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如此刻意吧,信仰与否,自然而然——”桑晓耸耸肩,转身轻拍着书本上的微尘,那是一本叫《雪国》的日本名著,
“我喜欢穿梭在佛教寺院之中,也喜欢释迦牟尼安详的面目和与人向善,但不一定因此而参拜和信仰它……”
苏雷皱眉, “这样的论调,似乎不应该出自一个自小便应该有着明确信仰的纳西族女孩口中……”
“所以,妈妈常笑着说我古里怪气的。”她笑了笑,然后别过头去不知找什么。
卫风突然问: “你不是纳西人?”他觉得她的神色有点儿不自在。
苏雷望了他一眼,没做声。
桑晓冷冷地说: “是纳西人又怎么样?我不像他们,我没有什么信仰——”她扭头望着他,幽黑的眼睛隐去了少女应有的天真活泼,浮现出一股孤寂的忧伤,
“有又如何呢?他们只是在精神要求无法满足的时候,把美好的幻想寄托在自己定义的‘媒体’身上罢了。然后又觉得既然都扯上了,不在乎再添加爱情、缘分、婚姻……说孩童说夫妻,说将来说出路,反正一切都是定格了。等某些不肯受控的心灵蠢蠢欲动了,便又慌成一团地要求自己和人们不停地背诵或面壁某些书籍图腾,去维系他们认为是对的道理。”
话毕,她突然一扭头,背对着他们收拾着床头上的书籍。
然而,这番无神论却把三个男人听得惊疑万分——她只是一名黄毛丫头而已,竟然有着现代社会知识型成熟女性的思想和见地,其至能够这样表达出来!
苏雷朝着满脸异样的卫风眨眨眼睛,准备以缓慢的语气惹桑晓继续说话,
“所以在远古时代,所有部族的祭祀就因此应运而生,归根结底,只是渴望风调雨顺,生活平安。”
“或许吧——”她心不在焉地应着,爱惜地轻拍了拍书面,再嘟起小嘴轻轻吹着上面的尘埃。
“那你们的村庄呢?通常会以什么形式表达寄望?”
桑晓的小脸露出烦闷,显然不想再涉及这种问题。她望了望卫风,小脑袋一甩,把悬在两边肩头的辫子一并抛到脑后,又变得像个小孩子似的叫着:“走啦走啦,要赶着回家啦,不然妈妈会担心的。”然后自顾自地在黑暗中朝前面走去。
卫风立即拿着手电跟在她背后,让光线斜照着她脚下。她的步姿很轻盈,光线把身影折射在墙上,显得模糊神秘。卫风心中尚未隐去因她那套特殊言论而带来的怪异感觉,又再度讶然于她在黑暗中的视力和灵敏度。
“你看过中国四大名著?”
刚才他觑见小石床上摆着厚厚的名著,什么《中国上下五千年》、《辞源》、《辞海》等等,甚至连四方小说《简爱》、《她》、《宠儿们》等等名著也有不少。
“嗯……”桑晓语气淡淡的,似乎对刚才冲口而出的个人见解有些许后悔。
黑暗中,卫风把手电筒的光线全部照射在桑晓脚下的前方。她没再说话,也没再望他。在手电略显幽暗的光线中,她的脸显得洁白无瑕。纤细的肢体在行走间,显露一份与她年龄并不相符的美态。而这份美丽,她可能并不知道。
她一直沉默。
卫风不知道是因为地要专注于凹凸不平的路面,还是因为刚才的情感外露而内疚。事实上,对于信奉神灵的本部族,却用一种客观的理论把所有信仰全部推翻,这,对于一个从小就活在佛祖脚下的女孩来说,是一种疼痛的矛盾。
这样的心思,这样的论调,甚至不能轻易外泄,否则,会被族人划为异类,为自身和家人惹来祸患。
他迈出一大步,与桑晓并排走着,淡淡地说: “你的无神论见解并不特别,起码和我想的分别不大。”
桑晓的步子略略一顿,嘴里“嗯”了一声——她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
步行间,她注意到手电筒光线折射在洞壁上的两个身影,一个很高很壮,一个很矮很瘦,两个影子相连着轻摇晃动……而她,就像一个轻依着父亲走路的女儿,很乖巧的样子——
像父亲和女儿?她的心中掠过一丝陈旧的疼痛,被漆黑掩映的眸中,天真刹那间全然散去,代之的是浓烈得无法化解的忧伤……
卫风感觉到她神思恍惚,便轻声说: “太黑了,路难走,我牵着你吧。”话毕,他自行把小小的像棉花一样的手握进掌心。
一股温热自指间穿流而上,直贯心头。桑晓的呼吸仿佛被某种热切给封住了,身躯更是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原来,这就是古书中所说的“执子之手”的男女情意。只是,下一句的“与子偕老’又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桑晓刹时心动神摇,似乎就觉得自己这一生,都会被这个强壮有力的男人牵拉着,包容着,一直走下去……
她不停地胡思乱想,心也狂跳个不止,感觉身边的卫风没有察觉什么,才悄悄放下心来……而卫风的手,就一直紧紧牵拉着她,没有再放松过。
感觉是美丽的,因而短暂。半响,桑晓再度不能自己地陷入一股卫风不会明白的凄伤之中……
苏雷是凭感觉过活的,他明显地觉得古怪——以卫风这把年纪,若真要制造一个十来岁的女儿也勉强说得过去,然而,他怎么就觉得,空气中涌动着一股郎情妾意的怪异?
苏雷像只狐狸一样抽了抽鼻子,扭头望了望长得腰圆背厚,像只大灰熊般蔫垂着大脑袋把全副精力使用在两条脚上的向擎,微微叹了一口气——第六感觉这回事,真不是人人都能享用的。
众人在桑晓的带领下在山洞里转了半天,出来后竟是站在一片倾斜的、滑不溜秋的冰川之上!此时月色异常清朗,影影绰绰之下,四面八方皆是一层令人忧郁的低矮山峦。
然而,这幅黑白图画并不一定令卫风讶然,因为它们的起伏和高耸只是为了陪衬正前方那两座耸入云霄,相互依偎的情侣雪峰。他又再度触及它们了,这一次比上次更为贴近!
这一刚一柔,一强一纤,用最简单的线条,把最亲密融洽、恒长久远的爱情绘制在原始地带——因为原始,所以脱俗,连映射四周的光芒也揉合着神圣、古朴、坚定、永恒……
卫风低声问道: “这是古纳西族人心中的情侣雪峰?”
“是的,他们说它很神圣很灵验。我们真的要走了,不然雾气越发浓烈,你们会受不了的……”
桑晓举步离开,她身子轻盈,好像习惯了跑跑跳跳地走路,现在却要文静下来,因为她要刻意地配合着卫风,让他觉得牵拉着她走路是一件有作用的事情。
没走上几步,卫风突然回头一望,身后是黑白突兀一片狰狞的山峦,哪里还能看见刚刚步出的洞口!
卫风讶然地问: “那儿怎么会这样?”
桑晓望了他一眼,轻轻一笑, “刚才出来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沿着很多大小不一的石屏转了很多个弯儿?”
“你的意思是,那些奇妙的石屏完全阻挡了洞口,如果不会绕,根本不可能走进山洞?”
“对哦!”
“但总会有人碰巧地拐进去吧?”
桑晓瞅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个山洞以前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古纳西人修炼的地方?”
“你这人真是聪明。”桑晓“扑哧”一笑,
“这些石屏被远古的纳西族能人布下一种名为七政星学的掩眼法术,这是根据太阳、太阴和五行来设定方位的技法,不晓得个中道理的人,根本走不进来,而里面的人也根本出不来。”
卫风微微诧异, “就是古人所说的奇门遁甲?”
“差不多。”她点了点头,然后歪着小脑袋看着卫风, “我觉得你有点儿怪呢……嗯,应该说是谨慎吧!”
“为什么这样觉得?”
“明明已经步出了山洞,你为什么还回头看它。”
“在陌生地带,任何疏忽大意都会把自己陷入绝境……这样的举动很正常吧。”
“你,你果真……这么理智勇敢吗?”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有点儿自言自语。
“只是为了自保性命,没什么大不了的。”卫风淡淡地说。
“哦——”桑晓点头,不做声了。
“快到啦!大家小心……”桑晓突然叫道,
她话音刚落,冰川在原基础上突然呈三十度角倾斜。桑晓碎步疾走起来,卫风捏紧她的小手紧紧相随。苏雷和向擎也仰着身子找平衡,快步朝下冲去、
四人俯冲至谷底,同时也冲进一大片浓雾之中,脚下,似乎触及柔软如毛毯般的草甸?卫风惊异,举着手电筒想要细看,光线里,除了一缕缕游动飘忽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他立即大叫: “苏雷!向擎!快说话!”大手更是紧握着桑晓。
苏雷在旁边大声回应: “我在!向擎也在!我的妈啊,这儿是什么鬼地方,深更半夜哪来这么多雾啊!”
浓雾中,传来桑晓娇俏俏的嗔怪: “你真是大惊小怪!雪域中最常见的就是雾气。我们快拉着手走路吧,谁掉队了可真会有事的。”
“莫非这就是雾谷?”向擎大声问。
“雪域地带到处都是山谷和雾气,到处都是雾谷。”桑晓说。
众人互相牵拉着手,无声地走着。心中明白,在诡秘的前方,确实存在着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领域。如果不是巧遇桑晓,即使他们找到山洞,也无法破解奇门遁甲,即使碰巧出来了,也难以穿越这一片无法视物的雾霭……
不过,无论前方如何,他们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记得拉着手哟,别放开哟……”雾中不时传来桑晓脆生生的叮嘱。
“如果不拉呢?”苏雷不忘刺探。
“你会迷路的,会昏睡的,然后活活饿死、冷死!”
