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假假地开着玩笑:"哎呀,人家的初吻没有了都没有生气,你生什么气嘛!小气鬼!"
他的脚步突然一顿,噌地转过身来:"不是!"
我砰地撞在他胸膛上,后退了一步,莫名其妙地揉着头:"什么不是?"
他咧开嘴:"不是初吻!六年前……我就吻过你了!"
我的脸迅速地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再转紫。
不是还为了那个吻挨了我一巴掌吗?有那么值得高兴吗?
莫琰看着我的窘态,忽然开心地大笑起来,充分利用自己身高的优势,一把把我压在他怀里,使劲地揉着,完全不管我的抗议。
只有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带着喜悦的味道:"姐,刚才,他……你都没有脸红……"
咦?我一片茫然。
忽然发现,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总是很放松,似乎大脑总是会罢工,不会去想那些复杂的事,似乎总觉得他会给我想好一切,我只要安心地快乐就好。
难道,我在依赖他?抬起头,他双眼里璀璨的光芒让我一阵心虚,挣扎着从他的双臂间逃出来,使劲地搓着自己的手臂:"我们还是回家吧!"
他又一笑:"回家?好!"
我摇着头,甩开那一瞬间的错愕。回头看向那遥远的夜色掩盖下的朝圣殿,仿佛一只蛰伏的野兽。那个位置啊……
君意,你终究不是我的暗夜,我想,你是不会带我走出黑暗了。
回身,踏着莫琰的影子,一步一步……
本以为第二天就可以和莫琰高高兴兴地了却了这件心事出宫,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发生了一件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的事,然后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出宫的事就一直延迟到我的成年礼,也就是一个月后。
当天晚上,我和莫琰隔了一隔竹墙小声地谈论着我的那些过往。莫琰安静地听着。
我忽然觉得好笑:"琰,你不觉得你像个垃圾桶吗?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和高兴的都往你那里倒?"
他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我乐意!"
我掩着嘴笑,抬手敲了敲墙,有空空的响声:"你啊……"
"姐?"
"嗯?"我翻了个身,声音有点迷糊。
"那这一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我睁开眼睛,看向床顶:"其实也谈不上不高兴,毕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那么多年了,我不想把心思再继续浪费下去了。"我语调一转,"我怎么看,也是一美女不是吗?"
"哼,二殿下说你丑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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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十五、牟尔念(2)
"是吗?哦呵呵呵呵--"
正谈笑着,莫琰突然一顿:"出事了!"话音刚落,我听到他已经在隔壁坐起来了。
我也赶紧披了件单衣起来。
未央进来伺候我,我招招手撇开她,匆匆拨开厚重的门帘。
远处,朝圣殿方向竟然有熊熊的火光,仿佛许多人拿着火把聚在一起。
宫里方向渐渐有人声传来。果然有事!
我跟莫琰相视一望,都看到了对方心里的担忧,遂拔腿向朝圣殿方向跑去。
路上莫琰嫌我腿脚慢,竟然将我一提,顿时只觉两耳灌风、脚悬半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原来还果真有这种东西!
等我们赶到朝圣殿的时候,已经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在外面了。提刀的侍卫、尖叫又不敢四处逃窜的宫女。
我心头一凛,难道有人行刺?
那些将朝圣殿团团围住的侍卫让我近不了,我只得拨开人群,将那金戈肃杀的气氛暗暗抛在脑后。每走一步都无比的艰难,还好那些回过头来的侍卫见是我,都微微让开,把我也挡到闪着寒光的刀阵之内。
我抬眼看去,子谋表情颇费解地站在君意身边,赶紧叫了起来:"皇上--皇上--"
君意回过头来,看到我,又惊又怒:"快过来!你--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还跑过来凑热闹?这也是你凑得的吗?"
皇上发了话,一干侍卫立马有序地散开。我这才拉着莫琰走到了他的身旁。
子谋对我若有所指地笑笑,又黑着脸看向那场中。
君意将我拉到身后,也不再说话。
我这才有机会循了众人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个高冠男子站在场中,虽被三千御林军围住依然面不改色,或者说压根就没有把这些个御林军放在心上。他单手提剑,剑尖拖在地上。那傲然的气势竟然压倒团团围绕的三千御林军!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容貌,就被他手中的剑吸引了。我不敢说这把剑有什么特别,其实它看着真的一点都不特别,甚至可以说丑陋而且笨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把剑十分的危险!
那人站在场中,手扬起剑来,剑尖遥指着君意,君意微微笑着,毫不在意。可是,我心中的警铃却震得我发怵。忽然手臂上一阵热气传来,我抬腕一看,左手上的缠丝竟然发出阵阵红光。
我一把按住左手:不会错的,那把剑有问题!
子谋盯了我一眼,出声吼到:"牟尔念,你父亲都已经归降我朝,你还敢行刺我朝天子?好大的胆子!我灭得了你一个族,我就灭得了你!"
牟尔念?怎么会行刺?那不是毁了联盟嘛?我按着左手想着。
身后莫琰突然凑近我,低声在我耳边说道:"你可别逞强,一切有大殿下。"
他?他靠君意这么近,如果连他都动手了,那君意的安全不是得不到保证了?
我往前一倾身子,身子一顿。回头看向拉着我的莫琰,朝他笑笑:"今晚我已经和皇上说清楚了,我不再……但是他还是我的皇上不是吗?我能让他身处险地吗?"
莫琰不松手,一咬牙道:"我去!那么多的御林军真当是摆设吗?"
我眉一横:"我不愿意皇上出事是因为他身系天下!我更不希望你出事,因为……你在我心里是第一的!"
他愕然望向我,眼眸里情绪复杂。
我一笑:"你忘了我给你说的事了吗?"他的手终于放开,只是眼中的担忧还是一点不少。
我们说话的一小会儿,那人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他的剑拖在地上,发出一阵震耳的低吟。御林军的确不光是好看的,纷纷提了刀枪剑戟围战过去。
其实御林军的武艺是不弱的,只是在那人面前却仿佛儿戏。只见他一挥手中的剑,围上去的人瞬间呆滞。直到后面的人拥上来,才发现前面一波人已经在那一瞬间死去了。就连动作都还未来得及改变!只是,在越来越密集的人群中,那人也没有办法靠近我们一步,反有后退的趋势。
地面上的血开始由一摊摊汇集成一汪,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只怕未央口中的血腥也比不上。心口难受地抽搐起来,仿佛要把心都吐出来一般。
莫琰在我身后替我拍着,小声地询问着。
君意回头看了我一眼,复又把目光投向场上。只是那目光中已经没有开始的轻松。可是,他是帝王,他不能退缩。所以,他依旧站在夜风中,一动不动。
那把剑闪着荧荧的红光,仿佛在血的刺激下兴奋起来。但是,那剑表竟是一滴血也没沾上!
子谋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他沉沉看着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御林军一拨一拨地冲上去,又一拨一拨地倒下去,忽然放大声音道:"难道你就是贺则人世代守护的剑的主人?"话虽是问话,却没有一丝怀疑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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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十五、牟尔念(3)
我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拉住子谋的衣袍:"你叫御林军住手!你叫他们住手!他们这是在送死!他们根本就没有用!"
子谋摔开我的手:"郡主,没有用吗?你难道没看出来他的动作已经越来越慢了吗?哼,他再怎么厉害也是人!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体力一人杀死所有的御林军!御林军本来就是用来保护皇上的军队,难道他们不该为了皇上去死吗?"
"你你你……"我的双手揪在一起,回头看了他一眼,忽地踩过前面的几个人的肩膀,几个翻身,向场中跃去。
场中的御林军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从后面过来,竟然让我不费什么力气就挤过去了。
君意见我居然跑到了那刀尖之下,骇得大呼御林军住手。
那些年轻的士兵本来就是逼不得已才如此前仆后继,哪个又不是惜命的人呢?纷纷拿着兵器后退几步,将我和那人围在正中。
"你想必就是那凤仪郡主了?也只有你才能让这昏君喊住手了,哼,果真是拿人命不当人命!"
我知道他这是挑拨之语,出口讽道:"阁下杀人不见血时可又把这些年轻人当人了?如此残暴之人,不除,兵者何安?"
他眼神一闪。
我疾步一跃,袖中鱼肠只等需要便可以立刻出鞘。
他马上回过神来,手中利剑朝我咽喉刺来。
这是我在君意和莫琰之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露出我的底子,但是我也知道,这一次,若是败了便没有机会再露第二次脸了!
身后传来人群的低呼,我清晰地听到莫琰的声音、君意的声音、子谋的声音,我一愣,竟然还有子言和子轩他们!
他们?他们竟然也来了?
可是,我的脚步没有减慢,从他身侧一闪,又直直从他正面逼了过去。
我或许不是谁的对手,但是一个盗者唯一的胜点便是灵活!自然,我还有脑子。
剑尖朝我喉间斜刺而来,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腕上的红光突然大盛,仿佛有些东西破茧而出……
眼看那剑尖离我的喉咙越来越近,他笑道:"杀不了皇上,杀个他最心爱的人也不错!"
我手按鱼肠,眼直望着那人的眼睛,沉声道:"你以为你今日就能活着出去吗?你死了不打紧,"我加大音量吼道,"那些给你陪葬的呢?"
他的眼睛中透出错愕,手一抖,剑尖从我颈项旁堪堪划过。那冰冷的剑气激得我的脖颈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疙瘩。
可是,我赢了!
我趁他闪神的一瞬间已经顺着自己的脚步迅速转到他的身后,手中鱼肠抵上他的脖子。
我是盗者,但我们同时又是不错的暗杀者。我知道一个杀手最忌讳的不是走神,而是在出手的那一瞬间走神。那一瞬间便是人杀我和我杀人的区别!
那一瞬间可以决定一个一流杀手和一个二流杀手谁生谁亡!
显然,与他相比,我是一个连二流都不足的杀手,或者连杀手都称不上。但是他,却真真正正的不是杀手!他似乎连这方面的意识都没有,或者是仗着自己武功高强?
我比他矮出许多,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颇为费力,故我招来一个御林军士兵,把牟尔念交给他,顺手将鱼肠收回袖中。
我的鱼肠算是彻底暴露了,可是,皇上没开口,谁都没有说,仿佛根本就没见过有个郡主凭空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一样。
旁边突然冲出一个人,砰地撞上我,一把抱住我,哭道:"郡主啊,你吓死奴婢了!"
我一看,是未央那个傻丫头,忙拍着她的背道:"我不是好好的吗?我很惜命的。"
她那么大个人了,还抬起红红的眼睛望向我:"奴婢一来,就见你冲向那把剑。"她呼地揪紧我的衣服。我知道她紧张,也只有任她发泄。
目光穿过厚厚的人群,莫琰的笑脸投到我的心里,暖融融的。真好,不管做什么,都有一个人在牵挂着你,支持着你,为你考虑着。
君意的衣摆拖在地上,他的脚步踏着石梯一阶一阶地下来。然后他站到我面前,眼里全是风云涌动。
啪!
一声巨大的脆响!
所有的人都面色一震。
我捂着脸,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就这么如三月的湖水,如四月的飘絮。
君意的手有一丝颤抖,他伸手要抚我的脸,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是皇上,他要打一个人谁都不能说不可以。我说过的,君意,错过了那最后一次机会,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现在,已经失去了,那么,这些温柔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君意终于收回手,对我压低声音道:"以后再也不准以身犯险!"
我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声答道:"臣遵命!"这一声,我清楚地看到君意脸上的尴尬之色,这一声也彻底奠定了我和他的君臣之分。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意,我以为我可以在你身边一直无知,一直不用长大,可是,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天。那么,我们就按你的安排走下去吧,不管有多么艰辛,不管结果会让我们多么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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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十五、牟尔念(4)
君意抬手对押着牟尔念的御林军士兵一挥手,小兵立刻会意地带走了牟尔念。
牟尔念眼里没有一丝慌张,只目光颇为奇怪地看着我,静静地跟着御林军下去了。
我心里不禁叹道:"真是条汉子。"忽又想起,那牟尔汗归降一事如何处理呢?
君意转身,子谋突然凑上去道:"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君意的步子一停,回头看了一眼道:"你跟朕进朝圣殿来。"他又转头向我,"凤仪郡主也跟朕进来。"他顿了顿,说,"你身为上言女官,这些事情你必须要知道。"
我平静地躬身,平静地回答:"是。"只是心里,在那看不见的角落,已经百转千回。
君意,那个我一直用来怀念暗夜的人,那个宠我疼我甚至比暗夜更甚的人,那个一直在我面前称"我"的天下第一人,终于也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成为"朕"。
真的结束了吧!六年,原来也很快的!
我抬步跟着那两个一般高傲的人步入朝圣殿。过门口的时候,我拉了拉莫琰的手,这个孩子装着那么镇定,手却那么冰凉,仿佛就像当初我梦回前世时的那般惊慌。
因为莫琰没有任职,所以不能随便进朝圣殿,只能远远地退到一边。
我看他站在夜色中不肯离去的身影,心头慢慢洋溢起一种不明的感觉。
只是,君意,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郡主的时候常常出入这朝圣殿,而现在……
果然叫物是人非!这还真是个凉薄的词。
身后子玉的声音传来:"没缺胳膊没少腿,本殿下去睡了。"
回头,那个这么多年一直貌似没有长大的孩子,抄着手,跟着一群公公踩着朦胧的月光而去。
子轩的眼睛温柔而美丽,望着我淡淡一笑,只是那身上的单衣却也暴露了他开始的匆匆。
谁说皇家无情?我暖暖地笑着,对子轩拉开嗓子喊了一声:"夜凉,快回去把衣服穿上!"
这个明明是最高贵的殿下,却一生不争。那个明明是最高贵的女人,皇上却只在每月十五才上她的朝阳宫,然而却从来没听她怨过,甚至在莫妃受尽恩宠却无所出的情况下,不讽亦不夺,甚至收养了那个据说是宫女所生的小十一。这个女人是真的心盛天下啊!
子谋说我是适合站在天子身边的女人,其实我哪里有皇后这般的气度?我只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而那些无关的……
思想间,已经步入了朝圣殿。
君意扇开衣摆坐在那金座上,看了我和子谋一眼,道:"说吧。"
唉,果真是高处不胜寒!
子谋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动的样子,道:"皇上,那牟尔念就是牟尔汗传说中的养子,因为受一些臣也不是很清楚的族规限制,所以臣去征伐贺则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他。但是……"子谋突然一顿,"从今晚的事看来,他似乎就是那把剑选中的主人了。"
这个男人真是奇怪,私下里都叫父皇,现在倒叫起皇上来了。
君意仰头靠在座上,样子无比的疲惫:"那把剑,说说看。你去贺则十三年不是白去的吧?"
"是!贺则有个传说,说天地初开,有女神化灵力为万物守护世人,而那女神则力竭而亡。为不让她的孩子们受苦,她决定化躯体为四件神兵自选主人,守卫天地。而这得到四件神兵的人将成为新的神。得到神兵之首的称为祭司,其他的三个臣就不清楚了。这些也是听人传说的,具体记载还在贺则的《四神·天地书》里。不过除了族老和神兵选中的人,旁人是见不到这书的。"
君意的眼睛慢慢睁开,眼里是奇异的光芒:"你的意思是--牟尔念就是祭司?"
子谋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其他神兵选中的神也说不定。"他的眼里闪烁着兴奋,"想不到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就有其他神兵了?"
我的耳朵嗡嗡地叫着,什么都听不清楚。神?怎么会这样?
腕上早已平复的灼热又燃烧起来。
难道这黑色缠丝……
"凤仪,凤仪……"
我一愣,回过神来。
君意隐有忧虑地看着我,我迷茫地看着他。他叹气道:"你身为上言女官,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转向子谋。说实话我是不希望看到贺则和君朝再次开战的。如此多年的战争,谁都承受不起。老百姓休养生息还没有缓过来劲啊,那些战士的母亲的悲痛还没沉淀下去啊。可是,如今这一搅……
真不知道牟尔汗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来做这种傻事。他们也打了这么多年,只怕比君朝更不堪。不然,以那人的气质行事又如何会求和?
子谋的眼波一转,望着我的笑容中有戏谑,他嘴唇微张,声音沉厚:"打便打,本殿下等这一仗等得头发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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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十五、牟尔念(5)
我的心咯噔一下。这讨厌的武痴!正想着怎么劝说皇上,子谋突然语调一转:"不过这牟尔念只是牟尔汗的养子,况且他是神兵选中的人,只怕牟尔汗也使唤不动他。这行刺倒不一定是牟尔汗的意思。何况皇上早已答应牟尔汗的归降,断不可言而无信。"
我气结,却也只能无语地瞪着他。
君意沉思着,估计在计算这里面的利弊。
我出声道:"皇上,这个事情闹得这么大,估计牟尔汗首领肯定也得到风声了。咱们就等他一晚上,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君意点点头:"凤仪说得有理。的确不能因为朕一人又让天下陷入战乱之中。"他笑着道,"今儿个也晚了,你们都跪安吧。这朝事朕也没心思处理了。"
我和子谋都依言跪安了。君意唤了石公公走了。
虽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不过我猜他倒不是真的没心思处理这朝事,而是扮农夫等兔子去了。
出了朝圣殿,莫琰快步走过来,也不问我什么,只是笑着说:"怎么,好了?那就回去睡觉吧。"
子谋盯了我们一眼,刚想说什么,一边的角落里白衣一闪。我会心地一笑,子谋也赶紧走了。
一边走着,我一边跟莫琰聊着。
"那牟尔念关到哪里去了?"
