多,她不抱希望了,听见夏伟凯在楼下喊:"柳依依!柳依依!"柳依依跑下楼去,劈头就问:"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你就不想想人家想你啊!"夏伟凯说:"所以我坐的是快车嘛。"两人找一个角落坐了,说了好多话,夏伟凯就走了。  
  刚回到宿舍,楼下有个女生在喊:"柳依依!柳依依!"柳依依探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灯影中,说:"你喊我吗?"那女孩说:"我喊柳依依。"柳依依说:"我就是她。"女孩说:"那我喊你,你下来,我告诉你。"柳依依就下去了。到大门口那女孩对她说:"你就是柳依依?"柳依依说:"她就是我。你找她?"女孩说:"我找你。"柳依依说:"找我干什么?"女孩说:"看看你。"  
  又说:"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柳依依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我不认识你。"女孩说:"我也是刚认识你。"又说:"到那边去。"柳依依想抗拒,却不由自主地跟她走了。两人走到树下,女孩说:"这两天我跟夏伟凯在一个同学那里。刚才他把我送到  
  火车站,我又返回来了,我看见他和你坐在那边谈了那么久,挺亲热的,想想那个人就是你。你,你为什么要把他从我这里抢走?"柳依依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说:"我不知道你,没人跟我说起过你。"女孩说:"我跟他五年了,大二开始,同班同学,你算一算,五年了。他现在要移情了,你想一想我的心情,五年了!"女孩哭了,柳依依呆在那里,惊讶地看着她。女孩说:"五年了。我在广州这一年多,等他,等他毕业,掐着指头一天天算过去,你想想,掐着指头,一天天算过去。我捡了一千多颗小石头,放在一个瓶子里,满满的一瓶,每过去一天,就丢一颗到另一只瓶子里,像放进去一点希望,活着,就这点希望。现在两个瓶子里的石头差不多平了,可是,可是,你说,你说,怎么办呢?"柳依依自言自语说:"怎么办呢?你说,你说,怎么办呢?"女孩说:"我也不怪你,你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对你还不晚,对我也不晚,好好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当第三者呢?你答应我,我给你跪下都可以,我比你大几岁,没关系,跪下都可以。"说着就跪了下去。柳依依用力把她拖起来。  
  那女孩突然变了神态,非常冷静地说:"小妹,劝你别找他那样的男人,感情上没个定准,你会吃亏的。"柳依依说:"你的意思是让你一个人把亏全吃了?"女孩说:"我反正已经亏到头了,再亏一点亏多少,也就那么回事,总不能让天下的姐妹都吃亏吧,小妹。"柳依依说:"高尚。"女孩自嘲地笑了笑:"我承认我也有点私心,主要是已经习惯他了。五年了,五年!他这个人有很多臭毛病,我能忍,你能忍吗?忍得了别的忍得他花心吗?"柳依依说:"高尚。"女孩又笑笑,凄然地笑说:"我没有办法了,到今天是块狗屎我也只能吃下去,能不吃吗?我付出的太多了,我是女人,我只有那么点最珍贵的东西,全部都付出去了,我无法把过去推倒重来,我是女人,我只能潇洒走一回,没有第二回,因为我是女人。我如果是个男人我今天就不来找你了,我是女人。"她极心痛地叹息一声,"我是女人。"柳依依说:"天下只有你一个是女人吗?"女孩说:"你还年轻,小妹,还有的是时间折腾,还没受那么多伤。"柳依依说:"你不要总以为只有自己才受过伤,才吃得下狗屎,别人也是女人啊!"女孩说:"你也付出了,我承认,你也付出了,可是,"她停一停,"可是,你总没进过医院吧,没付出五年吧。我不怕丑,我顾不上了,我什么都说出来。"柳依依听她口气,那倒不像丑,而是辉煌的历史。女孩说:"你还年轻,你有的是时间折腾。"柳依依轻笑一声,笑得有点阴,连她自己也觉得瘆人,"你无法潇洒走一回,要我去走,你要我别吃狗屎,留给自己吃,你付出了无法重来,我还年轻,我知道了。"转了身跑开去说:"要关门了。"女孩在后面喊:"拜托你了,小妹,你要小心,小心,小心啊!"  
  17 上楼的时候柳依依以为自己又会睡不着了,谁知头一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有人推自己,用力睁开眼一看,是苗小慧。天已经大亮了,苗小慧说:"快迟到了。"柳依依说:"好困。"苗小慧凑上来摸摸她的额头说:"又感冒了?"柳依依说:"没有。"苗小慧发现她枕头上一片濡湿,悄声说:"怎么了,依依?"柳依依这才知道自己在梦中流了那么多泪,说:"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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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因为女人(18)        
  噩梦。"  
  宿舍里特别安静。柳依依把头探出来,人都走了。突然,她意外地,连自己也不理解地,笑了一声。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夏伟凯。她说:"你还打电话来干什么?"夏伟凯大为吃惊说:"什么意思?"柳依依说:"那要问你自己。"夏伟凯说:"你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柳依依看他还想掩盖,说:"发生了以前发生过的事,你自己都不知道吗?"夏伟凯说:"谁对你说什么了,是阿建吧?"柳依依说:"这两天你到底到哪里去了?又把谁送到火车站去了?"  
  柳依依想着夏伟凯会马上把电话打回来,打算好了无论如何都不接的。谁知铃声没响,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响。她感到很意外,又很失落,偷偷地朝电话机望了几次,蒙了头去睡。这次真的完了,完了。她想把事情想个清楚,却不知为什么,逃避着,不愿去想。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她,她想着是苗小慧,说:"下课了?陶教授点我的名没有?"却是夏伟凯的声音:"还在睡懒觉--谁对你说了什么?"柳依依身子一扭说:"别动,你那手到处乱摸的,把我被子弄脏了。"夏伟凯站在床前说:"看她好骄傲呢。"柳依依一下子坐起来:"我不骄傲,我有什么本钱骄傲?"夏伟凯叹口气说:"我承认我以前有一个女朋友,是我读本科时的同班同学,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事,就算了吧,女孩还要查我们的历史?"柳依依哼一声说:"查历史是你们男人的权利,到处乱摸也是你们男人的权利。我是男人,这是一切理由,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能把你变成一个女人?什么世道?什么逻辑?"  