“我们有最先进的通讯设备……”
“哼,在这片被雪峰围绕的冰谷之中,信息能收到吗?即使收到,你又知道我们脚下踩着的草叫什么名字?它有什么作用?”她用略显诡秘的语气说。
“耶——你别吓我啊,莫非它是什么毒草不成?或者迷魂草?”苏雷怪叫。
桑晓没再理他,脚步明显加快了。
卫风这人,在紧张关头从来不喜欢多嘴。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用最尖锐的神经去感觉环境中细致的异动。不过,此时的他,需要注意的事情,还要加上桑晓的一举一动了。
她的奇怪,除了表面现象,还有丰富的知识、聪慧的思维和成熟的语气。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造就一个如此复杂多面的女孩?
不过,无论如何猜想,卫风感觉自己并不讨厌她,甚至当他的大手紧握着她的时候,有一半的原因是担心她会突然消失——谁又会知道,他手中的少女不是精灵?
突然,心门之处又传来一阵温热——那枚奇怪的贝叶女神在他即将步入雾谷之际,再度发出奇特的暗示。
第四章 雾中的桃源
在深雾中穿行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弯曲迂回的地势越显低陷,温度却渐渐暖和起来。就在众人渐觉精疲力竭之际,一丝轻风掠过,掀去最后的一丝薄雾,眼前的世界,全然呈现——
他们的头顶,泛着一层淡淡的轻烟。朦胧中,那一弦月像一粒被吊在半空中的淡黄水晶。眼前的月光、流水和树影,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他们的脚下,是柔软的草地,面前是一条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宁静蜿蜒的河流。小河的对面是大片的坡地草甸,坡顶处,是一片如同宫殿般连绵而去的楼宇!
楼宇周围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和各色花朵,楼宇混和了汉族与藏族庙宇建筑的高雅的韵味——既有汉族宫殿形式的亭台楼阁,也有藏族庙宇的七彩纷呈。
眼前的一切,就像一粒奇特的水晶,内中的雾霭变幻莫测,构成了一个美丽的画画。他们就像童话世界中的罗杰克,因为攀爬着魔豆茎,到达了一处他们仍然无法判定是真实还是虚幻的世外桃源……
卫风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意识,或许就是这种心理,或许就是这样绝妙的环境,有可能导致白远康夫妇离乡背井,长居在这一片神秘与梦幻交织的王国!
“我的天,莫不是做梦吧……”向擎早已惊叹连连。
“立身此地才晓得尖声叫喊,太迟钝了。”卫风一脸淡然。
桑晓扭头瞅了他一眼, “那么,现在的你是否认同,我们确实有着‘他们’口中所指的缘分?”
“我不排斥这个说法。”
“这个‘他们’究竟是谁?”苏雷接着问。
桑晓眼珠一转,没回答他的问题,却抬起右手朝前面指着,
“拐过那一大丛芭蕉就有小木桥啦。走啦走啦,我肚子饿得不行了,你们也是吧——”话毕,便“蹬蹬蹬”地朝前小跑而去。站在小桥脚下,她突然又停下脚步等卫风前来,然后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一起登上桥去。
于是,三个异域男人,在如此的月夜,穿小桥,渡流水,踩踏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草地上,用惊异而不恐惧的心理,一步一步地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王国。
苏雷觑着前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很有点儿深意地对向擎说: “老向,如果你相信我的活,从今天起,我们开始享福了。”
“为什么?”
苏雷抬起右手,欲做深度解释。但向擎早已饿得受不了,似乎对“苏雷热线”没什么兴趣,不但抬腿追向卫风他们,更一边小跑什么一边扭头朝他大叫:
“别说话啦!省口气暖暖肚子啦!你不饿吗?天啊,莫不是你偷吃了背包里的糌粑?”
苏雷一窒,怏怏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 “净想着吃,我看下次爬洞口时你铁定了要剥个精光才爬得出去!”
借着月色,卫风四处打量——他们正走在一条铺着水磨五彩岩石的路面上,来到刚才在视觉上非常宏伟的殿堂寺院,牌匾上似乎刻得是“木氏宗祠”的字样,旁边相连着一间精致的寺院。大门前筑建着宽阔的半圆型平台,两边各有一排石栏,种着树杆纤丽的月桂树和胭脂红梅。
桑晓领着他们进入寺院旁边的侧门。
既然进入私人地带,为了以示礼貌,卫风叫苏雷和向擎关掉手电筒,只借着清朗的月色观察周围的环境。寺院布局虽然略显分散,楼檐上的木雕泥塑却非常精致,色彩缤纷。
穿过一条小走廊,旁边是连成一片的古朴扇门,卫风细意留心刻在檐下的大字,似乎是经过了“扎仓”(经学院)、“拉康”(佛殿)、“转经廊”,然后拐出一个洞门,进入一片古朴典雅的民居。这些小宅院是典型的三坊一照壁,房子上下两层,有着大大的天井和宽阔的外廊。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路上碰到过一两个挽着篮子的妇人,与桑晓同样服饰,但头发却是盘起来的。她们微笑着和桑晓打招呼,然后很和善地向卫风他们点一点头,脸上并没有因为异客来临讶然的神情。
大约十分钟,桑晓在一幢房屋的木门前停下脚步,对着卫风俏皮地一笑,压着声音说: “到啦!”然后才松开挽着他的小手,推开大门。
卫风点点头,扭身望了苏雷和向擎一眼,慢慢跟随桑晓入内。
苏雷在后面悄声和向擎说开了: “幸好这……妞儿只有十来岁,要是她再大点儿的话,我们也许不叫她桑桑……”
“那叫什么?”向擎也学他压低声音。
“叫未来……嫂子……”他咳了一声,瞄了瞄前面的小身影,
“那么,咱们今晚的晚餐,还有床铺被席大概都是不错的,以后甚至会越吃越丰富,越住越舒适……”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从南往北走了这么远,想不到你还是这么好吃懒做、心术不正!”正直的大灰熊横了苏雷一眼,立时追上卫风,不和这个没骨气的家伙一排儿走路。
众人转过雪白的照壁,便是宽阔的天井,前面三边是两层的厢房,四角建有纳西大宅必须的守望碉楼。
桑晓“蹬蹬”地跳到东厢一扇房门前敲了几下,“妈妈,我回来啦!”
半晌,房门打开,一把娇脆生嫩却略带嗔怪的女音适时响起:
“你这丫头今天又跑哪儿去了?连晚饭也不回来吃!”随即是一个身穿纳西服的年轻女子悠悠地步出扇门。她们没有说本族语言,用的都是中文。
“肚子饿了自然会回家了!”桑晓几步跳上年轻女子的身子,攀着她的身子撒娇,“妈妈,我今天好累哦,脚板儿都走得起泡泡了。”
年轻女子微笑着点头,视线越过女儿望着立在月光下三个高大的男人,神情微微诧异,却在瞬间回复常态, “哦,桑格儿带来几位客人呢……”随即报以一笑,
“你们都累了,快进来歇歇吧。”她的语调轻淡柔和,让听着的人感觉有一股宁静如水的浸透力。
卫风三人立即朝她微笑点头,心中暗自惊讶,很想细致端详这女子的容貌。可惜那女子一直背着室内的灯光站着,三人尚未看清她的面容,她便步入旁边的小门,大概是准备茶点和晚餐去了。
桑晓也“嗖”地一下奔出房门,还一边跑一边招呼他们先进大厅里去。卫风用眼尾追望,发觉她小跑着朝对面一间漆着紫色门的房子里去了。
三人步入大厅,坐定后便四下察看——大厅简洁干净,悬吊着一支古朴的扇形电灯!此处竟然也有电力照明?!大厅正中挂着一副色彩斑斓的释迦牟尼佛像的唐卡,左边挂着一对神色祥和的男女神佛像。
卫风一愣,眯眼朝女神像细看,赫然惊觉她与自己放在胸口处的那一枚贝叶女神一模一样!
惊愕过后,桑晓刚才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现在你是否认同,我们确实有着“他们”口中的缘分?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幽黑的眼睛闪烁灵动,仿佛在无声地问:如果有,你会怎么看?
我会怎么看?卫风暗想——这一次的奇遇,这片绝美的桃源,有可能是白远康和蓝翠思的藏身之地。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甘愿以死亡的借口留在此地,一定有着诡异的原因。
而桑晓,应该不是普通的少女。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不,是女孩子,能令青涩与成熟、清纯与妩媚、天真与聪慧融合得如此绝妙,令他几乎无耻地以为,自己被这个少女扰乱了些许的心神。
噢,这确实很无耻!他三十二岁了,面容因为风霜的洗涤而染成了古铜色,眼中浮动着无论主人是否懒于掩藏的孤寂与沧桑。
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如果桑晓有礼貌,应该叫他叔叔。是要这样叫的,因为,她顶多十六岁。
苏雷一屁股跌坐在藤椅上,牵着嘴角叹息不已:
“下午我们和死神搏斗,傍晚碰见一个小仙女,现在身居一处有电力供应的现代化世外桃源!”他朝不知在想着什么的卫风扬了扬下巴,
“这种奇遇,说出去人家会以为我们是有妄想症的疯子——”
“别忘了桑桑这么年轻都看过不少书,懂不少东西——”卫风淡然地睨了他一眼, “有知识的地方就不会落后,这是必然的。”
苏雷醒悟,随即一拍大腿;“对啊!一会儿我问问桑桑去,看这儿是否还有电视机和电脑,再不就是酒吧和桑拿浴室,要是都有的话,老大,我干脆在这儿长住好了,省得再回去被人当另类人士。”
“你不是从不在乎人家怎么看你的吗?”向擎回敬他一句。
“是不在乎啊,但如果周围总是飞着嗡嗡作响的苍蝇,那就绝对招惹我讨厌了。”
“虽然这儿算是纳西族的村庄——”卫风盯着挂在大厅左侧的女神像,轻声说,
“但是,除了武侠小说中的桃花岛,你们真的相信,世界上有被奇门遁甲术封存的地带吗?”