"像这种事情,这种时间,应该是关在皇城内监。"
莫琰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神莫名的泛起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他仗着他的身高揉着我的头发。我本来就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头发已经够乱了,被他一搅和,简直就一鸡窝。我厌烦地拨开他的手。
他有些赌气地说:"你怎么可以一个人跑去制服他?"
我听了心里微微有些猫痒痒的,原来他还在担心我啊。
我安慰地抱了抱他:"你记得我给你说的我手上的缠丝吧?我还不是那么无谓死亡的人。我只是想用这缠丝赌一把--是他的刀利,还是这缠丝硬!再说了,我是没有你厉害,但是要闪开他的一招只怕还是办得到的。而我相信,你可以在那一招之下保护我。所以,我根本没想过要去送死的。你姐姐我还是有智慧的不是?"
他这才缓解了脸上的颜色。
想起这缠丝,我抬起手腕一看,那醒目的红色已经不见踪影了,只留下寂静的夜色一般的缠丝安静地蜿蜒在我的左手腕上。
看样子,我还要去见牟尔念一面啊!那个男人,其实我也不想要他死的。那般坦然的男人,如果能收归我用……
我拍拍莫琰道:"琰,我去一趟,你先回栖梧轩去。那里啊,估计你想住也住不了多久了。"
他别别嘴:"谁说我想住那里了?你该不会是想去内监吧?"
我揉捏着他的脸:"我说我的弟弟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果然是我调教得好啊!"我脸色一正,"现在这些事你还不能跟我一起掺和。乖,先回去!以后……或许我们都会很累的。"
莫琰看了看我,终究向栖梧轩走去,只是那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惹得我笑他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夜凉如水,月明似镜。
我在这皇宫大内孤独地走着。忽地人影一闪,我正要紧张,却见莫琰提了件黑色的斗篷追过来。他细心地披在我身上,细心地系好绳子,这才呼口气走了。
我赶紧转身,怕他看到我眼里的泪水。莫琰,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忽地感觉身后又有人,我好笑地转过身:"怎么又回来了?"
白衣如雪,脸若冠玉,眉若墨黛,唇若娇花。
原来是他!
我拢拢斗篷,对他极尽妩媚地一笑。
他本是腰偎花枝,半身倾斜于树上,见我一笑,也微微笑了。
我忽地一吸气,刹时只觉云蔽月,花失色。唉,我果然是不及万一的。
他手捧花枝,朝我翩然而来。脚似乎不沾凡尘,人动而衣不动。
他走近我,指尖划过我的下巴,凉凉的。他的声音如千年深潭最底下悄悄流淌的泉水:"你要去救牟尔念?"
我一愣,这才从神游中回过来,点点头道:"谈不上救,救得救不得还在于他。只是想去问点事情而已。"忽然想起白狐来,"你可认识胡妃?"
啪的一声,花枝在纤纤素手中折断,只有那香气仿佛还眷恋着他的美丽,萦萦缠绕在他的指尖。
果然如此。
我对他盈盈一拜:"莫离见过五哥!"
他怔忡了半刻,拍手笑道:"妹妹好本事!"
我叹道:"没什么好本事的,不过是那美人已逝,美名依旧罢了。只是听说她曾诞下一位皇子,美貌无比,却在六岁时失踪了,原来是娘娘交给大殿下护着了啊。这倒也是,当时那种情况,除了手握重兵威名赫赫的大殿下,恐怕是谁都保不住一个所谓的"妖孽"之后的。尽管你的身上有最尊贵的血统,只是,那种时候,越是尊贵越是留不得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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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十五、牟尔念(6)
他美丽的眼睛中有喜有痛有怨,那些感情缓缓地在他的眼睛里流淌着,融合着。
我走近他,抱住他。他的身体一震。
这个男人,美得不似凡物,却又被所有人讨厌着。只怕除了子谋还没有人亲近过他。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会用承袭来的灵力将自己包裹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这么多年,不孤独吗?"孤独,那是什么东西,我想我比任何人都能理解。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心疼这个美丽又脆弱的五殿下,这个宫中的禁忌。
他的手指揪起我一绺头发,在指尖上缠绕着,我忍着那阵阵的疼痛,他的声音犹如夏日的荼蘼花,那传说中夏日最后的花朵:"孤独是什么东西?我早就忘记了。"他捧起我的脸,"你还真是个可人儿,难怪连子谋也对你动了心思。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心思了。"他邪气的笑容在那张完美的脸上绽开,似乎在提醒着我,他是妖!
我后退几步。他却且歌且舞地离开了。
只留下一枝残花。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头微疼:"原来不管在哪里,都有那么多可怜的人生活在永远都逃不出的黑暗中。即使出生如五殿下君子默!那个怕是已经被人遗忘了的名字啊……"
夜依旧凉如水,只是这次走着,顺便还冰凉了我的心。究竟要多久才不用再见到这些人的孤苦?为什么所有的孤苦都要呈现到我的眼前?
内监。
尽管是在皇城之中,这里的灯光还是有点飘摇,有点暗。一定要弄得这么有监牢的气氛吗?
刚走到监牢门口,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拿刀往我面前一横,粗声道:"谁?胆敢擅闯皇城内监?"
我一指顶开头上黑色的斗篷,露出我的脸,朝他点点头道:"是我。"
那侍卫的态度马上变了,朝我躬着腰,不住地点着头道:"原来是郡主啊,小人不知郡主驾到,怠慢郡主了。真是该死,该死。"
我看着他的模样,知道守内监的都是些家里没什么背景的,也知道是个辛苦活,只是对他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可是,我刚要进去,他将灯笼往前一晃,恰恰挡了我的路。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哈着腰:"郡主啊,这内监没有皇上的旨意是不能进的。小人冒犯了。"
我淡瞥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事情本郡主一力承担,定不会怪罪到你的头上来。"
他立马眉开眼笑,提了灯笼在前面引路。
我也明白,说什么不让进,不过是为了得个护身符。两头都是大,他得罪哪头都死得很难看。
当下也迈了步子跟他进去。
他讨好着问:"郡主来看什么人?"
"牟尔念。"
他脚步一停,我笑:"怪不到你头上,你把灯笼给我,我自己先在这里等着,你去给我准备点好酒好菜来。看人不能像我这样什么都不带吧。"想了想,我从腰上取下块玲珑玉放到他手里。
他立刻笑着退了出去,边退边说:"郡主您放心,这点小事奴才还办得成。很快,很快!"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大内监牢,环境倒也不错,如果忽略那墙上密密麻麻的刑具的话。
那侍卫果然说话算话,不一会儿便提了一个多层的竹篮进来。现在这时辰,还能这么快地弄到不错的食物,我想我是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食篮递到我手上,仿佛无意地说了句:"郡主,在下姓丰,郡主乐意的话可以叫小人小丰子!"
我在心里一笑,小丰子?那不跟个太监一样?不过也真心地欣赏起他来。显然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退什么样的步,走什么样的路。若是有机会,我还真可以提拔提拔他。我的身边,未央那丫头除了照顾人什么都不懂,是需要这样伶俐的人伺候着。
我接过食篮,对他点点头道:"小丰子?本郡主记下了。"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这种进退他还是懂的。我住在后宫,他这种身份是不可能在我跟前伺候的。所以,要用他,可能要等到以后了。
他笑着:"谢郡主赏识。"一面引了路道,"郡主可还需要小人伺候着?那牟尔念就在最后的房间里。单独一间的,郡主有什么话可以尽管说。"我不得不打量了他一眼。我堂堂一个郡主,深更半夜来探刺杀皇上的刺客,自然是有不方便的话要说。
我接过灯笼,道:"不用了,你出去候着吧,我自己进去。"
小丰子喏喏地退了出去。
蜿蜒曲折的过道又深又长,四面是粗壮的牢笼。那笼里关着的人都睡着,偶尔几个被灯笼光射醒了的也只翻个身继续睡了。能够这样不吵不闹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终于走到最后的房间,地上铺了干净的稻草,牟尔念斜身躺在上面,跷着腿叼着草,倒一点没有囚徒的感觉。
我窸窸窣窣地开着门,牟尔念仿佛没听到一般,跷着的脚继续上下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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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十五、牟尔念(7)
我躬身进去,门也不锁,径自蹲在地上把篮子里的酒肉一盘盘地端出来。
我们的无言倒在这囚牢里弄出一种无比诡异的气氛。
"你敢背对着我?就不怕我现在把你杀死在这里吗?"牟尔念终于开口。我微微一笑:我仿佛又赢了?
我继续做着手上的事,笑答道:"你要是心里真有那么大的怨念,当初那一剑就不会偏。你当初就有机会杀我,现在又怎么会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手无寸铁?"他在草堆上翻了个身,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说实话,这种感觉真的不好受。我取菜的手动作慢了慢。
"那你腕上的是什么?"
腕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鱼肠还是缠丝。但是,我还是把话题引向我关注的地方:"你是在说这缠丝吗?这个东西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用呢!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一生下来就带着这东西。"
他不说话,仿佛在思考着我的话里有几分的可信。
"你以为刚才我是不想杀你吗?是你身上的力量隔开了我的剑,你只要有它在,一切刀兵都近不得你的身。"他懒懒地动了动嘴上的稻草,吐字有些含糊不清。
我有些怔忡。力量?是我腕上的缠丝吗?
我倒了杯酒递给他,他也不推辞,举过就饮。我笑:"你为什么要来刺杀皇上?"
他吧唧着嘴巴:"我身为贺则的守护难道不该来杀他吗?"
"守护?"我将端出来的酒菜挪到他面前,"那你早开始去哪里了?"
他转过酒杯:"你以为我不想吗?只是不能而已……"他的声音有些迷茫,渐渐转低。
我继续说着:"那你杀了他,然后贺则被灭族就是你要的守护吗?"
他的眼睛突然有了怒气:"我能杀得了他,就杀得了那个殿下,那谁又来灭我们贺则?"
"我该说你自负还是愚蠢呢?"我讥讽地看着他,"你觉得凭你一个人杀得了整个君国的人吗?到时候你准备带着什么回去贺则呢?战争?你以为贺则还能打几年?你看看你现在杀成了吗?"
他一摔杯子,杯子掉在草堆上,骨碌碌地打了个旋,没有破:"若不是你我怎么杀不了?"
我顺手拿起酒壶朝他泼去:"若不是我你就杀得了了吗?你自己摸着你那心口说说!三千御林军,杀不死你也累死你!"
酒水从他的发稍顺着面颊一滴一滴地滴下来,他的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酒气。
我心想着,这小丰子找的酒还不错嘛。
他突然疯狂地笑起来,笑得眼泪流出来,比酒水还多:"你堂堂郡主,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丫头!天下谁人不知,皇上对你凤仪郡主的宠爱冠绝天下!你懂什么啊你!"
我心头一叹,原来又是个可怜人。
他一个劲儿地笑着:"杀得了杀不了又如何?杀得了我回贺则去,杀不了我毁贺则去!他们每个人都说对我敬重,其实谁不是把我当个没爹没娘的可怜虫?谁不是指望着我保护他们?说是族长的儿子,可我连个家都没有!我除了这把剑什么都没有!"他从那草堆下拿出剑来,轻轻地抚摩着,仿佛抚摩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孩子,眼里有那么多的疼爱,那么多的依恋。
我蹲下身去,他仿佛没看见我一样,自顾自地说道:"你们那皇帝还想要我的剑,只是他拿不走!这神兵选择了我,他以为他是帝王就可以随意支配它了吗?帝王?可这是神!"他高高地举起剑,眼中满是疯狂。
我伸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把剑,竟然是冰凉刺骨,我赶紧缩回手。他却神色怪异地看向我,狂笑道:"是你!果然是你!"
我只觉得他仿佛陷进了自己的世界,不再搭理他的话,问道:"这把剑叫什么?"
他眼里有兴奋:"叫决天,我是他的神--御吒!"
原来他果真不是祭司!
我看着他的神色渐渐转为平静,这才说:"谁说我不懂?那种畏缩在黑暗里的恐惧,那种希望被人救赎的期翼,那种……"我望着他的眼睛,想起那些抹不去的日子,"蚀骨的寒冷,那种固执的偏激,其实也只是想找到一个可以温暖自己的人罢了!我比你更清楚,我过了整整九年这样的日子,每天都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从那些拳打脚踢之下夺一点点食物,怎样从无边无际的恐惧里逃离。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你呢?你不是还有一个爹爹吗?尽管不是你的亲爹,但是他至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没有家吗?是你自己不肯要那个家罢了!"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孩子,哪里像我一样,整整三十一年,每天都回想着那些日子,一遍一遍体会得无比清晰。
他看着我,终于吐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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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十五、牟尔念(8)
我笑着望向他的怀疑:"一个死过一次却又舍不得离开的人。"
我提起篮子,将酒菜留在他的牢房里,转身出去了。我知道这种人不能逼得太紧,我说得够多了,到底该怎样抉择,权力在他不在我!
我将门锁上,仿佛没有看到那堆稻草上遗留了一块玉牌。
小丰子那么聪明的人,我这样来看谋尔念,如果谋尔念拿出玉牌贿赂他跑一趟通个信他必然是能办妥的。
救不救,救不救得了,就看你自己了!
灯笼的光渐渐熄灭下去,看样子我们谈得够久了。我踏着狭窄的过道走出牢房,完全不理会身后的那束追随着我充满猜忌的目光。
小丰子果然在门口等着,我知道他在帮我站岗,毕竟让人看到我私通刺客还是不好的。如今看来我不提拔他也不行了,他似乎已经赌在我身上了。
小丰子见我出来,笑迎了上来。我想了想随手从发上取下一枚簪子,放到他手里道:"你拿着这个,以后若是我出宫了,你尽可以拿来莫府找我。"
小丰子只微微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我这算是把他招了,立刻双手接过簪子,道:"小的明白。"
我点点头,将灯笼还给他,戴上斗篷的帽子走了。
番外·白狐记
很多人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魔精怪。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只是你没有那个福气一见罢了。也许,刚刚从你脚边跑过的小白兔,现在在你头上啾啾叫着的小鸟,都是些精怪也说不定。
只是,在我们这些费了千百年心力修炼而成的精怪中都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在人类面前现了形,那么那个第一眼看到你的人就是你的主人,你要一生一世服从他--不管贫穷或者疾病,他都将是你的良人!
也正是如此,很多精兽宁愿死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真身现于人前,不愿丢弃那作为精灵的骄傲,不愿委身于人。
而我,成了那个让他们蒙羞的另类。我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后,当一切都随了尘土淡去,还有没有人记得当初那只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小白狐。
第一次见到的他是在那马背上。手挽银弓,利箭尖鸣,说不出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他的黑发被简单地束在身后,配上他一身的劲装,更显出他的桀骜不驯。
然后,我惊恐地看到我的身边,那两枝银箭的箭尾剧烈地颤抖着,犹如我发抖的躯体。
一片树叶打着旋飘落下来,轻轻落在我的头上。我听到树叶的叹息:"孽孽孽,皆是孽!千年一劫啊!小狐快走--"可是,到后来我还是不知道当时是因为惊吓还是那种叫宿命的东西,我竟然卧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我。
也许是经常揽弓的缘故,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那两只修长而美丽的手指提起我的毛皮,那身在我们白狐界最华贵最纯洁的毛皮。
他的眼睛像我晚上躺在草地上看的夜空里最璀璨的星星,他笑着对身后的男人说:"你怎么能射死它?它很可爱啊!拿回去给太子哥哥,他一定会喜欢的。"
那个男人一脸不快,答了一声:"是,八殿下。"
八殿下?我困难地在他的手指下扭头去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身后的那个男人对他不像是对于殿下的恭谨。
他翻身上马,将我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身下的马一声嘶鸣,扬蹄而去。
我在他结实的胸口处蹭了蹭,莫名地安心睡去。只有那身后传来的仿佛梦中呢喃一样的阵阵呼唤让我忍不住伸出头来。
我听到同伴们的急切:"小狐--小狐--快回来--"
我眨巴着眼睛,可是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却让我渐渐犯了困。
醒来是因为颈上的疼痛,我有些气愤地睁开眼。印入眼的是他的得意和欣喜。他的眼睛明亮得胜过我的一汪清泉。他兴奋地提着我对前面一个斜身榻上的浅青色素袍男子道:"太子哥哥,看,意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那个男子卷了卷手上的书,回头笑着招呼他道:"怎么?又去打猎了?"他拿绢布擦了意脸上的汗后才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睁着圆溜溜的浅碧色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意将我一扔,我跌入他的怀抱。
他笑瞅了意:"你啊,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毛躁的样子!算算,你现在可是都十八岁了哦!"
意蹭到他身上,扬着脸,脸上是醉人的笑容。
如果说那个男人的笑是清风,那么意的笑一定是斜阳,只有温暖没有灼热。我忽然有点痴迷,一个千年的妖痴迷于一个十八岁孩子的笑。
意笑着:"意一直这么有什么不好?太子哥哥说过会照顾意的啊。意只要跟太子哥哥在一起就好!"
