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祭司的情人(第一部分)
第1节:一、盗者(1)        
  一、盗者  
  我只是一个小偷而已,但是老大说我们不是小偷,我们是盗者。他说他喜欢盗这个字,因为有句话叫"盗亦有道"。  
  我们从来没有人见过老大,我只依稀记得他的声音。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暗夜站在身边细心地教我们每一个人"盗"的本事,而老大就坐在厚厚的玻璃后静静地看着我们,偶尔教导一句。  
  那块玻璃,老大能透过它看到我们,而我们却不能看到他。  
  暗夜常常温柔地安抚我的抱怨,说老大是为了我们好。他说做这行的即使名气再大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暗夜说这话的时候总让我觉得有一份淡淡的忧伤。而我却无比的欢喜。因为从九岁时,被暗夜从街上黑暗的角落抱回"盗者",我便不再想离开。    
  我想如果少一分危险,我便可以跟暗夜永远在一起。  
  十九岁,暗夜笑着揉我的头,说:"丫头,你可以出师了!"  
  在"盗者",每一个女孩子都被叫做丫头,因为我们没有名字。  
  那一天,我通过了暗夜的测试,成为二十个合格的暗者之一。我排第七,被叫做暗七!  
  二十个盗者,每一个人都经过了严格的十年的训练,我想这就是我们"盗者"组织在道上如此出名的原因吧。  
  那时我不服气地拉着暗夜的袖子问他为什么十三只排十三,他明明是最优秀的暗者。  
  暗夜只是意味不明地说,因为他不可用!  
  暗夜依旧揉着我的头发:"小七,你本来可以成为最优秀的暗者,可惜……"  
  那时暗夜也才二十七岁,那个我已经爱了整整十年的男人,那个有一双无比清澈的蓝眼睛的男人。可是,却直到六年后我才知道,他说得有多准!  
  我二十五岁那年,暗夜让我去偷一把剑。那是有史以来我接到的最困难的任务。  
  暗夜说:"我本来不想让你去,"他忧郁的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是我从中国抱回来的。我不该让你去偷自己国家的东西,只是前十个暗者这次只有你现在没有任务。"  
  我知道暗夜的意思。虽然正式的盗者有二十个,可是只有前十个可以出任务,后十个只是备用而已,因为训练一个暗者的成本实在太高了。  
  我笑着说:"有暗夜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二十五岁的我已经懂得怎样含蓄地表达我的感情。  
  XX博物馆是中国最先进的博物馆之一。我背着包包站在馆外面,阳光撒了我一脸。买票进去查探了一下地形,那把传说中神地剑静静的躺在正中间的玻璃柜子里。我靠近仔细看了下,果然!  
  玻璃是双层的,里面一层流淌着细密的电流,外面一层是感应装置,应该只有馆长和几个研究的科学家的指纹才打得开。  
  还好我早已做好准备。  
  几天前,我已经潜进其中一个科学家家里偷了一个杯子,并从上面拓印出了他的指纹。虽然作为一个盗者偷一个完全不值钱的杯子是很不光彩的事,但普通人的家里总是要比博物馆的防盗装置弱的。  
  顺便又看了下监控器的位置,我从博物馆里走了出来。  
  是夜。  
  我穿了特制的防弹衣,将长发束在脑后,先潜到了博物馆外面的电话线处。我利落地取下手上的腕表,拔出一根细长的银线接在了电话线上。  
  电子仪器固然好,但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需要连接线,这也给我们这种不正经行业的人留下了作案空间。  
  腕表上显示出馆里监控器里看到的内容。尽管已经事先了解了巡班人员的情况,但是弄清楚透过监控器能够看到哪些方位还是有利于我的工作的。  
  我本来是想破坏监控器的,但是这样反而会引起注意,只有作罢。  
  收回腕表,我戴上特制特的眼镜潜进了博物馆。  
  其实不管是潜进什么样的地方对我们盗者来说都是一样的,而这次的任务难就难在最近警方对我们"盗者"瞧得紧,中、美、俄、日、法、德六国警方已经联手对我们进行抓捕。在这风口浪尖上来偷中国的"国宝"无异于自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几年前开始下定单的货物在最近几天都纷纷"曝光",即使知道是陷阱,我们也不得不往里跳。  
  这或者就是老大常说的盗者的"道"吧!  
  透过眼镜,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无数不断变动的红色光束。我取出身上的配件轻轻地割断光束,旋身、滚翻、鱼跃,同时还要注意那些监控设备。真不是个好差事。  
  哪有电视上那些嗖嗖穿飞那样的技术啊?就连我现在这样的身手也是十年不间断地在挂满红色丝线和铃铛的房间内练出来的。  
  好不容易才靠近装着剑的玻璃柜,尽管疑惑于行动的顺利,我还是取出拓印着指纹的塑胶膜贴在感应框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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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一、盗者(2)        
  "吱--"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来。  
  "妈的,怎么回事?"我干脆戴上防电手套,用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液压水割器迅速地割开了保护罩,单手取出剑插在身后。  
  整齐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吼道:"暗七,你还往哪里跑?"  
  真是的,又是这个大嗓门,把我从美国追到中国来了还不罢休?  
  我回头一笑,突然又想起隔着防弹面罩他根本就看不到我的笑容,赶紧喊了声:"大叔,下次再见--"说话间,一根钢丝从袖中射出挂在房顶上,我的身子迅速地上升。我朝下面的警察们挥挥手,朝勤劳的大叔道了声:"暗夜说了,我可是很值钱的。"  
  笑话!我可是经过了实地考察的。何况,我还要回去见暗夜!!!  
  只是我没有看见--  
  一个警察凑近大叔问道:"要追吗?"  
  大叔抬头看着那抹身影上升,叹道:"不用了,他在上面。"转身向身后那些站得笔直的大哥大叔们大嗓门地喊道:"准备进行最后的抓捕!"  
  我背着剑站在屋顶上,疑惑地看着眼前跟我一样装束的十三。  
  暗夜说过,后十个盗者是不能随便到任务执行地的,何况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件物品牺牲两个盗者的道理,所以也从来没有两个盗者一起行动的例子。  
  我犹豫地喊了声十三。十三定定地站在夜风中,没有反应。  
  我从他身旁走过,低低地说:"你私自行动我就当没看见,就跟暗夜说你是到中国来接我的好了。"我扯下面罩,回头对他一笑。  
  十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除了暗夜之外我最重视的人,你千万不要……  
  可是,一把熟悉的短刃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迅速地拔出臂上的短刃架住了他。十多年的训练使这举动早已成为了条件反射。  
  "十三,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明显感到我的声音无比颤抖。  
  十三,为什么是你?  
  "小七,你不用回去了,今晚过后,"盗者"就不存在了。你离开吧……"我熟悉的醇厚的声音在夜色中静静地流动着。  
  说话间,已是几个交锋。  
  我记得我说过,十三可以成为最好的盗者。而我,果然不是他的对手啊!几个交锋,我已经明显感到十三的手下留情。  
  可是,不存在了?不存在了是什么意思?难道连暗夜也不存在了吗?  
  我退出十三的刀锋范围,反手握刀,两手交互于胸前。这个姿势有利于在刀的力量上加上体重的力量,对敌人的杀伤力要大得多。  
  十三,对不起了,我一定要去见暗夜!  
  金属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那把盗来的剑沉沉地压在我身上,我明显感到我与十三体力上的差距。  
  可是,这是暗夜要的东西,这也是一个盗者的荣耀,就是死我也要把它带回去。  
  十三的短刃又破空而来。我干脆扔掉了手中的短刃,这是我最后的赌注了!  
  十三一惊,怒道:"你这是做什么?不想活了?"可是,势已出,要收刀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左手腕画出一个猩红的圆弧,十三的短刃齐齐折断。  
  我笑着看他的惊慌。  
  我说了,这是我最后的赌注--我左手腕上从生下来就有的黑色缠丝。  
  我试过,这黑色缠丝似乎可以断一切可断之物。尽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天生就带着这个东西。  
  十三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他突然冲过来抱着我,满面惊喜地检查着我的手臂,嘴里喃喃地念着:"还好没事,还好没事。"  
  我的眼泪突然就出来了。  
  十三,你还是那个陪了我整整十六年的十三吗?  
  我趴在他的肩头,低低地说了句:"十三,让我回去好吗?"  
  抱着我的身体明显一震。  
  我絮絮说着:"或者那里对你说来只是一个贼窝,可是那是我的家啊!暗夜,他是我的亲人,我一定要去看他的。就是死也要和他们死在一起的……"  
  十三许久没动,过了好久才闷闷地说了声:"不行!"  
  我推开他,从膝盖上拔出一把短刃,一按身上为了防止变故能够迅速换装而专门设计的防弹衣松解扣。  
  黑色的薄衣几近无声地滑落,还未达地,还未看清十三的愕然,我一用力,冰冷的尖刀插进了我的胸口。那刀尖的温度刺激得我心脏一阵收缩。  
  血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到地上,滴到我的左手腕上。  
  我笑着望着他:"我要见暗夜!"  
  十三的眼里盛满浓浓的伤痛。  
  他突然抱起我,从那高高的屋顶上往下冲。我听到他慌乱地吼叫:"让开,都给我他妈的让开!"我看到好多人,好多车,好多惊讶的表情。  
  可是,暗夜,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你?暗夜,你在哪里?为什么我的眼皮这么重?我不要睡,我要见你!  
  可是,世界还是在我眼前化做了一片黑暗,只依稀见到一片红色光晕从手腕上散落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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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二、莫离(1)        
  二、莫离  
  浑浑噩噩中,只觉得身上仿佛有火在烧,那种蚀骨的疼痛又从心头丝丝蔓延出来,我使劲地挣扎着,却只是徒劳。  
  耳边突然冒出无数个声音,却没有一个是我可以听得懂的。  
  脑海中那当胸一刀突然清晰,那句"不存在了"让我全身一震。意识越来越清楚,那个无比牵挂的名字刷的一下闪过心头--  
  暗夜!  
  我挥手一揪,一个沉沉的东西突然压下来,我闷闷地一哼,还没来得及分辨耳边突然增大的噪音,唇上突然就多了一团软软的东西。我心下一下子就明白了,虽然眼睛依然重得可以,还是拼尽全力一巴掌挥了过去。  
  尽管心里明白就我现在这状况,估计这一挥也没什么力,但是总算是个心理安慰。  
  我现在又没出任务,怎么能让人白白地占了便宜?当然了,若是出任务,如暗夜所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即便如此,我也没真让人占了多大的便宜去。  
  "呼--"一阵齐齐的抽气声传来。  
  只有这个声音果然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啊,一听就明白。  
  "离儿,离儿……"低低的软语在耳边响起,一只芊芊的细手抓住了我的手。  
  奇怪,虽然仍旧知道这是我完全没听过的语言,但是为什么却又听得懂了呢?还有,这个声音是谁?暗夜呢?暗夜在哪里?  