  柳依依躺了下去,用被子捂着头,不再说话。夏伟凯站到凳子上,用力地把被子掀  
  开。柳依依等他松了手,又把被子拉上来,在里面用力抓住,夏伟凯拉了几下没拉动,把手伸到被子里去。柳依依说:"冷呢。"又说:"你那双手脏脏的,等你走了我还要洗我的被子,还要洗澡。"夏伟凯笑了笑说:"说过来说过去,说过去又说过来,还是要怪你。你要是别长这么苗条漂亮,兰花一样淡泊雅静,肥嘟嘟的又一脸横肉,那我就不会理你,后面的事情就都没有了。"柳依依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你还想要我一脸横肉!"夏伟凯吓了一跳,跳下凳子闪开去。柳依依看他那神态,忍不住笑了,马上又感到这笑不合时宜,轻浮,就收了笑说:"谁跟你笑!"夏伟凯捂了嘴笑说:"谁跟我笑?"又说:"我还以为你要打我呢。"柳依依说:"打你?我这么干净的手,打你?"夏伟凯说:"真的那么干净吗?"柳依依看看自己的手说:"我不干净。你走吧,你走。"夏伟凯说:"我没说你不干净,你自己老说我不干净,我那么不干净你怎么会那么干净呢?你还是跟我算了,跟了别人,他又要追问你干净不干净,麻烦。"  
  这是个问题,柳依依心中刺刺的痛。夏伟凯站在那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讲,讲了半个多小时,柳依依只是不做声。夏伟凯说:"真的不理我?是你自己不理我的啊,那我走了。"柳依依并不睁开眼,用力鼓掌几下。夏伟凯说:"这么讲不进油盐,那我走了。"柳依依又鼓掌几下。夏伟凯说:"你不能这样摧残一个男人的自尊。"柳依依仍闭了眼,有气无力地说:"难道摧残别人的自尊也是男人的特权?"夏伟凯叹气说:"太固执了。"半天又说:"那我只有走了,是你自己不理我的啊。"再跺一跺脚说:"我走了。"就出去了。  
  柳依依望着门,呆呆地,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过了多久,同学都下课回来了。苗小慧说:"依依你还懒在床上?"柳依依一怔,回到了现实,开始理解周围的一切。闻雅跟伊帆在议论陶教授的课,今天他提到了一本刚出来的小说,说的是应该尊重身体的权利,那是生命信号,不应该压抑,要尊重人性,因此也要有平常心。听她们在议论,柳依依心里对陶教授恨了起来,这不是为夏伟凯辩护吗?柳依依说:"什么世道什么逻辑?身体的权利已经无边无际,心灵都被挤得没有一点权利了,还在这里嚷嚷嚷嚷嚷的。"闻雅说:"从今以后我对男人就更绝望了。"苗小慧说:"对男人的绝望其实就是对世界的绝望。"柳依依说:"不幸的是我们还要在空虚绝望的世界里活下去。"说出来,又觉得这话太惨也太残酷了,自己都不敢逼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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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因为女人(19)        
  18  
  接下来几天柳依依一直在问自己,如果夏伟凯来找自己怎么办?不理他!每次她在心中得出这个结论,就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意。可过不了多久,又会把这个问题再一次提出来,仿佛这问题是只识途的狗,她的心就是这狗的家,不论自己把这只狗赶出多远,它都会找到家里来。  
  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柳依依的心中越来越虚,似乎是盼着他来,好给自己一个理直气壮拒绝的机会,后来又发现,自己真正想的不是拒绝,而是原谅。明白了这一点,柳依依气自己气得想哭,恨自己恨得想哭,怎么这么争不来这口气?不见夏伟凯已经有五天,心中那个虚无的空间一天天扩大,像一只怪兽日渐长大,释放出一种吞噬的欲望。  
  到了第六天,柳依依还是在恨着夏伟凯,可这个恨已不是原来那个恨了,而是恨他竟不给自己一个原谅他的机会。她想,才这么几天,自己的心境居然发生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变化,像身体的某个角落站着一个神秘的小人儿发出了明确的指令。怎么回事?没有答案。正因为没有答案,情感的走向分外明确,也分外强烈。柳依依不能对自己内心的呼唤长久地装聋作哑。爱情是不讲道理的。以前她听着这话,觉得是疯话,现在才发现这疯话竟然是个真理。原来自己也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人,她对自己感到失望,可失望之后就更不想讲那个道理了。柳依依恨啊恨啊,恨到极处是无言的悲凉。这近一年来,自己什么都付出了,结果是一个零。不,不是零,是零还好一点,只当他没出现过就是了。可现在,剩下的只有身心的伤痛。  
  广州那女孩一天之内来了几个电话,开始问她想得怎么样了,柳依依说,你去问他,就把电话挂了。铃声马上又响起来,柳依依不想接,又怕别人接了,对方会说出什么话来,只好接了,耐心地听下去。女孩在电话中哭,把自己的历史从头说起,甚至说到了小伊人,说到了某个房间,还有床头的那面镜子。柳依依听得全身发热,恨不得立刻就把话筒摔了,可又有摔不得的苦,只好硬着头皮听着。她边听边恨着夏伟凯,做了那么些不要脸的事,还要她受这么多委屈。  
  但有一点柳依依是明白的,夏伟凯没给这女孩任何希望。她越是不顾一切,越是疯狂,就越是说明事情对她来说即将画上句号。她的黄昏就是自己的黎明,这也是博弈。想到这一点,柳依依有了一种委屈得到补偿的快意。  
  柳依依在心里彻底地原谅了夏伟凯,他这么多天没理自己,是广州那边的事没有理顺。细想之下,他也不容易啊,那么容易就能理顺吗?现在应该是理顺了。理顺了,就该来找自己,给自己一个说法了。想来想去,也只能原谅,没有办法,只能原谅。在某个瞬间,她感到了这原谅不太像原谅,倒像是自己低了头,甚至是打掉了牙和着血吞下去。这样想着,她感到了一种噬血的快意。她生自己的气,气一阵就不气了,气了也白气,这可是自己气自己啊。苗小慧常说,女孩不要为别人的错误伤害自己,是这么回事。  
  果然夏伟凯就打电话来了,问:"收到了信没有?"柳依依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懒洋洋地说:"收到了。"夏伟凯说:"那我晚上来找你吧。"柳依依有点失望你检讨还没做呢。她嘴上说:"晚上我要看书。"马上又说:"到图书馆去看。"夏伟凯说:"你几点钟去?"柳依依说:"不关你的事。"就把电话挂了。吃了晚饭,柳依依想早点到图书馆去,又怕他还没到,晚点去吧,让他久等,考验他的诚意,又怕他真的等得不耐烦了,走了,或者到宿舍来找,就错过了。七上八下老半天,还是按时去了。到了门口,夏伟凯从黑暗中闪出来说:"等你好久了。"就来拉她的手。柳依依把他的手甩开说:"别吵。"夏伟凯搓着双手说:"还生我气呀!"又说:"都是你的错,谁叫你长这么漂亮,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害得我一定要来找你。你害人呢。"柳依依忍不住哧的笑了一声。夏伟凯说:"走吧。"就往草坪走去,把柳依依抱到膝上坐了。柳依依说:"不要脸。"夏伟凯说:"我真不要脸,我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还抱女孩呢。"柳依依说:"你抱得太多了。"突然爆发似的说:"我要咬你,我要咬你!"就去咬他的肩。衣服太厚了,咬不着,又去咬他的耳朵,被他闪开了。柳依依把他的衣袖推上去,咬着了他的手腕,夏伟凯轻声叫道:"救命啊!救命啊!110!"柳依依咬了一会儿,就顺势躺在他怀里了,仰脸望着他,好一会儿说:"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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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因为女人(20)        
  19  
  飞快飞快地,就这么过了一年。  