太子点了一下他的鼻子道:"你啊,可是皇族子嗣,妃子、孩子都有好几个了,怎么还是这么长不大?"他的眼神恍惚起来,他喃喃地念着:"意啊,我们怎么可能一直这样?我们是皇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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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十五、牟尔念(9)
身后那个让我起疑的人上前了一步,脸色有些不善。他沉声道:"太子殿下!"
那个被唤做太子的人这才回过神来,拍拍意的肩道:"太子哥哥很喜欢意的礼物,意去找个地方帮太子哥哥养起来好吗?"意点了点头,又抱着我走出了那座大殿。
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是我听力的敏锐。
那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内:"他没有用……为什么一直护着……身份低下……"
太子的声音依旧轻柔而美妙,让我一下子就清晰地听道:"因为那个孩子是我唯一的弟弟,是唯一不会与我作对的孩子,也是我唯一不想伤害的孩子。"
十月份,天气已经渐冷。我往意的怀里蜷了蜷,抬头看到大树大树的石榴花,仿佛一朵朵的火焰燃烧在枝头。我朝她们笑着,我说:"你们好啊!"
可是,所有的石榴花都轻轻摇着头。她们都念着那一句话,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孽孽孽,皆是孽!千年一劫啊,小狐快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傻地在他面前现出形来。我只记得那是一个月夜,一个十分美丽温柔的月夜。一直到那灼热的大火舔蚀上我娇媚的面容,我还是如此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
月亮像是大饼,十分好吃的大饼,高高地挂在湖面一样的夜空中。
我站在那窗外,那窗里是两个缠绵的身影,被绰绰的红烛拉成长长的影子印在白纱窗上。
孩子?他在我眼中真的只是个孩子吗?
我的浅碧色的眼里忽然流出泪来。
浓重的雾气,浓重的夜色卷过来,在我的身边化做一团幕帐。我从那雾气中站起来。
玉臂、凝脂、花容、月貌。
石榴花轻轻一叹,害羞地合上花瓣;月儿轻轻一叹,躲入厚厚的灰色的云层。风不再轻拂,虫不再欢叫。四下寂静。
我在那院中曼舞,脚轻击地面。我扬声一歌,犹如九霄仙音落。月华不再,可是我舞到哪里,哪里便有荧荧的白光从我的白纱上、身上、手上点点散落,洒满一地清辉。
白狐一族,生来貌美而善狐媚之术。世人皆恶,称不洁女子为狐狸精。
我轻叹一声。
现形,便是一生一世生死相随啊!君意,不知道你值不值得我毁了这千年的修行相追相随。
那屋里嗯嗯呀呀的声音忽然停了,雕花的窗子吱呀一声被推开。
君意惊讶的眼神赤裸裸地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停止了舞步,对他微一躬身:"妾身姓胡。"抬头间,脸上已是极尽媚态。
十月间,天气微凉。我抱着身子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惊艳。我身上的白纱飘扬起来,我有些悲哀。
他的眼里只有惊艳,却没有爱慕。不过,我还有时间是吗?如果他肯让我留下。
那扇门打开,他提了缀白绒的袍子出来。他披在我身上,又拉了拉,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太子府?"他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若是想对太子哥哥不利,可不要怪我!你这样的女人……"他的手指挑动着我的头发,眼里没有当初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温柔,那般凌厉似出鞘的利剑,"称得上祸水,所以你不能接近太子哥哥!"
我微抬目光。那扇门后,一个女子淡漠的身影印入眼中。衣不蔽体,尽显窈窕。可是,那眼中,我却直觉地感到她对我的同情。是啊,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难道不值得同情吗?
那时候,我认为自己已经是人,一个女人。所以,我认为那是女人之间的直觉。爱与不爱,一看便知。我爱,而她不爱!
我是不是选错了?这个人不会爱我们,我们即使是他的妻子,也不会是他的爱人。如果我是那只让他欢喜的白狐,他是不是还会多爱我一点?是不是才会对我露出那种斜阳一样让我痴迷的笑容?
原以为爱上了一个不会去爱人的男人,可是,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不爱,而是他的爱那么浓烈,那么唯一,舍不得分一点给旁人。那样的爱若是在一瞬间爆发,便会瞬间焚烧尽一切……
他终究还是纳了我为侍妾,只是那婚礼却按了侧妃的来。
红色的盖头仿佛幸福的阴影一样罩在我头上。他牵着我的手走过那长长的路途,那我期望走不到尽头的路途。
坐在上座的是太子君誉,那个儒雅而颇有声望的男人。他手持一杯清茶,一下一下地刮着那碗盖。哧--哧--哧--,那是我那一天记忆最深刻的声音。
我的婚礼,千年才等来的一个婚礼,寂寞而隆重。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君意的母亲是身份低下的罪女,君意是赖着太子的照拂才当上了名义上的八殿下。所以,我们的婚礼,在太子府举行,也只有太子的人参加。可是,我还是欣喜。婚礼,那个女子一生最隆重的仪式,是否举行了就会承认我是你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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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十五、牟尔念(10)
红色的烛火摇曳,摇曳着我的心情。
他挑开我头上的喜色,他的眼有些迷醉。
外面的夜色中有同伴的声音阵阵传来。"小狐小狐,迷惑他吧!男人啊,爱的只有美色。小狐小狐,用狐媚之术迷惑他吧,让他爱你吧!"我叹息了一声。我终究还是下不了手迷惑你啊。我要你的爱,哪怕只有一分一毫也好,我要你真的爱我!
他的唇覆下来,粗糙而缱绻的勾描着我的唇瓣。我的眼神有些恍惚,我撑起身子,勾上他的脖颈。
他的眼神里有戏谑。他撩起我的发丝,手指沿着我的洁白的脖颈缓缓下滑。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对我都是一种挑逗。他在我耳边一声叹息:"你到底是谁?"
媚眼如丝,夜色如画。我一笑:"有关系吗?"我解开他的衣衫,柔美的手指抚上他结实的胸膛。我的眼神勾魂摄魄:"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你是我的主人。"我浅碧色的眼瞳里有湿润的液体,我主动为他送上我的红唇。
那一夜我们抵死缠绵。那一夜,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什么你有一双浅碧色的眼瞳?"
那一年,他十八,我近千岁。那一年,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第四个女人。那一年,八殿下侍妾的艳名流传了很久,很久不散。
人人都说那胡妾不是凡物,非仙即妖。
那一年,我知道了他的心里没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的心流落到了另外一个女人身上,另外一个名动帝都的女人,却也是他永远得不到的女人。因为那个女人是他最尊敬的太子哥哥心爱的人。
可是,我笑,偷偷地笑,笑得悲哀。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这个妖孽知道,那个女人他们注定谁都得不到!
从来没想过,原来人狐相恋也能产子。子默出生的时候,外面狂风大作,阴云盖了天地。
我忍着那疼痛,心惊胆战。
我听到四处的声音,每一个都在说:"小狐小狐,千年之劫!"
我挣扎着,我尖叫着,我打碎了一切我能够碰到的东西,那代表新生的血色在我身下流淌了一地。
然后,我看到他进来,他一把抱住我,他的声音里有关切,他说:"胡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别害怕,有我在这里。"
我望着他,然后我问:"意,你爱我吗?"
他横抱起我来,把我放在洁白的床上。他给我盖上被子,他坐在床边望着我:"那样的东西我给不起,你也承受不起。"
我的手紧紧地揪着那洁白的床单,揪出层层的褶皱。
枉我修炼了千年,只要再过一个千劫便可超脱。可是,我依旧算不明白你,因为你就是我的劫啊!
我转过身对他疲惫地说:"你先出去吧,我累了。"他起身,走到门边,回过头来:"真的不需要我陪吗?"我背对着他摇摇头。
外面花正好,可是,我的心却无比凄凉。我站起身来,身体正在迅速地恢复,走起路来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疼痛。
我走到那小小的摇篮边,那里面是我和他的孩子,继承了白狐一族无与伦比的美貌。
我把他抱起来。他不哭亦不闹,口中啃着自己的一双小手,口水吧唧吧唧地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他的眼睛跟他父亲一样深邃无底。
我紧紧地搂着他。
默儿默儿,如果千年之劫注定逃不过,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就算牺牲我自己!可是,我的眼里有苦涩,苦得那么难受,苦得泪水滚滚而落,全都落到怀里这个小精灵一样可爱的人儿脸上。我匆匆地替他擦掉。
可是,默儿,非人非妖的你要怎么在这个冷漠的皇家生活下去呢?何况你的父亲也无法保护你。
默儿,我的默儿!
我把脸凑到他的脸上,心里柔肠百转。对不起,都是我的一时任性害了你。
默儿一天天长大,而君意也在那次我过分的追问下不再到来。我过分吗?我只是要你一点点爱而已啊,只要一点点,我就可以守着它慢慢变老,就可以伴着回忆过我的一生,美丽却因你而短暂!
默儿的美丽无人出其右,可是,却也成了我心头的一根刺。这种美,对于一个没有人保护的孩子是福还是祸?
也是那时,我看到了他,我看到那个或许可以保护我的默儿的人!
那一年默儿只有三岁。
我坐在长长的廊下,缝着一件素白的薄衫,那上面有繁复的密密的我们白狐一族的守护符咒。如果我有一天要离开我的孩子,那么,我也希望我能够留下什么东西代替我守护着他。
默儿坐在地上,跟那些小花小草聊天。阳光爱抚着他的眉目,蝴蝶萦绕他的身边,枯叶落满他乌黑的发间。
那个孩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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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十五、牟尔念(11)
阴影投在默儿身上,默儿抬头去看他,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那个孩子皱起眉来,我赶紧走过去,牵起默儿,细声地安慰着。
那个孩子站在我身后,我可以感受到他探索的目光,我听到他问:"你就是胡姬?"
我怀里搂着默儿,缓缓地转身:"是,我就是胡姬。"
那个孩子昂起头来:"果然是个美人!"
我微微一愣。
一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君意的那个大儿子君子谋,可是,我没有想到他是这个样子。
君意一直寄人篱下,他的儿子几乎都个性淡薄内敛,很少见到这么咄咄逼人的。我的心微微一动。
我平视着这个八岁的男孩子:"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
他眼里有一丝怒意:"你这算什么态度?不要以为你是我父亲的侍妾就当自己是我的母亲!"
我摇摇头,执著地又问了一遍。
他微微一愣,这才跟我说了。
我的手指飞速地轻点起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是他!就是他!只有这样霸道的人才能替我好好守护默儿!
那段时间,我用尽了一切办法让默儿去接近他。默儿天性温良,他性格暴戾。默儿常常哭着回来,小脸上全是委屈。他抹着泪望着我:"娘--"
一声唤,唤得我的心一紧。我抱着他,眼泪止也止不住。我抚着他的头道:"默儿乖,听娘的话,一定要子谋哥哥喜欢上默儿哦,子谋哥哥以后会是默儿的守护者哦,只有跟着他,你才不会出事。"我拉开他,贪婪地看着这张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娘的劫数总会到的,娘没有办法一辈子守护我的默儿啊。"
"不要不要,"默儿惊恐地扑进我的怀里,"默儿会让子谋哥哥喜欢上默儿的,娘可不可以不要离开默儿?"小小的脸上写满期盼。
我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一切开始慢慢地沿着命运的轨迹一步一步发展。
那一年所谓的双龙夺珠之说传遍了整个帝都,最后夭折在帝王的震怒之中。
我依旧坐在那阳光下,依旧缝着手中的白衫。那些花纹在我手下慢慢地累积起来,如我经年累月的心情。
我不关心,我什么都不关心,因为我明白一切不过是照了命运的轨迹而已。我看向那个孩子,那个我的爱情的见证。我只要他好好的!
可是,那一纸玄黑绣金的圣旨却打乱了一切。他娶了那个他爱却不爱他的女人。想想,这是多么可笑而且可悲的事啊!
所有的人都被那道圣旨弄得呆愣。只有我,依旧风清云淡。
我说过,他们谁都不会彻底拥有那个女人。
而我只是静待事情的发展罢了。
所谓太子,所谓皇子,他们都斗不过那个金座上的至尊!
他开始不断地寻找那些像他的妻子的女人,或者神态,或者步子,或者样貌,一点点地拼凑了拢来。
我嗤笑着他对于那个女人的执著,嗤笑着他白收集了那么多的人偶。收集得再多又怎样?终究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他终日神色郁郁,终日守侯着他的太子哥哥。他,其实也生活在夹缝之中吧?他,也很痛苦是吗?谁让大家都是些傻子。
双龙夺珠,那么接下来又是什么?我算不出,也不想算出。那样的鲜血淋漓又岂是你我这样的人承受得起的?我只知道,他将打一场这一辈子打过的最令他痛彻心扉的仗--挖心蚀骨,死而后生。
那一年默儿已经六岁,君意没有再来看过我。虽然那些恩赐源源不断地送来,可是,那又怎样?是啊,那又怎样,现在的我或许连他都不想了吧?
那一年,天奇旱。世人纷纷传言是世间有妖孽作祟,而那平息了许多年的胡妃之美又有了起色。
那晚,月正圆,院里的昙花居然陡然盛开,大朵大朵的白色,吐着蕊。幽香阵阵。
我俯下身,浅碧色的眼里滑出一滴泪,打在那洁白的花瓣上。
昙花摇曳多姿。
我说:"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开这一夜?"
昙花叹道:"生命纵然短暂,也该如此绚烂,毕竟你在你最爱的人面前绽放了你的最美。瞬间的美丽,却是难得的……美丽。小狐啊,不要后悔,明日的千劫,我陪着你。"
我抚着她的花枝,那托起洁白花朵的红丝颤抖着。我忽然泪流满面:"若是做那千百年不懂情爱的白狐,你说说,究竟是好是坏?"
昙花在我怀里剧烈地萎缩着,那花瓣缓缓地低垂下去,却犹自挣扎,仿佛对这世间充满眷恋。她的声音也因为虚弱而有些断断续续:"小狐……你没……有……错的。"
我能怎么样啊?我晶莹如玉的手指轻摘下那朵凋谢的昙花,插在鬓边。
好!明日我们一起。
那一夜,花草全都唱着挽歌;那一夜,我抱着默儿泪流满腮;那一夜,有白狐冒了危险穿过那厚厚的宫墙兵士来见我。我哄了默儿睡去,就那么站在夜色中与同伴们一一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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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十五、牟尔念(12)
她们立起前脚,趴在我身上。
她们说:"杀了那些你的孽缘,若是断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我摇摇头,依次抚过她们美丽的毛皮。我对月长歌,作别我的过去。
回首间,见那双漆黑如墨的眼,隔了夜晚浓重的黑暗,竟然带了点湿润。
我无比镇定地起身,向那匆匆而去的同伴们招手。
他走过来,面上憔悴不堪。只是,他是为谁憔悴?
他伸手来环我,我退了一步。尽管我的步态十分优雅,但他的神情还是一愣。
我笑着:"我想见见小曼。"小曼,那个女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竟然得到两个至高无上的男人的爱。
他的脸沉下来,我再一次把那个名字从嘴里吐出。
那个名字缠绵悱恻,真是叫人没办法忘记啊。
"你认为我能对她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出来的。"我依旧是笑,笑得心疼,"明日就把我献祭出去吧,没什么对不起的。你能撑到现在,已是难得了。"我轻轻地说。天之娇子?你,他,还不是一样受制于人。
我没有求过他去保护默儿,因为站在他的位置上是不能保护的。有些东西你永远无法随心所欲。
我听到他在我的身后说了一句话,我忽然就流泪了。
他说:"你真的是小狐。"我没有停步,真的假的又如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切都如梦幻泡影,如是如痴,诸法皆空相。
我踏了夜色去那个女人的房间里。她坐在铜镜前,眼里没有神采,根本看不出一点美丽来。如果不是见了那些个人偶,我恐怕也无法相信这就是当初名动帝都的美姬。
我站在她的窗外,淡笑着。
真可笑啊,世上的缘分还真是奇妙。我忽然就笑出了泪水。
她转过头来,看到我的时候有一分惊艳。
她走过来,把我从窗边领到门口,邀了我进去:"有如斯美人,何必还要我?"
我握了一杯凉茶,在这夜色中泛着寒意,回眼道:"不,他不想要你的。"
她一愣,眼里有暗流涌动,忽然自嘲地笑了:"是是是,他若要我,现在又怎么会如此待我?他犯不着,恐怕他已经失了最重要的东西了。"
我握了她的手:"我们都爱了不该爱的人,我明日就能脱离,那你呢?小曼?"
她的眼神迷离而涣散,"我?我也快要脱离了。我才不要关在这种地方!这种地方爱留的人留去!"她瞄了我。
我哈哈大笑,击掌而歌:"这才是当初那不可一世的苏小曼啊!困得住人,却困不住心,那两个男人多可笑啊!"
她看了我,也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那样的夜晚,一只白狐,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那样的笑声,让人觉得诡异无比。
君意,我这算不算是对她做了什么?
回到房中,默儿的睡颜安静而慵懒。我贴了脸过去,嘴中喃喃着念词,默儿嘤咛了一声,便只剩下低缓的呼吸。
我笑着将那件月白的长袍取了出来,裹在他身上。那件袍子在触到他的身体的时候迅速缩小,终于合了身。
我笑着笑着,只是一滴泪却落在了那袍子上。白色的袍子,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一阵青烟,屋中已空无一人。
寂寞的南国,潮湿的道路,我怀中的人儿甜甜地睡着。
我又把脸靠了上去,使劲地摩挲着。默儿的脸细腻而嫩滑,让我觉得无比的安心。
远处,终于有了喧闹的人声,有大团大团的火光。我望着那帐篷,轻唤了一个名字:子谋!