  眼前的一切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  
  粉妆罗赏,曼肢素裹,几分妖娆,几分干练,那手的主人竟是一位宫装美妇。旁边是一个二三十来岁的男子,和一个一脸悻悻然的小男孩,估计刚才被我打了一巴掌的就是他了。  
  整个房间里除了这三人还有许多锦衣绫罗的下人打扮的女孩子,看到我醒过来,都是一脸的欢喜。  
  我抬眼一瞟,最后将目光放到了眼前这个拉着我的手的女人身上,虽然眼前有很多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可是,我顾不了这么多了。为什么明明是十三抱我离开的,他却不在?难道暗夜出事了?  
  美妇显然被我冰冷的眼神吓到了,下意识地放开了我的手。  
  我冷冷地说:"暗夜呢?我要见他!这是哪里?谁带我来的?"  
  美妇一怔,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男子。  
  一直没有做声的小男孩若有所思地对上我的眼睛,然后挥手斥退了一屋子奇奇怪怪的人。走过去,对美妇说道:"娘,她不是姐姐!"此话一出,屋子里的其他两个人都面有异色。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伟岸男子盯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我一句话插进去:"我没兴趣听你们扯过去扯过来,暗夜在哪里?"估计我的脸色是极其难看的,尤其是在我本来就身体状况不好的情况下。  
  一句话出口,除了那个小屁孩,其他两个人都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心头一怒,支手就从床上翻起来,可是,还没等我身子坐直,手一颤,我一下子就跌回了床上。  
  我一下子蒙了。  
  怎么会?即使再衰弱,我的手也不可能变回小孩子的模样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满脸迷茫地望着眼前这几个也许能给我解惑的人。  
  "阁下是什么人?"那个男子一揽衣摆,坐在床边。  
  我皱着眉,我这盗者的身份是不可能随便告诉人的,所以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淡淡一笑,好看的眉飞扬起来。他对我拱了拱手道:"在下莫书齐,这是拙荆,这是犬子。"他依次指了指身边的美妇和小屁孩。  
  我点了点头。  
  莫书齐又依次介绍了许多情况。我听得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说,这里是君朝,他的妹妹是宫里的莫妃娘娘,我名叫莫离,这个名字是一出生时皇上亲赐的。我是御封的凤仪郡主,而那个倒霉的小屁孩叫莫琰,是孝仪侯。我和那个小屁孩是双生子,甚得皇上喜欢。我们今年都只有九岁。难怪我的手那么小了!  
  我怔怔地望了他许久,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莫书齐看着我的表情,一反开始的和善面容,极其严肃地对我说:"姑娘,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多大,更不管你是人是鬼,总之你现在是凤仪郡主,还望姑娘记住了!"说完,携了一旁哭哭啼啼的夫人走了出去。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头那丝从来就没有挥去过的寂寞又排山倒海地淹没了过来。  
  没有暗夜,这里没有暗夜!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吗?  
  九岁?为什么是九岁?那么久以前的九岁,不正是我遇到暗夜的时候吗?命运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上一次的九岁,暗夜把脏兮兮的我从垃圾堆里拉出来,用他干净的袖子擦我的脸,用他美丽的蓝眼睛望着我,温柔地问我:"你要跟我回家吗?"这一次的九岁,我却被抛弃在了这个我一无所知的地方。心中的支柱轰然倒塌,唯剩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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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二、莫离(2)        
  是对我的惩罚吗?惩罚我不该偷东西?记得那些大人都是这么教育小孩子的: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不然我就不要你了!暗夜,你也不要我了吗?  
  如果那一刀注定了让我离开你,为什么吝啬的孟婆不肯给我一碗汤?为什么我还要这么深刻清楚地记得你?  
  脸上突然有清晰的温暖,我木然地收回望向吊着银丝镂空熏炉的床顶。  
  莫琰轻轻地捧起我的脸,强迫我无焦距的目光对上他温暖的眼眸。  
  我偏过头,手撑床板,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原来,失去你竟然可以让我颓废到如此啊。那些所谓的坚强,所谓的能力,都存活于你的笑容之中。  
  莫琰趴上床,推了推我的背,小心翼翼地说:"姐,你放心,琰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我淡漠一笑,声音如白水一样平淡:"是你说的,我不是你姐姐,你用不着对我这么好,我不需要谁的怜悯。没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说到后来竟然浮出一丝笑容。苦与乐,悲与喜,于我,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可是,爹爹说了,你现在就是姐姐啊!"  
  我木然回首。  
  离开难道是老天的惩罚吗?姑且把那叫上一世吧,暗夜、十三,是我太依赖你们了吧?所以,你们一不在,我的世界就轰然倒塌了。  
  说那一刀是想逼十三带我去见暗夜,不如说是我在逃避吧。逃避见到那般完美如神祗的暗夜被抓走,逃避见到我最珍惜的十三的背叛。  
  十三,我那么了解的人,我那么求他他都不肯放我走,又怎么会放了我,放了暗夜?  
  原来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啊!  
  我笑起来,无比张狂。"自欺欺人,你看我在自欺欺人啊!"眼泪终于簌簌地掉了下来,突破那十六年冰冷生涯的桎梏,"好,以后我就是莫离了。"  
  莫离,莫离,多么深情的名字,像是情人的呼唤。不要离开,一生一世--  
  暗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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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三、消情        
  三、消情  
  过了好几日,这莫离的身子才渐渐好了起来。仔细一问,却只是染了个感冒也就是风寒而已。难怪我刚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火烧火燎的。  
  只是这样单薄的身子着实让我心寒。所以一能下地,我就坚持每天锻炼。或许为了怀念,或许为了其他,我偶尔也试试"手上的本事",把莫书齐身上的配件顺手牵羊了。他也不恼,也不在意我从来不叫他爹,只好脾气地问我把东西讨回去。  
  只是苦了那小屁孩,刚刚还拿在手里的东西,转眼就不见了。开始时,还见他一直在那儿转啊转,后来见了莫书齐的"示范",一丢了东西也知道过来找我了。  
  只有那莫夫人,我是下不了手去拿她东西的。每次一见我,她就用一双美丽幽怨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看到她的女儿。那样的眼神,让从小就没有父母亲人的我一见就觉得愧疚。  
  估计着我是跟以前的莫离不太一样的,莫书齐既然要让我做他的女儿,必然是要为我打点好一切的。府里好多下人都被遣走了,应该是平时跟以前的莫离接触比较多的人吧。没想到连累了他们。  
  没几日,莫书齐又重新送了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来。  
  那小丫头估计是第一次伺候人,一见了我就啪嗒一声跪下,战战兢兢地说:"小……小姐好,奴婢以后会好好伺候小姐的,求小姐千万要收下奴婢。"说着一阵跪行过来,拉着我的裙摆,忽然又触电般地松开手,一个劲儿地一边擦着自己的手,一边咚咚地叩着头。  
  我本来正在我住的临霄阁的院子里晒太阳,听到她的声音才缓缓地睁了眼。一睁眼就见到这副情景。  
  "真他妈的……"我愤愤地一念,那小丫头倏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我,我的心头忽悠悠地颤了几颤,一下子从躺椅上跳下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面色蜡黄,一双眼睛无助地望向我。  
  我定定地望向她,像是看到了九岁前的自己。也是这么人见人欺,有时为了半个馒头被一群同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打到不成人样。  
  "你叫什么名字?"看她的装扮,莫书齐连衣裳都没给她换,若我没有看上她,估计她立刻就会被送回去。  
  "我……奴婢……"她挣扎着要往地上跪,被我紧紧地拽在手里又跪不下去。"奴婢的娘叫奴婢丫头。"  
  我的手一抖,心中刻意封闭起来的某个角落扬起尘土。  
  "丫头,你以后就跟我们住在一起了。"九岁被暗夜带回"盗者",为了安全,没有带回"盗者"的正式基地,但已经有好几个小孩站在那巨大无比的房间里好奇地看着紧紧抓着暗夜衣摆的我。  
  那里,还有十三。  
  "丫头,你本来可以成为最优秀的盗者的,只是你太感情用事。"暗夜的手揉着我的头。  
  "丫头,你的动作还不够利落,还要……"  
  "丫头……"  
  "丫头……"  
  我的十年岁月盛满了"丫头"二字,满满的,像是浓稠的糖水,融着暗夜的温柔,融着十三的纵容,融着我对幸福的奢求。  
  "小姐……"她怕怕地看着我,想要拉我却又不敢。  
  我回过神来,悄无痕迹地敛了神色,一眼看向她:"要我收下你可以,以后你就叫消情,不准再在我面前提"丫头"二字,你可记住了?"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一颗头磕得咚咚响:"是是是,消情记得了。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我一笑:"我有什么好谢的,不过也是个没人在意的人罢了。你起来吧,以后别在我眼前跪来跪去的,我头晕。"  
  她听了我叫她起来,一骨碌就从地上爬起来,又听了我的吩咐,刚要跪下称是,又想起我叫她不要跪,一时间立在那里,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旁边一早就站在那里却被我自动忽略的莫书齐走过来,刚要摸我的头,我脚步一转利落地避开,他的手就那么悬空在那里。  
  他尴尬地收回手,问道:"离儿对她可还满意,要是不满意,爹再去给你挑。"  
  我看了看消情紧张的表情,说道:"不用了,就是她了。你把她带下去换身衣服吧。还有……"我本来已经转身走了,又加了一句,"以后她就是我的人,你们别随便使唤她。"  
  莫书齐尴尬地应了一声,就唤了消情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萧索背影。  
  我知道我现在名义上是他的女儿,这么对他是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我活了二十五年,受了二十五年不能喜形于色的训练,为了保证安全,更是基本不与上头的联络人以外的人接触。就算同是盗者,除了十三,其他盗者相互之间的来往也是不多的,何况这个突然多出来的"爹"?更何况,这个爹一开始那句"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多大,更不管你是人是鬼,总之你现在是凤仪郡主,还望姑娘记住了"--让我觉得总有什么不简单!  
  若我不是他女儿,他何苦这么对我?更不用说对我的几分恭谨了。  
  我从来就想活得简简单单,不用去跟狗抢饭吃,不用从晾衣竿上偷衣服,能平凡过一辈子就好。可是,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为什么都这么不简单?  
  我扬着头,阳光撒在我脸上,跟以前一样,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再也不会有十三站在身后看着我了。再也不会有暗夜买冰淇淋给我吃了。  
  永别了,暗七!  
  我不理会那些下人的眼光,就这么扬着头,迈开步子,旋转、旋转……  
  身后,莫琰的眼光迷茫而专注。  
  我转到他身边,拉着他一起在阳光下跳动。  
  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脚步下是我们短小的影子,被我们踩来踩去,在暖暖的阳光下瑟缩着,颤抖着,像无助的孩子,无助的我。  
  他忽然问道:"姐,你到底在忧伤什么?为什么你这么不开心?"  
  忧伤吗?我没有忧伤,我只是觉得冷啊,只是冷了,所以要运动一下不是吗?  