  明天是圣诞节。下午下了课出来,柳依依感到了校园里节日的气氛。她去找夏伟凯,阿建老鱼都在,夏伟凯还没回来。柳依依问一声:"他呢?"就坐在夏伟凯床上等。阿建说:"好像被谁叫到哪里干什么去了。"快到吃饭的时候夏伟凯还没回来,阿建说:"依依你吃饭吗?我给你带份饭回来。"柳依依觉得这话问得怪,说:"他呢?"老鱼说:"听他在电话里说有点什么事去了,要不你自己去玩吧。"柳依依一笑,强作潇洒说:"早点告诉我呀。"站起来就走,走到车站她想着不对,他们怎么让自己等了那么久才说?马上又返了回去,只有阿建一个人在吃饭。她问:"他呢?"阿建说:"好像是谁把他叫到哪里干什么了。"她说:"谁呢?那个谁不知道今天是平安夜呀?"阿建张嘴想说什么,犹豫一下说:"她就是太知道了。"柳依依又一愣说:"怪怪的!他是谁?他他他……她她她是男他还是女她?"阿建低头吃饭说:"她她她,她,她……你别说我说的啊。依依你还不知道?早两个月他到省里比球,艺专不是有一支篮球宝贝去捧场吗?就是一个篮球宝贝。"柳依依对着阿建吼了一声:"你们男人!"冲了出去。  
  下了楼,柳依依不知往哪儿走,忽然大彻大悟,就像一个孩子发现父母的亲情也不真实,信念顷刻瓦解。人们天天都在说要讲诚信,要讲诚信,商家一块钱卖一杯酸奶也要讲诚信,顾客吃坏了肚子是要索赔的。只有爱情可以不讲诚信,所有的诺言都可以轻轻推倒,像一个顽童随意地一伸手,推倒刚刚搭好的一堆积木。  
  柳依依来到小伊人门口,看见老板娘在给一对小情侣登记。她就走了过去,老板娘说:"拿身份证登记一下。"把本子递给她。她看到这一页没夏伟凯的名字,就往前面翻,老板娘抢过去说:"不能乱翻!"柳依依说:"我有个表弟跟家里赌气跑出来了,我想看看在这里住过没有。"老板娘说:"不给看的。"柳依依故作迟疑说:"怎么办呢?姨妈吩咐我一家家都找到的。"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说:"帮个忙吧。"柳依依翻了前面两个月的登记,夏伟凯来过八次,最早的一次是十月二十四号。她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次到省里比赛,是十月十一号结束的,也就是说,还不到半个月,他们就到这里来了。柳依依在台阶上踏了个空,摔倒在地,爬起来拍拍手上湿湿的尘土,站稳了,喘息着,痛恨着夏伟凯,又似乎真正痛恨的还是自己。她体味着胸腔之中的那颗心在撕裂,肉质的,滴着血的撕裂。  
  这时她下定了决心,就在今天晚上,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当面给这一对贱人一个羞辱。她想像着那个宝贝惊慌失措的神态,还有夏伟凯被揭穿的难堪,在心中偷偷地笑了。雪越下越大了,她抱着树干避风,脸贴紧了树皮轻轻擦着,像依恋一个亲人。  
  柳依依眼前忽的一亮,看见夏伟凯和一女孩走了过来。夏伟凯搂着女孩的肩,另一只手撑着一张报纸为她挡着雪花。女孩身子往他身上歪着,在娇滴滴地笑。这些动作是她熟悉的,他从前也是这么会讨自己的欢心。柳依依松开树干,往前跨了一步,停住了。没有意义,让他去吧,没有意义。他们难堪,自己更难堪。等他们进了小伊人,她看见他们在老板娘那里登记了,进去了。柳依依看看表,还不到九点,这么早就回来了,平安夜也不去疯了,迫不及待了。他们要换一种方式疯。想到这里,柳依依感到了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回到树边,把树干紧紧抱住,轻声哭泣起来,觉得沉默的树在理解自己的委屈。哭泣中她不时地抬腕看看手表,暗暗地设想着在那间有镜子的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的进程。一切都是熟悉的,一种姿态,一声呢喃,一阵喘息。她甚至能够准确地想像事情已经进入了怎样的状态,她太熟悉他的节奏了。有一瞬间,她产生了跑过去拍门的冲动,忍住了,开始后悔刚才没有在门口截住他们。再一想也不行,自己是谁?有什么资格去截住他们?也不知呆了多久,柳依依觉得身上已经冻得麻木,就离开了。她沉沉地移动脚步,好像腿不是自己的。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发现自己到了江边。她迎风站在大堤上,四周无人,她没有感到害怕。北风裹着雪花灌进她脖子里去,全身冰冷。远处,在灯光的尽头,是何凤仪三年前投江的地方。当时自己在读大一,全系的同学都跑去看了。当时柳依依远远地看着,不敢走近。何凤仪躺在河滩上,身上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像一个人躺在那里熟睡。何凤仪,你太认真了,为什么要那么执着,而不能潇洒一点呢?你唯一的错,就是在这个不能认真的世界上太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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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因为女人(21)        
  20  
  不敢认真,也不必认真。只要不认真,不在乎,不爱,把爱情像拍苍蝇一样拍死,事情就简单了。横竖都是一辈子,有必要那么认真吗?  
  第二天夏伟凯打电话过来,柳依依本来想按原来设想的把他痛骂一顿,不知怎么一来,她心软了一下,就同意了跟他见面。下午下了课,在图书馆草坪上见了夏伟凯,平时一样满脸的阳光灿烂,真有点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看错人了,不然怎么可能,他?柳依依说:"昨晚你到哪里去了?"夏伟凯说:"昨晚实在是,实在是,本来想打通你的电话再去的,实在是他们催得太急了。对不起啊!"柳依依说:"夏伟凯!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夏伟凯又吃一惊说:"男人,好人,中国人。什么意思?"柳依依说:"我本来还打算再欣赏欣赏你的演技,算了,够了。你直接告诉我,她是谁?"夏伟凯声音软下去说:"谁对你胡说八道什么了?"柳依依说:"谁?你!"夏伟凯说:"说真的,说实在的,说……她是谁,什么意思?"柳依依说:"说,再说,还没说够,再说,你说,说。"突然,她再也忍不住:"圣诞夜,小伊人。"  
  夏伟凯垂了头,半天抬起来说:"我一时糊涂了。"柳依依说:"我没糊涂,我糊涂了我就会以为你真的是一时糊涂了。聪明的女孩会对自己装糊涂,我没那么聪明。"夏伟凯说:"那是艺专的一个学生,打电话来,我说我有女朋友了,她说试着相好一个星期,不行就算了。我一时好奇,想着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就中她的计了。"柳依依说:"那么可怜?一个研究生中一个专科生的计了?"夏伟凯说:"我心太软了,不想让爱我的人失望。唉,唉唉,我怎么对自己的感情这么没有把握呢?"  
  天色暗了下来,夏伟凯说:"吃饭去吧。"就来拉她的手,柳依依闪开了说:"不吃。"夏伟凯说:"还生我的气呀!别想得那么严重。"柳依依笑了:"嘿嘿,这事情不严重,那还有什么严重的事才算严重?你血淋淋地撕裂了我的感情,你沉重地打击了我的自信,你残忍地摧毁了我的信仰,这三条一条比一条严重。还有你浪费我两年青春,我都不说了。"夏伟凯说:"这样好不好,你给我十天半个月时间,我把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带一份检讨来找你。"柳依依一听竟还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脱绊,心里腾地冒出一股火气说:"十天半个月,还够黏糊一阵的。时间再长一点,小夏伟凯都要降临人间了。"  
  这事柳依依没对别人说。虽然是夏伟凯的不是,但自己没守住,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丢不起这个脸。大家都忙着复习考试,柳依依本来也报了名考研的,政治和英语的补习班都上过了,可这么一来,万念俱灰,就放弃了。放了寒假,苗小慧察觉了,说:"依依,他怎么了?"柳依依说:"吹灯了。"她本来是装出很潇洒的神态说的,刚说完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苗小慧叹气说:"校园的爱情也不能太认真了,只好潇洒一点,当它是游戏,把对方当生命中的驿站。献身不要对方负责,择业没义务为对方做出牺牲,分手没权利要对方补偿。这是校园爱情新规则。以前总还有个地方去讲、去哭,还有点什么东西保护我们,我们弱者。现在,自己的私事,自己承受吧,你向谁哭去?"  