我抱着默儿穿梭在那些喝酒的男人中,我的嘴角始终带着笑。没有人阻拦我们,因为他们都看不到。
只有到了那最大的帐篷外,我的笑容才有了一瞬间的呆滞。
帘子忽然被掀起,一柄剑指在我鼻尖。
我的身体上出现一片密密的疙瘩。
好敏锐的男人!即使看不到也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我轻叹:"是我,胡妃。"那样的声音,只有近在咫尺的他才听得到。
他的脸皱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却还是侧了身,让我这个似乎不怎么有存在感的人进去,然后挥退了左右。
我这才现了身。
他的脚跷到矮案上,嘴角高高地扬起:"你果然不是普通人!"他的眼神有些诡异。
我把默儿放到他怀中,他一愣,却还是直觉地接过去,脸却垮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柔顺地跪在地上,眼睛直视着这个男人:"想请大殿下帮妾身照顾默儿。"我望着他,没有一丝退缩。
他拉嘴一笑:"我为什么要照顾一个孩子?何况你若是连照顾自己孩子的能力都没有了,这样的孩子有什么用?"
我笑:"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默儿吗?不喜欢的话,你会像这样抱着他?"默儿既然是我的儿子,自然有我白狐一族代代相传的灵视之力与狐媚之术。默儿虽不懂,但是狐媚之术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所以他天生便会吸引人的目光,何况是子谋这个我一直处心积虑地叫默儿去逗他开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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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十五、牟尔念(13)
只是对于子谋这种人,这却不是最重要的,我只是相信我的感觉和那个被叫做命运的东西罢了。他必定是我的默儿的守护者!
忽然觉得悲哀,如果我不是白狐一族的人,那意他……
默儿,你的爱人又在哪里呢?千万不要像我才好,一时就赔上了一世!
他一愣:"你这算什么母亲!"
我听出他话里的愤怒,却依旧笑语盈盈。默儿,娘的默儿,你知道娘心里有多少不舍吗?"大殿下真的觉得默儿没有用吗?大殿下的母亲在生产时就去世了,默儿以后虽没有势力,不能为你的夺宝做什么,但至少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件利器。"
子谋的眼里目光变幻,他沉声道:"我不会要一个会扯后腿的人!"
我摇头,坚定地说:"我的儿子绝对不会!"我望向他,"如果有一天他真对你没用了,请你自行处理。"
子谋望着我哈哈大笑起来:"胡妃娘娘啊,你还真是厉害!有胆识,本殿下喜欢!好!"他的声音有种震撼,让我的笑容有点僵硬,"好,本殿下便帮你这个忙!可惜了你是我父亲的女人,不然还真是适合我的性格。"
我对他深深地叩了三下头,每一下都撞出空洞的响声,三下过后,我已是泪流满面。我几乎是从子谋手中抢过我的孩子,那脸,那憨憨的睡态竟是怎么也看不够。
我紧抱着他,身上有点点光芒散逸到默儿的身体里。子谋有些惊诧地看着,却没有开声。
孩子,这千年的修为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也不知你这半人半妖的身体能承受得起几分。可是,有几分是几分吧,谈不上什么浪费的。你是我最后的依恋,我只希望你能自保就好。
不管以后会有多艰难,你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资格去想所谓的幸福。
我把默儿放在床榻上,整理着他的发丝,他的衣角。
子谋皱着眉站在我身后:"你走不走?天要亮了。"
我流着泪,终于化作一阵清风。
身后恍惚有子谋的叹息:"这衣服都叫你打湿了。"
我的心里呆呆地想着:"是吗?是吗?那他会受凉吗?"
再回到那皇宫,已是清晨,露水在花叶上滚来滚去,天地之间都是那充盈的灵气。
我前行的脚步忽然一顿,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高大身影。
露水凝在他的发尖,厚重的黑色紧贴在他的身上。他,在等我吗?等了我整整一夜吗?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一如最初,他将我放在怀中,策马迎风。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黑色闪耀。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温暖而柔和,如日升日落之时,对归家的妻子一句随口的问候。
"嗯。"我凑过去,将头放到他膝上。他早就不是那个孩子了,他的气势、他的魄力已经再也无法掩饰。
他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上,他沉重的叹息迂回萦绕:"对不起,小狐。"
我摇着头,抬头望想这个男人,他猝不及防,眼里的脆弱无助尽收我眼底。意,这就够了,对于任性的我,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我的手抚上他的面庞:"意,你觉得烧了我就可以缓解干旱吗?"意,你现在终于不再是你的太子哥哥的弟弟,不再是她们的夫君,你只是我的意,我的爱人啊!
他的身体一阵僵硬,手紧紧地攥起来。我小心地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然后我望向他的眼睛:"其实,可以的,这场干旱真是因我而起,因为这是我的天灾。"而你是带给我天灾的那个人,我等待千年才等来的爱人。
他讶然。
"我只想子默好好的就行。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我只是害怕那样的报应会降在我的儿子身上。"我微偏了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意,是不是这样你就可以不要内疚?你已经背负了那么沉重的内疚,我不要再为你加上一点,我害怕你扛不起来,所以,即使一点点,我也不要。
他忽然抱住我,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衣衫。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忽略那颤动的双肩。
意,再抱紧一点吧,让我记住你的存在。
我终于还是被那缠绕的白丝缚起来,要死了吗?
我从马车的窗口处望出去。
意,这是你最后能为我做的了吧?
我忍着笑。谁见过囚犯乘这么舒适的马车去刑场啊?如果不是身上缠缚的白丝,我都以为我是要出行踏青了呢!
马车外面是声声的"妖妇",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砸在车身上。甚至有东西飞过车帘砸在我的身上,污了我一身白衣。
我听着马车外侍卫的呵斥,忽然觉得快乐:"意,这个样子的话,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了,是吗?"
我轻启歌喉,无琴无瑟,可是婉转依旧。
意,我知道你能听见的,请让风送去我对你的思念,请让云记住我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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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十五、牟尔念(14)
四下里忽然安静,只剩下那脏污的马车里传出阵阵思念……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
千年修行千年孤独
夜深人静时可有人听见我在哭
灯火阑珊处可有人看见我跳舞
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
千年等待千年孤独
滚滚红尘里谁又种下了爱的蛊
茫茫人海中谁又喝下了爱的毒
我爱你时你正揽箭挽弓黑发飞舞
离开你时你可思情忆往美人作古
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
我是千年痴心付一炬的白狐
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
海誓山盟都化做虚无
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
只为你挥别时的那一次回顾
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
天长地久都化做虚无
(《--白狐》,原唱陈瑞。为适应文章,歌词稍做改动)
高高的柴堆耸立,我负手迎风,白衣若仙。
意啊,你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或许我现在就是那飘飘白云上的女仙了,以慈悲的眼神俯视大地。
可是,不管何时,我都不后悔。
我昂起头,脸上尽是笑容。
歌声如流水,从我的喉咙丁丁冬冬地倾泻出来。
世人愚昧啊!
我站在那高高的柴堆上,看着那些男人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你们刚才不是还声声叫嚷着要我的命吗?意,是不是只有你才会不为我所动?
我笑了,看向那监斩官颤抖的手。
旁边忽然有人影闪动。
意,你还是来送我了吗?
"起火--"监斩官颤抖着手扔出了那枚小小的黑色令牌。
木质令牌在地上绕了几圈,终于安静。
美丽跳动的火焰蹿上来,舔干了我鬓边的昙花,模糊了我的容颜。
天忽然变成通透的浅碧色,细细的雨点点飘落,却在打在那熊熊的火焰上时化做丝丝白气。
不要伤心啊!我揪心地望向天空。
我的姐妹们,你们在为我哭泣吗?
我的眼泪终于也出来了,流在被灼伤的娇媚容颜上,带来阵阵疼痛。
那隐在幕后的人终于站出来,远远地看着我。
我贪婪地看着他,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意,意,意……
那个名字在舌尖萦绕缠转千百回,却没有一回有这诀别的悲哀。
他的嘴唇颤抖着,望着我轻吐了几个字。
我合上眼。
那样的话,我就再没有遗憾了,再没有坚持了。
火焰终于燃烧进了我的身体,将我的身体撕裂开去。
我感受不到疼痛,我的心里直到那最后的一刻也只记得他的那句话:"小狐,我爱你。"
终于不用再忍受千百年的孤独了啊……
火焰燃尽,那黑色的灰烬上,安静地躺着一只看不出颜色的狐狸尸体,皮翻肉焦,再没有人能够想起当初那个女子倾国倾城的容颜。
青色的雨丝落满帝都的每一片土地,三日不绝,那裂开的土地终于合上,那些黝黑的容颜终于露出笑容。
只是,那三日,每一个人耳边似乎都萦绕着那清淡的歌声,仿佛无数女子合唱的悲歌。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
千年修行千年孤独
夜深人静时可有人听见我在哭
灯火阑珊处可有人看见我跳舞
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
千年等待千年孤独
……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能化为美丽女子的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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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十六、董妃(1)
十六、董妃
第二日,我望着桌子上送来的玉牌微微一笑。我这几次好像运气很好啊,每次都赌赢。
我张开手,任凭未央给我整理着衣服,回头对莫琰嘱咐道:"好好练武哦,下个月我们成年以后,就有御前侍卫的比试了。"
莫琰捻着自己额前的碎发,爱理不理懒洋洋地说:"你都要出宫了,我还考进来做什么?"
我对未央挥手道:"出去把早饭端过来吧,你也去吃。"
未央乖巧地退了出去。
莫琰回头看了一眼:"要说什么怕这没大脑的侍婢说出去?"
我拿手指一戳他的额头:"你怎么就这么鬼啊?"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笑嘻嘻地放到唇上一吻。指尖那种奇异的感觉震得我一激灵,赶紧收回手对他正色道:"这个侍卫你还真得去考!"我抿了口茶,"侍卫不侍卫的我不在乎,我只要他们看到你的武艺,我只要你的名声出去就可以了。"
他的眼光一闪,也捏了一杯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文、武,竟然一样都不放过。"
我从他手上取下茶杯,道:"别紧张,你姐是很惜命的。"突然又扑哧一笑,"你确定你是要喝茶?"
他这才尴尬地发现,他刚刚手中拿的不过是个空杯子。
恰好,未央也端了茶点进来,看到莫琰脸红红的,有些惊诧地看了看他,惹得他不满地一瞪。不过未央经过这么多年也知道莫琰其实并不凶,所以早就没有刚来时那么怕他了,也就不管他,径自把茶点放到桌上。
我胡乱地吃着,莫琰瞄了我一眼道:"干吗这么急?"
我大概吃得差不多了,一抹嘴道:"急?当然急!急着去救一个人呢。"
他的眼皮一跳:"你当真要救他?你救得了吗?他可是刺杀皇上的人!"
我匆匆打开门帘,回头对他一笑:"刺杀皇上当然是救不得,刺杀郡主可就没有这么严重了。"
莫琰会意地一笑,叹道:"姐,你说我鬼,你可要鬼得多了。"
后来流传的版本成了这个样子:据说当日凤仪郡主一早上朝圣殿会见皇上,请求将企图刺杀她的凶手交给她处理,皇上自然是首肯。第二日,那凶手就被腰斩于市。
腰斩,是一种极残忍的刑法。一刀齐腰斩断,犯人并不会马上死去,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分成两段,四处乱滚。这种刑法,在中国是直到雍正的时候才废除了的,因为雍正腰斩一人,那人一手蘸血在地上连写了七个"惨"字才断气,使雍正大为震惊。
现在,我坐在栖梧轩里对着面前这个一脸冷漠的男人低声吩咐着:"你要记着,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牟尔念这个人了,从此以后你叫昊天,是皇上拨给我的侍卫!"
莫琰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防备:"姐,这种人你信?"
我瞪了他一眼:"这种人要是投靠了你,就是一生一世!我怎么不信?"
莫琰还是看着他,眼里满是不放心。我知道他平时是很亲近人的,只是这次要把一个要杀我的人放到我身边他才这个样子,所以也没有急着纠正他。
他想了想,对昊天微有不满地道:"你甭用你那剑,跟我过两招试试!"
昊天看都不看他:"郡主说了,我是她的侍卫。你还没有这个资格来使唤我。"
我一口茶一下子喷出来,忍不住大笑起这吃鳖的莫琰来。
莫琰却捏着下巴十分认真地说:"这个听起来还不错,挺忠心的,不过还是要过两招我才放心。"
我对昊天招招手:"你就跟他过两招吧。"想想不放心又加了一句,"都给我点到为止!武器嘛,折根树枝吧。"
昊天一抱拳道:"是!"
我连连摇头,这个男人前晚看起来不是横得很吗?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
正想着,两个男人已经跑到我的小屋外面打起来了。
我也懒得去看,只听到他们偶尔的呵斥声,偶尔也能瞥到他们的身影从窗前急掠而过。我懒懒地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注意着点我的荷花啊,本来就快谢了。"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外面弄了多久,反正我的一壶茶是喝得差不多了。肚子正胀着,他们两个就从外面进来了。莫琰的眼神欣喜无比,还伸手拍了拍昊天,昊天身子一僵。
莫琰坐到我旁边,一把掠夺过我手里的茶杯,咕噜咕噜灌下去。我唤了未央过来添茶,推到昊天的面前。他愣了愣就拿起来喝了。
莫琰凑到我耳边问:"牟尔汗怎么样了?"
昊天的手一顿。
我笑道:"能怎么样?你没去打听吗?"
莫琰扁嘴道:"你不是核心人物吗?我不向你打听向谁打听啊?"
我放下手中把玩的杯子:"据说昨晚牟尔汗首领在宫外守了一晚终于见到皇上,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嘛,我也不知道。"
莫琰笑道:"我还以为能从你这里挖出些不一样的呢!"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由刺杀皇上改成了意图伤害郡主,这当然是不一样的了。"我转头对昊天道,"只是苦了你了,恐怕你是不能回贺则了。"
昊天抬头对我几不可见地一笑:"我既然当初选择了你,就没想过要再回去。"
"对了,说是要以和亲的方式奠定两国的关系,不知道又有谁要被送走了。"我有些无奈地说,"我这才知道为什么皇帝一定要有这么多儿女,要是儿女不多,你想啊,和亲的时候送谁出去啊?"
莫琰砰的一下拍在我头上,横眉说:"你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种话也是能开玩笑的吗?"
门突然开了,未央急匆匆地跑来:"郡主郡主,不好了!"
我瞥他一眼:"又有多大的事不好了?"
未央脸红红的,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那个……那个……董妃逝了!"
啪!我的手一抖,把桌上的茶壶拨到地上摔成几片。
董妃?那个我几乎没有见过的女子?那个子言的母亲?那个董丞相的爱女?她怎么会这么年轻就死了?
她死了,那子言怎么办?
我赶紧站起来,莫琰一把拉住我,皱眉说:"宫中逝了妃子自有皇上处理,你一个郡主,是莫妃的亲戚,你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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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十六、董妃(2)
我甩了甩他的手,没甩开。
莫琰叹气道:"你啊,这个脾气啊!那……去换件衣服。"
我低头一看,是了,我怎么也该穿件素服吧?对莫琰抱歉地笑笑,和未央进了里屋。
未央眼睛红红的,我拍拍她的脸安慰她。
她抬起眼睑望着我:"郡主,你说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这么走了?"
我举着手,让她帮我穿戴着,低声道:"其实每天都有好多人离开,只是我们没看到,所以不觉得伤痛罢了。"
那冼华宫我还是第一次迈进。莫琰不但是外臣,还是男儿身,因此没有陪我来。未央要来,我想了想子言那凉薄的个性还是把她留在了栖梧轩。
明明是六七月间,花最艳天最好的日子,却凋零萧索得厉害。董妃在这里一住就是将近二十年,真是难为她了。好好一个青春年少的美丽女子,要是在这种无情的地方以外,仗着她丞相之女的身份,怕是要被宠上天去的。
也不知道那董丞相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把女儿送到这里来。我不信他做为一个丞相不知道皇上心里有人。虽说大臣之女到了年龄要进宫待选是长久以来的规定,但是谁的心里都明白,很多明知道不可能受到恩宠的人家有买女代选的动作。这个董丞相,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就算是查到他做了这种事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他还把女儿送到这最是无情的地方来?
董妃逝了,冼华宫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连来看望她的人都没有几个。唯有那高高飘扬着的白幡昭显着,这里的女主人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廊上几个穿梭的宫女脸上倒是有些哀戚,想必是伺候了董妃多年的人了。我对她们点点头,她们也只拜了下就离开了。
董妃董妃,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才让这个心里本来就没有装着任何妃子的男人如此冷落她?
昊天毕竟是名义上的侍卫(其实他也的确是我的侍卫),所以配有侍卫通用的弯刀(我自然是不敢让他配那把奇怪的剑的),我想着带这种东西去见一个逝世的人多有不敬,便让他在殿外候着。
进了冼华殿的正殿,黑色的棺木静静地躺在地上,上面是素缟的安魂幡。子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不哭亦不闹,仿佛与这静谧融为一体,只有那挺直的脊背让我看着那么心酸。
这个男人,高傲能干,却不被重用,连我都有了官职,大殿下也封了将军,几个小点的,比如子轩也封了王,虽无实权,但也有了俸禄。而他,却依旧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所谓侍妾大概也没有几个真懂他心的,不然怎么会都被撵到这门外站着?何况,侍妾,连妻子都不算,只不过是男人的玩物。
几个年纪轻轻的美人,怎么看也不到二十岁,却走不敢走,进不敢进。
这个子言,这一点凉薄性倒和他那父亲很像!