  "你这个小屁孩懂什么?"我笑着望向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忧伤了?"我一直都在笑,不是吗?  
  他正要开口,一旁忽然过来一个穿着宽大宫装的奇怪老人,莫琰一把拉住我,不准我再动。  
  那个奇怪老人对着我福了福,用尖细的嗓子道:"凤仪郡主吉祥!孝仪侯爷吉祥!皇上有旨,凤仪郡主身子已康复,特在渊华宫设宴,为凤仪郡主小庆。请孝仪侯一同进宫。"  
  原来是最奇怪的人群--公公啊!  
  莫琰点点头,对那公公还了个礼:"烦劳石公公回禀皇上,莫离、莫琰承蒙皇上挂念了。"  
  进退有度,面色严肃,俨然一副大人样,和平时判若两人。  
  那石公公又寒暄了几句,都是些有关莫离的病的事。我想着又不是我得病了,关我什么事?我怎么知道这病得怎么样?理都不想理他。  
  莫琰倒是圆滑地帮我挡了回去。  
  那石公公一走,我就笑瞅着莫琰:"当真要我进宫?你们可都知道我不是什么凤仪郡主,露了马脚你们就不怕我连累你们?"  
  莫琰道:"这你就不必担心了,皇上对你的宠爱你是不知道,别说公主了,就是各位殿下也没有得到过这种殊荣。你就是做出什么离谱的事皇上也不会怪你的。更何况不是还有我吗?"  
  "我无所谓啊,我本来就是死了一次的人了。我担什么心?"  
  我看着莫琰,心头忽然涌起一种感动。这个小屁孩是真的把我当他姐姐了,是真的在一心一意地关心我啊。我真的算是有亲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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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四、初相见(1)        
  四、初相见  
  进宫可真不是个好差事。第二日一早我就被消情从床上喊了起来。  
  干我们这行的大多是没有起床气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暗夜并不常派任务给我,所以我一般都是自然醒。  
  我脸色应该是不好看的,消情吓得扑通一声又下去了。  
  得!我还长得吓人了不是?  
  我懒懒地让她起来帮我梳妆。  
  果然穷人都是受气的。消情还这么小,而且是才来伺候人,都已经学会动不动就下跪了,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我坐在铜镜前,镜子里是一张稚嫩的脸,大约是年纪还小,倒看不出漂亮不漂亮,不过多少还是五官清秀、讨人喜欢的。只是那镜子实在模糊得厉害,我没心情瞧,索性闭上了眼,任消情忙活。  
  消情要给我戴耳环,我拿手一挡,说道:"这个就不用了。"  
  我是从来不戴耳环的,理由很简单:影响行动便捷,制约工作发挥。  
  消情喏喏地称是,眼睛瞟向梳妆盒里的耳环。我听到她的叹气,微微一笑,顺手把盒子递给她,"这盒里的耳饰你喜欢哪个就拿哪个吧。"  
  消情吓得连连告饶。  
  我转身看着她。  
  这个孩子,和当初的我一样,只是我还有暗夜做我的救赎,她的救赎又在哪里?  
  我拉着她的手,说道:"你既然跟了我,要么就跟一辈子,要么你现在就走!"  
  消情急道:"消情愿意跟小姐一辈子的。"  
  我就知道!  
  "既然咱们这一辈子都在一起了,自然就是亲人了。这么点东西,你要是真的想要就拿去好了,反正也不是我的。"我静静地望着她,她要是一直跟在我身边,我的身份也瞒不住她,"你别以为我是在侮辱你,我知道,穷人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骨气了!也许你觉得我拿东西给你,是在作践你,但是,我确实没有这个意思。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就只是装饰罢了,可是,对于很多人却是救命的。"  
  我闭上眼。穷人?谁才是穷人啊?我才是穷得什么都没有了!  
  许久都没听见消情有什么动静。我睁开眼,却见那小姑娘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  
  "小姐……小姐你真是好人,消情以后会好好侍奉小姐的……"消情泪汪汪的大眼睛眨巴巴地望着我。可是,她说来说去也就只有这一句。  
  我点点头,转回身去。消情赶紧过来给我梳头。  
  我想,或者像我们这种被践踏在最底层的人最是经不得别人对自己好吧?只要感到一点点的温暖就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不管前面有多艰险,不管是否会粉身碎骨。人们都笑飞蛾扑火,但是没有体会过那种蚀骨的寒冷的人,又怎么知道那一星豆光的温暖?  
  其实老大是很聪明的人呢。  
  我们这些小孩全是老大找来的最"糟糕"的人,或者,连人都算不上。可是,老大却给了我们最好的用度、最温暖的关怀,他让我们迷恋上这种幸福。于是再辛苦的训练我们都坚持下来了,再艰巨的任务我们都完成了。我们其实也不过是一群扑火的飞蛾,明知道是犯罪,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回头。  
  正想着,突然听到消情的声音:"小姐的首饰好奇特啊,还会发光呢!"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左手腕上隐隐有红光透出来,提起衣袖一看,竟是那从我生下来就有的黑色缠丝。  
  我一直以为这缠丝是暗七的,可是暗七已经死了,它却还是跟过来了。前几日身体不太好,看样子这缠丝也是才长出来的。  
  如此看来,这缠丝缠住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灵魂啊!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也跟这个奇怪的缠丝有关系吗?当初昏迷去时,似乎还看到了红色的光晕……  
  想来想去,这种奇怪的事也是想不通的。总之,暗七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存在的是凤仪郡主。  
  我叹了口气,朝消情笑笑,没有答她的话。  
  消情替我梳妆好,问我满意不满意。或者是刚才那一番话的缘故,她竟然笑着抬头看我,眼里再没有浓浓的恐惧和担忧。  
  我摸摸头顶上的弧玉,问道:"这是什么?"  
  "小侯爷福--"消情忽然放下梳子回身伏在地上。  
  "那是你的品阶象征。玉质越是纯白,玉牌越高,表示品阶越高。你头上这块叫"炳",仅次于公主的"讣"。"莫琰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祥云缠枝莲墨黑绣金袍,头上半束镂空连云玉冠,衬得年幼的他也显得稍稍有点"玉树临风"的感觉。  
  莫琰拉了我的手就往外走,我回头对消情道:"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既然是我选的她,我就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来。像她这般心思单纯的小孩子好好调教一番或许会有用的。  
  消情探询地瞟向莫琰,莫琰点点头:"堂堂凤仪郡主本就该有个丫头跟着。"消情的脸上这才露出了喜色。  
  走了许久才出了莫府,我这才惊觉莫府的大,偏偏这脚上的鞋子又是正宗的一字鞋,穿在脚上十分的不舒服。不过也没办法,鞋子分成左右两只脚也不过是一百多年的事,现在哪里有?只有改天叫人帮着做一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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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四、初相见(2)        
  还好,出了门,就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看赶车的人的装束和那天的石公公差不多,应该是皇上派来接我们的吧。  
  那公公见了我,连忙上来做了个福,从马车下取了张凳子放在车旁,消情扶着我上了车。  
  那公公也坐上来赶车,我连忙问:"莫琰不坐上来吗?"  
  那公公恭谨地回道:"禀郡主,这是女眷乘的马车,小侯爷是骑马的。"我点点头。  
  果然看见莫琰骑了匹还没长成的小红马,那马虽小,却四蹄矫健,神情高傲,看样子是匹良驹。马儿火焰一样的毛色衬得莫琰的黑衣威严无比。  
  马车缓缓前行,莫琰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窗口处。我几次一撩起帘子,就正好看到他的侧脸。我心头一阵感动。  
  这个孩子,他知道他是我在莫府唯一真心接受的人,他明白我笑容下掩藏的孤单,所以一直都不肯离开我的视线。  
  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处处照顾着我。耳边又响起他那句郑重其事的"琰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心头终究软了下来。  
  上一世已成空,也许重生也有重生的意义吧。或许,冥冥之中的生死转换也自有它的含义。  
  思想间,听得外面的公公喊道:"宫门到了--"消情懂事地先爬下车,取出小凳扶我下车。  
  我朝她一笑,她终于也回我一笑。  
  这个孩子心里的结解开了吗?  
  那小公公禀告道:"郡主,过了这道长庭门,除了皇上的步撵其他车马一律不准入内,就委屈郡主步行了。"说着,做了个福,接过莫琰的马缰准备退下去。那小马却很不满意地喷着鼻子,小公公费了好大劲才把不断刨蹄子的它带了下去。  
  莫琰过来牵我的手,细心地带着完全不识路的我穿过一道道宫门,更小声地讲述着这宫里的布局。  
  我细细地记着,不愿辜负这个孩子的一片好心。其实做我们这行的,方向感都是很好的,他粗粗地叙述了一遍,我已经差不多弄清楚了。  
  正讲着,前面出现几个宫娥,见了我们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莫琰叫了她们起来,顺便在我耳边说道:"这些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果然,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从一边的亭子里转过头来。见了我,笑道:"离丫头又来了?快过来让本宫看看。"  
  她眼里的温柔让我一怔,而她身上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更是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我赶紧向她福了福,走了过去。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抚过我的脸,叹道:"前些日子听说你这丫头病了,果然瘦了好多。这些日子身子好了吧?"  
  我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眼神像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着别人。只是,为什么高高在上如她,眼里也有这么多的风尘?  
  又寒暄了几句,莫琰以皇上还在渊华宫等我们为由要告退。  
  她美丽的杏眼透出一阵忧伤,对我们摆摆手:"既然是皇上在等,那你们就快去吧。"  
  莫琰赶紧带了我告退。  
  我回头一看,总觉得她身上的落寞就连那高高的凤冠和那一身锦衣华袍也遮掩不住。可转念一想,这高高的宫墙中,又有哪个女子不落寞呢?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那传说中的渊华宫,这里就是那莫书齐的妹妹莫妃的地盘了。  
  一进宫就有早已等候多时的嬷嬷们迎了出来。  
  这一路上,莫琰都拉着我的手不放,我本来觉得这种姿势在这深宫大院里多有不便,可转念一想,不过是两个八九岁的孩子拉拉手,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还是俩双胞胎。  
  说起这双胞胎我就心有不甘。虽说我跟他有可能是异卵双胞胎,所以长相上没有那么相像,但凭什么这小子比我好看这么多?  
  渊华宫不是很大,但内里装饰却颇费心思。因地制宜,采水成瀑;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长桥卧波,盛花蔽空,层叠错落。真值得赞一句巧夺天工!如此看来,这莫妃确实是顶受宠的,那么,我跟莫琰的封号也是拜她所赐了?  
  正想着,一边的老嬷嬷已经打了帘子。我抽了抽手,莫琰面无表情地回看了我一眼,硬是拉着我钻了进去。我低着头,正想着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却被脚下的景像吓了一大跳。  
  天啊,居然以一整块巨大无比的琉璃做成地面!这要承受多大的力啊!这得多厚的琉璃啊!这得多奢侈啊!  