苏雷盯着他,
“现在确实有很多神秘的事物,用科学的态度是无法解释的。十多天前,我在美国《神秘杂志》上看到,人们把水晶头骨放在一座金字塔形状的物体上,当太阳升到某一点,噢,一定要最准确的正午时间,阳光会突然聚结成一点,照射到水晶头骨的后脑处,其角度正好能使光聚集成一束光线从水晶头骨的嘴里再喷出来!”
“然后具备激光的能力,杀人于无形?”向擎扁了扁嘴,他从来不太相信苏雷说的话。这家伙专会翻看无中生有的野史奇闻,看得神经兮兮的,还当真事般四处去说。
“杀人于无形?!你看了太多的科幻片哪!”苏雷当然知道大灰熊有心挑他毛病,
“这束光能够穿透某些物质再传达某些天气预告信息。比如说,光线明亮代表明天天气晴朗,阴暗代表会下雨等等……水晶头骨是公元前的东西,这种精密的测算和离奇的技术也足够令现代人惊讶了吧!”
“照你这么说,是否也……认同这片地带确实存在一些神秘的自然力量?他们有可能百般珍惜,所以谷中先人便以极致的智慧,自我保护?”卫风突然问。
苏雷盯着他反问: “你说呢?”
卫风眼帘一垂,良久不语。
“我能体会的,你应该也不会感觉不到。当我穿越那片浓雾的时候,全身的神经仿佛正被某种奇异的……磁场效应?噢,我随便用着这个词语吧.反正感觉自身细胞,是前所未有的……静态?抑或安详?噢,实在找不到比这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如同被过滤和净化的感觉……”卫风淡淡地接口。
“对!是这样了。”
“我知你也懂的……”卫风扭头,微睨了一眼女神像的面孔, “我只是觉得疑惑——”
“你们先洗把脸吧!”娇脆的声音由远而近,桑晓从旁边的一扇小门里冒出来,交给他们每人一条干净的麻布面巾。然后又小跑进那扇小门,半晌,托着个大托盘从里面脆生生地叫出来:
“来啦来啦,终于可以吃饭啦——”
她把大托盘放在四方饭桌上,一边笑着介绍一边把东西捧在桌上,
“这是‘酥饼油线’、这是‘琵琶肉’、‘米灌肠’和‘脑酸鱼’,还有‘火腿粑粑’……”她唱歌似的说着话,这时的她,满眼满脸都是纯粹的少女天真,显得非常活泼可爱。
“桑格儿,去拿几个竹碗来,让客人尝尝我们酿的酥里玛酒——”背后传来刚才那位年轻女子柔软平和的声音。
三人立即抬头朝那女子望去。
下一刻,向擎睁大眼睛“霍”地立起身,指着年轻女子惊叫: “天啊,你你,你……就是相片上的蓝翠思!”
此时,向擎外露的惊诧,同时包藏着卫风和苏雷心口深处的颤抖和惊恐——因为,在他们手头资料上显示的蓝翠思,应该是一个五十五岁的女人,而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子青春貌美,笑靥如花,如同二十七年前失踪时,甚至更显年轻!
卫风极速团复原状,随即一手把指着主人家大呼小叫的大灰熊扯回凳子上,然后立起身子,用认定的口吻朝年轻女子点点头, “蓝小姐,你好。”
“你们好,我就是蓝翠思。” 她光洁的面庞,缓缓绽放出和桑晓同出一辙的迷人的笑意。
未待三人把问题扯出,她又轻声说:
“先吃饭吧。有什么需要,和桑晓直说就行。我有点儿事,先行告辞了,请见谅。”话毕,她无视三人一脸的惊异,淡笑着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妈妈晚安!”桑晓回头叫道,然后理也没理三个仍然迷惘的男人,自顾自埋头吃起饭来。
卫风眯起眼眸,和苏雷对望一眼,再望了望面前低头吃饭,浑身流露着“不要问我”这条信息的桑晓,识相地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非常明白,眼前有几个神秘非常的问题:桑晓非比寻常的成熟;蓝翠思的不老面容;此地洗涤人心般的环境气息;木氏宗祠内雕梁画栋的艺术……这一切的一切,都恰如此谷的名字-——如雾,迷离……
第五章 不老的传说
饭后的桑晓一直窝在角落处一张小小的藤编椅子上。待老妈妈要领着三人离开时,她突然脆声叫住刻意走在最后的卫风: “卫风,我想和你聊天!”
他回头,看见桑晓正睁大亮晶晶的眼眸望着自己。
“不想聊?你很累?”她瞅着他再问。
“不是……”卫风扭回身子,慢慢走至她旁边的竹椅旁坐下——和奇特的桑晓聊天,对满心疑惑的他来说可是求之不得。苏雷扭头朝卫风点了一下头。卫风挑眉以示回应,目光却随着二人的背影穿过天井,进入斜对面的房间才收回视线。
“我不累。”卫风拿起在两张椅子中间的茶几上的小茶壶子,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你想聊些什么?”
桑晓“嗯”了一声,以手肘撑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骨碌碌的眼珠子盯着他眨啊眨的, “我感觉你刚才很紧张,是因为我妈妈?”
“这绝对是其中一个原因。”对着如水般清透的眸子,卫风不想说谎。
桑晓想了想,又问: “卫风,你觉得我们算不算熟悉了?”
“那你觉得我们熟悉吗?”
她又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觉得是了。刚才……你的手拉着我长达两小时,除了爸爸,你是第一个拉着我的手走这么长的路的男人……总之,如果你讨厌我,就不会拉着我的手走路,对不对?”她又流露出小女孩的口吻了,
“你不想让我在凹凸的山洞里跌倒,对不对?你把我当成朋友了,对不对?”
卫风的心,因为桑晓迫不及待地示意她重视他的想法,涌动起莫名的惊喜!除此之外,她的话,也分明隐含着仰慕。只是……只是想不到她年纪这么小,就胆敢向异性说这样的话。
他啜了一口香茶,脸色迅速回复淡然,
“身处险地,保护女性是男人的天职,如果你刚才要求我背你,我也会的。”对于这个奇特的女孩,说一些不会泄露内心情感,又不至于太过无情的话是最合适的吧。虽然他从不喜欢这样的敷衍。
“真……真的吗?”桑晓瞪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又浮现出那种交织着青涩与成熟的奇异神色。
卫风的心再度微微一动。
然而,一股难以形容的羞耻感也在同一时间铺天盖地般地汹涌而来!他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这样的不知羞耻的念头!老天啊,桑晓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女!他准是疯了!
他的脸立时放冷,几欲立即离开。
“怎么了?”桑晓奇怪他突然的淡漠。
“我感觉这儿的一切都很完美,是近乎诡秘的完美。”他只是想聊这些。
“……”他转话题干吗?刚才不是她在问他吗?她很想知道答案啊。
“关于这儿的一切,你能一一回答我吗?”
桑晓垂下如烟般的睫毛,没做声。她还在想着卫风为什么不回答她的话,更不愿与他聊及谷中的问 题。
“告诉我你妈妈有多大,你有多大,桑桑……告诉我好吗?”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我不知道,卫风,我真的不知道。”她从来不叫他卫风哥哥或风哥哥,而是卫风, “即使我询问过,妈妈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而我……”
“你怎么样?”
“……”
“桑桑——”
“我只是……”她仍然垂着眼睛, “只是一个黄毛丫头……”
“但你聪明机警,满腹经纶,甚至在信奉神佛的封闭地带以唯物论的知识升华至无神论者,这一切的一切,不是一个小女孩所能通晓的。”
桑晓默然不语。
卫风没有再问,却定眼看着她。
她知道他在等待她回话——他是一个精明的男人,在察觉异常的同时,他感觉疑惑,却并不迷糊。或许他已经知道她是不会说的,他会在未来的日子里,自她,自妈妈,自雾谷内的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甚至每一朵盛开的小花之中,知道他想知道的答案!
桑晓觉得,他甚至开始察觉,她有点儿融不进这个被谷中始祖喻为“香巴拉王国”的地带!
“我不能说,卫风。”桑晓抬起水灵灵的大眼,幽幽地说, “对于雾谷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若未征求爸爸和妈妈的同意,我真的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除非我成为雾谷中的一员?”
桑晓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脸色却越发地苍白。
“翠翠,果真是生你育你的母亲?”卫风突然问。
“是的。”
卫风微微一笑, “那么,你爸爸不叫塞尔,他叫白远康。”
桑晓“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显然她是知道的。半晌,她微微扭过面孔,望向挂在大厅右侧的男神像。淡黄色的月亮溜至窗弦,她小小的脸庞左侧掩藏在黑暗之中,一边明如白雪,一边神秘莫测。
气氛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迷离。
“卫风……”她扭过头,叫他。
“嗯?”