我过去,点了三枝香捧在手中,跪下去对着董妃的牌位拜了拜。画像中的那个女子,慈眉善目,温婉贤良,看了就叫人安心。
我把香插上,虔诚地和子言跪在一起。
这种时候我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有陪他一起。他伤心,看着他伤心;他痛哭,看着他流泪;他诉苦,听着他的字字句句。我对他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是,我对那些孤独却感同身受。
可是,他什么都不说。
我觉得压抑,轻声问道:"皇上来过了吗?"
他的眼里显出戾气:"他到母妃死了都不肯来看她一眼!难道母妃爱他也不可以吗?"
爱?我的心一跳,难道是她的要求超过了他能给予的,所以才冷落了她?
子言慢慢地转过头来对着我,他转头的动作有点诡异,我觉得冷飕飕的。
子言的眼里有浓郁的阴云,厚厚叠叠,仿佛他二十六年来所受的委屈:"我记得母妃说过,她从来不怨他,从来不恨他,因为她对他只有爱!我说他懦弱,不是个好皇帝。可是,母妃第一次对我生气,不理我。她说,你的父亲是个很伟大的人,他的手下有将军为他打仗,有谋士为他出策,他用不着亲力亲为,也没有那样的能力去做完这个国家所有的事,但是,他做到了最难得的一点,也是一个帝王只需要做到的一点,他让那些人才尽为他所用,他能够驱动那些能打仗能出策的人!"
我心里忽然不安起来,这些都是子言心里的事吧,那他干吗要跟我说?我不想走到他的世界里去,这些是我不该听的,我今天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莫琰说得对,这些事情自有皇上处理,我掺和什么?
我揉了揉酸疼的腿站起来,对子言道:"你也别太伤心了,皇上还是会顾念夫妻之情的。"转身正要走,忽觉手上一痛,子言正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
他的眼神暴戾而疯狂,看得我直在心里叫着:"不好,这男人又要发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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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十六、董妃(3)
他突然朝我笑起来,在这飘着百幡的地方显得无比的骇人:"你们都喜欢他,他到底有什么好?你们最后都逃不过我母妃的结局!"
我挣扎着,可是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我脸都挣得发白了,还是被他禁锢在手中,我叫嚷着:"谁说我喜欢他了?我不喜欢!不喜欢!他凭什么叫我喜欢!我连我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我不过也是个没人喜欢的人罢了!你拿我出什么气!"
外面的宫女早就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只有昊天听到我的叫嚷冲进来,一把拉过我,刀鞘对着子言。
我的手臂肯定青紫了,我一边揉着一边想。
子言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怔怔地看向昊天,忽然又笑了。
我现在看着他笑就觉得不自然。
他果然又笑着说:"好,好,好,现在一个小小的侍卫也敢拿刀对着本殿下了!凤仪郡主!你好大的架子!"
我拨开昊天的刀,对子言轻声抚慰道:"二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那我就先告辞了,晚点再过来看你。"不想再看到他的失态,我没等他回答便走了出去。
外面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是不是这种时候就一定要点这种气氛?或者是那个寂寞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为她的儿子或者那个至始至终都不肯来看她一眼的男人哭泣?
君意!你到底要伤多少女人的心才甘心!
忽然想起曾经看到的一句话:请你珍惜你爱的人,但是不要伤害爱你的人。
君意,我很欣慰你能如此爱一个不存在了的人,但是你怎么可以一次次地伤害那些爱你的人?或者,如张爱铃所说:每个男人生命中都有两个女人,一枝红玫瑰,一枝白玫瑰。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玫瑰就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却成了那窗前的白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成了衣服上的一粒饭渣子,红的却凝成了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君意,你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才这么怀念呢?
昊天跟在我身后,突然说了一句:"其实这很正常,尤其是在这后宫。"
我顿住脚步,原来在男人看来,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吗?女人果然永远都输在这感情上!
我回身,说了句:"咱们去找皇上。"
有微微的风卷了细碎的雨丝飘进长廊来,打湿了我的外衫,我觉得有点冷。有些东西被我刻意掩埋在心里,可是,看到这样一个女子逝世,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飓风卷过一般。最底下的被翻了上来,那些依恋不知道遗落在了哪里,或者说只是遗落而已。
我的脚步有些快,甚至可以听到我的衣衫剧烈的摩擦声。昊天脚步不滞地跟在我身后。有宫女从我身边走过,给我拜礼我也完全视而不见。
朝圣殿,他果然还是在这里。他还真是一代名君!正如董妃所赞!
守在门口的小公公见惯了我,又看到我面色不善,正犹豫着要不要拦着我,我已经一步跨了进去。
殿里有很多朝臣,我几乎不怎么识得,只有子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让我觉得熟悉。
君意看我气冲冲的样子,对各位大臣不慌不忙地说:"今日的事就到此吧。你们先退下,朕和上言女官有些事要谈。"
各位都依次退了,我低着头,抓着衣角: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妻子死了,他还可以这么镇定?还可以完全没有一丝悲伤?女人对于他而言就只是传宗接代吗?
君意将手中的笔放在案上,道:"你现在多大的人了?怎么做事还是这个样子?"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董妃逝世了!"
没有,他的眼睛里果然是什么都没有!我忽然有些颓丧了,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尚且如此,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没有妄图去取代那个女人?
"皇上,难道你都不去看一下吗?"我压抑着心底的那丝冰凉。
他望着我:"皇宫里会有人处理的。"
"可是那是你的妻子啊!她盼你盼了一辈子啊!"我忽然觉得愤怒,朝他吼起来,"我是不是该庆幸我摒弃了对你的感情?皇上!"皇上两个字,仿佛被我咬出血来。
君意的嘴唇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他的眼睛看向我,有那么多的悲哀:"你……现在就这么讨厌我了吗?"
讨厌?我不可抑制地笑弯了腰。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只是觉得受伤,我只是觉得我差点就成了那个女人一样的女人。其实,我为何会如此在乎一个几乎没有见过面的女人,不也是觉得她真的是太痴情了,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那样痴情。那样的痴情我对暗夜坚持了十六年,对你坚持了六年,可是她却对一个人坚持了将近二十年,更何况那个男人有无数个女人!
"皇上,"我忽然像是被谁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声音有些颤抖,"你去看看她好吗?她……等了你一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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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十六、董妃(4)
他望着我,望了很久,我低垂着头,然后我听到他厚重的声音:"好。"
我在心里凄然一笑:"皇上,我该说你也是个可怜人,还是该觉得你也是个薄情人?或者你才是最痴情的那个?"
冼华宫里,我跟在皇上的后面,门内一个男子回过头来,有些勉强地对我一笑。
子轩,你果然永远都是这里最有温情的那个人。
子言跪在地上,不答话亦不迎驾。子轩站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脉温润,只是那眼中也有淡淡的忧伤。
这个皇宫里的女人和男人哪个不是带着伤痛?
君意看着眼前的那座棺木,看着那静静等待着的白幡,终于有一点动容。他走过去,手放在子言的肩上,叹气道:"逝者已矣,皇儿莫要太过伤心,你母妃……的身后朕会好生料理的。朕是真的对不起她啊。"
子言倏地从地上站起来,眼里全是讥讽,他看着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他的父亲,他的帝王:"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偿还我母妃一辈子的付出吗?皇上!你到底要对不起多少女人才甘心?恕儿臣不了解陛下,太不了解陛下的那些爱了!"
君意沉默地对应着他的质问,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朕来看过了!"
那金龙微微地褶皱了一下,轻轻一摆,出了这冼华宫。
我忽然有点呆愣。看一下?难道他真的只是来看一下吗?
我茫然地转过头看着子言,我忽然不知道我叫君意来是好是坏。
子言咬着下唇,眼睛是血一般的红色。他一直站在那里,亲眼看着那个给他发肤给他血肉的男人走出了他的世界。
子轩摇了下头,刚要拍拍子言,子言忽然转过头,眼里的愤怒让一贯儒雅的子轩一顿。
子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咬着牙说:"你、们、都、给、我、滚、开,我、不、要、谁、的、可、怜!"
子轩的眼神几经变换,我望着他微微一摇头。他回头望了一眼,终于也出了这冼华宫。
冼华冼华,洗尽铅华,只是这人世间的浮华哪里是那么容易洗得尽的?
子言这性子我是没辙了,正抬步要走,子言居然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看他,他眼里全是脆弱。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对你露出这种赤裸裸的脆弱,我的心又有点恍惚了。
原以为这种男人,不需要人陪,原来大家都一样。他,只是不愿意在他的父亲,他眼中的仇人面前露出这种脆弱吧,所以才撑到现在?
我叹了口气,说道:"最近没有什么事,从来没有来过这冼华宫,忽然想再待一下。"明明是要留下来陪他,却不能说是陪,这种男人也是有他的骄傲的。
他这才复又跪下。
我对门口站着的小公公招招手,他凑过来,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公公急忙点头,躬着身出去了。
我看子言跪得那么虔诚,也诚心地磕了两个头,跪在地上。
小公公一会儿就回来了,拿了两个靠垫,一个食盒。我马上敏捷地站起来,把那个靠垫铺在地上,又抱着另一个靠垫走到子言身后。
我拍拍他,他漠然地转过头,几乎是没有焦距地瞟了我手上一眼,然后又以转过头来的速度转了回去。
我背上的寒毛刷地就立起来了,呆滞地一笑:"那个……嗯……跪得太久不好。"
他这才转过来,眼睛有了神采,他瞥了我一眼,道:"你到一边坐着去吧。"
我把食盒递给他:"今天还没吃东西吧?"
他扭过头,继续忽视我。
砰!我把食盒往地上重重的一放,转身盘腿坐到一边的圈椅上:"你爱吃不吃!"
子言望着我,眸子闪亮,他突然冒出一句让我疑惑了很多年的话:"是你先来惹我的,到时候别怪我!"
我偏过头去看他,却只看到他慢慢地爬起来,慢慢地捡起那盒子,慢慢地打开,慢慢地吃了许久。然后,他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真难吃!"
咔嚓一下,我差点从圈椅上摔下来,我对他吼了一句:"难吃你不也吃了这么多了?"忽然想起这是灵堂,赶紧闭上嘴,歉意地看着他。
然后,我清晰地看到他的唇边缓缓地绽开一朵小花,他细语道:"你真的很特别。这个皇宫里,你为什么就是那个最特别的呢?"
他依旧笑着,说实话我还从来没见他对自己笑这么久过,所以我忽然有点不适应。我咳咳了两声道:"得,你还是对我把脸拉下来吧。"
他果然就把脸拉下来了:"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对你好?"
那个……有点不适应而已。"我小声地低头嘀咕着,"不就对我笑了一下,这就叫对我好了?那我还拿饭给你吃,还把自己剩这儿让你虐待,那我这叫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一抬头,他竟然已经在我面前,拧着眉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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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十六、董妃(5)
我习惯性地往后一退,但是圈椅把我包围在中间,我后退不得,只能直直地看着他眉毛的挑动,嘴角的轻抿和眼中的讥笑。
他忽然郑重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上那个男人,就别怪我……"
他没有说完,可是那里面浓重的杀气还是让我的细胞又开始蠢蠢欲动。我按住自己的手腕,那里的鱼肠跳动着。我压低声音直瞪着他:"你别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傻事来!别让我对你动手!"
他倏地后退开去,眼中有闪亮的火光:"就凭你?"他的语气忽然显得有些悲哀,"你还是那么喜欢他吗?"
我把手从手腕上放开。这种生理上的条件反射还真是不好克服,我要是哪天一不小心就杀了个皇子可怎么办?我现在似乎越来越相信妈妈的话了,这里或许才是我的世界,他们也许就是我的亲人啊!
喜欢?我忽然想起莫琰的那句"姐,你放心,琰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琰,为什么六年了,整整六年了,我还是记得那么清晰。记得那时你说话的语气,那时你的表情,那时你的一字一句!喜欢?莫琰,如果有一天我累了倦了,然后一不小心就理所应当地喜欢上你给的温暖,要怎么办?
我对着子言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喜欢!我没有你母亲那么执著,我的感情,慢慢的……慢慢的就耗尽了。"我仰起头,有人说这样就不会有那种酸涩的液体流出来。
子言忽然凑过来,他低着头,我仰着头,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我忽然想把头转开,可是,子言把手放在我的头的两边,我没有那个机会。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淡淡地说:"丑女人,如果以后没有人要你,你……就跟着本殿下吧!"
我一笑,本殿下?这不是十一的语气吗?我摇摇头:"如果一定要那个样子,我比较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是很累的,如果连爱都没有就在一起,那样的生活我宁愿不要!子言,"我的手抚上他的脸,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我们都是可怜人,我的爱少得可怜,我的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如果有一天一定要爱人,千万不要爱上像我这样的人!"
他的目光深深地起伏着,波动着,他的手在我身侧握成拳,我听到他指骨的声音。
咔-咔-咔-
我依旧找死似的看着他,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咔嚓一声,旁边的一张椅子被他一手劈碎。我呵呵笑着。
他的眼睛忽然红了,红得吓人。我叹息:还是这么暴躁啊!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啊,我肯用命去护着的人已经很少了,我也不想在乎那么多人了,那样,太累了!
他暴怒地转过头,对我吼道:"你也给我滚!你们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在乎我!"
我站起身就走,可是,还没等我走出门口,他还是一把拉住了我,我回头瞪着他,他却只重复着那一句:"是你先惹我的。"
我看着他,他继续说。我终于软下来。这个男人,难得的软弱在我面前流露出来,不知道是好是坏。
长夜漫漫,我们却不再说话。我垫了垫子跪在地上,他不肯垫,跪在一旁。
董妃这一生,不知道是幸福还是痛苦。但是,我尊重她的选择,所以,这最后的一晚,我还是希望能够送一下这个美丽而坚持的女人,这个坚持得让我敬佩的女人。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枕着子言的腿睡了一晚。而子言眼眶红红的,布满血丝,显然跪了一晚。
我有些尴尬,呵呵地问着:"怎么不叫我?"
他盯了我一眼不说话。只是那红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点恐怖。
我赶紧说:"天不早了,一晚上没回,莫琰该着急了。殿下也休息一下吧!"转身出了这冼华宫。
这一晚让我觉得好离奇,甚至让我怀疑,那样的男人,真的跟我说了那样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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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十七、和亲(1)
十七、和亲
出了冼华宫,竟然看到莫琰在长长的宫廊上等我。他抄着手,偶尔跺跺脚。那个样子看得我心疼。
我快步走过去,把他的手焐在怀里。冰凉冰凉的,这个孩子总是这样,一会儿成熟得吓人,一会儿又孩子气得紧,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他却笑嘻嘻的,说:"看你昨晚一晚没回来,今儿一早过来等你。"
我怒道:"你觉得在这个宫里我会出什么事?"
他一低头嘀咕着:"是会出事的!"
我一挑眉:"你说什么?"
他赶忙抬头道:"没,没什么。"
我们沿着那长长的走廊漫着步,宫里难得的清净在这早晨一眼尽览。早起捉虫的小鸟,被露水打湿翅膀的蚊虫和那些停在花朵上扑扇着翅膀的蝴蝶,那些花瓣上滚来滚去的露珠还荧荧地闪着光,似乎还带着花儿的芬芳。
我和莫琰在这样的早晨在这样的地方散步,忘了让我身在皇宫。
直到那抹嫣红惊醒了这样的美梦。
五公主?我看着她,眉目之间已不复当年那般盛气凌人。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这宫里默默地发生着化学变化?磨平了我们的棱角,最后都成了一个个圆滚滚的正规的宫中人?
我和莫琰依礼给她行了礼。
她扬手请我们起来,然后淡淡地看了一眼莫琰道:"小侯爷,本宫有些话要跟郡主讲,可否请你回避一下?"
莫琰看了我一眼,领了昊天退出长廊。
五公主对我一点头,走向一旁的凉亭。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每一步都是标准的宫姿,忽然怀念起那个长袖飘飘的女子来,那个狠厉的爱在心里偷乐的小女孩。
果然,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们都回不去了。
五公主唤侍女添了果茶,就仅留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有点不自然地抿起茶来,可是说我们两个之间除了结了梁子以外,基本没有别的交往,六年来,她偶尔的挑衅我也依次还击了她。她这样突然叫上我,她不开口我也不好说话。
她的指甲是时下流行的樱花红,轻轻地环着近乎透明的白瓷杯。红配白,有着说不出的韵味。
她突然没预兆地说了一句:"我一直都不喜欢你。"
我放下茶杯,吁了一口气。说话就好。
我浅笑着:"我又何曾喜欢过你?"
我们相望一眼,忽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一刻,我们似乎都了解了眼前的女人,似乎那些不愉快的过去都随了这笑声飞远了。
女人?十五岁的我在这个地方勉强可以算做女人了吧?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你吗?"她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
我的眼睛望向一边,莫琰在廊上踱着步。我不在意地回答着:"有什么原因?在这种地方要不喜欢一个人简直是太简单了。"
"不!若不是在这皇宫,我一定会喜欢你。只有你,在这皇宫里活出了色彩。可是……"她语调一转,"你活得太自在了!"