  而透过这琉璃地面看去,这渊华宫竟是建在湖面上!水中游戏的鱼虾纤毫毕现,恍若置身水晶宫中!  
  记得上一世我去偷过一对战国时期的琉璃鸭,只有婴儿手掌大小,一白一青,却因为材质琉璃在战国时期本就少得可怜,而且要做出这么厚的琉璃更是不易,那货主光是付给我们"盗者"组织的"活动资金"就是五百万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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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四、初相见(3)        
  由此可见,这座宫殿是何等值钱!我的手立刻痒了起来,可惜整座宫殿就是搬也搬不走,何况是偷。  
  "凤仪,怎么回事?快过来让姑母瞧瞧!"我茫然地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无比失态地坐在地上,摸着那地面回不过神来。  
  眼前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人正热情地向我招手。  
  真是:面若桃李,目如秋水。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莲步轻摇处,自有暗香浮动;盈盈回眸间,何止风情万种!  
  难怪这般奢侈,就连我见了也禁不住心神荡漾,何况是皇上?也只有这般美人才不折了这琼台玉阁!  
  只是,比起刚见过的皇后,这莫妃却妖娆有余,高贵不足。相比之下,我倒更喜欢皇后,一身清冷气质,仿佛世间一切没一样在她眼里。只是,可怜了这样的高傲女子,依旧做了深宫中的庸脂俗粉!  
  "离丫头来了吗?"一身玄黑锈金滚边龙袍从半透明的屏风后闪了出来。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的心忽然一揪,撕裂般地疼痛起来。我狠狠地用手指掐着自己,直到掐出血来。我听到莫琰的呵斥,我感到有人在掰我的手指,我看到眼前那个他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我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就这么望着他,不敢呼吸,不敢闭眼,不敢迈步。我怕有一点点的波动,就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我在心里一刻不停地念叨着那个念了无数次的名字:暗夜!  
  暗夜,怎么会是你?  
  我看到他走过来,弯腰抱起我。绣着五指蟠龙的袖子穿过我的腋下。我甚至可以感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温暖如昔,一如十六年前,他弯下腰来抱我回家。  
  我的心里莫名地憋慌,小心翼翼地吁出一口气。  
  他忽然就笑了。阳光明媚,春暖花开。我抚在他脸上的手刹那间就停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  
  不是的,他不是暗夜!暗夜从来就没有这么温暖的笑容。暗夜总是忧郁而温柔地摸着我的头。暗夜的眼睛是深邃而不见底的蓝色,不是这种夺人心魄的黝黑。  
  可是,我还是哭了。消情啊消情,本欲消情却又见到了你!是啊,他不是暗夜,他是这君朝的皇上,是当今的天子--君意!可是,倒塌的世界忍不住要去找一个支柱,支起我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将我高高地举起来,双目含笑地望着我:"怎么了?谁欺负我的小郡主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说"我",他在我面前没有摆出皇帝的架子;他说我是他的!  
  我忽然开始感谢这莫离的身子了。若不是顶着这个身子,他或者永远不会对我这么好吧?  
  那就让我贪心点吧!  
  我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缩进他怀里。  
  我想,我还只是一个孩子啊,所以,这样的话,他也不会拒绝吧?多好啊,我还是一个孩子!  
  他朗笑出声,抱着我走向龙座。我缩在他怀里,感觉着他的胸膛的震动。有黏稠的感情从呼吸的毛孔中穿过,流满我的全身。我来不及去细究,也不愿意去细究。哪怕给我一个幻影也好,哪怕给我一个念想也好,请让我相信,在那段刻入我骨髓的黑暗日子里,你还是愿意对我伸出手,说:"你要跟我回家吗?"  
  他给我夹菜,在我呆呆地看着他发愣的时候用手指叩我的头。周边好像有轻歌曼舞,好像有人声喧哗,好像有无数的眼光。可是,我看不到,听不到,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眼前这个霸气又温柔的男人。尽管我明知道他不是"他",尽管我明知道他要呵护的人也不是我,尽管我明知道我无数次地下定决心要忘了暗夜,忘了过去,好好地做我的凤仪郡主。可是,一切的一切都从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起,化做云烟消散。  
  我记得十三说过,当老天拿走你一样东西的时候,势必会补偿给你另外的,未必就不好的。  
  我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眼睛亮得像夜晚发现猎物的野兽,望得我心虚。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我成为了一个小偷,却幸运地遇到了暗夜。而现在我才明白,这句话或者正适合现在。  
  凤仪,我一直无比地反感这个封号。  
  有凤来仪?那皇帝到底是打的什么心思?是要我嫁给他的某个儿子吗?  
  可是现在,我却因为这个封号无比的欣喜。  
  如果他一定要做那在九天之上翱翔的巨龙,我多么希望我就是那只陪在他身边的凤凰。尽管我知道,我从来就只是一只小麻雀。  
  上一世,我没能跟上暗夜的脚步;或许,这一世……  
  不,这一世,即使不能追随他,我也要在他身边永远地守护他。他,或者是"他"。  
  就算是自欺欺人,我的世界还是再一次豁然开朗。  
  暗夜,一直的一直,原来你都是我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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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四、初相见(4)        
  嘴角渐渐浮上淡淡的笑,忽然听到有人大声报道:五公主到--  
  那遥遥的拖声没来由地让我身上一凉。我倏地从皇上怀里露出头来。  
  人未到,却听到一声娇笑已远远地传来。  
  一旁早有丫头打起帘子。  
  我摇摇头,基因好就是不一样。  
  进来的五公主明明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段都还没发育完全,却已经呈现出隐隐的美人胚子。只是刚刚才见了那莫妃,这会儿我倒已经有了不错的抵抗能力了。  
  "五儿也来了?"君意把我放在身旁,笑问道。  
  那小姑娘朝我一笑,眼中掩藏的嫉恨让我坐直了身子。  
  "儿臣拜见父皇!"她看也不看我的脸色,依旧施施然一拜,"今个儿听母后说父皇在这渊华宫为莫离妹妹设宴,儿臣觉得妹妹病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这才贸然过来,盼献上一舞寥表心意。"  
  君意颔首道:"我的五儿舞技天下一绝,朕拭目以待!"说着挥了挥手,那些转来转去的莺莺燕燕齐齐拜退出去。  
  我回头一看,莫妃也是一脸不满的郁郁表情。也难怪,听这小公主的话似乎是皇后的嫡女。这莫妃不管多么得宠终究是个小老婆,人家正室来人寻衅闹事,她这主人家的脸上可怎么好看?好好排演的一场舞会,说不定还是顶着为我庆祝的名头讨她老公高兴呢!我倒要看看,皇后那般娴静的女子生了个多泼辣的女儿出来!  
  那小公主挥袖一摆,脚下一旋,环佩叮当,罗裳曼舞,衬着这渊华宫独有的琉璃地面,波光盈盈,顾盼生姿。竟是一笑一倾城,一步一莲花!群琚之间,眼眸含情,媚态平生,若隐若现。不禁让我想起曹植的一首《洛神赋》: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原以为曹植一曲《洛神赋》不过是牵强之语,世上何来这仙人之姿?现在看来,所谓姿色也要"审时度势"。那五公主往我面前一站,我顶多承认她漂亮,比起那莫妃却又差之甚远了。但她莲步一迈,玉肢一摇,那莫妃在她面前又成了死气沉沉的花瓶美人了!  
  我不禁黯然。君意整日处于鲜花丛中。哪个不是风情万种?哪个不是百里挑一?又如何会注意到我一个小丫头?  
  思想间,忽听一声低呼,我抬眼一看,嘴角习惯性地勾起来:好你个五公主,敢情今天是来找我麻烦的是吧?  
  消情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暗自瞟了我一眼,垂下了头。  
  那五公主坐在地上,已是双眼含泪。  
  旁边的一个小丫头模样的走过去啪啪就是两巴掌扇在消情脸上,消情的脸像发胀的包子一样登时就肿了起来,却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那穿绿衣服的丫鬟得意扬扬地骂道:"好个不长眼的奴才,竟敢撞倒五公主,扰了皇上、娘娘、郡主、侯爷的雅兴。你该当何罪!"  
  "翠,不可放肆。"五公主被旁边的丫头扶起来,轻轻地唤道。眼里却没有一丝怜悯地看着翠又扇了消情几个巴掌。  
  惺惺作态!身旁那么多丫头嬷嬷难道都唤不出一个人去拉拉那放肆的丫头?  
  若我真是只有九岁就罢了,可我是暗七,我是暗夜说的那个总是输在"太感情用事"上的暗七!  
  我随手抓起案上的青瓷食盘就向那个绿衣的翠丫鬟砸去。那丫头低呼一声,条件反射地抬手要来挡。我冷笑,早知道你没傻到白白挨打的地步!  
  那食盘在就要接近那丫头的额头的时候陡然下坠,砸在那小丫头的下颚上。她闷哼一声,血已经顺着光滑的脖子流了下来,染红了一身罗衣。  
  五公主惊呼一声,指着我:"你你你……"我只昂着头瞪了她一眼,冷声笑道:"如她所说,一屋子的主子都没开口,她一个下人凭什么在这里大呼小叫?"  
  五公主手指颤抖地指着我,终是开不了口,只得怨恨地盯了我一眼,一回手甩了那丫头一巴掌,怒道:"凤仪郡主的丫头也是你随便打得的?"  
  我手托下巴,冷眼看着那小丫头挨了打流着血还不住地向五公主磕头认错。我紧抿着唇硬是不开口为她求一句情。  
  我是感情用事,但我绝不姑息养奸!我不是那用自己身体去温暖会反咬一口的毒蛇的傻子!  
  五公主咬着下唇又连连甩了好几巴掌。  
  我斜睨了莫妃一眼,她也是一脸的得意狠决。而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却自顾自地自斟自酌,完全没有插手的样子。  
  那翠丫头挨了几巴掌,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也有了血色。  
  哼,五公主还算是打得轻了,要不然她就该跟消情一样,一巴掌下去,便没了人形!  
  突然,消情一下冲了出去,拉住五公主的手道:"五公主住手啊!再打下去……再打下去她就没命了呀!"说着便拉着五公主的袖子跪下去连连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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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四、初相见(5)        
  五公主已是打红了眼,一脚踹开消情道:"就凭你,这屋里这么多主子都没开口,你一个丫头凭什么叫我住手?凭什么?"  
  我淡淡地扫了消情一眼。这傻丫头,今儿跟老五这根钢筋水泥的梁子是注定结下了,她还在这充滥好人?  
  忽地,只觉一道精光射来,我抬首一看,莫琰正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  
  我的心跳了两跳。遭了,刚才那一盘子砸出去,连莫琰这鬼头都看出不对了,何况是身旁看得真真切切的君意?  