  整个寒假冷冰冰地度过去了,爸爸妈妈也小心地陪着她,冷冰冰地过着,也不敢问什么。有一天妈妈终于忍不住问:"小夏欺负你了?"柳依依说:"没有。这年头谁怕谁,谁离了谁不活?"爸爸什么都没说,连问夏伟凯也没问一句。他不问,柳依依也不说。有几次柳依依偶然抬头,看见爸爸那若有所询的目光,那悲悯的神情,心里一阵发冷。  
  回到学校柳依依在学生餐厅闷闷地吃晚饭,一抬头她吃了一惊,看见夏伟凯坐在对面,夏伟凯说:"我找你几天了。"柳依依说:"你说我能带着圣诞夜小伊人的记忆跟你来往吗?"夏伟凯叹气说:"别把我想那么坏。"柳依依说:"你要真是那么坏,事情就轻松了,我只是离开了一个坏人,我还会为自己感到庆幸呢。"夏伟凯说:"其实说真的吧,我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的感情没有把握。"柳依依笑了一下说:"应该说对自己的身体没有把握。"本来她想说"下半身"的,没说。又说:"一个什么都好的男人,对自己的感情,说得好听一点,感情,没有把握,那他一千一万个好对我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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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因为女人(22)        
  夏伟凯站起来说:"那我只好走了。"又坐下来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看见身材好的女孩就会产生不健康的想像,就没办法了。以后你变聪明了,不要找像我这样的人。" 柳依依说:"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夏伟凯尴尬地笑笑:"以后你要找诚意的男人,那些没诚意的男人,你别跟他们玩,他把你的青春玩完了,你一生最大的一笔资本就消耗掉了,你下面的路就不好走了。"柳依依说:"现在谁把我丢在悲剧里面了呢?"夏伟凯唉唉几声说:"还来得及,不过也要抓紧点,一年是一年。老鱼有句话,很坏的一句话。他说,是他说,女人一过三十,就像一张百元的钞票打散了。我的话,你要记得啊,刻到骨头里啊!"  
  21  
  开学后系里几个男生知道柳依依又挂了单,就找机会来接近她。柳依依都看不上,心里烦得很。但这种种激情也给了她一种自信,青春毕竟是美好的,自己毕竟也是美好的。三十岁,在那个年龄到来之前,还有八年呢,还可以打一次抗战呢。  
  一周五天,柳依依搭车过河到银河证券解放南路营业部去实习,等实习完再做毕业论文,再答辩,就毕业了。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终于有一天,柳依依在心中告诉自己,已经没什么可等待的了,夏伟凯被那个小贱人小妖精彻底迷住了,不会回来了。  
  舞场上她认识了一个金融系的博士,他开始邀她跳了一曲说:"感觉很好。"边跳着博士说:"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你大四了怎么还自己来跳舞呢?"柳依依装着不懂说:"我跟同学一起来的呀!"博士笑了说:"我觉得你好单纯的。"柳依依说:"是吗?不知道。"博士说:"我是问你怎么不跟男朋友在一起来?"柳依依说:"没有男朋友。"博士说:"为什么,太奇怪了,都大四了。"柳依依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好男人吗?"  
  柳依依一个星期没想这件事。又一个周末到来了,在灯下坐着,柳依依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两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有夏伟凯的生活,她需要呵护、撒娇、发嗲,需要把身体的语言尽情展示,需要有一个人来细细地过问自己的种种烦恼,成为自己心情的垃圾箱。现在,突然地,都没有了。正呆想着,电话铃响了,是宋旭升打来的,说自己已经到了财大,能不能见见她?柳依依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就要跟苗小慧上街去了。"宋旭升叹息一声,就挂了机。到舞厅去了。  
  在舞厅刚坐下来,博士就在灯光朦胧中看到了她,跑过来邀她。说:"我知道你今天会来的。"说话中知道了博士叫郭治明,是财大的第一批博士。郭博士说:"没什么了不起?刚进校就要我签留校的合同呢,还答应给我安排家属呢,可惜我没家属,单身贵族。全校就这一个博士点,我们是财大的熊猫呢!"  
  下一次跟博士见面是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里。博士说:"想跟你讲句话,三个字。"伸出三个指头。柳依依说:"哪三个字?"柳依依说:"你对多少人讲过那三个字?"博士迟疑了一下,望她一眼。她说:"你说呀!"博士说:"以前读研,谈过一个,不合适,就算了。"柳依依听了很不舒服,想着谈过一个,天知道你们怎么谈的?几乎不用说,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天知道是一个还是几个?都快三十岁了,历史能单纯吗?历史不单纯情感能单纯吗?感情不单纯能一心一意吗?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就堵得慌,不敢往深里想,往细处想,只能不想。再说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呢?  
  后来郭治明还是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柳依依,当然,隐匿了许多细节和感受。柳依依觉得有些奇怪,博士这么轻松地说到自己的经历,却理直气壮地要求别人绝对纯洁,这是什么逻辑?  
  柳依依把想法跟苗小慧说了。苗小慧说:"别傻呢,博士现在很吃香的呢。他香了你跟着就香了,不然你自己奋斗十年,你还香不起来,女孩的人生要走捷径,不然怎么说找丈夫是第二次投胎呢?"柳依依说:"苗小慧你真的变俗了。"苗小慧说:"我从来就没有雅过。像我这样的人,穿上旗袍就是淑女吗?"柳依依说:"他说自己是熊猫,有那么瘦的熊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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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因为女人(23)        
  这天傍晚,柳依依和苗小慧在江边散步,突然看见前面是夏伟凯和宝贝。他们一人拿着一支香蕉,往对方嘴里送。柳依依想,怎么这些动作跟自己以前一样,连走的路线都一样?苗小慧说:"真看不出有哪点比你好,他眼光走神了吧。"柳依依说:"会骚吧。女人总以为只有自己跟这个男人是这样的,那份激情是给她一个人的,谁知道连散步的路线还有动作都是一样的。"苗小慧说:"还有别的动作也是一样的。"  
  回到宿舍柳依依说:"打个电话给博士。"苗小慧拍拍她说:"总算想通了。"柳依依说:"那我怎么说?"苗小慧说:"你说你病了,重感冒,看他怎么说。"拨通了电话,柳依依说自己病了,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竟抽泣起来。郭博士在那边百般劝慰,说要马上过来。苗小慧在报纸上写了几个字:不要他来。柳依依说:"不要你来。"博士说:"怎么不要我来,我能进来。"苗小慧又写了几个字:咳嗽。不耽误他时间。柳依依又用力咳嗽,喘着说:"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明天我自己去看医生。"博士马上要带她去看急诊,柳依依说:"看急诊?"看着苗小慧,伸了伸舌头。苗小慧凑在她耳朵说:"不去,要买药。"柳依依说:"我不去看医生,医生只会叫人打针,人家怕痛的。"博士说:"我去买药。"就把电话挂了。柳依依放下话筒,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苗小慧拍手说:"妙妙妙!"柳依依说:"我真的没想到自己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刚说自己病了,就真的病了一样,眼泪就流出来了。啊呀,我真的变坏了!"  