我收回目光:"自在?在你们眼中的自在或许并不是我真正的自在。我要的东西没有一样得到了。其实,我远没有你们看到的那么风光。"
五公主的样子有些错愕:"从你生下来开始,父皇就那么宠你,超过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开始陷入了回忆,"在我小的时候,我向母后抱怨过,向父皇哭诉过。可是,他们都不理我,那时候他们最常常对我说的话是:要好好照顾离妹妹哦。那时候,我们所有凤子龙孙加一起还比不上一个郡主!你说,你要我怎么服气?"
我拿了串葡萄自顾自地吃起来。那淡淡的余味到了嘴里竟然变得苦涩。爱,但不是我要的爱。这样算不算老天对我的戏弄?
五公主又絮絮地说开了:"可是,后来,我渐渐明白了。"
我的眼皮一跳,葡萄提在手中忘了放进嘴里。
五公主缓缓地将目光对准我:"我们永远都争不过你!母后,父皇他们都那么维护着你。所以,"她低下头,"也就不再争了。"
我有一瞬间的失望,我以为她会说到我的身世,那我不敢触碰却又想要触碰的隐晦。
我故作不经心地扔了一颗葡萄到嘴里,又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皇上这些年对皇后娘娘倒还是不错的,皇后也是难得,这么多年稳坐东宫,皇上虽然有那么多的妃嫔,也没见谁如此受宠。"忽然觉得我这么说有点突兀,我又加了句,"所谓爱屋及乌,皇上还是很疼爱姐姐的。"
五公主伸手捻了一粒葡萄,绿莹莹的,配着她优雅的动作煞是好看。完全和我的粗鲁形成鲜明的对比。
"喜欢?他的心里没有任何人的。"她非常奇怪地看着我,十分轻地说了一句,"或许也不是。"
我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她连忙笑说:"没什么。"
"难道……"我的眼神有点飘忽,故意拉长了声音,至于到底什么意思,那可就见仁见智了。
五公主呆呆地望着我,许久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的眼神那般迷茫,让我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这事还真只有皇上、皇后和君子谋知道?
想从这三个人嘴里问出事情来是不可能的!那还有谁?一些老宫人?既然是重要的秘密,必然是咔嚓了不少,能活下来的必然是能够信任的,问也白问。任谁都知道该向着我这种靠皇帝吃饭的人还是直接效忠终极boss啊!还有谁?莫家人!切,莫家人要是敢说,还不如当初知道我不是莫离的时候就直接上奏了。他们敢说?拿把刀放他们脖子上可能都不说!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秘密活不下去!
我跟五公主有话没话地寒暄了两句,准备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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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十七、和亲(2)
五公主忽然站起身来,道:"莫离!"
我止住脚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她淡笑如散开的水墨画:"我要嫁到贺则去了。"
"和亲的是你?"我有些吃惊。
不管怎么样,她毕竟是皇后的嫡女啊,皇后整个儿加一块才一子一女,怎么会把她送出去了呢?是皇上太看得起贺则了还是太不喜欢这个女儿了?
"是嫁给牟尔汗吗?"我皱着眉,牟尔汗倒是个人才,只是凌厉了些,而且和年纪和皇上差不多大啊,虽然在这里这种情况是很普遍的,但是五毕竟是公主,怎么说都不能和一般人比。她,甘心吗?
忽然想起君意来,其实他也可以做我现在这个身体的父亲了,不过我的思维一直停留在了二十五岁,倒还没觉得他比我大太多。
牟尔汗,怎么想都不是个会对女人温柔的男人!何况还是北方那种游牧的生活,食物结构、生活习俗,五公主能习惯吗?
我回看着她,站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这个最容易上演悲欢离合的地方。
五公主笑笑,只是那笑容里却没有真正的笑意:"应该是吧。"
我想不到怎么安慰她,只能拍拍她的肩,然后抱抱她。
我总是相信一个人脆弱的时候需要别人的怀抱,那样四面的依靠让人觉得安心,让人觉得有人与自己同在。所以,我总是喜欢采取拥抱的方式去安慰别人。我不知道对于别人是否奏效,我只知道,当初的我是多么需要多么喜欢暗夜的拥抱。
五公主比我高,她的头低下来放在我的肩上,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我听到她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就是皇家的悲哀,还好你没有生在皇家,所以不用去体会。"她顿了顿,用叹息一样的口气说,"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喜欢你的真实,喜欢你的强大,好像你可以保护住所有你在乎的人一样。"
我松开她,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连我自己都保护不住。不过你说得对,或许我需要能够保护住自己在乎的人的那种力量!"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皇上果然不出所料地宣布了由五公主和亲一事,满堂一片欷?#91;。不过是皇上的决议,再加上五公主已经二十岁,的确不小了,所以倒没有人有什么异议。
皇上依例问了一下我这个上言官。我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竟然已经显出老态,原来董妃的逝世并不是对他无所谓啊,我忽然觉得有一点宽心了。
我恭敬地道:"皇上英明!"我现在对他或许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和依恋,但是,不可否认我还是想维护这个男人。毕竟一国之君不是那么好做的,而他除了不是个好父亲好情人以外,他的一切作为都对得起他的臣民。或者他也是对得起我的!
依旧是形容未央的那句话:越是亲近的人,造成的伤害越大!所以不管未来是怎么样的,我想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维护你。
君意颔首道:"那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他的目光疲惫而威严地巡视了下殿上,揉着额头道:"各位爱卿还有什么启奏没有?"
一个老者颇为不忿地站出来道:"皇上,外番回鹄有不臣之心!"
君意的手一抖,目光烁烁:"向老将军可是收到什么消息?"
向老将军明显有点颤抖,全身都透出一股怒气:"臣今早上朝时,收到边军急报,说回鹄有南侵的倾向。"
子谋冷冷一笑:"不就是看我父皇登基以来,已经打过两次仗,以为这样就可以称霸了吗?未免小看人了!"
战火纷飞虽不可避免,可如此频繁,难免有官逼民反之势。可是,一国威严在那里摆着,又如何能任人欺凌了去?
君意也是一脸肃穆,沉思许久才问道:"当真如此?可有什么误报?"
老将军颤抖着手递上一份文书,泣道:"皇上请过目啊!"
石公公走下阶梯接了过去,转呈给皇上。
皇上的眉头越拧越紧,我看着这事多半是十之八九了。如此状态唯有欷?#91;。
皇上把文书一扔,看向子谋:"这场仗谁去打?"
所有的人都像他一样看向子谋。
子谋脸上又呈现出我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表情,仿佛傲视天地万物,仿佛把一切的一切握在拳中,踩在脚下。
他抱拳跪下,脸上是飞扬的神采:"儿臣愿往!我要让他们有得来没得回!"
子谋的发迹全赖战争,十多年来,军中竟然已无人能够与之抗衡。皇上对他的牵制,也只能是在兵制的改革上。将一直以来的将帅之间的统领关系变成了只认兵符不认帅。仅仅如此,却也是多年的心血了。制度,是个最不容易变动的东西。但是,这一役,却让他再次将刚刚交还的兵力又收到麾下!
看样子,莫琰也要尽快展露头角才行!如此大权,岂能让子谋一人握着?除了他带走的,至少我要握着京畿重地的才行!今天有这一次敌人来犯,要是我,我也会趁机来第二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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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十七、和亲(3)
第二次,没有了战神,那么该谁上场?那可是个好机会!
朝堂之上,大家又讨论了许多事情,我有点没点地发表了一下意见。
身为盗者,势必要学习许多有关文物方面的知识。因此对古代的各项事宜倒也不是很陌生。五千年文化的熏陶,使我的话一出口便让各位大臣纷纷侧目。倒不是真想不到那些,只是因为今人看问题的方式和态度不一样,打破了古人的立场,使各种见解有了质的飞跃吧。古人想的多是维护君主的统治,而今人更加看重政治体制是否适合一个朝代的兴旺,那样的政体下,百姓的权利是否能够得到保障。将在现代已经深入民心的自由、平等、共荣等思想加了进去,自然就成了异类。
我虽不会妄想建立一个如此的国度,但是,思维走势倒和他们的确有很大的差别。
快散朝时,皇上沉思许久,还是叫石公公将董妃的一些常用物品交给了老丞相。我看着老丞相捧着那些遗物哆嗦的样子就觉得心酸。
这些东西纵然是个念想,也是心头的一根刺啊!
几日下来,那些朝官我也认识得差不多了。所谓逢迎拍马的,知道我备受宠爱,自然是对我溜须得厉害;那些清水志士,也因为我的一些见解渐渐改善了对我的印象,也对我不错了起来。
我一直坚持水不至清、人不至查的观点。那些拍马的,我也乐意他拍。这种人因为有欲望,所以是最好控制的,那我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些清官,我是不屑于与这种人同进出的。但是我现在住在宫中,也不可能和谁有多大来往,所以暂时不用考虑。
只是那出宫的事,我又跟皇上提了一下。
他微微闪神道:"你明日就回莫家吧,只是这每日的早朝还是要来的。"
我看着他佝偻在成堆的奏折中,有点叹息,答应了,这才退了出来。
莫琰,我们终于要离开这个不是我的家的地方了。
莫琰,你知道吗,他们都说对我有情,其实我无比的清楚,真正对我有情的只有你一个!因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只有你一个亲人!
子谋说,他若为帝,我,他志在必得。或许只因为他说过,我是适合站在天子身边的女人吧?只要适合就好,无关乎情爱!
子言对我承诺嫁娶,可是,那也只是因为他没有人可以走近吧?因为这皇宫里的每个人都让他想起他的父亲!而我,只是在恰当的时候惹到了不恰当的他吧?
子轩对我,温文而关爱,也是因为那个男子天性如此,对所有的人都如此啊。
而那个我傻傻追了十年的人,或者,我对于他来说是不是跟他的儿女一样呢?其实我也的确可以做他的女儿了,这个身体毕竟只有十五岁。
莫琰,我一直很怀疑我爱的到底是暗夜?君意?我自己?或者是那一份温暖?我们这群飞蛾其实只要是火光就会扑过去吧,无关乎其他!
莫琰也是顶高兴的,招呼着不肯听他的话的昊天收拾着东西,准备着马车。我坐在木凳上笑看着这一切。
六年,我在这个地方待了六年!如今要走,倒还真是有点舍不得呢,习惯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
未央探了个头进来说:"郡主,四殿下和十一殿下来看你了。"
他们?这两个人倒是一定会来的,子轩那种对任何人都有礼得紧的性子啊,在这皇宫里不知道还要吃多少亏才改得过来。
我起身去迎了这两尊大佛。
子玉依旧是那长不大的样子,也只有皇后那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才能养出这样的小孩。
子玉似乎对漠视他的昊天很不满意,再加上那天晚上他也在场,我简直不知道他认出昊天来没有,我对这个时代的化装技术还是很不放心的。
还好,他只对着昊天吹胡子瞪眼了一会儿就转为针对我。
"你就这么想走?"子玉用表情显示着他的不满。
我淡答着:"臣住在这后宫于礼不合。"
"臣?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说话也这个样子了?"子玉跳起来。子轩拍了拍他。我偏头看向他。
子轩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会。他心境澄澈,恐怕是这宫里最通透的人儿了,什么事恐怕都瞒不过他。
子轩水墨一般的人,他的笑容也仿佛含着水墨画的清香:"妹妹大了倒也是,只是这出去以后要常来找我们兄弟几个啊!"
对啊,我怎么忘记了,他是成年的皇子,早已娶妻,只怕儿子都有一群了,怎么可能没有府邸?
我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句:"你跟子玉都有孩子了吗?"
子玉完全鄙视我,不回答我的话。
子轩浅笑轻酌:"我跟子玉各有两个侧妃,子玉也有正妃,哪能没有孩子呢?"
我直觉有什么不对,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来。
"是哦,男人十五岁就得娶妻了。像我们皇家,十一二岁娶妻的都有。没见识!"子玉说到"男人"两个字的时候胸脯挺得高高的。
十五岁?我回头瞟向莫琰,那他是不是也快给我弄个弟媳出来了呢?
莫琰有些恼怒地硬把我探索的眼神逼了回来,我只得继续应付这两兄弟:"那其他的几位殿下呢?"
子轩依旧风清云淡,只是他说的那些我连名字都不怎么记得的殿下难免让我头晕。只有一点觉得惊奇,原来子谋连个侧妃都没有!这怕就是常年在外征战的功劳了。只是没有侧妃而已,只怕是侍妾什么的还是多不胜数的。只是我一直很好奇,子谋和子默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但是,子默还活着的事我也只对莫琰讲过,那小子还人小鬼大地叮嘱我不要出去跟人乱说。我是自不可能拿他的事去问子轩他们了。毕竟按照年龄计算,我是没什么机会知道子默这个宫中禁忌的。
于是我也跟他们打着哈哈,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了,我向他们告辞。
原本想着莫妃是肯定会来看我一趟的,但是既然人家到现在也没来,那我也不想等了。就此,我十年来第一次离开了这个叫皇宫的地方,这个无数人想要进来,却又有无数人想要出去的"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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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十八、归家(1)
十八、归家
宫门,那高大的宫门就在眼前。自从十年前进宫,我能看到的基本就是那道做为内宫和外宫之分的长庭门了,这一幕我虽然没有盼过,可还是觉得心里有种感情在涌动。
唉,估计关久了的人都这样吧!不过,好像是我自己禁锢了自己?
车马的轮子发出一阵碌碌声,静静地碾过那长长的石板路,门口的宫卫只例行检查了一遍便放行了,看来皇上已经通知了他们了。
出了那宫门,人依旧很少。坐在马车里好一小会儿,才渐渐听到外面的人声多了起来。有买卖吆喝的,有爽朗大笑的,也有女子的软语低侬。只是,在我的马车过处,都转换成了一样的说辞:"瞧这马车,是莫家的呢,还有皇家标识,哟,还是孝仪侯爷护驾,车里的想必就是那个得宠得不行的凤仪郡主了!""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定是个大美人!""不知道这莫家是不是还要出个宠冠天下的妃子!"
多么不得了的凤仪郡主看来也逃不过任人评头论足的下场,这就叫名人效应吧。
莫琰的头凑到窗边,他的影子投在那青帏上。他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小小地响起:"姐姐莫理他们。"
我冷冷一笑,刷的一下撩起帘子,外面的阳光投到我脸上。我微眯了一下眼。天气还真好!
人群里齐齐传来抽气声,我满意地微笑着,目光依次扫过那些多嘴的人。
越是见不得的越想见见,要是不给他们看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子!我就算比不上子默的倾国倾城,也是不丑的,还不想弄得以后连提亲的人都不敢上门。不过也算我多虑了,顶着这个凤仪郡主的称号,就算是无盐女恐怕也有不少人趋之若鹜吧?
但是,只要一见到了,那么稀奇神秘都没有了,也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我还是喜欢简单实际的办法。
莫琰的眼神有些不满,但他从来都斗不过我,看到我倔犟地看着他,也只有任我去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一直撩着车帘穿过那闹市。
不知道会不会让人说凤仪郡主其实是个不知羞耻的女子呢?
眼睛穿过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忽然落到一旁那些脏兮兮的乞丐身上。
我将头靠近莫琰道:"琰,你看那个孩子要是练武可还合适?"
莫琰本来凑近了头方便我说话,现在听了我的话也扭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角落里:一个小乞丐跪在地上,向周围的路人乞讨着。只是他眼神明亮,骨骼修长,看起来倒还有点气质,只是是乞丐里的那种气质。
莫琰拧眉道:"还不错,"他回转头,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可爱,"姐,你难道想扩充手下的人?"
"不!"我朝他竖起食指,摇了摇,"你姐姐我只是不喜欢任人宰割的感觉罢了!"
他的唇角卷翘起来:"我明白,你做什么事我都支持你。"
我抬手要打他,嘴里喊道:"你个不懂事的,什么叫你?要叫姐姐!"他一闪,我一个重心不稳,半个身子就从那窗口探了出去。我敢说,以我的身手是绝对可以旋回来这点偏差的,但问题是那个窗口刚刚好够我一个身子,我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于是我开始向下倒去。
身后是未央的尖叫--我的小祖宗,你这不是叫人来看我的丑态吗?
我在心里哀伤地埋怨着:"得了,明主的头条就是凤仪郡主摔了个狗啃屎!"
可是,没有!一只手环过我的腰,轻轻一带,我的身子从马车上跌入了一个人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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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十八、归家(2)
含笑的眉眼,带着点揶揄;黝黑如夜空的眼睛,仿佛一个黑洞,将所有的情绪都尽数吸入那双明眸。
我忽然有些慌乱,刚挣扎了两下,他放在我腰上的手就狠狠一紧,甚至还偷偷掐了我一下!我不禁气闷:我们这个样子很好看吗?
我还不想将来有一天我们都名声扫地,但是又不敢有太大动作,不然看起来就更加显得别扭了。
坐在前面赶车的昊天几次投来询问的目光,我都对他摇摇头。
我躺在莫琰的胸口,用十分自然的语气道:"小子,别闹,放我到车里去。"我忽然转眼一笑,"要不你乘车我骑马也行。"
莫琰在我背后,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明明人家是为了帮你。"然后腰上的手一松,"开个玩笑都不行。"
我故意用脚在他脚上一踩,顺势跃向马车。
我敢这么做倒不是觉得有一天我也可以学会那种所谓的轻功,而是因为我的身后有莫琰,而那个赶车的是昊天罢了。
昊天果然不负我望,一勒缰绳,我跃下的地方正好在马车前面昊天的身旁,我转身撩起帘子钻进了马车。
曾经,在我对莫琰施展的轻功惊鸿一瞥、惊叹不已时,他说过要教我,可是,我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学!"