“你们会离开吗?”
“如无意外,那是必然的……” 卫风也看着她,月光下的脸庞,同样只显露出一半。
“肯定了?”她睁大眼睛,仿佛要再求证一次。
“是的。”
“哦——”她的眼睛闪了闪,又问: “外面的世界真如书本里所描写的那样,充满繁忙和杂乱?”
“对,还有快乐和忧伤、相聚与分离、美好与残缺、善良和凶恶……”
桑晓又“哦”了一声,半晌,又说:
“我曾经看过一篇叫《海之南》的散文,它描写一个海员,旅居一处名为天涯海角的地带,他每天望着远方,眼神写满思念与忧伤……于是在大海旁边,拾起一只巨型的螺壳,把对妻子的深情思念告诉它……他听说用这种方式,就可以把爱语珍藏起来,然后寄至爱人的手里,那么,只要他的妻把螺壳放在耳边,就能听到他寄存下来的爱语了……”她扭头盯着他,
“我真想站在天涯海角,摸一摸那种能珍藏爱语的巨型螺壳……”
卫风微微一笑, “民间是有这种说法,大概因为太感人的缘故,倒没人理会是真是假了。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
“有些厌倦?”
她眨了眨眼睛,轻声说: “我不清楚……但我渴望离开这里,这种渴望与留恋同时存在,自认识你们后,似乎更加强烈。”
月光之下,卫风感觉她的脸有点儿苍白,心中随即泛起微微的怜惜,便故意轻笑着说:
“这只是一种少女时期的骚动,就像天堂里的小调皮,硬是为满天神佛的国度,造出一个无神论者,”
桑晓有点儿勉强地笑了笑,然后摆着小手“嘘”了一声,压着音调说: “妈妈最头痛我这种想法。”
“那是因为你不听话——”他的语气含着嗔怪,似乎在责备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人。
桑晓轻咬嘴唇,刚才的忧伤似乎又消散了。她觑了他一眼, “你的口吻怎么和妈妈一样呢?喜欢叮嘱人家要什么什么的……”
卫风笑了,心底升起一种融洽的感觉。这小女孩子虽然古怪,却可以令他停住脚步,哪怕只是随即闲聊,也是有意思的。
两人就在月光下这样坐着,品着热腾腾的香茶,非常默契地没再说话——他在黑暗中独坐的习惯,并不因为桑晓的同坐,而感觉宁静被破坏了。
“你知道吗?从来没有谷民离开过雾谷。”桑晓轻声说。
“因为有极严密的戒备和管束,或是那种奇门遁中的威力。”
“不是不是,这儿每一个人都是自由的,也不会有一些过于限制的条规……”
“难道除了你,没有人曾想过要离开?”
桑晓略略垂下眼睛, “他们何必离开呢?”
“那你为何又想离开?”卫风看着她。
“只是想想而已……”半晌,她才说: “我有些困了,要睡觉了。你的房间就在苏雷隔壁,要不要我带你去?”
“不用了,这茶水非常清香,我舍不得浪费,喝光这壶茶水我再睡。”
桑晓“哦”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子,有点儿拖沓地朝门口走去。临近大门时,她突然回头盯着他轻问: “卫风,你是一个守承诺的人吗?”
“如果是我亲口应承的事,通常不会反悔。”他嘴里应着,心中却摸不透桑晓的意思。
桑晓再大大地“哦”了一声,突然朝他咧嘴一笑, “我要睡啦,你离开时记得关灯哟!晚安!”
今天,是他们在雾谷居住的第三天。
蓝翠思没有再露面,却似乎早早吩咐了老妈妈悉心照顾着他们的起居饮食。每天三餐食物丰富而味美,连口味挑剔的苏雷也十分满意。
这里的气候和水土非常奇特,经常会飘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这些香味往往萦回不散,但会因为一天的时间不同而浓淡不一。桑晓说那些是谷内一种名叫“婉芷”的草药的花香,清晨和傍晚散发得最为浓烈。
无论是浸着香气的空气,还是清甜无比的水源,都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苏雷的失眠症莫名地痊愈了,觉得睡觉是人间的一大美事,每天都赖在床上不愿起来。向擎也无意中透露,两年前因车祸受伤的腰骨似乎也不再酸痛了。
就连身体强壮的卫风也分明感觉心绪平和自若,脸上是鲜能看见的悠闲。尤其品着桑晓特意冲泡的入口即觉异香流溢的香茶,确实有着无忧无虑的逍遥。
虽然日子过得美妙,但卫风绝对不会忘记此行的任务,经常仔细观察这一片奇特的山谷。这儿四面皆是终年积雪的险峻雪峰,谷内却温暖如春。桑晓告诉他,那是因为寒潮被峰峦遮挡了。而山谷之间,还有大片大片的沼泽地,且地域广阔,令此地带更加隐蔽。
卫风无法衡量谷顶与谷底的落差,因为盆地的上空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烟霞,以致天空的颜色总是淡淡的蓝。阳光穿过烟霞,被折射成奇异的光环,站在空旷地,会惊异地发现,他们的头顶上有时会出现淡淡的紫色眩光。
谷内的农作物耕地是梯田的形式,约二平方公里。不知从何处蜿蜒流下的溪流浇灌着阡陌沃田,然后汇流向珍珠般的蓝色小湖泊。那一层笼罩在山谷顶上的烟霞好像能够把整个山谷掩藏起来,阳光却能穿透雾层,照射各种各样的植物。山谷旁边,有来自大黑峡的急流恰好创造了丰富的电力供应,个中的科技和器械大概是有专人到外间采购的。
白远康的家和附近的民居环绕着“木氏宗祠”和寺院而建,也有些谷民居住在另一个小小的山谷。当桑晓领着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千兜万转地走到那一片平缓的花丛密布的山麓丘陵地带时,回头一望,“木氏宗祠”与周边的房屋全然不见了。
卫风顿时了悟,这又是奇妙而远古的奇门遁甲之术。走在旁边的桑晓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了,便朝他眨了眨眼睛,再一点头,嘻嘻地笑了。
总之,整个隐匿的山谷王国的巧妙设计和规划是不可思议的,它仿佛是一副大自然最巧夺天工的浮雕作品,被某些智慧超群又甘于平淡的先人在内中泼上颜色,在源远流长之中,织造出高洁祥和的灵气。
所有的谷民纯良直率,和善友好。他们是如此地明白“人性本善”的道理,言行举止中透着凌越于所有欲念的超然气度,让一些在尘俗中被埋藏和沾污的善良与信任渗在雾谷的每一个生命里,盈放在每一簇草尖上。
除了桑晓。
这个在世外桃源中长大的女孩,总是反复用着“他们”去形容她的乡里同胞。卫风第一次听到,便感觉,她是带着赌气般的口吻去称呼这个“他们”的。不但隐含着排斥意义的言词,甚至有着些许不屑的意味。
有时,她站在谷民信奉的释迦牟尼佛像面前,依然攀着他的手臂歪站着,笑得天真无邪,灿烂无比。甚至说起前一天晚餐桌上,那一盘美味的羊肉——
卫风觉得,桑晓没有她母亲那股与雾谷融会贯通的惬意悠闲,她如同他们三人一样,只是雾谷的寄居者。
而蓝翠思,那个美丽得让人屏息的女子,她奇特的不老驻颜术更是他极度渴望要解开的谜团。
——那晚,是他在雾谷历住的第二个夜晚。他独坐在房间的窗前,望着一轮明月品尝香茶。在月挂中天之时,他看见蓝翠思在清泠泠的月色中穿堂而过,她穿着月白色长袍行走在洒满月光的银色水磨石上,仿如九天仙女,步履无声地在人世间飘忽而过……那一刻,她扭头,望向卫风微微一笑,那样的笑容,绝美非常,如同桑晓一样。
卫风刹时惊愕无比,几乎立即相信,面前飘然而去的蓝翠思根本就是一个幻象!她现在的相貌是属于桑晓的,属于那个让他感觉迷惘的少女……
这样的念头令他惊恐,并立即陷入极度的茫然和忧虑之中。心底,却仍然不肯相信,这个美丽得连空气都显得洁净的香巴拉王国之内,会有什么魅魑古怪的妖术!