  心下一颤,我出声涩涩地喊道:"五姐姐,这个丫头都被打出血了,你就饶了她吧……"  
  五公主正扬着巴掌,听了我这一句,怒道:"死丫头,还不谢过凤仪郡主!"那丫头这才半死不活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连谢恩。  
  我对消情使了个眼色,她也懂事地站到了一旁的莫琰身后。  
  五公主拜道:"儿臣罪过,扰了父皇雅兴。"  
  君意这才一手撑了头,也不叫她起来,回头问我道:"离丫头要怎么处置那不懂事的奴才?"手朝那翠丫头遥遥一指,她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大呼:"皇上饶命啊,郡主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沉思地望着君意,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翠丫头见我们都没有表情,又撑着身子爬到五公主的身边,哀求道:"公主,公主,公主救救奴婢啊!"五公主任由她拉着衣摆,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我望着君意的眼睛,那里面黝黑深邃,看不到底。我叹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饶了她吧。"  
  君意眼里露出赞赏之色,这才挥了挥手,让五公主带了一帮下人退了。可是,一顿好好的饭也就此搅了。  
  一旁的莫妃倚过来,娇声道:"皇上,不如叫两个孩子先在妾身这里住下吧,皇上疼爱两个小辈,也好常来瞧瞧。妾身身为他们的姑母,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一句话,硬是要娇滴滴地分成好几句来说,听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好个常来瞧瞧,只是来瞧谁就不知道了!  
  君意颔首许了,就带了一大帮的宫人走了,只是走之前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离丫头你记住,为君者不能软弱无力,白白让权势旁落,却也不可残暴任性,否则守得了这天下一时,可亡的日子却也不远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我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但是,字字我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沉重。  
  我不禁迷惑,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跟一个九岁的丫头说这些?  
  可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君意一走,莫琰也过来拉了我对莫妃道:"娘娘,小侄和姐姐也先告退了。"莫妃叫了一个嬷嬷领了我们下去。  
  我回首看向这偌大的宫殿楼阁,我是最不爱争的,却永远都逃不过这争争夺夺。以后的路还不知道有多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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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五、记忆        
  五、记忆  
  住在宫里后,我就开始没事捣鼓了。这才惊觉以前那种偶尔忙碌偶尔悠闲的生活我有多怀念。  
  首先捣鼓的就是这烦人的"一字鞋"。我本来是想去找那宫里的"能工巧匠"出山的,消情走过来羞怯地说她会针线活。  
  我惊讶地问她才多大,结果她居然说她已经十四岁了,吓得我一愣。  
  我一直以为她这瘦瘦小小的模样也就八九岁,没想到都快能嫁人了。想着我与她的同病相怜,心下忍不住一阵疼惜,便把做鞋子的事交代给了她。  
  她一脸笑容地走了出去,我忍了忍还是叫住了她。  
  望着消情渐渐明朗起来的脸,我叹道:"消情,我还是给你改个名字吧。"  
  她想也没想就说好。  
  我惊讶道:"你连自个儿的名字都随便吗?"  
  消情抱着我给她的图样,眼神迷离:"穷人家的孩子有个叫得出口的名字已经不错了。"她回过头来,望着我腼腆地低下头,"何况奴婢本来就是小姐的丫头,小姐爱叫什么,都行!"  
  "消情,"我正了面容,"我之所以让你在我面前自称奴婢是因为在这世界里,每个人只有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并不是就此看不起你。你若以后还在我面前说这些我不爱听的话,你也就不用跟着我了!"我顿了顿,"还有,在宫里,最好叫我郡主!"  
  "是,郡主!"消情的脸又亮了起来。  
  看来要消灭掉她的自卑感也是个艰巨而浩大的工程啊!  
  "那就叫未央吧!你那凄凄凉凉的"消情"就留给别人吧!"我笑盈盈地撑住了下巴。  
  "未央谢郡主!"她拜了拜,退了出去,刚打起帘子又回过头来:"郡主,其实你笑起来真好看。郡主自从进宫后开朗了好多,奴婢看着也高兴!"  
  是吗?我浅浅地勾起嘴角。或许我的确是在改变。  
  当我睁开眼,再也不是熟悉的那个虽然冰冷却满涨我的情爱的世界的时候;当我想到,我最依赖的两个人却互相伤害的时候;当我迷茫于对那个酷似心中的神却又明确地知道不是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的时候;当我把对他说不清的依恋紧紧抓在手中,当做救命稻草的时候……  
  就算是身体的残缺,爱或者恨都可以支撑人活下去,只要红尘中阳光依旧。可是,习惯于在无边的黑暗中穿行,习惯于握着手心里最后的温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可以穿越这样的世界",那么,当那束光亮消散,便只剩下无边的冷漠和揪心的恐惧了吧?喜悦、悲伤,幸福、痛苦,成功或者失败,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就连生与死,也不过是刀片划过手腕那一道浅浅的阻隔。  
  眺透过窗棂,明明是红日悬空,身上却微微颤抖。那些久远的记忆仿佛蚀骨的蛆,即使身体腐烂,依旧攀爬于仅存的残骸之上。  
  "把包子拿给我!"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流着口水看着我手上的包子。漆黑的脸,只有那对闪着让我心惊的光芒的眼睛清晰无比。  
  "不要!"我将包子压在身下,往漆黑的胡同里缩进一点。不要!死也不给!已经四天没有吃东西了,好不容易从垃圾筒里找到半个包子,还是肉馅的!怎么都不可以让出去。给他,我会饿死;不给,大不了被他打死。反正都是死!我倔犟地瞪着眼前这个流着鼻涕,明显比自己大出几岁的男孩。  
  "拿过来!臭鬼!"他一下子扑上来,揪住我的手。  
  双手被禁锢,我挣扎,我愤怒,我诅咒。一口咬去,将半个包子咬在口中。背上是麻木的疼痛,我忽然恨,恨这不公平的世界。为什么人家可以随意地丢弃,而我,连拥有都不配!  
  手一挣,红光过处,旁边立起的锈管道轰然倒下,准确地砸在身后那个男孩的头上。  
  瘦弱的身子连晃动都来不及,已经顺着管道倒在脚前。只有那临死前的眼神,在我面前一晃而过,却成了永远。那里,有恨,有惊,也有不甘,还有解脱吗?早就想离开这个无情的世界,却始终苟延残喘。  
  血,如一幅诡异的地图,流满地面,混在震落的暗红色铁锈里,妖异无比。  
  我想叫,却叫不出来。只看到含在嘴中的包子跳了两跳安静地躺在血泊中。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身的破布一直颤抖着,不知道颤抖了几个日夜。  
  直到他走过来,将我拖出黑暗。  
  我看到他低下身,一双水蓝的眼睛如湖泊倒映天空般祥和。他的声音如那圆顶房子里的声音一般让人平静。他说:"你要跟我回家吗?"  
  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再次踏上那块土地,我才知道,那圆顶的房子叫做"教堂",传说可以让灵魂得到拯救的地方……  
  手,透着阳光,变得绯红。脸上忽然疼痛。我伸手拍掉莫琰那小鬼拧着我脸的手。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一下子黏过来环住我的腰,脑袋在我身上蹭呀蹭,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我:"人家想姐姐了,姐姐想我吗?"  
  情绪迅速转换,我伸手去推他,嘴里骂道:"去去去,别跟我扯,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他扬起巴掌大的脸看着我,我一愣。一推,没动!我讶异地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却有一股温暖绵柔的力量自他身上缓缓地流进我的身体,奇异地吸附着我的手,也奇异地安抚了我躁动的心。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内功?恐怖的九岁小孩子!  
  不经意地挑了挑眉,莫琰这才笑嘻嘻地放开我,漫不经心似的问道:"姐姐想要留在皇上身边吧?"  
  我一愣。  
  想要留在他身边吗?我不知道,可是,却想要那只曾经拉我逃离黑暗的手,那双让我平静下来的眼睛,还有那个仿佛能够抵御一切的怀抱。就算像当初一样,没有那种我渴望的感情,依旧想要得到灵魂的拯救。  
  他抢了我的茶,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低下头去,声音有缓缓的波动:"皇上下旨,让姐姐和我明儿起就跟各位殿下一起学文习武。"  
  我看着他,手指紧扣到泛白。如果这是你给我的机会,如果这是你代替我做的选择,那么,你可愿意承受那烙印一般的感情?  
  他抬起头来,脸上有落不到眼里的笑容,那如鸦羽一般的睫毛颤动着:"我朝出过几位女帝,是以国中女子地位虽不如男子,却并不受歧视。朝中也有女子为官。"  
  我骤然明了他的意思。  
  如果,我想站在一个帝王的身边,不管以何种身份,我都必须要对他有用。宠爱不会长久,只有利益才能支持住帝王的眷恋。  
  这,是否是对于"凤仪"的测试?是凤,还是雀?  
  "好!明日你来叫我。"  
  他蜷起手仰在身后,故做姿态地叹道:"不知道某人能起得来不--"  
  啪!我的鞋子打在他翻身而起的瓷凳上。  
  他扬扬得意地从后面露出头来:"白叫了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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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六、学习(1)        
  六、学习  
  我的弟弟果然是天下无双!第二日我不出所料地被他一阵地动山摇从床上给"震"了起来!我睨了他一眼,迅速换好衣服。  
  上午是学习车马骑射的。  
  莫琰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跟我介绍着某人的儿子们。  
  因是习武,几个我的"亲戚"都穿了干练的束腰流苏骑装。  
  着宝石蓝提花团纹百花饰的是当今二殿下君子言,现今二十岁,是西宫董贵妃的儿子,功劳颇勋的两朝丞相的外孙。我仔细瞧着,他也是眉目之间最像皇帝陛下的,心头不禁平添了几分好感。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吧。  
  我不自觉地多扫了他几眼,腰后便挨了莫琰一拧。  
  我对他瘪瘪嘴,莫琰不理我,依旧介绍了下去。  
  着藏青色百蝠连云纹坎肩褂的是皇后的嫡子,四殿下君子轩,十六岁。气质温柔内敛,倒像那个高贵美丽的女子。我又想起小五来,果然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啊!  