莫琰问我原因,我笑着对他说:"我不喜欢那种脚不踏地的感觉,那样会让我觉得不真实,没有安全感。"我反问他:"你看到过空中的飞鸟吗?看着它们展翅翱翔是不是有过羡慕?总想着要是有一天你也能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地飞翔那该多好?可是,我不会!因为,没有像飞鸟一样飞翔过,永远不会知道,在空中无依无靠的飞翔有多么冷清和孤独。"
我记得当时莫琰以一句"你又在这儿跟我装深沉,装受伤"的戏语打乱了我的多愁善感。
我们的马车也不知道穿行了多久才到了莫府。我和莫琰的那一幕估计是罪魁祸首。
刚到门口,昊天挑起帘子,未央扶着我步下马车。
莫府!十年的离别,我对这里已经几乎没有印象了。只有那站在门口的莫书齐和他的妻子让我还有一点记忆。
明明十年过去,这两人却几乎没有老。我不禁想:"以后我会不会也这么不显老呢?"
莫家两人先唤了一声"郡主,侯爷"才领了我们进去。
我了然。他们两个无品无阶,说来,我和莫琰倒才算是大一级压死人的官,而后才是他们的子女。
莫家,莫家,这里是否是我的家?
我回莫家依旧住我的临霄阁。这里六年没有主人了,竟然依旧不染纤尘。我的手指依次抚过那些没有熟悉感觉的器皿。
未央有些嗤笑我:"郡主离宫的时候都没这么眷恋呢!"
我回过神来:"你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一个家。我一直在找可以给我一个家的人。"我忽然快乐起来,细细地跟未央描述着我前世今生一直想的家的模样,仿佛那样的美好就在眼前:"我的家,不要很大,大了就觉得冷清了。但是要有很大的园子,可以由着我种花养小狗。那种你一回家就会扑到你身上来缠你舔你的小东西!就是人,也没有它多情。还要……"我的脸一红,"还要一个人,在朦胧的夜色中等我。听他的埋怨,甚至对我甩脸:你怎么可以这么晚才回来?快去洗洗,吃饭!"
未央的脸也红起来,毕竟是没有出嫁的姑娘家,见我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只怕也害羞了。只是她忽闪着眼睛问:"为什么要凶凶的夫君?"
我扬眉,神采飞扬:"越是清高孤傲的人,他的温柔越是难得,世人都见不到,唯有留给那个他疼爱的女子,难道这不是一种最美的幸福吗?人都是贪心的,要就想要全部。"
舒卷的薄纱门帘无风轻舞,那帐后走出一个人来,竟是莫琰!
我忽然无比的心慌:为什么每次这种事这种话总会被他听到?
"姐。"他轻咛一声,从那纱帐后出来。他对未央使了眼色,未央低了低身就出去了。我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莫琰的眼神总觉得和那平时在我面前板脸嬉笑的人有些不同。难道我刚才的那些话触到他了?
我退了一步,急唤未央,那丫头却没听见一样,闪身就走。
莫琰越靠越近,若有若无地飘来淡淡的酒香。
我舒了口气,想来是刚回来,老爷子叫去喝酒了吧?本来也叫了我的,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所以推辞了。
难怪他眼里有这么多的浓墨重彩的东西!我拧着我的麻花看着他,他脚步一点都不踉跄,径直向我走来。
他只低唤了句:"离儿--"我伸出去扶他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
离儿?这小子!
我抬手扶他,发现自己的身高不够,干脆把整个人塞到他腋下当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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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十八、归家(3)
我是多昂贵的拐杖啊,堂堂的凤仪郡主呢!
他忽然笑了,像个孩子一般。其实十五岁的他明明是个孩子,却为了我迅速地成熟起来。
他低下头来,黑玉一般的眼珠亮晶晶地看着我。"我重吗?离儿累吗?"
我没好气地把他往床上一扔,他咚的一声就摔下去了,震得床板吱嘎吱嘎地摇晃。那双被酒染过的眼睛虽然浮上一层水汽,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看得我不自然。
我倒了杯凉茶递给他,他抿着唇,望着我,硬是不伸手来接。
我只得又托起他,小心地喂到他嘴里。他的唇角骤然盛开一朵鲜花。
我使劲地用托着他的手拧着他的肉,无奈这小子精于锻炼竟是拧也拧不动。我只得没好气地说:"喝醉了也不回自己的房间,怎么还要我侍侯你?"
他的手缠绕上我专心喂水而垂在他胸前的头发:"离儿,离儿,离儿……"那声音如此缠绵,仿佛梦呓一般的低喃。
我端着平口水盏的手一抖,水全洒在了他的胸口。
莫琰,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意,可是,就算我的灵魂不是你的姐姐,这个身体毕竟还是的。莫琰,何况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弟弟,怎么可以啊?我一直很害怕自己喜欢上你,因为很多时候喜欢并不需要太多理由,只需要一种习惯就可以了。莫琰,我们一直这样好吗?你不要来捅破了那层薄纱好吗?你是我唯一不想去伤害的那个人啊!
他的头枕在我的肩上,他往后仰起来,一张俊脸正对上我的怔忡。
他的头慢慢地仰上来,仰上来,温热的鼻息,闪亮的明眸。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是该让还是不让。让了怕伤到这颗时时记挂着我的心,这个平时虽有逾越却点到为止的聪明人;不让吧,我又无法面对这以后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
我呆在那里,整个儿一木鸡。身子也僵直得厉害。
于是他的笑颜越来越近,终于,他脑袋一晃晕了过去,沉沉地吐了一口酒气,染红了我的脸。
我这才舒了心,把他轻轻地平放在床上,细心地捻了捻被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唉,有点烫呢。
我转身出去寻了一盆凉水,拧了帕子,敷在他额上。
其实我都不知道他是喝了酒体温升高了呢,还是在发烧。
拨弄了好大一会儿,才把这小祖宗弄舒坦了,在床上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只有那嘴边似乎还在梦呓着什么。我凑近了一听,心漏了一拍。
简短的几个字,尽是:喜欢……离儿……
我默默地走出我自己的房间,一时间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忽然想起未央来,那丫头,居然出卖自己的主子!我得找她算账去!
仿佛是安慰自己一般,我转身疾步而去。
这些烦人的事过一天是一天吧。子言,我可以很利落地拒绝他。但是,莫琰,我做不到对他那么狠绝。
拒绝了子言,他也就是愤怒一下。可是,莫琰这个心里满满的全是我的孩子,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他是我的弟弟,至少这六年来一直是。不管我对他多么依赖,多么喜欢,那都是一种对亲人的感情啊。如果有一天我真喜欢上了他,恐怕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对他会是哪种感情多一些。
莫琰一直在我房里睡了一天,我只有搬到他那里去睡。未央垂着眼做着事,我捡一本书在灯下看。我知道她在偷瞟我,可我偏不理她。这种难言的静默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住。
她终于把该擦的地方擦了,不该擦的地方也擦了,床上的褥子换好了。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事做了,只在我身后绞着手帕。
"未央,"我翻了一页书,开口道,结束了对这丫头的惩罚,"早点去睡吧,明儿还要侍侯我上朝。恐怕大殿下明日就要接手出征了。听说……"我叹息着。密切注意了下回鹄的动静,居然还真集兵了!
未央这才高兴地走了。
我放下书,其实根本就没有看进去,只是想静心而已。只是凡事多烦恼,心在红尘又怎么轻易静得下来?我出得了宫墙三丈,又出得了这俗世吗?我既然进了朝堂,那事情恐怕就多了。
吹灭了忽闪忽闪的烛火,拉过被子裹成一只茧,只是那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今天的种种。
有莫琰醉酒的眼,有朝堂上那些不停的争吵。我捂着耳朵,终于昏沉沉地睡过去。
再这么下去,我一定会神经衰弱的。
第二天果不其然,皇上正式任命了子谋,并定下了日期--十日后出发!
出发是一定的,但是军饷就成了大问题了。我坚决反对一些人的加赋。那样的话,到时候就不是打外族了,是内忧外患!君意也不赞成,最后只得从皇室成员那里扣。
我一笑,当堂就说要捐献多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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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十八、归家(4)
皇上都带头了,我能不跟风吗?
于是文武百官纷纷解囊,只是大家都捐的是那表面上的东西,贪污的谁敢光明正大地拿出来?但偏偏贪污的永远比正式所得的多!
国家国家,这么大个家,哪里不用钱?水灾、干旱、瘟疫……自然不敢把银子全投到战争上去。内务府算了一下,国库最多能拿出两百万两,而军饷至少都要三百万,这个数还差得远。饿谁也不能饿到那些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们啊!
我下了朝,偷偷建议皇上打击贪官,既得民心,又可没收家产收归国库。
皇上沉思不语,看样子皇上不是没有这个打算啊!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建议道:"不如让二殿下去做!二殿下身为丞相的外孙,丞相门生众多,必定可以给他不少的帮助。再加上殿下本身就聪明,身份又高,哪个官吏都不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其实我推荐子言还有不少原因。比如他心够狠;比如他这么多年在朝中一直没有党派;比如他这么大了,若是不表现一下,怎么能够建功立业?再比如他不出面谁来牵制子谋?
把这些权势分散开去,总比让一个人攥在手里的好!何况这个人还让我天生恐惧。
皇上沉思许久才道:"子言沉寂了这么多年,倒是该给点事让他做做了。"
我原以为以子言那性子,要他出来做事还要费些力,可是他似乎想通了很多东西,竟然一口答应了。于是,子言被封为"巡检使",代天巡查,只是他不肯穿那官服,只着了一身素袍,竟然比子谋还早一步离开了帝都。
我在莫家闲来无事,莫家两口子知道我不喜欢也不来烦我。
只是今天,有人送了一枚我的簪子来。
我把玩着那簪子笑:"小丰子,你的消息还不错啊,这么快就知道我离开了那皇宫了。"
也好,我最近要做些事,可能正好用到这八面玲珑的人。只是用不用得还不知道啊!
我让人带了他进来,又唤了昊天。
昊天现在属于我的贴身侍卫,就住在我临霄阁的外间。
其实要说对昊天我倒也不是真的就敢百分百信任的。但是,莫琰说得对:当初把牟尔念的罪名改成了冒犯郡主,本来不用腰斩这么恶毒的刑法的,但是我还是把那顶替的人腰斩了,就是想让世人都知道牟尔念已经死了!那么昊天也就没有容身的地方了。他要是敢回贺则,贺则岂不是放着辫子让我们抓吗?而且,我怎么说还是救了他一命,他应该会对我尽忠。
当然了,我也有后招的!比如那把剑就在我的手上。
小丰子进来,眼神往随后而来的昊天脸上一瞟,立马回过神来,朝我跪下:"郡主安康!"
我把簪子放在桌上,问道:"小丰子,最近在做什么啊?"
他恭敬地答着:"任凭郡主吩咐。"
我一笑:"我瞧着街上流浪了好多孩子,想帮着办个学校。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当值啊?"
他眼珠一转:"自然是愿意跟着郡主的。"
我点点头,让昊天跟他一起去选个地方办学。
小丰子看的是谁值得教,而昊天看的是谁能用!
现在资费有点紧张啊,我不好花太大的价钱。但是,这却是值得的,有些事省不得。
忽然想起莫琰来,那个可以让我在他身边肆无忌惮的孩子。
只得又是幽幽一叹。回头望向那张床,已是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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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十九、成人礼
十九、成人礼
我和莫琰的成人礼很快就到了。
那一天一大早,我被未央和莫夫人从床上叫了起来。
莫夫人是极其温柔的,见我赖床,只伸了只手进被子里,冰冰凉凉地滑过我的身侧,我一激灵,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莫夫人一愣,手停在了那柄鱼肠上。
那柄鱼肠静静地躺在我的被子下,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若不是她们先开了口,恐怕就不是我睁眼而是她们闭眼了。
我淡然地从床上翻身下来,忽略莫夫人那一脸的惊疑。她只微微一怔,也转过身来,手指握住我的衣衫扣绳,拨开我的手,一下一下细心地系着。,眼里的温柔仿佛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让我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把我按到梳妆镜前,手指穿过我的乌丝,手执象牙镶金梳一下下在我的发间滑过,嘴里细细地哼着:"一梳吾家女儿天仙坠,二梳四方神明皆来陪,三梳好男儿与齐眉,四梳儿孙满堂孙福垒。"
那般细软的江南水乡调,那般眉眼含笑嘴着春风,那般细碎的人生琐事,无一不是我要的幸福。
我的心忽然也像那湖面上轻轻摇曳的树叶一般,兜着圈,画起了涟漪。
我终是忍不住,颤抖着握了她插在我发间的手指。她手指冰凉,有一瞬间的瑟缩,我轻叹一声,终于拉住了她整只手。
我没有转头,只盯了那模糊的铜镜轻唤了一声:"娘。"
她的手一抖,那象牙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叹息。
一直站在莫夫人身后的未央眼睛红红的,弯腰捡了那梳子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莫夫人的眼圈也泛了红,只是这是一个守礼持身的女子。她抬手抹了抹眼睛,闷声答了句:"哎!"
我笑看着镜中那张模糊而忧伤的脸瞬间美丽起来。
她依旧给我梳着发,我们不发一语,只是有种温馨却一点点地蔓延开去,丝丝缕缕。
正要替我束发,倒不是绾成成人髻,只是有句话叫"黄发垂髫",所以这里只是把孩子一样的垂发绾到面后而已。忽然想起莫琰说要做我的绾发人,开口正要问那孩子去哪里了,外面突然有人急匆匆来敲门,说是皇上驾到,让我们出去迎驾。
莫夫人眼里是重重的疑惑。其实我也不懂,不过是两个孩子的成人礼,他来做什么?又不是皇子皇孙。不过我倒怀疑就算是皇子皇孙,又有几个在成人礼上见到他了的。
不过不管我们怎么想,到底是皇上驾到,我和我的这个娘还是迅速地跟着传话的小奴出去了。
长廊蜿蜒,夏日的荼蘼花大朵大朵地开在枝头,白得如梦似幻。
夏日就要结束了吧?开到荼蘼花事了。
君意的玄黑袍子折折叠叠地散在正堂的高座上。他一手执杯,轻轻地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堂内那些来恭贺我和莫琰的人都立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皇上的一举一动。
我和莫夫人赶紧跪在地上道:"臣(民妇)迎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君意看着我垂下的发丝道:"原来凤仪还没有绾发啊,也好,不知朕有没有这个荣幸做凤仪的绾发人?"
我一怔,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怔。
可是,君意说完就起身向内堂走去。
石公公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地给我打眼色叫我跟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莫琰,只得提步追了上去。
依旧是那象牙的镶金梳,君意十分认真地仔细瞧着我的头发,小心地将头发捏到手上。只是,几次都拉得我的眉毛都皱到一起成一个大大的川字。
君意有些不满意地低哼了一声:"你给我忍着点,那个……朕……"
我微微一笑,其实,皇上你有这个心意我又如何会疼呢?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皇上才把我的髻子松松垮垮地弄好了,我对他一脸苦笑:"皇上,你要离儿这个样子去见人吗?"
他佯咳了两声:"那个,是朕弄的,有谁敢笑?"他忽然看着我面容,伸出手来,抚着我的脸。
我慢慢地抬头,他……
他有些迷离地笑着:"离儿,朕对不起你,但是有一天,该你的,朕都会还给你的。朕不会抢你的东西,也从来没想过要抢谁的东西!"
"皇上!"我捉住他放在我脸上的手。这只手,我曾经那么盼望,可是,皇上,我们都回不去了。
你是我的皇上,是我的亲人,是我要守护的人!可是,已经不会是我的爱人了!我闭眼,如此对自己说着。
皇上拍拍我的肩:"咱们的离儿今日是最漂亮的!快,出去给那些个人瞧瞧。"
我拉着脸苦道:"是!"
如果我不配上这一头歪歪斜斜的发髻,外加斜插欲坠的簪子的话,我也觉得我今日很漂亮。
到了大堂,君意脸上满是欣喜地坐了首座。
我抬眼看了莫琰。往日半绾的发也已经用玉冠束起来,脸上不同于未央和其他人看到我时的忍笑,只是一派漠然。
我抬手拢了拢他的发丝,他的眼里显出暖色。我道:"琰,我们都长大了啊!"
有礼妇读了那我听不懂的词,我和莫琰本来应该跪父母以报养育之恩的,但是皇上到了不好再跪别人,还好有人说了句:"皇上本来就是天下万民的父母,哪有不跪的道理?"于是我和莫琰才正大光明地跪了君意。
君意这两年来操劳得紧,发间有了不少白发,神色也常有疲惫。可是,在看到我和莫琰跪在他面前的时候,那种毫无掩饰的欢喜仿佛让他年轻了好几岁。
他抬手扶了我和莫琰起来,嘴里喃喃地念着:"好好好,都长大了,长大了就好!"又慈爱地抚摩着我和莫琰的头顶。
莫琰已经和他一般高了,他赧笑了一下,将两个盒子放到我们手里:"这就算是朕给你们两个的成人礼了。"我和莫琰都把盒子交给了身旁的未央,谢了恩。
这种东西是不适合在这里就打开的。
可是,这场礼还是结束在了一片哄笑中。
就在我叩头谢恩的时候,头上的发髻终于支持不住散成瀑状,那几根簪子还坚持不懈地挂在发间。
一直不敢嘲笑皇上的一干官吏和观礼的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君意面色沉着地对石公公说:"回宫!"