他显得沉默,目光不断追随着桑晓——这个活泼可爱和成熟理性交织融会的矛盾体……每每触及她黑如曜石般的眼睛,心中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怜爱和痛惜。他渐渐地认为,桑晓是一个成熟的姑娘。她现在的模样,只是被一种奇怪的力量凝定在时光的走廊里。
这些时候,他的心会掠过淡淡的悸动和紊乱的忧伤。如同陷入年少之时,那些总是如影随形的情感烦恼。然而不消半晌,他猛然记起,挂着他手臂的女孩,外形只是个少女,就羞愧得想把自己活活杀掉。
即使这样,他的情绪仍然隐藏得很好,这是他最擅长的。桑晓总是心无旁骛地腾出小手,缠绕在他的臂弯,在谷子里四处乱逛。有时还会借着力气跳起来逗弄路边胭脂梅树上的叶子,拖着他抚摸路旁不知名字的野花。
她告诉卫风一些草药和植物的名字和作用,还有不远处一间间搭成圆球状的小棚屋和二层的木楼房有什么用,会种植一些什么植物,养着一些什么家禽。
卫风也终于知道,进入雾谷之时,脚下踩着的柔软是一种名叫“绿蒜子”的草药。它有着近乎于麻醉品之类的药性,能发出一种奇怪的毒雾,虽不会取人性命,若吸入过量,会虚软无力,昏昏欲睡,很容易迷失方向。
不过,她从来没有提及雾谷的历史。
当他意欲继续探问之时,桑晓便会笑着朝他挥手,大叫着说我们去山谷那边玩捏陶瓷去,以致他不由自主地任由这个不知是天真少女还是成熟女人的躯体挂在自己的臂弯,牵系着自己的视线,与她踩着草地,同去同归。
每日夕阳西下,是雾谷最美丽的时刻。遇上没有雾气的日子,他和桑晓会坐在小木桥旁边的草地上,欣赏座落在正前方的情侣雪山。
在晚霞中,它们整个都被镀上金黄色的光。随着日落,金色越显浓重,情侣雪山的光影会慢慢分裂成白色与金色,折射出来的光像一圈晶莹剔透的球体,脚下碧绿的草地、低矮的药棚、涂过油漆的木质茶馆、如玩具般的石建房屋,就会像块沉甸在水晶底部的堆积物,奇妙绝伦,美不胜收。
这份大自然送给雾谷的美态,每每多看一眼,卫风总会激起强烈的悸动,翻腾起一阵阵从此安做雾谷人的冲动。他知道桑晓不喜欢他有这样的意思,所以,每每此念—冒头,桑晓略含忧伤的眼神便会把他的神思归复原位。
第六章 承诺与悔意
这天黄昏,他们如常闲坐在旧地。桥上走来一对纳西夫妇,丈夫挑着小小的筐萝,妻子捧着新鲜的香花从田园归家。他们微笑着朝他们点头。一个很年轻的男子拧着木桶,从“木氏宗祠”走了出来,打了赤膊斜搭着袍子,缓慢地在小河的石阶上汲水。
悠闲,总是如此彻底地渲染着雾谷的每一个角落。
卫风由衷赞叹: “古人把避世之地称为世外桃源,或许并非名符其实,但若用于雾谷,绝对当之无愧。”
“因为这儿的美丽是实在的,能触摸得到的——”桑晓一边说一边悄悄把小脸轻偎在他的手臂上。她喜欢他的气味,他的壮实,这种悄然的接触,满足了她隐蔽在内心深处良久的,对异性与爱情的向往。
卫风睨着桑晓略一眯眼眸,才悠悠说: “每每在早上和晚间,深吸一日沁人肺腑的花香,心底突然有一种冲动——我甘愿做雾谷人。”
桑晓刹时一僵,半晌,才抬起小脸问:“你……不是说过你会离开吗?”
卫风微微一笑。他知道,只要自己不说话,她就会先说。
半晌,桑晓仍然沉默。
卫风突然觉得内疚——用男人之间你推我挡的言谈伎俩来对付桑晓很有点儿过分,便一转话题,问出数天来酝酿良久的问题:“这个山谷有多久的历史?”
桑晓的翘起小嘴不理他,垂着脸拿起一颗小石子起劲地敲着另一颗小石子,弄出“当当”的声响。
卫风觉得她很可爱,便笑着低声说: “桑格儿姑娘,你就当一当好心人,介绍介绍吧,”
桑晓瞅了他一眼, “你是不想离开了,才急于知道一切吗?”
卫风微微一笑, “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横竖也不必对谁负责。”
桑晓小嘴一抿,没再说话,那两块石子被她敲得更响了。卫风轻觑了她一眼,牵了牵嘴角,
“如果我是一只小鸟就好了,从此便能在天空中飞翔……如果我说这样的话,你是否觉得,我一定要化身成为一只小鸟去?”
“你以为你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
卫风大笑, “我倒宁愿自己就是孙悟空,一个筋斗就翻出雾谷去了。”
“你仍然想离开?”
“当然,外面有我的家,有我的亲人,有我的成长轨迹。无论我此刻的思想如何,只要念及妹妹有可能因为我的不归而痛哭,我就舍不得。”
“嗯……”桑晓轻叫山声,不说话了。
卫风感觉她的神经松弛下来了,便微笑着说:“小姑娘,现在能否告诉我雾谷的历史?”
小姑娘又“嗯”了一声,小声地说开了: “这儿只不过是一个小村庄哪,能有多少人?”
“都是纳西族人和藏族人?有没有汉族人?”
“纳西族占大多数吧,也有一些藏族人、汉人和白族人。”
“他们怎么能够找到这个险要而美丽的地方?”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桑晓慢吞吞地说,“在明代云南木氏土司期间,滇藏边界一带经常会发生激烈的争夺地盘的战争,争夺得最为厉害的就是盐井,因为那儿位踞澜沧江边一个太平台上,以出产‘红盐’而名世。因此,那里便成为官府、土匪以及恶霸的必争之地——”说着说着,她无意识抬头望向前方的情侣雪山,眉眼间又流露出卫风屡次所见的知识丰富,侃侃而谈的成熟女性的风韵。
“元代以前,纳西民族世代居住在滇西北一带。同一时期,在横通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一带的高山峡谷中——你们刚刚到达横断山脉之时,所触及的小村庄就曾住过文明人所称谓的蛮八种,除了纳西,还有白族、彝族、怒族、阿昌族、独龙族、藏族、傈僳族。各部落间就因为‘红盐’之利夺战不休……”
卫风点头, “这儿地势险要,部族之间闭起门来打大架是必然的吧,所谓山高皇帝远,即使知道战乱也无可奈何,哪一个中原人能忍受这里的险要与严寒?”
“嗯……事实上翻开历史就知道,古纳西的成长史就是一部军事扩张史。不过,在明朝盛世的控制之下,木氏土司也只能向西、北、东及东北几个方向发展。或许天时地利吧,当时的西藏早已没有了松赞干布时代的雄风,这便给了木氏土司可乘之机,终于在累累白骨、哀鸿遍野的战役中得以‘功德圆满’。”
“但木氏土司的后人也长居丽江地段吧,与这个山谷有何牵连?”
桑晓淡淡地一笑,
“说了这么久,这才是要点啊,当时为扩展地盘,纳西木氏与藏族决战,两支接应前战的人马在驻营时先后遇上雪崩,全然埋在卡荚雪山之下……”
“噢——”卫风恍然大悟, “幸免于难的人,却巧遇雾谷,进入的人无法外出,外面的人也无法闯入,便在无意间成就一处世界上最隐匿的梦幻王国?”
“是这样了,我听父亲说,他们已经在此居住了几百年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声线略显羞涩,
“幸而当时的古纳西妇女多有从军者和上前线助战者,所以……”
卫风微微一笑, “有了女人,血脉便能在这儿得以延续。”
桑晓点了点头,望着前方高耸入云的情侣雪山,缓声说:
“久经战事的古纳西族人依然不脱纯真的品性和对美好生活的希翼,他们渴望生存在一个名为‘香巴拉’的神仙国度,那儿没有战争和嫉恨,生活平和而富足,令众生向往羡慕,所以在很久很久之前,祖辈便把这儿自称为‘香巴拉王国’,意思就是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
“那么……谷民们是如何能有如此先进的生产灌溉知识?还有你们生活中的某些先进的科技产品、知识丛书沿什么途径采购?”
桑晓眨了眨眼睛,突然嘻嘻一笑。
卫风瞅着她,故意命令道:“快说!”
“真的不知道耶,我在谷内只是个让人头痛的女孩,虽然很多人关心我,但我从来独来独往,自得其乐。不过,据我的观察,大概有专人负责吧。”
“比如……你父亲?”卫风突然问。
桑晓晃了晃小脑袋,
“大概吧,父亲在家时常到宗祠里与长老下围棋,有时会在山脚边帮忙开发一些矿石或制造什么工具。不过,你们口中的所谓科技物资对雾谷并非十分重要——”她朝山谷东边呶呶嘴,
“那儿有各种各样的日用品和工艺品制作和研究的工厂,小小的,很别致。谷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做的工作,没有人会无聊地强迫别人去接受一些什么。”
“那么,婚姻制度呢?”
“可以自由恋爱和结婚啊,只要不是近亲结婚就行了……”桑晓的回应明显地冷淡。
卫风讶然, “村中长老这样管理?那岂不容易出乱子?”
“有什么不行哪,只要心地纯净善良,不逾越人道和自然规律,没有人会管制你的思想与行为。”
“看来,这真是一个和平而理想的梦幻国度。”卫风沉吟。
桑晓点了点头,没做声。
觑着她脸上轻微掠过的忧伤,卫风突然说: “如果我们真的留下,也可以?”
桑晓果然全身一僵,随即抬头定眼望住他,”你,刚才不是说不会留在雾谷吗?”
“你为什么这样关心我们的去留?”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她对他们的去留如此在意?
“呃……没有……哪有呢,我……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卫风盯着她继续追问: “我感觉你在紧张!”
“我……没有紧张!”嘴里这样说,捏在他臂间的小手却渐渐收紧。
“你渴望我尽快离开雾谷?”
”不,不是!”
“既然不是!你就望着我说话!”
桑晓咬着嘴唇,小脸明显苍白,却硬是不拿眼睛望他。
一阵阵的怜惜自心间再度滋长,卫风轻声说:“我只是不明白,你身处神仙般的国度,何必为一个过客的去留而紧张?”