  正一边听着一边带上我的职业笑容走向那靶场,突然头上一痛,我不由得顿住脚步。  
  回头一看,一只小手正揪着我的头发。顺着那手往上看去,却是一个十来岁的粉雕玉琢的孩子。  
  我瞄到他坠在腰间的翔龙玉佩,那四爪的玉龙提醒我:这又是一位主子了。  
  正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一旁的莫琰转过身来,指尖在那小孩的手肘上一弹,那小孩触电一般地收回手,可爱至极地嘟着嘴,眼睛转啊转地看看莫琰又看看我,闹道:"莫琰,你好大的胆子,你敢打我!"叉了腰,瞪了我又不服气地多瞪了莫琰两眼,"不就是个小小的郡主侯爷嘛,前些天听说还欺负了五姐姐呢,哼!"小小的头偏向一边。  
  真是好单纯的孩子啊!也许是多年训练的缘故,我对那些就算仅仅是感觉上心有所图的人也总是习惯性地戴上一副面具。或笑,但绝不笑到眼底;或哭,即使泪流满面也未必真实。但是,对这样心思单纯一眼见底的人,却总是很自然就放下了防备。我抿嘴一笑。这样的人,这样的地方,真的很难见到呢。我斜眼瞟了一下莫琰,这个,虽然不懂他的故事,但是他那样却绝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做到的。几日的相处,发自内心的关心,才让我渐渐放下对他的防备。  
  "十一殿下说笑了,微臣怎么敢!"莫琰不卑不亢地拱起手。  
  当然不敢。刚才那一下不但力度不大,而且他弹的时候还恰到好处地借了我和他的身体做挡。别说看他出手,就是手臂上有什么动作也是看不到的。  
  我装着害怕的样子拉了拉十一的衣角,声音有微微的颤抖:"十一哥哥不喜欢离儿吗?"眼中泪光莹莹。  
  十一听着我一口一个哥哥,喜得高高地挺起了他小小的胸膛:"算了,不和你这种没见识的孩子计较!"看了我的样子,又抓头道:"小孩子真麻烦。"  
  站在远处的君子轩唤了声:"十一弟,不可欺负莫离妹妹--"嗓音柔软低沉,仿佛可以看到那几个音符在他喉尖婉转回荡。  
  我一愣:一个男子的声音竟然如此美妙?清幽而不沾尘埃。  
  看他那一身藏青色百蝠连云纹的束腰劲装穿在身上,本觉得和他的儒雅内敛的气质十分的不和谐,可又自里透出一股淡薄,说不清道不明,偏偏叫人觉得亲近。  
  这样的人怕是谁都喜欢的,就算是粗布上了他的身也能叫他穿出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出来。  
  旁边还有几个主子模样的,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也有和我一般的,但站在一身高贵绝然的君子言、温婉天成的君子轩和生机勃勃像棵小树似的的小十一君子玉身边,都被活活地比了下去。  
  莫琰无心介绍地在我耳边提了一句:"其他的都没什么权势,倒没什么认识的必要了。"我毫不在乎地点点头。  
  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主子们,我同情地看了一眼一旁负责传授各位殿下武艺的御林军统领向辽。  
  只怕这个师傅不好当啊!  
  莫琰警告地在我是腰上一戳,收回了我的心神。  
  向辽恐怕也是等了我们好一会儿了,虽然未摆脸色,可自小打量人家心思的我还是看出他的不郁,或者还有一点轻视?  
  "没有人应该去服从你,只有打到人家服从你!"这是盗者的信念之一。我不敢奢求眼前这个统帅千军的男人会服从我,可是,他给我的那种感觉让我十分的不舒服。就像当初那些打架的日子,那些踩在我脸上的人从嘴角哼出那声:"就凭你?"  
  我静静地站在场中,有一瞬间的迷茫和孤独。直到那个一直在我身侧的孩子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又迅速放开。  
  场上有奴才一手牵了马给我们请安。莫琰的小红马站在一群高头大马之间居然还不满地哼哼,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马!  
  君子言视我们如无物,径自牵了马翻身上背。就那么坐在马上,头也不回亦不说话。身上的衣服灌了风,仿若展翅的雄鹰。  
  我看着他桀骜的背影,那天生不服输的气势,心头噔的一下闪出几个字:帝王之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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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六、学习(2)        
  莫琰一过去,小红马就啾啾地叫着,从那奴才手里挣了出来,刨着蹄子跑到莫琰的身边,一颗头在他身上擦啊擦。我亲眼看着一滴鼻水从小红马的鼻子里喷在了莫琰的头发上。  
  子玉凑过来,看得一双眼睛铮铮发亮,摸着小红马的身子,贼兮兮地看着莫琰。小红马不满地拿尾巴去扫他,乐得他的眼睛愈是亮,啧啧地赞。  
  子轩走过来拍掉他的手,拿根手指戳他的头,扬起秀气的眉道:"十一弟,君子不夺人所好!"  
  子言在马上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转向向辽:"向统领,人已到齐,可以开始了!"  
  我悄悄地问莫琰:"怎么不见大殿下?"  
  莫琰遥望北方一眼,才在我耳边缓缓道:"大殿下领兵平定贺则,已经三年未归了!"  
  原来如此!看样子倒是那大殿下颇受器重啊!  
  正想着,一个小厮牵了匹四蹄乌黑、通体雪白的小马过来。小红马不满地宣誓着它的地盘,作势要咬。那小白马吓得死活不肯过来。  
  我悄悄叹了气。看样子君意没想过我会骑马,特意给我挑了匹温顺的。我的目光从向辽身上缓缓滑过,遥遥一指一旁的一群马匹。道:"把它牵回去,我要那一匹!"  
  众人的目光随我的手指看过去,向辽眼里隐有诧色,子玉倒是目光炯炯地闪着兴奋。就连那马上端坐着的子言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闪烁。那一闪而过的众多信息让我来不及--抓住。  
  被我点中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发亮的骏马。只见它头重额宽、大眼长颈、四肢粗壮,蹄质结实,一看就是擅长快跑的战马!这会儿见了场上一径马儿,居然在马厩里嘶鸣起来,又是刨踢又是撞栏,吓得马厩里其他马儿都不安地骚动起来。  
  向辽不卑不亢地只对我低了低头道:"郡主身娇体贵,年纪尚幼,又是初学骑射,不宜骑这种烈马!还是骑这匹吧。"旁边的小厮又把小白马拉了过来。  
  我一笑:"谁说我是初学骑射?"说着向那黑马走过去。  
  黑马!我就是要骑它!  
  这几日才知道,君朝以黑为尊,故那日莫琰奉昭面君着黑装。而且,我就喜欢烈马,性子越是烈,骑着越是有那傲视天下莫一物的感觉!让人忘记那种爬动在最底层的自卑。  
  暗夜老是笑,这个时候的我跟小孩子赌气没什么两样。  
  走到狭窄的马厩,一旁的小厮也不敢拦我。我头一低钻了进去。  
  大黑马眼睁睁地瞅着我,没了开始的烦躁。我向它伸出手,他踏着步子往后退了一步,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它长长的鬃毛,脚在墙上顺势一蹬,翻身上马。  
  它不满地甩动着身子,撂起后身,想把我这不速之客从它后背上摔下去。  
  扬起的草料掉在我的头发上、身上。我伏下身子,紧紧地贴着它的背,双腿用力夹紧他宽大的身子,感受着它强健的肌肉在脚下伸展、搏动。  
  大黑马见甩不下去我,四踢一扬,生生地扯断了缰绳,从马厩里跳了出来。  
  我心下暗喜。果然是匹好马,这么窄的地方,几乎没有助跑,还能跳这么高!  
  此时场上早已翻了天!  
  一群小厮公公们叫着嚷着,几乎是人推人地冲过来要拉住黑马。我忙里偷闲地抬起头来,见着几个镇定的也就剩下莫琰、马上的子言和几个不知道名字的殿下。  
  子轩急急地看向我,眼里满是担忧。  
  十一的不镇定,我看着倒像是咋咋呼呼的想看更大的好戏!  
  而那些个公子哥们,就算我摔死了,估计他们眼也不会眨一下的!  
  一群奴才好容易才靠近了我的身边。我拉长声音吼了声:"给我滚开--"一群奴才只得瑟缩着手跟在黑马后面打着旋。一群人跑得跌跌撞撞的,好不热闹。  
  我回头一看,笑得极度放肆!那埋在心底被尘埃掩盖的疯狂蠢蠢欲动。  
  向辽本来是要上来出手的,听我那一吼,也定定地站在远处,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黑马跑来跳去,不管是扬颈撂蹄还是往马厩靶台上斜擦都没办法把我扔下去,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勒着缰绳小跑到莫琰跟前,跳了下来,脚下却是一软,啪嗒一声坐在了地上。  
  小孩子的身子就是不方便啊,脚又短,连马肚子都够不着,刚好够夹马背,刚才一阵颠簸,在马上还不觉得,一下地只觉得两条腿都发抖了,竟是连步子也迈不开了!  
  莫琰眼神阴霾地拉我起来:"哼,刚才还厉害得不得了,这下子倒会耍赖了!"  
  我瞪了他一眼,刚要成功地从地上爬起来,又啪地跌了回去。  
  莫琰不管多么能干,终究是个九岁的孩子,拉了几下拉不起来,也就任由我坐在地上耍赖了。  
  正坐得舒服,突然臂上一紧,后背就贴上了一个厚实的胸膛。一个闷闷的声音自耳后传来:"妹妹好俊的本事,只怕这骑马也不用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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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六、学习(3)        
  "是!"向辽躬身道,抬起头来,看我的眼里已隐隐有了赞赏。  
  我撇开头去,却撞见一双酷似君意的眼睛,盛满了意味不明:"怎么?不满意和我共乘一骑?或者你是愿意坐到那地上去?"  
  很多年后,我问子言,以他这凉薄的个性怎么会愿意把当时那个脏兮兮的我拉到他怀里。  
  他端了琉璃杯,摇动着杯里那蛊惑人心的殷红,低沉地说:"我只是在想,那么小的孩子,缩在马背上连人都见不着,怎么会有那样倔犟看尽人生的眼神!"他望向我的眼睛,"或许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吧!同样的凉薄,同样的不甘!"  
  一句话登时打破了我自以为在马上英姿飒爽的遐想!  
  整个上午我都被子言拥在怀里。他的马技很好,好得我都觉得皇上为什么还要让他来干这无意义的学习。王公贵族,像他这么大,不是应该分府娶妻,端坐庙堂的吗?  
  不过我怀疑他之所以让我挨着他坐,也没安什么好心。  
  那马儿一阵奔驰,我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本来就两腿酸痛得厉害,后面又顶着个障碍物,完全没有缓冲的余地。一旁还有莫琰抿着嘴驱着小红马一个劲儿地赶。小红马虽然是良驹,但身形毕竟还小,况且,子言的坐骑又岂能不是百里挑一?再加上子言的马技,莫琰一会儿就被远远地甩开了。  
  我不但要忍受子言对我的非人折磨,还要平白受莫琰那小子莫名其妙的难看脸色,心头郁闷异常。终于忍无可忍,我对子言怒道:"放我下去!"  
  他轻蔑地瞄了我一眼,一把将我从马上推了下去。我心头一惊,我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敢保证能平安着地。眼前青衫一晃,没等我看清楚,已经稳稳地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几个翻滚,我睁开眼,对上一双清澈无杂质的眼睛。  
  我笑笑,从子轩怀里爬出来。子轩躺在地上,一身袍子已经不堪入目。他却毫不在意地掸掸,站了起来。一旁的马儿低下头来嗅着他。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马场上立刻静了下来。  
  莫琰冲过来上上下下地翻看着我,见了没事,又哼了一声站在了一旁。  
  十一哇哇叫着,人还没到已经听到他的声音:"四哥,四哥--"  
  子轩安抚地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我愤怒地看着一旁不发一言的子言:"我亲爱的二殿下!你难道不知道这样突然推人下马很危险吗?四哥要是被后来的马踩死在这里你要怎么办?"我冷笑着,那样的话是否正合他意呢?  