  郭治明进来的时候,看见柳依依在灯下抹眼泪。他说:"依依你怎么了?"柳依依说:"心里难受,难受。"柳依依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确很伤感,索性让眼泪尽情流下来。博士把药倒出来,放在柳依依手心说:"一次三片。"柳依依把药放到嘴里,趁博士去倒水,吐到手心里。博士把杯子凑过来,她仰起脸,博士把水慢慢倒了进去,一边对苗小慧说:"我知道依依会听话的,你看她好乖,喂药都不哭。"  
  22  
  女孩是浪漫的,又是现实的;在浪漫中想着现实,在现实中想着浪漫。柳依依觉得自己跟郭博士来往是太现实了点,他是博士,他有前途,而他的前途就是她的前途。柳依依总是有点遗憾,在博士那里没找到理想的感觉。她在心中反复说服自己:"认真都不敢认真了,还谈理想?"说是这么说了,似乎也想通了,可遗憾还是像夏夜的雌蚊子,在心里嗡嗡嗡嗡嗡嗡的,赶也赶不走。  
  这天,博士带柳依依到校园附近一家小饭店吃晚饭。他们点了水煮活鱼,十二块钱一斤。老板说没有了,到对面卖鱼的那里去抓,博士就跟着老板去了。柳依依从窗口看见博士挽了袖子到池中去抓鱼,又凑上去盯着秤,看重量是否有错,心中就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天天说自己是个大人物,她也因此把他看成了一个大人物,大人物还这样?  
  柳依依把这件事在宿舍说了,一边比划着挽了袖子去摸鱼的样子。苗小慧说:"他家可能是农村的。"柳依依说:"跟了他我将来会有好日子过?他家真的是农村的,他说过。"苗小慧说:"那你不早告诉我?我妈妈说我找谁她都不管,就是不能找家是农村的,提只鸡一家人就到你家过年来了。"柳依依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伊帆说:"这都不想那你想什么?是结婚呢。我家里也不准我找家是农村的。"柳依依说:"他真是个人物那就不算什么了吧?"伊帆说:"他要是有小夏那么阳光就好了。"柳依依心里被撞了一下,觉得伊帆很懂自己的心,望着她笑了一笑。伊帆说:"脸也有点像个勺似的。"柳依依一想,果然是有那么点意思。  
  博士去安阴市讲课,要柳依依陪他去。柳依依想起前年跟夏伟凯去庐山,只要一出去,有些事情就难以避免。可她又经不起出去走走的诱惑,就说:"还是不太想去。"博士说:"陪陪我嘛,我一个人在外面孤魂野鬼,你想着不心痛?"柳依依说:"那说好了。"博士说:"说好了--什么事情说好了?"柳依依说:"你说呢?"博士说:"知道,你早就说过了。"柳依依说:"那你把我说过的再说一遍。"博士笑笑说:"你毕业之前不能碰你,不能碰。圣旨。我不碰行不行?我二十九年都过来了,还过不了这两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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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因为女人(24)        
  到了安阴,博士去上课,柳依依在宾馆等他。下午五点多博士回来,带她去吃饭。吃饭时博士很兴奋,说自己讲课怎么精彩,市领导怎么看得起他,还想要他毕业后来安阴任职,有重要的岗位等他。柳依依想说,那么看得起你怎么不请你吃饭?看他那么得意,没扫他的兴。博士喝了一小瓶椰岛鹿龟酒,脸上红了,更加兴奋起来说:"我们财大有人分三等的说法,你听说过没有?男人,女人,女博士。"柳依依说:"我听说第四等是男博士。"吃完饭逛了一会儿街,回到宾馆,博士黏到她身上来,柳依依说:"你答应了我的,你没忘记吧?"博士说:"一百步不让我走,走五十步也不行吗?"折腾了一会儿柳依依觉得情绪没上来,敷衍着他。晚上在柳依依的坚持下,一人一床睡了,熄了灯讲话。说着说着博士爬过来说:"我不做别的,让我这边躺躺行不行?"边说边脱柳依依的内衣。柳依依把手脚抱紧,博士还是很执着,说:"我承诺的事情我肯定会做到。"柳依依就不再坚持。被博士搂着柳依依想,这种坚持其实毫无意义,但却没有感到那种不可扼制的激情。在黑暗中她努力去回忆当时跟夏伟凯在一起的情景,许多画面重叠着,云遮雾罩似的,记不清哪一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但这模糊之中,忽然有一种感受闪出来,像一个火把被点燃,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熊熊燃烧,那就是自己曾被激活的情绪。博士抚着她,赞美她身体的匀称,该有的地方有,该没有的地方没有,都恰到好处。他说:"这样我就很满足了。"博士睡着了,柳依依却格外清醒。夏伟凯在她心中留下了身体的记忆,这种记忆自己以前没有明确的意识,今夜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女人凭身体的直感去感受男人,这种感受指引着她选择的方向。无论如何,这是两个不同的男人,差别很明显,无法找到确切的表达,但是很明显,如此明显,像黑和白一样明显。  
  回到学校,苗小慧一见她就诡笑着把眼皮翻上去,张开嘴,做了一个暧昧的手势。手势很模糊,但柳依依明白,她是在问这一次出去是不是有了实质性进展?柳依依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苗小慧。苗小慧说:"那些傍大款的人,你以为她感觉很好?委屈一点是应该的,反正有弥补,心中就平衡了。"柳依依说:"那也不能黑白不分吧。"苗小慧笑了说:"什么叫曾经沧海!你是被夏伟凯害了,别人都是黑的,只有那个帅哥是白的。"  
  23  
  一连几天柳依依都不打电话给博士,他打电话来,不咸不淡应付几句,他要求见面,她不是没时间就是没心情。柳依依感到信号已经足够明确,博士应该明白了。可博士比她想像得要迟钝得多,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的意思。几天后博士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坚决要求见面。柳依依想着反正要说开的,就同意了。  
  晚饭后柳依依去赴约,到了图书馆门口,博士已经在等她,见了她抱怨说:"怎么才来!"柳依依感到自己故意晚十多分钟来的策略开始奏效。她说:"没看表。"她想着博士会更加生气,可博士声音软下来说:"我们到那边去。"指一指草坪。柳依依在台阶的门柱旁站住说:"就在这里说吧。"博士只好说:"怎么了?"柳依依说:"没怎么了。"博士说:"发生了什么事?"柳依依说:"没发生什么事。"博士说:"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柳依依说:"没有心情不好。"又说:"也没有心情那么好。"博士咝咝地吸着气,头仰上去望着夜空,是深入思考的神情,半天说:"难道……不可能吧。"柳依依终于逼着他把话转到这上面来,又心软了,只希望他领会到了,生气了,发怒而去,就算了。柳依依故意笑了一声说:"什么事都是可能的。"博士说:"什么意思?难道你对我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不可能吧。"博士的自傲给了柳依依一点勇气,别人对他就不能有别的想法?柳依依只好挑开来说:"你这么优秀,将来我跑步都跟不上,气都喘不过来。"博士说:"女人要跟上男人干什么?事业是男人干的,女人不要去打拼,好好养着,总是那么年轻,就是最大的事业。依依你不会吧,我这样的男人,财大的熊猫,你还不珍惜?"柳依依说:"我们再好也是二等人,你是特等人,精品,极品,不敢高攀。"博士说:"我不是跟你赌气,也不是吹,你有什么想法我不拦你,如果十天之内我身边没有一个更漂亮的,一个月之内我不搞定她,我从这台阶上爬下去。"柳依依心里轻松了,既然他这么说,自己就不必为他的自尊想得太多,说:"你去搞,我管不着。"柳依依往台阶下走,博士跟在后面说:"她蠢呢,看着她蠢呢,看着她犯错误,千古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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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因为女人(25)        