“我……有我自身的迷惑……”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随着心思的起伏,微微颤动,
“长老说过,人体就像一面光明洁白的大圆镜,思虑熏染积习,在不知不觉中使大圆镜蒙上了许多灰尘……我懂的,从小就懂,却不能避免这样……更会为生命带给我的难题而讨厌自己……有些事情,我不能控制它的发生,却可以用‘难得糊涂’的态度来轻视它,但我努力了很久……反而更加觉得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更加地痛苦……”
“没有人能够逃避情绪的困绕,即使身处雾谷,道理也是一样,因为你们也是人。”
“我明白,但心里总是静不下来,我渴望理解和抚慰,再不,起码让我感受一下,何为悲欢离合,何为生老病死……”
卫风赫然明白——这时的桑晓,是个成熟而忧伤的女子,不是小女孩!
“爱欲的骚动是成长的体现,而你……”他突然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某些神秘的原因,体形像个少女,在心理上,你其实是个成熟的女子。”
桑晓一呆,随即一把推开他,颤声说: “你,你说什么!”
“或许我在胡说,事实上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桑晓脸白如雪,幽黑的大眼睛晶亮无比,却又自发性地控制着。
“你正身陷内里,却不知道原因,我说得对吗?”卫风看着她,声线不自觉地轻柔,
“把事实说出来吧,桑桑,这样巨大的压力和苦闷,不应该让你这么娇柔的女孩独自承受……虽然我不一定能够帮助你,但起码可以当一个聆听者,让你好好地抒发苦闷啊——”
他这么一说,桑晓再也忍不住了,眼皮微微一颤,泪水便如珍珠般滚动而下。
“别哭,别哭了……”卫风觉得心痛,大手轻轻拍着她小小的肩头,
“有一晚,我在月夜下看见你妈妈从天井前走过。她很美,美得旷世绝伦——她应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了。那一刻,我恍然觉得,蓝翠思的样貌是你的!是你的!我突然觉得生气——或许这样说,你会难以理解,但我真的觉得生气!也终于明白你的言行举止中总是有一股别于同龄少女的奇特气息……桑桑,我知道你不快乐,这种不快乐甚至长达数年,为什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做才能令你快乐?你说,你说出来啊……”
他果然猜出来了,甚至猜得一丝没错!
桑晓心中喜忧参半。喜是喜他机智精明,忧是忧自己不知会不会被他当成怪物般看待……直至卫风说出“我该怎么做才能令你快乐”的话的时候,她顿觉思绪翻涌,再也按捺不住,把小脸埋在他的臂弯失声痛哭……
在看见卫风第一眼,感觉就告诉她,这个男人可以帮助自己!起码,他可以带她离开雾谷,离开这个不存在着苦难与哀伤,却令她极度难堪的“香巴拉王国”!
“别哭了——”卫风听得心腔紧缩,大手绕过来抚着她的小脑袋,柔声安慰, “事物是对立的,有成因就有结果……我相信一定有方法解决的……”
桑晓抬起小脸,泪水把精致的脸庞糊得零乱而狼狈,
“我一直就是这么安慰自己啊,自从见你到之后,我感觉机会真的来临了,卫风,如果我要离开这里,你会带我走吗?”
“我会,我会的……”
桑晓一听高兴的泪水流碍更凶了,
“谢谢……谢谢你……因为你这句话,我忐忑不安了几天的心情终于……终于安定下来了,也……也有勇气对爸爸妈妈提出来了……”
卫风“嗯”了一声,神情淡淡的,似乎是微笑,又略带淡漠。心里显得凌乱,却又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桑晓的重大决定,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还得具备某些他说不出来的理由去支撑。
桑晓秉性聪慧,仿佛就能感觉卫风的承诺其实有着犹豫。
不过,他曾经承认自己是个守承诺的人!这一点足以令她的心思放下一大半,所以她笑了,虽然腮边仍然有着泪痕,却笑得像一朵巧逢雨露而盈盈盛放的格桑花。
卫风再次觉得炫目。在如此单纯的小脸上,怎么能够浮现出令他暗自惊扰的妩媚?!
卫风轻声问: “桑桑,老实告诉我,你今年多大了?”他的眼神深邃幽黑。语气深沉浑厚。这是他第二次询问她了。
“我真的不知道,妈妈不说,其他人也不会说。不过,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已经采摘过木氏宗祠门前的月桂花很多次了。”
”有多少次?”
“一年二次……”桑晓仰起小脑袋想了想, “应该有三十多次了。”
那就是十多年了?在有记忆的基础上再加十多年,这不就是蓝翠思夫妇失踪没多久后的时间吗?
“如果我没有估算错误,你应该是父母进入雾谷之后生下来的,大概在二十至二十六岁之间。”
“嗯……差不多了……”桑晓把小脑袋轻轻歪放在他健壮的手臂上。
“什么时候开始发觉自己的身体与别人不同?”
“大概八九年前吧,山谷里的阿里和阿金成亲,他们,他们……”她越说声音越小了,脸上略略升起两朵淡淡的红晕。
“人家小夫妻手牵手在你鼻尖前走过,那男的还不时送给妻子轻轻一吻?”
“嗯……”一张小脸几乎埋进他的臂里去了。
“然后每每看到人家夫妻相亲相爱的举动,或浪漫小说的爱情描写,胸口会萌生出一股奇异的骚动——”
“你还说你还说!”涨红的小脸终于抬起来了,小手却捏成拳头敲在他健壮的手臂上。
卫风稍歪着身子避着小手,哈哈大笑, “正常现象吧。《诗经》里还描写一个妞儿在叫小伙子快去追求她,不要错过好时机呢?”
“你胡说什么!”桑晓小脸涨红, “那必是男人写的,他们追不到女孩,就想女孩倒追他们!”
“但也确实写出了许多女孩的心事哪。”
“既然是心事,当然是说不清楚的!哪里就是‘快来追我吧,不要错过了’的意思!”
卫风淡淡地一笑,语气竟然有点儿落寞了, “男情女爱,在人生里确实非常重要。”
“是的,因为人心总是害怕寂寞。”桑晓抬起眼帘,望向眼前渐渐在漆黑的夜色中隐去的情侣雪山,幽幽地说,
“上个月,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阿宝产下第三胎了,是个男孩。下个月,比我还年轻四岁的阿金也嫁人了……而再下个月,比我年轻很多的阿西和阿玻也要嫁人了,只有我……从来没有……”没有强壮的男子会望她一眼,没有温柔磁性的嗓子会唤她一声“桑格儿”——
卫风默然,半晌,轻问: “你询问过母亲这是什么原因吗?”
“问过……”
“她怎么说?”
“她不知道。”桑晓垂着眼帘,小声说, “爸爸也不知道……他们一直为这个原因而觉得难过,并多次咨询过谷里的最有能力的老人……”
“就是那天在山洞里你提过的长老?”
“恩……”桑晓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卫风手臂上轻画着小圈圈,“他是‘木氏宗祠’和雾谷的统治者,他慈祥而和蔼,精通医术和内乘心法。谷民说他拥有奇异的思维穿透力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心灵感应术。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能够这样,我也不能确定这是否是事实。但他确实在为我而难过,费过不少心神,可惜仍然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这么说,这个长老只能感受你的痛苦,不能解决你的矛盾。”
“嗯,长老就曾经摸着我的头轻声训话……”桑晓有点儿无聊地晃着小脑袋,沉着声装扮老人的嗓音,
“孩子啊孩子,别再四处跑四处钻了,坐下来多看些经文吧,这样,你的心才会获得平静,否则,你会因为无法解开的心结而难受啊孩子……”
“你试过,仍然不可以,所以你不相信有什么神灵能够消灾解难,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确实是这样。”她微叹一口气,右手搂住卫风的手臂,小脸很自然地蹭了几下,找个更舒适的位置枕着,眼睛眨巴眨巴地望向萦回在山谷上的淡紫色的烟霞,幽幽地说,
“我平日所做的事就是看书,不停地看。长老早就说让我教谷里的小孩子们认字,可惜谷中的教学者首先要熟悉佛经,领悟个中道理,可我就是不看佛经。”
“他们会因此而责罚你吗?”
“这倒不会,父母一向极为疼爱我,长老也经常说我是谷中最聪明的女孩子。”
“哦?”
“你不相信哪?”桑晓白了他一眼:
“不是不是,不过……别的不说,单是你的无神论已经今‘他们’百般头痛。”
“那是事实!”桑晓哼了一声, “只有聪明的人,才能以唯物的眼光度人品事。”
“那你口中不断出现的‘他们’,是指生你育你的父母、谷民还是长老?”
桑晓眨了眨眼睛, “这只是两个分类吧……”随即耸耸肩, “既然我是无神论者,那‘他们’就是有神论者啦!”
“那也不必如此刻意吧,每每总是挂在嘴边。这儿可是敬佛的地方,别忘了你是成年人了。”
卫风的话明显地有着亲昵的嗔怪。他已经不止一次的这样了。柔晓一愣,仰起小脸问道: “你……你当我是成年人吗?”
她怎么可以每每因为他一句认同,就如此惊喜?可见往常的她是何等寂寞啊!卫风觉得心在揪紧,“是的——你的知识,你的心路历程,是小女孩无法领悟和达到的。”
桑晓眼眶一红,两只小手悄悄圈挂在卫风的手臂上。半响,小脑袋又挪上了一点点——那儿是他宽阔健硕的肩膀。
卫风揉捻着她的秀发,柔声地说: “如果你同意,我们今天晚上就和你父母说我们要带你离开此地好吗?你认为父母会同意吗?”