  一旁的其他皇子们嘀咕一阵,纷纷退出战圈。  
  子言一甩马头,直望着我的眼睛讥笑道:"想不到离妹妹连自己都不关心,先想了四弟!"一句话说得我和子轩都是一愣。  
  子言扬马而去,一句带着讥讽意味的"别到处叫人"亲爱的""随着马蹄踏沙声淡淡地传来。  
  至此我的第一堂课终于以失败告终。  
  我环视一周,只得一瘸一拐地往莫琰小子那儿靠。可我靠近一步,那小子就别扭着身子往后退一步,我再靠近一步他又退一步。我火了,拨开旁边搀扶我的公公的手,怒道:"莫琰!你给我站住,过来扶你姐姐回去!"手一伸,有意摆出一副老佛爷的样子。  
  那莫琰刚悻悻地要动,一双有力的手已将我拦腰抱了起来。我躺在子轩的臂弯里,有些迷惑地勾着他的脖子,悄悄看着他与暗夜有几分相似的笑容,温柔却又带了点冷清。  
  他勾起嘴角:"琰弟还小,四哥送你回去吧!"  
  一旁的莫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一旁的十一嘟囔着,小声地念着:"四哥偏心!偏心!"  
  我微微笑着。  
  暗夜啊,你知道我找到多少人像你吗?虽然没有一个完整的你,却让我有了可以怀念的东西。我终究还是不寂寞了,不是吗?  
  一送我到渊华宫,子轩就将我交给了一惊一乍的未央,向脸色不善的莫妃行了礼告退了。  
  这莫妃只怕平日里就和皇后水火不容,他又怎么好在这里多待?  
  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有了爱,就想要那相匹配的权吧?  
  我躺在床上,未央噙着泪小心翼翼地揉着我的腿。  
  "郡主怎么连自个儿的身子也不顾啊,瞧这伤的,都肿了!"拿了药要给我擦。  
  旁边一直阴郁着不肯说话的莫琰一把将药夺了过去,斥退了未央,绾起我的裤子就要给我擦药。  
  我腾地缩回脚,巨大的幅度疼得我龇牙咧嘴,却还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他一把抓住我脚踝又把我拉了回去。  
  我虽然不排斥他,可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成熟的样子啊,怎么这会儿倒孩子气了?不过倒没什么,不就是双脚嘛,可……我瞄了一眼,他不善的脸色让我心一软。  
  算了,算了,不跟小孩子扯。我顺从地没有把脚再收回来。心里却想着,主要是只刚才那一下就疼得厉害了,我哪还敢跟他横啊!就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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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六、学习(4)        
  莫琰啪啪地往我脚上拍着药。  
  我恶狠狠地看着他,颐指气使道:"去,把未央叫进来!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  
  他使劲一拽我的脚,皮笑肉不笑的道:"现在知道痛了,刚才逞什么能?不会骑就好好地学!"  
  我吃惊地望着他:"你不觉得我骑得很好吗?"  
  他啪地又是一拍:"好!好得很!"他一把拉过我的手,翻开手心,"那这是什么?"  
  我讷讷地望着他,竟然觉得心虚。  
  我献媚地朝他眨巴着眼,安慰自己道:这身体的确是人家姐姐的啊,好好的一个贵小姐就让我这么糟蹋了。"你想啊,我要是不死了命地抓着那缰绳,我不就摔下来了吗?到时候伤的就不是这一双手了,对吧?"我觉得我的脸都快挤出俩花来了,莫琰依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啪,又是一下!这次,我愣是咬着牙连痛都不敢喊!估计脸部都变形了!  
  "再没有下次了!"莫琰专心致志地给我上着药,终于在我都以为他不准备甩我的时候撂了一句,"以后你给我记着,一切有我!"  
  "记着呢,记着呢……"我连连点着头,像根捣蒜的棒子。  
  这时,门外报了声:"皇上驾到--"  
  遥遥的拖声拖得我心头一紧,呼吸一窒。  
  他来了!  
  门帘高高地向两旁打开。他阔步走了进来,朗声道:"听说离丫头马术好得连向统领都啧啧称赞呢!"  
  莫琰放下我的裤脚,站到一旁。  
  莫妃依依而立,娇声道:"皇上过奖了,不过一个小丫头而已!"  
  君意未曾看他,自顾自地坐在我的软榻上。捏了捏我肿胀的双腿,两根眉紧紧地拧成好看的麻花。  
  "下午还去习字吗?"  
  啊?我回过神来,"去的!当然去!"  
  想当初,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盗者,为了得到暗夜的肯定,我们几十个孩子被关在一间漆黑的迷宫里。迷宫有不同的出口三十个,也有不同的钥匙三百把,而正确的仅仅只有十把。我们在进去之前摸过那些正确钥匙。黑暗中,我们要凭自己的记忆找到正确的钥匙。而且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插入选好的钥匙。那一次,整整用了我三天时间才和十三一起从那个让我记忆深刻的屋子里出来。那一次,没有食物,没有阳光,还要提防训练人员暗中的攻击,让我一度以为我回到了九岁之前的世界。可是,我还是凭着手指对于钥匙齿的敏锐度和一把浸透鲜血的短刃出来了。那一次训练之后,我整整一个星期不能说话,脑子里都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可是,那样艰苦近乎于虐待的训练,为了暗夜,我都挺过来,何况是这点伤?  
  君意满意地颔首,又和我闲聊了几句就走了。  
  莫妃不满地咬着唇,依依不舍地送他出去。我看了,倒是无声地笑了笑。  
  未央走进来,嘟着嘴:"皇上连个太医都没给郡主叫呢!"  
  我笑到:"没叫才好,我不是那么脆弱的人。"目光追逐着那个远去的身影。  
  你为我到底铺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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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七、归去来兮(1)        
  七、归去来兮  
  中午只吃了点点心,想着我这个样子要到修学的集贤殿估摸着也得好一会儿,后宫里又只有皇上的步辇可以随意通行,想找个代步的工具都没有,只得急急地出了门。  
  一出门就和黑着一张脸靠在墙上的莫琰撞在了一起,他抬手扶住我。  
  "你就准备这个样子去见皇上?"莫琰斜着脑袋哼哼,可爱的模样终于让我想起这是个才九岁的孩子啊!可想起他的"高深莫测",我又一阵恶寒!  
  "他要来吗?"我扭着身子,姿势怪异地让自己勉强舒服地倚在墙上。  
  "骑个马就成这样了,他能不来吗?"我家弟弟眼都不瞧我的说。  
  我心下一喜,一抬脚。身旁的未央还来不及扶住我,我已经又龇牙咧嘴地坐地面上去了。  
  莫琰蹲下身来,拍拍自己的背,圈起手:"算了,遇到你活该我倒霉!谁叫你是我姐!"  
  我怔怔地望着这个愿意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来的孩子,轻轻地趴在他背上,将头枕在他颈后。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前。  
  "暗夜,"我揉着眼睛看着这个连睡觉也穿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我睡不着!暗夜背背我好吗?"  
  暗夜单手撑起身子,蓝色碎花的床单上起了团褶皱,水蓝的眼睛望着我,眼里是意味不明的波光萦回流转,终究温柔地笑道:"还是抱抱吧!你这个小丫头!"  
  那样静谧的夜晚,那样阴冷寂寞的基地,窗外甚至听不到虫子的叫声。我就那么安静地被暗夜拥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享受着他的疼爱。我一直以为这个男人那么疼我,那么宠我,一定会像我爱他一样爱我。  
  可是……  
  直到十年后,我也成为盗者的一员,我才明白,一个盗者绝对不会把防守最薄弱的背部轻易展露给任何人!任何人!  
  暗夜,那个我用生命去爱的男人,至始至终都没有让我走进他的生命!他永远只是一个盗者,一个最优秀最合格的盗者,永远没有我的感情用事。他对我的好,是否如他所说,仅仅因为我可以成为一个最好的盗者?可是,我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吧?  
  暗夜,暗夜,暗夜……  
  你是否如我想你一样想念那个你亲手养大的女孩?抑或是只是叹息,白白浪费了十六年的心血?  
  我的泪一滴滴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我不擦,我偏着头,看着它们沁入莫琰的衣衫。原来我也可以如此放肆地流泪,原来所谓的冷酷不过是没到伤心处。原来,仅仅是怀念就已经可以如此痛彻心扉了。  
  眼泪流完了就没有了吧?  
  暗夜,那个前世的记忆,为什么我始终忘不了?  
  莫琰的脚步顿了顿,继续一步步走着。他说:"姐,你看,花开了呢!"  
  "嗯。"  
  一片粉红的花瓣轻轻地打着旋落在莫琰的肩上,我抬起手,指尖捻起那片花瓣,撅嘴一吹。  
  粉红的圈,像冷清的独舞。  
  "姐,琰会一辈子守护着你的!"  
  "嗯!"  
  又一滴泪消失在莫琰的背上。只是这一滴泪却是为你而流啊,莫琰!这个明明只有九岁的孩子,却一次次地对我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或许以后他会有他爱的人,有他想要永远守护的人,可是,我却永远不会忘记,在这个孩子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亲口坚定地对我说过:"姐,琰会一辈子守护着你的!"这份真情是不是就是我毫无保留地接受你,可以在你面前笑,在你面前哭的原因?  
  "琰,很辛苦吧?"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我的话,想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下:"以前也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现在……我倒是真的乐意了。所以,不辛苦,真的,姐!"  
  不辛苦吗?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侯爷,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却偏偏学得这般玲珑八面,样样都在同龄孩子中如此拔尖,又岂是一年半载的工夫可以做到?他若是凤子龙孙,我还可以理解,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哪个不是付出了一生的心血,只为成为那最后的胜者!可他偏偏不是!如此辛劳又为何?  
  我无奈地一叹:"琰,谢谢你!"  
  我趴在莫琰的背上不再说话,他亦沉默。我们就这么一步步地走着,再没有旁人。我甚至可以听到他的脚踩在零星的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然后我看到他转过头来,忽地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姐,到了!"  
  我抬头看到几个大大的字悬在阴影中:集贤殿!  
  我转过头望着他,一把抹去眼角的残泪,也哈哈地笑了:"嗯,到了!"这一次,再不是那完美的面具。  
  "什么事,这么高兴?"子玉的声音一下子插进来,黑黝黝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皱了皱鼻子道:"嗯,好像不太一样了。"  
  "没什么!"我和莫琰相望一笑,齐声答道。  
  "进去吧。"子轩也到了,看着我和莫琰的笑容也露出一个清浅的弧度,会心地阻止了子玉的好奇。  
  眼前宝石蓝的身影一闪,子言停住跨步,语气毫无波动地对我说:"怎么样?好点没?"那语气神情,仿佛是例行公事,竟是没有半点温情。  
  莫琰抬眼瞟了他一眼,鼻腔里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低眉敛眼声音却带了怒气:"谢二殿下关心!姐姐没什么大事!"  