  "千古恨"三个字给了柳依依很大的震动,也许博士说的就是真的,这样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了。很多次她对自己说,还来得及,要回头还来得及。可是最后,那种具有物质性的记忆还是做了否定的回答。黑与白,那样分明,人可不能骗自己啊!博士三番五次打电话过来问:"这是不是你最后的决定?"柳依依不想用明白的话伤他,每次都是含糊其词但态度坚定地给了他回答。又一次博士打电话来说:"看在以前感情的分上,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这个忙要见面才帮得上。"柳依依说:"电话里布置不行吗?"博士说:"见面那么可怕?"柳依依同意了,约他晚上到宿舍来。  
  刚吃过晚饭博士就来了,闻雅和伊帆知趣地要走。闻雅说:"博士,你们差不多了吧,我们都管依依叫博士后了。"伊帆说:"博士,对我们依依好点啊,不好我们都饶不了你,她是我们大家的宝贝呢。"博士说:"有个问题我实在没想明白,也想不明白。连我这样的人你都觉得不行,那你还要找什么人呢,你帮个忙,让我放下这个精神包袱。"柳依依说:"是我不好。"博士明白了似的说: "那只有最后一个解释了。"却不往下说。柳依依说:"我不知道,你说。"博士说:"你知道。可能有些方面我想得太理想了,我不应该那样想。"柳依依镇静下来说:"怎么想那是你的权利。"博士说:"这些想法可能与现实有距离,对一个大四的女孩,可能不能那样去想她了。这么开放的社会,又这么自由,有些事情,怎么可能呢?"柳依依心跳得厉害,脸上发烧,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博士看着她说:"我没猜错吧?"见柳依依不做声,又说:"没猜错。"柳依依有些羞愧似的说:"我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博士在桌子对面,一只手支着头,盯着桌子上一本摊开的书。半天,他有点感伤地说:"我认真去爱一个人,我才会去计较她,希望她是一个真正的淑女。"柳依依说:"我只感到了压力。"博士说:"因为你已经不是--淑女了。你为什么不等我?你应该等我。"他站起来叹着气:"我明白了,我走了。"又坐下去,望着柳依依:"我明白了,我走了。"终于走到门边,站住,回头望望,叹口气,下了决心似的,走了。柳依依想下楼去透一透气,在楼梯上她看见博士往上走,就说:"忘了什么?"博士说:"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一起走到外面,博士沉重地喘息着,好一会儿才抓到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以前的历史并不那么复杂,只要你以后好好地做个淑女,那我们,我们,还是向前看吧。"柳依依心里有点烦躁,把手抽回来说:"还有这么多条件!"博士说:"这还算条件吗?那就是说,你以前的历史特别复杂,以后也不想做个淑女?"柳依依说:"我走了。"转身就走。  
  24  
  跟博士交往了三个月,从春天到夏天,柳依依虽然没敢往感情深处走,但总还有件事牵挂着。现在事情了结了,她马上就感到心中空空的,悬着,虽说没什么,可总也有点不是味道。这时她想起夏伟凯来,屈指算来,上次见到已有十多天了,难道要自己打电话给他?这样想着她吓了一跳,不可能!如果那样就真的贱到家了,以后任何话都说不起也不必说了,他怎么折腾都不必说了。如果他来找自己呢?心里这么一问,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已经过去的问题,怎么还放在心里想?  
  苗小慧打电话回来,告诉她明天上午在世界之窗有一个活动,是省经济电视台组织的,叫八分钟交友。男孩女孩接触八分钟,然后分开,有缘分了以后再联系。柳依依说:"我两年都没交上一个友,八分钟能交上一个?"苗小慧说:"看看吧,玩玩吧。"约好八点半钟在世界之窗门口会合。  
  第二天到了世界之窗,有很多人,都是帅哥靓妹,都很自信的神情。一群人围在条桌边跟工作人员说话,争取上台秀一秀的机会。旁边是记者在采访,被采访的是一家三口,女儿、妈妈和外婆。女儿在德国留学,今天被外婆和妈妈领来,认真想找个男朋友的。对着镜头妈妈说:"在德国有小伙子追她,她不要,她要找中国人,我们也要她找中国人。"外婆说:"看到这里这么多好小伙子,我心里好高兴。"苗小慧悄声对柳依依说:"到这样的场合来秀秀还不够,还想认真,活得不耐烦了。"撇撇嘴唇,"天下还有这么天真的人,老少天真到一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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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因为女人(26)        
  柳依依突然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一晃,竟是夏伟凯。她对苗小慧说:"看见夏伟凯了。"两人退到远远的地方,在一个台阶上坐下。苗小慧说:"夏伟凯怎么来了?"柳依依说:"他不来谁来?他来了不怪,闻到腥气了,不来才怪。"她心里很难受,虽然自己对夏伟凯没有什么幻想,但还是很难受。苗小慧说:"真不是个东西,还想到这里来钓鱼呢,钓到了啃几口,屁股一拍一溜烟跑了,说声不合适对不起,那是他的人道主义。"柳依依说:"他钓谁我都不管,最好是别钓刚才那个女孩,她们一家三口可是认认真真来找对象的。"苗小慧说:"老天真小天真,额头碰出血窟窿。"柳依依看到夏伟凯站在条桌边,比别人高,很显眼。苗小慧说:"等会儿我们看他表演。"柳依依说:"不知哪个外婆的外孙女又要倒霉了。"  
  评委到齐了,活动正式开始。被选中的帅哥靓妹一个个上台自我介绍,发表自己的交友宣言,一个个都是至纯至真。男孩赢得台下女孩的尖叫,女孩赢得男孩的欢呼,气氛上来了。宣言之后是评委提问,打分,最后是选手公布自己的联系方式。柳依依发现陶教授也是评委,说:"他也来凑这个热闹,还是个教授呢。"苗小慧说:"他现在很火呢,是性学专家了,到处做报告,他的名言就是要有平常心,那是人之常情,要有平常心。"柳依依说:"他是学夏伟凯的呢。"苗小慧说:"真有哪个男人跟他女儿讲平常心,我看他非掐死那个人不可。"陶教授的女儿也是会计系的学生,比她们高几届,本科毕业读研,去年研究生毕业就结婚了,一环套一环,到哪个年龄解决那个年龄的问题,也从不闹绯闻。柳依依说:"他怎么不鼓励自己的女儿有平常心呢?"  