“好啊好啊!他们会同意的!”桑晓惊喜地低叫,
“在这儿没有人会强迫对方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即使是子女,更何况我……我已成年了……不过如果真要离开,我也会很伤心,因为不舍得父母,不舍得和蔼的长老,许多许多和气善良的谷民,还有我亲手种植的草药,亲自喂养的小羊……”
“你可以回来探望父母啊。”卫风说。
桑晓脸色一白,喃喃地说:“这样不行的!我听父母说过没有人在离开雾谷以后能够再回来的,他们无法适应谷外的环境,或许是健康出现问题,或许是迅速老死,或许是无法辨路等等……”
“健康出现问题?迅速老死?”卫风疑惑。
“他们是这样说过,但我还是会离开的。”她望向他,眼眸虽然忧伤,却不失坚定,“我只是想改变现状,走一段自己渴望的路程……至于将来如何,我能否像个正常的女孩一样恋爱、结婚、生子,已是其次了。”
“你能的,你一定能的。”
“如果不能呢?”
“起码你努力过,那就无悔。”
“嗯——”
半晌,臂间又传来轻轻的询问: “卫风,你家里有妻子吗?”
“没有。”
“有心爱的女子吗?”
“没有。”
“哦……如果,如果我……我是一个正常的女孩,你,你会娶我吗?”
卫风当场愣住。
“你不愿意吗?”洁白如玉的小脸轻轻抬起,清澈如水的眼眸有着深切的期望。
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应这个不知应该划分为少女还是女人的女性……但无论说些什么,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把伤害程度降至最低。不,是完全不可以有伤害的成分。
半晌,他伸出大手,轻轻抚了抚滑如凝脂般的小脸,用连自己也感觉陌生的温柔许下从未兑现过的承诺:
“我会愿意的……我总能感应你的快乐和忧伤,而你对我也喜欢依赖和信任……或许,再过几年,你会长大……再不,回到香港后,我聘请经验最丰富的遗传学教授为你诊治……总之无论如何,我会尽力照顾你,令你快乐……”
桑晓激动得泪流满面,连声音都嘶哑了, “真的吗?卫风……我,我……是在做梦吗?一定是吧,一定是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幸运过……”
“一切都是真的——”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今晚我就和你妈妈去说,我们即将离开……”
不知是不是他久未以肢体接触女性,不知是不是她的眼泪令他迷惘,反正,随着桑晓在他臂间细碎的摩挲,他的心越显柔软。然而,一双微微眯缝的眼眸,却同时隐有一股无法明晰的恍惚。仿佛他仍然弄不懂自己,怎么会这样轻易就许下了终身的承诺,但其中虽有彷徨,但却没有过多的后悔。
“什么?”苏雷“霍”地从被窝里跳起来, “桑桑今年已经二十多岁了?”
“对怪异现象如此惊诧,不像你一贯的风格。”卫风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坐在离他的床不远处的一张竹椅子上。
“天啊,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耶!”苏雷蓦然眯起眼睛, “你真的决定带这件怪物……不不,怪女孩回家?”
“你积些口德好不好!”卫风皱了皱眉头,“我感觉桑晓并不是有病,这种缓慢生长的原因大概和这儿神秘的境地,草药和饮食等等有关。你想想看,翠翠现在理应五十多岁,为何还像个待字闺秀中的女孩?”
”对,关键原因就在这一点!”苏雷点着手指头, “就是这片隐匿在荒芜角落的‘香巴拉王国’的诡异之处!”
“所以,离开这里,或许对桑晓是一件好事。”
苏雷耸耸肩,缩回被窝里用手撑着脑袋斜躺着,“你可以带她离开,但不必承诺照顾她一辈子吧?这和背一个包袱上身有什么区别?你以后还怎么出行任务?这不是什么妹妹姐姐之类的,是一个身怀异像的女孩耶!正常一点儿还能要了当老婆,但她这种情形……唉,老婆不能当,妹子又不像,莫非……当你的养女?”
卫风正欲回话,门“咿呀”一声开了,这些天一直四处找破椅子破桌子破箱子修理的向擎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破了边儿的竹篓子和一束竹篾片,然后一屁股坐在角落里开始修补起来。
正在聊天的两个大男人望也没望他,继续聊着。
卫风说: “还有,你只要仔细察看在‘木氏宗祠’经常出入的男女,他们应该算是雾谷里最有学问的群体,你就会发现一个奇异的现象。”
“他们有什么现象?”向擎倒也耳尖。
两人睬也没睬他。
苏雷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不说犹可,一说我就醒悟了,宗祠里那些满脸慈祥的长者举止礼貌得体,各有风度,然而只要细心留意,就会发现那是一群完全看不出年纪的家伙!似乎像二十岁也像二十岁,像三十岁也像四十岁,像四十岁也像五十岁……”
说到这里,他和卫风突然一对望,盘桓在心里良久的疑团突然有了一个颇清晰的轮廓!蓝翠思的不老驻颜术,还有她脸上的宁静与高雅是源自某些奇怪的原因!是这些奇妙的原因,还有这片美丽的土地留住了白氏夫妇,他们甚至不惜舍弃年迈的父母和锦衣肉食的上流社会生活!
只是,桑晓的问题又出在哪里呢?她什么也不知道,也没特别的经历,就只是同一般谷民般起居作息,为何会长时间保持少女的身材与面容?
卫风突然说: “我们现在就去找蓝翠思!”
“对!”苏雷立即跳下床,套上牛皮靴子, “为未来嫂子解决老是长嫩芽的问题!”
“耶?哪儿长嫩芽了?门外那盘阔叶冬青?”
两个男人连看他一眼都嫌费事!要不是这家伙懂纳西语和藏语,会驾驶飞机,身手不错,还长着一点儿热心肠,谁稀罕拉着一头大灰熊穿山过洞跑到这里来!
两人才步出房门,大灰熊又追出门叫道:
“卫风,咱俩明天一起到山谷里修葺猪圈好不好?我昨天就应承人家了……苏雷这懒鬼没日没夜缩在被卧,我一个人又得砍竹子又得削篾片子的,说好了一天就能弄完,现下却弄了两天,几乎失信于小和尚了……”
“小和尚?”两个男人“嗖”地回头——这头熊啥时混上个和尚朋友了。
“他在寺院里管什么的?”苏雷迅速问。
“养猪——的——”
大灰熊的“的”字尚未吐出,两个男人早已走远了。
两人穿过洒满银色月光的天井,来到四合院的西边厢房。天井处的玉兰花开了,香味阵阵袭来。卫风轻轻敲了敲木头格子窗板。半晌,门开了,桑晓伸出小脑袋,一见是他,连忙跳了出来,手里还捧一本厚如砖头般的外文辞典。
站在他面前的桑晓,披着一件浅紫色的薄羊绒小披肩,漆黑的长发用一条手绢扎在身后。小披肩在前胸处打开了,内中穿着一件雪白的紧身里衣……
此时的月亮,在云层间露出脸孔,清泠的月光由上泻下,在她前胸处画出一抹浅浅的曲线的阴影……然而,就这么一点儿视觉效果,却已经为这名美丽得像精灵一样的少女增添了一份惊人的绝艳!
卫风看呆了,心,也在同一时间赫然惊醒!原来,她并不是一个青涩的少女。原来,她有着所有女性都会拥有的美丽特征。
或许,她只是在时光隧道中打了个盹儿,因而迷失,一旦醒来,终将会蜕变成一个美丽的女人——如蓝翠思一般妩媚的女人!只是,内中的时限,会是多久?
今天下午,他承诺照顾她一生一世。桑晓博古通今,自然知道这种口吻在文明社会与承诺娶她为妻并无分别,因而喜极而泣,脸上是一种从此跟着他相偕比翼、远走他方的强大决心。
此刻,他无意间扫视到桑晓美丽的女性特征,也突然唤醒了隐含心中的忧虑——这段“成长”所耗费的时段,会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者更长?
那时的桑晓青春明艳,楚楚动人,而他,只是一个步步蹒跚的老头子……
一股莫名的哀伤突然弥漫心头——他怎么能这么自私,让这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年轻女子守候着一个年迈的老人?
卫风别开眼睛,没有再望向面前美得像精灵一样的女孩。
苏雷察觉卫风神色骤冷,知道他想法有变,心中明白是时候出面了,便立即对桑晓说: “快快放下书本,我们一块找你妈去。”
桑晓没有回答,却睁大眼睛观察突然沉默的卫风。月亮斜照着她雪白的小脸,那对黑幽如宝石般的眼眸,异常地清透。
后者一扭面,完全避开她灼热的视线。
桑晓的心微微一突,立在原地说: “你真……决定和妈妈说吗?”
卫风顿住脚步,没有迎向她的视线,也没做声。
苏雷瞅了他一眼,知道自己是时候要当一阵子“苏雷义工”了,便主动迈开步子走过来要拉她的手臂。 “来来来,我们一块走——”
“不要……”桑晓甩开他的手,眼珠子依然看着卫风。
“搞什么哪。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走吧走吧——”苏雷拉着她就走。
桑晓被苏雷拉行了几步,眼尾却瞄见卫风依然斜背着她站在原地,弥散在他周围的是一股冷漠与无情的气息。
她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本来就是冷淡的性情,即使目光不与她接触也没有什么意思……除非,除非……是他对傍晚作出的承诺后悔了!