后来又是酒席,又是拉拢的,一直忙到半夜。
我这才跟了未央晕乎乎地回了房。忽的看到窗外似乎站了一个人。我招招手,打了个酒嗝:"琰,站那里做什么?进来啊!"
莫琰沉着脸看着我。
我从梳妆镜旁拿了一个簪子,歪歪扭扭地在未央的搀扶下走了好久才走到那小子的身旁。
我把簪子放在他手心里,合上他的手道:"有人说过要给我绾发的!"
我的眼神很迷蒙,看不清楚他,只知道他把我扶到镜边,然后好像给我梳了头。
我只知道,第二天起床,我躺在床上,头痛得厉害,可是,却顶着一头梳得十分别致的发髻,虽然被我睡了一晚上,却依旧能够看出那绾发人的仔细。
那枕边还整齐地放着两个盒子,我拿起来一看:"不是皇上给我和莫琰的那两个吗?"
莫琰那小子连这个都不要吗?
我好笑地打开盒子,金光晃了我的眼。
砰的一声,盒子掉在了地上。
从里面滚出两块令牌--竟然分别是调动京畿和皇宫兵力的两块飞羽令!
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就是你说的一定会还给我的东西?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把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东西交到我这个外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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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二十、出征送行(1)
二十、出征送行
成人礼后的第三天,本来是要去上朝的,却意外地收到一封圣旨。
那公公用尖细的声音念着,我听得十分费力。大概才明白,皇上龙体欠安,让我和莫琰代替他去替大殿下的军队送行。
我和莫琰接了旨,迅速准备好一切,乘了马车到那帝都的正东门去。那个地方,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意味着永不败落!所以出征的时候即使绕道,常常也是从此门出去。
我拉了莫琰和我一起坐在马车里,外面赶车的依旧是昊天。
我总觉得有些话该跟他说清楚,但是一看到他的眼神,那些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我心里叹息啊叹息,叹息了千百回,最终却只拉了他的手说了一句:"琰,我是你姐姐!"
莫琰的眼睛看向车外,轻应了声:"我知道。"
知道就好,琰,你这么聪明的孩子,的确只要一点就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琰,对你我不是不疼,不是不爱,但是正因为我无比地珍视你,所以不舍得你受伤害。
我一直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所以对暗夜,对君意才一直要到没有希望了才肯放弃。但是,我放弃的必然是终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弃了就永远放弃了。如果我不能明确我对你的感情,那么我是不会接受你的,我这也算是避免对你的伤害吧!
宁愿受伤的那个是我,也不要是你。
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不愿意你成为我生命中的那个"将就",你给的爱那么浓烈,如何能"将就"?爱情不能将就的!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爱上了你,我想我会笑着接受你。我会给你我的全部!如果那个时候你已经不爱我了,那么无论何时,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都希望你能有一个爱的人陪在身边,一直幸福快乐着。
你是我永远的弟弟。我们现在只是亲情已过,爱情未满!
车轮碌碌,我们在车里相对无言。忽然,马车一滞,我惯性地往前一扑,莫琰出手拉了我一把。
我回头对他一笑,撩起车帘问道:"什么事?"
昊天没有动。
我顺了他的目光向前看去。
马车前,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跪在大道上,手上都牵了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有男孩,有女孩。
一位老者颤巍巍地出来,手上牵着的小孩低着头。"郡主,请郡主也让咱家的孩子上学吧!"
"是啊是啊!"老者身后跪着那群人也附和着。
看样子,我要办学堂的事已经散布出去了。
其实一开始我想的是像以前一样,暗暗地办这个事,可是莫琰对我提点道:"若是暗中培训文武者,被有心人抓到,总是个把柄。你现在也出宫了,不如正大光明地把那些人弄出来,顺便造个势。"
我一想也对,于是准备多招些人进来。倒不是每个都可以加以指导,多出来那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到时候再来个"因材施教",岂不正大光明?
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对我的后来有那么大的影响!
我下了车,对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说道:"目前我的学堂正在筹办中,到时候大家都有机会来。我现在有皇命在身,请大家让个路。"
人群纷纷散开,我这才复又上了车,只是那身后绵延不绝的"郡主千岁"让我的心无比的疲惫。
昊天的声音隔了布帘,夹了风声进来:"郡主其实不必自责。郡主虽然是利用他们,但是对他们也是一种机会。若没有郡主的栽培,只怕有些人一辈子也是出不了头的。男儿就算是用血去搏,也好比老死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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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二十、出征送行(2)
高大威严的东城门总算是出现在眼前。灰白色的城郭,挺立的卫士。只是,今日还多了些什么。
那些该来的人已经到齐了,看样子只有我和莫琰因为路上的耽搁而来迟。
子谋长身玉立,身披那件我第一次见他时看到的黑色滚金战袍,金色的四爪腾龙在袖边张牙舞爪。手持长而厚的重剑,脚跨血色骏马,不怒而威。
身后,是一群齐刷刷的士兵。长戟林立。
我和莫琰在过城门之前下了马车,尽量不显得太过招摇和不尊。
我走过去,把公公留下来的另一封圣旨读了给在场的兵士们听,大意就是鼓舞士气的。
礼官捧璋器盛了酒,跪在子谋的座骑前。另外有人抬了大坛的酒水,一碗碗舀了分发到各兵士手中。
璋器,本是祭礼用物,现在居然给子谋盛酒,也表明了皇上对此次出征的重视。也是,若是此次出征还要像上次一样弄个十来年,只怕也不用打了。
子谋接了璋器,掩袖饮尽,以示尊重。
饮完之后,子谋恭谨地将璋器送还给礼官,从腰边拔出配剑,直指苍天,豪言声声震耳:"不灭回鹄誓不言还--"
那剑在晨光下闪烁着,薄到被晨光一照竟微微有些透明的暮红,隐隐含着杀气。
哗--啪啪--
碎片飞溅,在地上砸出一个个的小坑。
那些兵士们红着眼,颈上青筋隐现:"不灭回鹄誓不言还--"
如果说刚才子谋的怒吼是雄狮的啸声,那么现在的就是澎湃的海潮,震得我的胸膛隐隐发疼。
我望着这群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去,八万大军不知道又有几人能还!
路旁是送行的老人亲友,提了篮子,我对那些亲人们点点头道:"皇上吩咐可有一个时辰的送行时间,若是各位还有什么话要讲,请尽快。"
人群开始散入兵群,然而没有一人的步子乱了阵势。我也不禁在心底赞叹子谋的领兵能力了。
这时,一个白衣若仙的身影从我眼前晃过。
我快速地掩饰住面上的惊讶。
子默?他难道也要跟着子谋出征吗?
子默眼里是丝丝缕缕的浅笑,从我身旁缓缓走过。他的白衫轻薄得几乎没有重量。树叶安静地立在枝头,可那近乎透明的白纱却飘摇着抚上我的脸,酥痒难耐。
他回头对我一笑,我的手指一紧,下意识地抗拒着他媚惑人心的绝世容颜。若美色也可为利器,眼前这男人便是最好的武器。
在没有看到他之前,我想我是绝对想象不出来未央所描述的场景。可是,任何人,若是见了他,那么一切都不会难以想象了。
他娇媚如女子,伸手在我脸上轻滑而过,眼里仿佛三月樱花盛开,淡淡地散发着恬然:"离儿,再见了!"
他手一抬,脚一迈,仿佛展翅的白鹤,姿态优美地跨上了子谋的血红骏马。回身一低,手环上子谋的腰间。眼睛却朝我轻轻地眨巴了几下。子谋身子未动,手却不着痕迹地护在了子默的身旁。
若不是我看得到子默,也绝不会想到他的胸前还有一个绝色美人。
我走近子谋,却小声地对子默说:"五哥也要去战场吗?"我抬眼看了一眼子谋:"五哥,战场辛苦,你还是待在帝都吧,离儿会替大哥照顾你的。"他这般出尘之人,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会去那个人间炼狱。那些血色会不会污染了他一身白衫?
子默窝在子谋怀里,扁着嘴不搭理我。我只得将目光转向子谋。
子谋古铜色的皮肤在晨曦下泛着金光,他俯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以为他这么没用吗?他可是我最锋利的武器!"
我一怔,讶道:"君子谋你!"
他一把捉住我指向他的手,顺势将我拉近他的坐骑,附在我耳边轻语道:"帝都局势你给我多留心点。若有不妥,记得给我来信!"
我的心霎时有了波动。不妥?何种不妥?这个一心不甘人下的人难道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吗?我有些激动地看向他,却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
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这个人,怎么老是捏我的下巴?都快被他捏成双下巴了!
他讥讽带笑的声音像虫子一样钻进我的耳朵,相信也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不要拿这么热切的目光看着我,不然我可是会误会的!凤仪郡主!"
莫琰一个箭步蹿上来,眼里是浓浓的警告:"大殿下,请你放尊重些!"
他哈哈笑着,收回手,无意识地拢了一下身前的子默,勒紧了缰绳,大声道:"时辰到,全军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穿梭的人流纷纷退出了军队。那些士兵昂首应道:"是!"
地动山摇!
我一甩衣摆,对昊天和莫琰道:"回家!"
这帝都如果真要出事,那我的势力还需要快点培养起来才好,手下的人实在不够,朝中的大臣也要加紧笼络。
扬头望天,风起云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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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二十一、祭司(1)
二十一、祭司
脑袋里纷纷杂杂的吵得紧。莫琰一把拉住我,好看的眉皱起来:"姐,你何必在乎这么多,我们两个一定能够好好的。你不是常说,无关的人就让他无关好了吗?你……不要操这么多心好吗?早知道如此,你还不如就待在宫里,守着他!"
我拍拍他的肩,一时无语。
琰,你不知道,我比谁都想离开这个旋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纷扰。似乎,我本就该管这些事,我脱不了手啊。
昊天脸色有些不对,我偏着头,视线绕过莫琰向他投去询问。
昊天有些犹豫地说:"郡主,属下总觉得那白衣人有些不对。"
我和莫琰脸色都微变。
昊天!他竟然看得到!
这个说明了什么?
我脸色一肃,对昊天道:"昊天,我不相信你当初肯归顺我是因为我那一两句话,或者说是你贪生怕死。你不是那种人!那你到底是为什么?"我一下子撩起左手腕上的袖子,黑色的缠丝一下子曝了光,在阳光下闪着暗光,"昊天,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个到底是什么?"
昊天看向我的眼神迅速变换着,终究是服了软:"郡主,你迟早是要知道的,昊天也不瞒你了。"
莫琰有些无奈地说:"得了,你们俩也别在这大道上讲这些。"他环视了一下,"去那边的酒楼吧。"
我点了点头,提步向那酒楼走去。几个大字印入眼帘:天外天。左右分别两竖:敢取天庐碧为琼,直叫瑶客落九天。
好大的口气啊!
我们一行人刚进了门,便有懂事的小二迎了上来。见了我们的穿着,直接把我们领上了二楼的雅间。
竹为门,锦做帘。莫琰随口点了几个菜,扔了点银子给小二,不管他的连连道谢就把他撵了出去。
昊天这才看了我一眼,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我一惊,就要起身去扶他。莫琰拉了我一把:"他自有他的道理。"
我这才又坐了回去。
昊天的声音比平时的公式化又多了一分尊敬:"御吒见过祭司大人!"
我的手一下子扣住旁边那份温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我会是那四神之首。
停了一小会儿,昊天的眼睛依旧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样的眼神我无比的熟悉,那是绝对的服从!
我缓了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祭司的?"
昊天毫无犹豫地回答道:"在狱中你碰了我的决天,是决天告诉我的!"
"嗯。"我点点头,对于这些我不能理解的东西我没有办法明白里面的运作,就像昊天能够自由地运用他的决天,而我的缠丝却更像个装饰一样。而他们的交流那我是更不懂了,我可是从来没听到这东西有跟我说过话。
我对昊天远远地虚扶了一把,他立马迅速地从地上站起来。
"昊天,你知道这个东西怎么用吗?"我撩拨着手上的缠丝。如果这是神器,我为什么不用?
昊天摇摇头:"每个被选中的人只知道自己的神器如何使用!"
我点点头,指甲画过缠丝,一根一根,如撩拨琴弦。只是,永远听不到悦耳的音符。
小二来敲门,端了饭菜进来。样样别致,倒也对得起那天外天的夸语,只是我嚼在嘴中却没了味道。
神,如果我是神,那么又是谁在主宰着我的命运?谁让我受尽了折磨又要到这里来承担这样重的责任?神?真的好吗?是站在那高高的云上俯瞰世人,还是任由世人仰头嘲笑你依旧无知的命运。
我不想有一天像君意那样想爱的不能爱,想守护的却只能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那样可悲的话,我宁愿自己是一个最普通的人!
我抬起手腕,右手轻抚上去。
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呢?我到底有什么好?如果你真有这么厉害,那么是你带我来到这里?是你带我离开暗夜吗?是你……让我来寻找、等待吗?
手中的白瓷碗忽然碎裂,指尖渗出血丝来,浸透那白玉一样的米饭。我看着那血冒出来,放入口中,轻轻吮吸,笑得诡异。
莫琰仿佛没有看见,又取了一个碗,夹了一片晶莹剔透的薄片放到里面,又招呼了一直站在后面的昊天过来坐,这才扭头对我说着:"姐,瞧见这个没有?这叫云梦平尘,这可是要……"
我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我耳边念叨着这个东西有多不好做。我斜眼过去:"你做过?"
他的脸一下子就垮下来:"是想做来着,可是刚才只想象了一下好像就已经挺难的了!"
心头感动,我拿筷子敲他的头:"你敢骗你姐姐?"
他脑袋微微一晃,利落地闪过我的进攻:"哪敢啊!"
旁边昊天沉默地扒着饭,我叹道:"昊天,不管怎么样,既然你选择了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抛下你的!我们是一家人!"我拉过昊天和莫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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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二十一、祭司(2)
我们是一家人--莫琰是我唯一的亲人,而你是唯一与我同病相怜的人!
出了那天外天,莫琰摸着自己的头想了想,一歪道:"姐,难得出来,要不我们先去玩玩吧?"
昊天走上前来道:"郡主,你跟小侯爷尽管溜达,属下把这马车赶回去就是。"
我看了看莫琰,不忍拂了他一片好心,点了点头。
只是昊天的反应让我和莫琰都是一愣。只见他正要去赶车,却又绕了回来,正经地对莫琰说:"请小侯爷好好照顾我们家主子!"
我和莫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都笑了起来。
莫琰看了看我们的着装道:"姐,你确定我们要这个样子去溜达?"
我低头一看,是啊,我们可还都穿着浅黑色的玄丝对襟装呢,这个样子还是太打眼了。
莫琰笑嘻嘻地从腰上掏出一个包,往空中抛了抛道:"出门在外啊,可是少不了这个东西的。少了它可是寸步难行呢!"我一扁嘴:"我的资金可是放在大家的身上。"随用随取!
莫琰凑近了来:"你可是堂堂郡主,不要做让你弟弟我丢脸的事哦!"遂又牵了我进了一边的一家衣装店。
我们东拿一件衣服往身上一披,笑问着对方好不好看,再西拿一件,又往身上罩。
不到半刻,好好一个小店就让我们弄得乱七八糟了。
我们看着对方那胡乱穿在身上而显得千奇百怪的衣服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用想别的,只是单纯地笑就可以。
一旁的老板看着我们虐待着他的小店却又不敢说什么。
你要是看到进来的人穿着皇家御用的黑色长袍你敢找死吗?
莫琰捋着他那没有胡子的下巴,贼笑着扒下我身上累赘一样的布匹,道:"你穿这个!"
我无比不满地看着他手上的男装,又留恋地看着被他扔在一边的女装。可是,没有我反抗的余地。他已经将我扔到了换装的布帘后。
我在里面嘀咕着:"暴力!专制!"
他却在外面笑着。那样的笑声,却让我安心。
我可怜的身高,让我即使穿了男装,看起来却是孩子样。而我家弟弟手摇纸扇,步履轻健,平白地就把我比了下去。我怎么看怎么像他的书童。
他回过头来,一把搂了我的肩,手中的扇子敲在我头上:"小书童啊,要好好侍侯本少爷哦!"
我拉了拉脸,腆笑着:"是!少爷!"我眼珠一转,"少爷啊,人家有名字的。叫我……小七吧。"
莫琰微一分神,咧了嘴道:"小七!"
与莫琰并肩行走于大道上。帝都繁华,物产丰富,一路上人来人往,倒很热闹。街边的市场上竟然也可以看到南方的珍珠,北方的马驼。
莫琰不是揽住我的肩膀就是拉住我的手,我不满意地看到路上有人投来询问好奇的眼光。可是,略一挣扎,却只让他将我禁锢得更紧。
旁边有人过来,他必张了手将我护住,不让旁人靠近。即使我停下脚步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