  听着那些人的宣言,柳依依心中疑惑起来,是不是自己把世界看得太阴暗了?世界原来的确像他们宣言的那么明朗敞亮,是自己心理太灰色了。这时夏伟凯上台了,台下一片尖叫。夏伟凯自我介绍之后,举起手中的一枝玫瑰晃了晃说:"我心中有一个身影,我把她珍藏了很多年,至今还是一个身影,隐隐约约地闪现。我希望就在今天,她会变成一个鲜明的形象,出现在我眼前。我愿与她一生一世长相厮守,在爱的天地之间永恒地飞翔!"他把玫瑰摇了摇,"有没有一个女孩,她愿跟我一起飞翔?"台下几百只手举起来拼命地招着:"有!"有个女孩跑上台去,把一束鲜花献给他。夏伟凯轻轻拥了她一下,举起花朝台下挥了一挥,几百只手又一次举了起来,一片尖叫。献花的女孩说:"我爱你。如果要加一个期限,那就是一万年。"  
  柳依依心里很不是滋味,像吃了打了农药的小白菜。夏伟凯有这么强的号召力,比前面几个男孩都有号召力,把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电视台的记者也从头到尾拍了他,不像前面的人只取一两个镜头就算了。她心里想着,如果自己不了解他,肯定也会被这种场面所触动,甚至打个电话过去。这时献花的女孩从台上走下来,柳依依轻轻说:"猪。"苗小慧说:"是待宰的羔羊。"  
  25  
  晴天霹雳。四月底柳依依实习结束时,银河证券的叶经理就同意接受她,催她把合同拿来签了。当时她满口答应,拖了这二十几天,想试试有没有更好的机会。这些天她在外面跑来跑去,看清了就业形势多么严峻,就带了合同去找叶经理,谁知叶经理说,市场情况很不好,股指一路阴跌不抬头,总部刚刚来了指令,今年不进人了。  
  只好回过头再到人才市场去碰运气。周末,苗小慧陪她去一个大型招聘会,没有什么好职位,却是人山人海。她们一个台一个台地问过去,转到中午,柳依依绝望了。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一看是省电视台的秦记者,带着摄制组来做一个大型的节目。秦记者在银河证券的中户室炒股,跟柳依依认识。秦记者说:"依依你陪同学来应聘?"柳依依说:"是我自己呢。"秦记者说:"银河证券不是已经把你揽进去了吗?"柳依依就把事情说了,说着说着,伤心了,几乎哭了。秦记者叹息说:"今年的形势怎么突然就紧了起来,我们做个综合节目,帮你们呼吁呼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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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因为女人(27)        
  离开了秦记者,苗小慧说:"记者望着你眼睛里闪闪闪的有点东西,也只有我才看得出来。"柳依依说:"别扯,人家快四十岁了,有老婆孩子了呢。"苗小慧说:"男人四十岁兼有了成熟与成功,大好时光呢。"柳依依说:"别扯,人家是个记者。"苗小慧说:"是个记者,也是个男人。"柳依依说:"别扯,我一个现成的博士后都没做,我去做第三者?"又说到秦一星也算一个名记、主任,开着电视台的车来炒股。苗小慧说:"是个名记,难怪看他很精明的。"说到精明,柳依依记起有一回和叶经理坐他的车,叶经理坐在后排说:"以后别人问我是谁,我就说自己是看见过秦一星后脑勺的那个人。"秦记者马上说:"以后别人问我是谁,我就说是被叶大威看到过后脑勺的那个人。"柳依依把这事给苗小慧讲了,说:"看看人家的反应,随口就出彩。读了这四年书,怎么没见哪个教授说几句机智点的话出来?"  
  这么跑了几天,柳依依感到极度沮丧,霉着脸回到学校。苗小慧说:"还有一个办法,博士说过家属可以想办法留校,你要他去学校说。"柳依依说:"那怎么可能?"苗小慧说:"博士这个人还可以,至少,前途是有保障的。干得好真的不如嫁得好,你挣扎十年二十年还没浮出来,嫁好了就一步到位了。"柳依依说:"太现实了,真的太现实了,现实得都有点恐怖了。"苗小慧说:"亏你学了这四年的市场经济,市场就是现实,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难道嫁人这事倒不是个孔?"柳依依心里直跳说:"那……那,那爱,"笑一笑,"我都不敢说这个字,太奢侈了。那,那感情呢?"苗小慧非常干脆地说:"有点好感就算了,还顾得了那么多?"柳依依说:"那,那,那个有钱的人,你想想他,有多少经历,你怕不怕?你相信他会为你立地成佛吗?他要能成佛早就成佛了,轮不到你。"苗小慧嘿嘿两声:"我不去想那么多,也不抱那个幻想。臭豆腐是臭的,你要吃它,就得认那个臭。博士有什么东西在你这里?"柳依依说:"有本书。"苗小慧说:"那就好了。你把书送过去,下面的节目你自己去表演了。"柳依依低头说:"那太为难了。"苗小慧说:"这叫难?你没见过一条缝撬开一扇大门的呢。红军不怕远征难,你这点难还叫难?得有点红军精神。"柳依依还是摇头说:"我怎么也没勇气去敲那扇门。"苗小慧说:"有了。我这就拿了那本书去还给博士,进去了总得说几句话吧?说话总得说到你吧?"  
  苗小慧去了。柳依依看着窗外,心里算着她到了哪一步。砰的一声,柳依依回头看见苗小慧进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柳依依说:"博士不在家?"她心里一紧,又一松,不在也好,让自己再仔细想想,弯转得太急了。苗小慧把书狠狠往桌上一摔:"今天我碰见鬼了,你知道鬼是谁吗?"柳依依不关心什么鬼不鬼的,说:"他不在家也好。"又说:"什么鬼不鬼的?"苗小慧说:"博士不在宿舍,我就算了。下楼时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柳依依打断她:"他回来了?"苗小慧说:"他是回来了,但那个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柳依依心里直跳说:"那是……是谁?"苗小慧说:"所以我说碰见鬼了。"柳依依说:"男鬼女鬼?"苗小慧说:"你说呢?"柳依依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不敢说出来,她说:"我想,那是,她是,是,"往伊帆的床上望了一眼。苗小慧点头说:"两个人牵着手有说有笑走上来。"  
  柳依依呆了半天,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忽地嘿的一笑说:"也好。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等会儿她回来,我们一起向她表示祝贺。"苗小慧说:"你喜欢就喜欢,不要说他不阳光,脸像个勺似的,家还是农村的,人家还没断她就这样说,就更不地道了。"她们开始设计,等伊帆回来,怎么一唱一和含沙射影羞辱她。设计好了,柳依依突然没了兴趣,说:"算了,愿她好,也愿博士好。同学一场,别到最后把脸皮撕破了,以后大家还要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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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像被溃兵洗掠过似的。  
  去河东跟一家广告公司签了约,柳依依下午回到宿舍,发现人都走光了。房间的地上到处都是弃物,脸盆、棉絮、草席、书、衣服。柳依依踢开一只铝桶,桶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发出空洞的声音来,让人感到心里慌慌的。四周很安静,很安静,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种朦胧的声音,穿越了千山万水艰难到达似的,有一种虚无感。反射到脸上的那片温热也似有似无,也有一种虚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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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因为女人(28)        
  第二天,柳依依搬到广告公司给她安排的房间去了。说是房间,她只有一个床位,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能在麓城找到一个床位已经不易。柳依依最终下了决心把合同签了,有一半就因为这个床位。另外那个人叫阿雨,家就在麓城,父母是设计院的工程师。她是公司的才女,经常在报纸上发一些小文章,都是谈情感的。阿雨一星期总有两晚三晚不回,柳依依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问。第二天阿雨回来,必定先问:"有人来过电话没有?"阿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涂抹各种护肤品、化妆品,要近一个小时才能完。柳依依说:"太麻烦了。"她说:"女人一生最大的使命就是跟时间做斗争,其实就是跟男人做斗争。"柳依依说:"你写文章看得那么透,女人要靠自己,不能把男人当回事,怎么还这么把他们当回事呢?"阿雨说:"他们要用这样的眼光看你,你就没有办法。其实谁规定了白嫩苗条就是美?他们有什么权利要求全中国的女孩向这个标准看齐?有时我气愤了要写文章抗议几声,心里知道这是白说,没有讨论的余地,是女人就想要别人爱自己,能不想吗?谁不想呢?这是她们人生中最大的问题。可别人凭什么要爱你?"  