她浑身一凉,随即用力甩掉苏雷的手,对着卫风的侧面冲口问: “你后悔了?!”
卫风微一扭头,面孔被月下的桂花树影沾染成冷酷的黑白两色。他没有说话,桑晓的质问令他惭愧,却不想改变主意。
默然之中,他听到桑晓深吸了一口气。他再次回头看她——明媚的月色从天空倾洒而下,再一次明显地突出桑晓正在成长的曲线!
卫风迅速别开视线,他不想触及她的脸。除了忧伤与无奈,他觉得自己害怕陷入她完全外露的惊诧与悲伤之中……然而,胸腔里跳动的心灵,确实已经为了即将推翻只维系了二个小时的承诺而隐隐作痛。
桑晓紧紧地盯着他,再问: “你是不是后悔了?”
“是的。”他终于回应。
“为什么?”她的嗓音顿显沙哑。
“不为什么——”
“但……你……下午曾是那么坚决——”其实他当时已经不坚决了,她感觉得到的啊。
“当时我没有考虑清楚。”
“所以两小时后的你,告诉我后悔了……” 颤抖的声音因为打击,完全跑了调。
“我只是不想把误解扩大,对不起。”
桑晓咬住嘴唇,紧紧地瞪着他,半晌,扭身朝自己的房间飞奔而去。那背影,如同一只被同伴绝情戏弄因而怆惶逃脱的小兔子,
卫风别过脸。月光之下,他看见自己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至天井西厢门前那棵脂胭梅树下,桑晓说过,这棵美丽的树是她在很多很多年前亲手种的,那时她亲手种了很多棵,可惜数天之后,其余的都无缘无故地萎谢了,怎么救都救不回来……
苏雷目送着月下飞奔逃脱的桑晓,淡淡地说:
“我明白你为什么改变主意……只是,你在说反悔的同时,有没有想过,你对她承诺的那一刻,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刻。同时,我也不得不提醒你,这属于变相的抛弃。”
卫风原本已是铁青出脸色,此时更显难看,他一扭头,往自己的房中大步走去。
“总之情惆怅就必定意凄凉喽!”苏雷耸耸肩,抬头望向天上一弦明月,无比叹息地说,
“盼只盼老大你做了坏蛋后就不要后悔,否则赔率更大,死得更难看哪!”
第二天一大早,卫风居然比勤劳的向擎更早钻进里屋用早点。侍弄一天三餐的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妈妈,会弄很多纳西族的餐点小食,苏雷常常迫着向挚用纳西语翻译说她是全世界最好手艺的厨娘,令老妈妈的脸笑得像朵花似的。
苏雷一边吃早点,一边觑着卫风,嘴里却问向挚: “桑桑呢?怎么不见人了?”
“不知道耶,今早没见她进来吃早点耶。”大灰熊可是那种吃就专心吃,干就专心干的人,所以才成就了这么宏伟的大号身形。
苏雷“哦”了一声,又起劲地睨着卫风。
“你看够了没有。”卫风瞪了他一眼,声线有些沙哑,明显是睡不够的样子。
苏雷嘿嘿一笑,没说话。
“耶,你在笑什么?”大灰熊有时又出奇地眼尖。
“心情轻松,无牵无挂的时候就想笑!”
大灰熊点点头,觉得苏雷笑得很有道理,便又继续埋头苦吃。
这时,老妇人捧着一壶酥油茶进来。
“老妈妈好!”苏雷用别扭得要命的纳西语向老人家问好。
老妇人连忙微笑,还先斟了一碗酥油茶递给他。苏雷一边喝着一边瞄向卫风,察觉他的目光正飘向窗外的竹架子上,那儿挂着桑晓紫色的衣袍。
苏雷便用脚踢了踢埋头苦吃的大灰熊,压着声音说: “快问问老妈妈桑桑到哪里去了!”
向擎连忙缩脚,嘴里大叫: “你干吗踢我!”
“叫你问就问啦,笨蛋!”
“问了又怎么样?人家桑桑只喜欢粘着老大,又不喜欢粘着你,你知道了也没用。”
卫风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苏雷咬着牙道: “大灰熊我警告你,你放聪明点儿就别顶我的嘴,否则……”
向擎才不怕他, “否则怎么样?我是实话实说,犯法了?”
苏雷一眯眼睛,阴着嘴说: “单是你要再塞一次那两个山洞,我就可以……嘿嘿……”
向擎一窒,内心蓦然升起裤子也几乎被剥下来的塞山洞恐怖场面,堆满食物的腮帮子立即停止运动,因为嗓子要工作了, “你……你……你这只狐狸!”
“形容得非常贴切!”苏雷皮笑肉不笑, “要知道,暗箭难防是我最欣赏的计谋之一。”
向擎狠瞪了他一眼,勉强吞下满嘴的食物,才开口向老妈妈问话。老妇人回答说桑晓早早到厨房拿了两个羊肉糌粑,扭头就不知跑哪去了。向擎把纳西语翻译过来后,卫风眼帘一垂,默默地吃完面前的早点,转身向外面走去。
往常的日子,桑晓天天吊在他的臂弯里又唱又跳,说这道那。今天他第一次独自闲逛,竟然心神不定,步履拖沓,连眼中美妙的景物都显得乏味了。
渐渐地,他觉得无聊,眼神总是一直在飘着,身前身后美景处处,却没有一处可以令他驻足停留。那对情侣雪山仿佛能感应他的彷徨,也隐进白雾里去了。
然而,任他在河边、村庄、农田有心无意地逛遍,又与两个谷民一起调正了抽水车,替一个妇人背了两筐子菜干回家里,把一只小牛带回它的家去……忙碌之时,他的眼睛也四处溜着,可惜大半大过去了,还是见不着桑晓的踪影。
他开始觉得焦躁。其实他不一定要看见她,见了面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很想知道她在哪儿,好像那样才会心安一些。但他不能如愿,没有谷民说今早见过桑晓。
午餐时,有几个谷民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他婉言谢绝,特地跑回白家用午餐。当然是一进门连脸也不擦一把就朝餐厅走去,内中空无一人,连苏雷和向擎也不知跑哪去了!
老妈妈很高兴有人回家吃饭了,“咿咿呀呀”地问他要吃什么。卫风连忙微笑着摆摆手,扭头向外面走去。
晚餐时,他又早早跑回来察看。苏雷和向擎是回来了,正窝在餐厅里喝香茶吃小果子。可桑晓仍然不在!卫风越觉烦躁,冷着脸坐在临窗的竹椅子上一声不吭。
坐在对面的苏雷瞄了卫风一眼,提脚踢了踢旁边的向擎,
“今天有没有见着桑桑?”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个非常难得的好人,看,又替一脸冷霜的卫风开口询问大灰熊了。
“她?”向擎抬起头,大手一抹嘴巴,呢哝着说, “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哪。”
卫风一愣,抬起昭睛扫了向擎一眼,没有吱声。
苏雷只得又替他问: “那你们干什么去了呢?噢,我是问她在干什么呢。”
“帮我修葺和扩充羊圈哪。呵呵呵,那些羊儿可乐了,圈子阔大了不少,有两头母羊大着肚子,看样子这两天就要生产了,有三头大概要迟些——”
“我问桑桑在干什么,而不是问你干了什么和母羊何时生产!” 苏雷火了, “谁都知道你这阵子整日都在修圈,和谷里所有的动物都十分投机!”
“是啊是啊,我今天还向他们提议在猪圈旁边弄个化粪池,原来他们早知道这玩意儿了,不过……”
“停下停下!”苏雷喝道, “我们在吃东西!你竟然说粪便?!”
“这是事实嘛,我今天确实和他们在讨……论外面的世界最先进的……厕所……”
苏雷脸都绿了,手掌“啪”地拍了一下桌面,“死大灰熊你给我闭嘴!”
卫风懒得理睬这两个无聊之人,更不想他们越聊越远。 “桑桑究竟在那里干什么?”他更关心这个问题。
“她帮我削竹子啊,一整天一声不吭的,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就嘴一翘眼红红地起劲地摇头。”
“啊……在发泄哪……”苏雷轻声叹息。
“是啊是啊,像在发泄情绪哪,下午时她更加心不在焉了,本来是削竹子的却成了削手指,刀子一过,她的手指就没了一大块皮哪,血突突地冒,吓得我不得了,她却咬着嘴唇在旁边扯了一棵紫色的小草捏碎了敷在上面,竟然立即止血了。真神耶!这个山谷里所有的东西都很神的耶……”
大灰熊话未说话,卫风已经铁青着脸大步走出门去。
苏雷目送着他朝桑晓房子的方向跑去,又踢了向擎一下, “老三,长留在这里你愿意不?”
“不错啊,不过如果你们要走,我是一定跟着你们的。”
“你可以留下来嘛,这儿是世外桃源,雪域蓬莱——”
“我们是兄弟嘛,大家同进同退,这是一定的! ”
苏雷嘿嘿一笑, “不怕我借机脱你的裤子?”
“不怕——”大灰熊很无所谓地摆摆手, “忍辱负重过后,我把恶果加倍地奉还给你——”
苏雷一愣,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虽然我这人最不记仇,但被人逼迫得太厉害就要反击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这话你总不会未听过吧?”
“你……你究竟是不是向擎啊?居……居然会这样说话!你今天一整天和桑桑在一起……啊,是不是她教你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