  更熟起来两人谈起了自己的私事。有天晚上熄灯后,阿雨似乎毫无睡意,说:"你猜我昨天晚上到哪里去了?瞒你也没什么意思,我到男朋友那里去了。"柳依依见她这么潇洒,说:"没有吧?你昨天是跟许经理出去的,前几天是跟袁总出去的。"阿雨说:"一个人也可能有两个男朋友。"阿雨告诉她,自己跟袁总已经两三年了,他有家的,又不肯离婚,就同意了她去找男朋友。她说:"袁总已经陪我找过三个男朋友了,每次都见到了,帮我参谋。他一参谋,参谋来参谋去,都有一堆毛病,只有他自己好,事情肯定黄。一年年过去他不急,我可是掰着指头按月数日子,再拖几年,我真的就被拖到大龄女青年的行列了。你知道男人管她们叫什么吗?熟女,懂了吗,熟女!好恶毒啊!这就是男人们的想法。"柳依依叹息一声说:"这个世界,想起来有点怕它,流动性太大了。"阿雨说:"人的流动性这么大,你要感情不流动,那怎么可能?感情流动了,身体不跟着流动,那又怎么可能?"柳依依说:"想起来真有点怕。"阿雨说:"怕,谁不怕?是个女人就不能不怕。可是怕了你又能躲到哪里去?躲到阴暗的地缝里也躲不过时间。睡吧。"  
  一滴,两滴,三滴。秋雨早就停了,屋檐的水珠滴在宿舍的雨阳板上,在黄昏中发出清晰的声音。滴水的嗡响让柳依依更加感到了内心的空洞,这几个月来,柳依依觉得自己习惯了寂寞,可今天有点过不去似的。柳依依揣想着,在麓城,在北京上海,有多少男男女女被寂寞逼得走投无路,将身心投入了爱情游戏。游戏性的爱情不问昨天,也不问明天,只问今天,甚至今夜。这游戏也需要有好感,有激情,这就有了那点合理性,这也就够了。游戏的人们把爱情、忠诚、责任、家庭、未来这样的大问题,转化为今夜、今年的欢娱的小问题,于是就自由了,解放了,一身轻了。  
  柳依依突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无可压抑的焦躁,像胸口要裂开似的。她一分钟也呆不下去,要马上逃离这单调的声音。她下了楼,出了大门,来到大街上。麓城的夜非常繁华,比白天更能体现城市的本质。她固执地往前走,走,突然,停了下来,这是岚园宾馆。她想起了三年前,薛经理带她到这里来过。二楼的灯光一闪一闪地,那是舞厅。她问售票小姐多少钱一张票,小姐敲一敲玻璃,示意她自己看。她一看五十元,吓了一跳。她准备离开时,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见她犹豫就说:"我帮你买了票吧。"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人已经把钱递进去了。  
  进去了那男人很礼貌地邀她入池。柳依依感到他跳得特别好,丝丝入扣,自己都要飘起来似的。坐下来两人开始说话,柳依依知道了他姓贾,是安阴一个什么大厂的副厂长,到财大来进修的。贾先生说:"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跳舞?"又说:"我一个人在麓城。"柳依依不做声,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曲终人散时,贾先生告诉她一个电话号码,说:"我开车送你一下吧!"开着车贾先生说:"我一个人在麓城,你想跳舞了就呼我,闲着了也呼我。"贾先生把柳依依送到公司,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嗖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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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因为女人(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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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六上午苗小慧来了,柳依依跟她讨论了很久,是不是该打个电话过去。柳依依说:"阿雨说的可能是对的,姓贾的有家在外地。还真的要我去当二奶吧!"说完就知道说错了,去看苗小慧的脸色,若无其事,就安心了。苗小慧说:"万一他真是个好人呢?我说万一。"讨论到十一点钟,苗小慧说:"我来打,我说我是柳依依。"电话通了,那边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柳依依说:"真的是个猎人啊!"苗小慧说:"他猎你的人,你猎他的钱,当猎人难道是男人的特权吗?你不年轻漂亮那是不行的,他不出几滴血那也是不行的,这也不失为一种双赢的局面。"柳依依说:"我没想过我有一天会要去做,"她差点说出"二奶","去做别人的情人。"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柳依依吃了晚饭出去走走。刚出大门,一辆车在她身边停下,贾先生把车门打开说:"上来。"柳依依笑了一笑,继续往前走。贾先生开着车贴着人行道跟着她说:"我在这里等你三天了,本来想进去找你,又怕你不高兴。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柳依依说:"我怕有人会骂我。"贾先生说:"这样说话不方便,你还是上车吧。"柳依依说:"我一个人走就很好,习惯了。"贾先生说:"真的?"柳依依说:"难道是假的?"刚说完只见贾先生的车往前一蹿,她还没反应过来,车就远去了。柳依依心里若有所失,往前走了。她想看贾先生是怎么回事,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他们这种人,女孩来得容易。既然容易,就没耐心等待,只想快刀乱麻,三言两语就到宾馆开房去。不成,就放弃了,赶下一个目标去了。  
  当圣诞节又要到来时,柳依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么快一年就过去了,她有点不愿意承认。她想起去年圣诞节,现在回过头去看,看得更清楚,那是人生的重大挫折。女人吧,爱情成功了,其他方面不怎么成功,那人生大约也是成功的;爱情失败了,其他方面再怎么成功,那人生大约也是失败的。  
  元宵节那天,下班后柳依依像往常一样去健美俱乐部跳操。跳完操洗了澡下来,在一楼大厅转了一会儿,那里在搞冬季服装换季展销。柳依依发现展销厅旁有一个小小的游艺场,很多人抬了头在猜谜语。柳依依闲着没事,就走了过去,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抬头一看是秦记者秦一星。秦一星说:"真的是柳依依啊。"柳依依说:"才几个月,我老得那么快吗?"秦一星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漂亮起来了?"  
  出了商场,秦一星说:"依依你到哪里去?"柳依依说:"我哪儿都不去,去哪儿都行。"秦一星笑了说:"真没人等你?不理解,不合理,不应该。"两人进了一家咖啡厅,秦一星看了单子,对柳依依说:"来个套餐怎么样?"柳依依看餐单,秦一星手指头正指在"情侣套餐"那一栏上。她说:"随你。我还要一碗绿豆粥,嘴里有火。你喝瓶啤酒吗?"秦一星说:"当然喝。你跟我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我喝不喝?"柳依依跺脚说:"谁跟你一起生活这么久了?"秦一星说:"你不是跟我在一个地球上一起生活这么久了吗?"柳依依笑了说:"狡猾。"这时秦一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下,没有接。柳依依想可能是他的情人打来的,她听说电视台的人找情人成风,稍微有点头脸的都有,没有就不正常。她打量地望了秦一星一眼,秦一星马上说:"是家里打来的。"柳依依说:"家里的电话你敢不接?"秦一星说:"我今天偏不接。"又说:"今天吵架了,我赌气出来,到处瞎走走。"柳依依说:"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呢?吵过来吵过去都是伤了自家人。"  
  秦一星用调羹敲了敲那碗绿豆粥说:"吃完我们走了。"柳依依说:"吃不下了。"秦一星端起来说:"那我就吃了。"柳依依跺脚说:"碰鬼,人家吃过的呢!"秦一星边吃边说:"那要看谁吃过的。"柳依依说:"你还是快点回去吧,人家在等你呢,今天还是元宵节呢。"秦一星说:"没事。"又说:"你看我好可怜,元宵节还一个人在外面荡。要不是碰见你,我还不知到哪里去。"柳依依冷笑一声说:"你们电视台的人,还会没地方去?"出了咖啡厅柳依依说:"我自己走回去算了。"又抬头看看天说:"有这么晚了,还不算太晚。是有点晚了,还不算太晚。"秦一星说:"当然是我送你。你不会不给我一个机会吧?"柳依依品味着"机会"这两个字,心想,难道他又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宾馆去?如果他提出来了,自己就说不。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不再发生一夜情,就要坚持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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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因为女人(30)        
  上了车秦一星问:"住在哪里?"柳依依指了方向,心里有一种遗憾,他并没给自己一个表现原则的机会。下了车柳依依说:"快回去啊,人家在等你呢。"秦一星应一声就走了。上楼时柳依依一步慢过一步,心想,女人啊,因为她是女人啊,当个傻瓜是多么轻易,不当傻瓜是多么艰难,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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