  这孩子一直那么的懂事,很少如此。知道他是为我不平,心头难免欢喜起来。原来,还是有人真心对我好的。  
  "都到了?怎么都围在门口?"尽管是平淡的问候,但话里天成的威严依旧不减。我急忙回过头。  
  那抹玄黑的身影从软榻上下来,血红的纹龙张牙舞爪,仿佛要破天而出!是他!是他!  
  一伙人纷纷跪下高呼万岁,我喊得尤其带劲,喊得子言面无表情地回头扫了我一眼;子轩好笑地望着我摇了摇头;子玉那小子鄙视地看着我,倒是连万岁都忘了喊。  
  "都起来吧!"君意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抬手扶了我起来,柔声问道:"脚怎么样?"  
  我摇摇头。  
  他回头严厉地瞪着子言:"身为兄长,就这么对自个儿妹妹?"  
  子言笑了,笑得无比放肆:"妹妹?宫里的妹妹多了去了,也没见父皇这么放在心上过!莫氏一门,出了一个莫妃,满门皆荣!父皇,你何时又把母妃如此放在心上过?"  
  君意的眉拧在一起,眼里是汹涌的风暴。过了好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老二,你在怨我!你怨得对啊,我是对不起你母妃,这宫里我究竟对得起谁了?对得起谁?哈哈哈,我用不着对得起谁,我只要对得起你就好!"君意凄厉地笑起来,反复地念着"我用不着对得起谁,你为什么这么狠心",竟然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集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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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七、归去来兮(2)        
  我看着他陡然萧索的背影,心头的疑惑像汹涌的海潮。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人是谁?那个让他宁负发妻的人是谁?那个竟然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如此失了仪态的人是谁?我,又被摆在什么样的位置?十三的背叛,暗夜至始至终的若即若离一起袭来。前世今生,前世今生又如何?终究还是这般的下场!胸口像是被谁狠狠一撞,我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  
  迷蒙中,只看到一张张焦急的脸。  
  莫琰的,子轩的,子玉的,甚至连子言也是惊诧地看着我。可是,挣扎着将目光移开,他就这么猖狂地笑着,独步而去,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宫人,仿佛拖曳的过往,甩不开,抛不掉。  
  只是,那个死拽着过去不放的,到底是你还是我啊?  
  身子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无比的虚弱。难道我又要死了吗?死了也好啊,忘了,都忘了吧!  
  下一世,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人,被谁紧紧抱住,一路跌跌撞撞地在这寂寞的地方穿行。迷蒙中,足若踏莲而起,身子无端地轻了起来。  
  果然又要离开了!我惨笑起来,低头看着脚下一屋子的人。  
  莫琰紧紧地拽着我的手,连皇上来了也不肯放开。皇上只得和他一人拉着我一只手。  
  我颦眉,不知道算不算是安慰自己:"现在知道在乎我了?刚才却要那么决绝地离开!"  
  我看到君意回身满脸怒意地吼了一声什么,一屋子的侍者、丫头、太医就连妃子都齐刷刷地跪下去了。几个太医还吓得抖个不停。  
  我努力的想靠近一点,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忽的,一阵风吹过来,眉梢眼角全是温暖入骨的感觉,如抚摩如亲昵将我全身包裹。一直到最后,我都还想着:这不是房间里吗?哪儿来的风?  
  温暖散去,一束亮光突然射过来,我反射性地抬起手,那光亮却透过我的手掌直直地射进我的眼睛里。  
  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我眯缝着眼,看着光亮中那个想着、怨着、念着、忘着的身影再也挪不开眼睛。  
  暗夜啊,真的是你!原来我还可以再见到你的,只是却只能是最后一面了吧?但是,就算是最后一面,我也从来没有如此感谢过上苍,如此讨厌马克思。  
  多好啊,世界上原来真的是有鬼神的!  
  依旧是深潭一样的蓝眼睛,依旧是俊逸仿若斧削的脸庞,依旧是飘飞的半长发,依旧是谈笑中无意识轻叩着的手指。  
  暗夜,原来离开了这么久,看了那么多与你相似的人,我还是可以一眼就认出你的,即便是在茫茫人海之中!  
  "如何?"一个粗旷的声音打乱了我的思绪。我依依不舍地移开胶着在暗夜脸上的视线。  
  心咯噔一跳!  
  是他,竟是那个大嗓门的大叔!而旁边,坐着面色委顿的十三!  
  十三啊,你果然……  
  不过,那又如何?那里终究是你的贼窝我的家,我们也终究分离,一生一世不再!  
  暗夜的手指叩着粗糙的木椅边缘,眉心轻轻地皱起来。我知道,他在挣扎。  
  "好!"  
  大叔的表情一松。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他眯着眼睛,如此的形势下,仍旧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高姿态。  
  大叔望着他,突然凑近身子:"你他妈的贼头子,你还有什么资格跟老子谈条件?"  
  暗夜咧开嘴,舔舔下唇,眼里忽然光芒大骤:"就凭"盗者"上上下下几百条命!就凭这双你们想得到的手!怎么?我还是没有资格吗?"他举起手来,仿佛欣赏一件艺术品,可是眼中的光芒却让我心慌:他会!他会毫不犹豫的毁了那双千金不换的手!  
  暗夜?我的心凉了开去,原来你也有这么噬血的时候!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我将整颗心都放到你身上,却还是没能够读懂你。是你将自己埋得太深还是我爱你终究不够?  
  "好吧,说说你的条件!"大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拉开了自己和暗夜脸与脸之间的距离。  
  我的心这才松了下去。  
  "我要你们放过老大!只要你们放过老大,我们"盗者"以后将永远为您服务!"暗夜语气虔诚,身子离开木椅,缓缓矮下去。  
  静默,无比压抑的静默在房间里缓缓流淌。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原来,在你的心里一直的一直最重要的都是老大!你为了他,居然不惜向别人下跪!那么高傲的人,那么整洁的人,那么谈笑间一切灰飞烟灭的人,就这样蜷成一团,仿佛迷途的孩子。我的身体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我甚至听到自己的牙齿磕碰的声音。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却渐渐化作透明,终是连地面都来不及触及就化做雾气消散了。  
  而我,却什么都来不及留下吗?  
  一直低头不语的十三猛地抬起头,望向我的方向,眼里盛满探询和疑问。我愕然地回头看向他,看向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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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七、归去来兮(3)        
  难道,他感觉到了我?可是十三,才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十三的眼神终于又转为迷茫,再次低下了头。  
  "好!"大叔停止了来回的踱步,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一砸烟灰缸,愤愤地应道。  
  黑色的灰烬在地上扑成一片……  
  暗夜的眼神一下子明亮起来,微笑着坐回木椅上。他,又回到了那个风清云淡灿若骄阳的男子。  
  暗夜淡淡地说着:"以后你要什么我便帮你偷什么。只要是存在的证据,没有"盗者"拿不到的。这才是你们这些警察费了这么大气力非要抓住我们不可的原因吧?真是聪明啊,抓了我们一个,再让我们去帮你们抓那些你们永远都动不了的人!"  
  大叔的脸色暗下来。暗夜道:"我可以走了吗?"  
  大叔难堪地点点头。  
  这时,十三突然站起来,叫了声:"暗夜!"  
  那声音里的凄厉让暗夜的身形明显一顿。  
  "小七死了!"  
  我的呼吸一窒,他们……他们要谈到我了吗?  
  就在我以为暗夜不会再理十三这个"叛徒"的时候,他却仰起头,轻笑两声,答了句:"我知道,死在你的手里!"状若随意,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晰无比。  
  十三明显受了重创,脸色一下煞白,许久,才哆嗦着嘴唇道:"那,可否让我顶替她的位置?"  
  暗夜转过身来,眼里是藏也藏不住的讥讽。他瞧了一眼在一旁不说话的大叔,哈哈笑了:"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做警察,还想来做我们这种贼吗?"  
  十三点点头。  
  "她的位置用不着你顶!"暗夜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死了就死了,现在的"盗者"少一个跟少两个还不是一样?"  
  "不是的,她没死!她在这儿!"十三脸色突然严肃起来,他狠狠地捶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地说。  
  我清晰地听着那咚咚的声音,仿佛擂在我心上。  
  十三,你这是何苦啊!  
  十三,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啊!那一刀,我生生地在你面前插进去。那一刀,我明知道会让你痛苦至今,可我还是插了!十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明知道他听不见,我还是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百转千回。  
  暗夜脚步一抬。  
  "你给我站住!"十三终于怒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提起暗夜的衣襟,将他按到墙壁上:"你这个浑蛋!浑蛋!你到底爱过她没有?你到底爱过没有?她到死都念着你!"  
  暗夜一个反手,轻松地松开了十三的制约,直直地用他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看进十三的愤怒:"不然要怎样?到死都念着你吗?"  
  十三木然,力气仿佛被人抽空了一般,缓缓地沿着墙角滑落,终于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那般无助的十三,那般脆弱的十三,那般我从未见过的十三……我的心仿佛被人用钝刀狠狠地戳着搅动着,一刀一刀,没完没了,鲜血淋漓……  
  大叔早轻轻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低低的"吱嘎"声仿佛沉重的叹息。  
  最伤人莫过情字……  
  暗夜看也不看十三,一步一步走出去。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我只看到他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我听到他的声音,远远传来,犹如远古神祗的宣誓:"爱吗?爱的!"  
  门,缓缓地关上。十三依旧哭着。  
  我俯下身,轻轻地在十三额上烙下深深的一吻。  
  十三,谢谢你!十三,或许你不知道,我也是爱你的,尽管我分不清对你的爱是何种爱,就像我现在也不明白我对暗夜的爱一样。只是,我很想告诉你,其实,到死的时候,我是想过你的!  
  "孩子,了了这个心愿,现在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了!"一个温暖得仿佛阳光一样的女人声音在耳边忽然响起。  
  我愕然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那个声音,为什么让我的心觉得如此的静谧,如此的安详,仿佛世间一切都成过眼云烟。  
  明明是我不曾听到过的声音,我却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呆呆地喊了一声:"妈妈--"  
  跳动的音符在十三的哭泣中回荡,没有看到人,我却似乎看到她的笑容在脸上静静地绽放。  
  她说:"回去吧,我在那里等着你,我的孩子。他们都在那里等着你!我的孩子们,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我茫然地点着头:"嗯,相信你,都会好的。"  
  一阵清风拂过我的身体,我的衣角,我的眉眼。我舒服地闭上了眼。  
  才刚睁开眼,莫琰就一把抱住我,箍得我生生的疼。他埋在我颈间,喃喃地念着:"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要走了。姐,琰说过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你要相信琰,再不要离开了……"  
  我抚着他的背,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告诉我,他深深依恋着我,不想与我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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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七、归去来兮(4)        
  君意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有探究的神色,我苍白着脸回看着他。我们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两相对望着。  
  直到一个花白胡子的太医战战兢兢地对他拜下,头触着地板颤声道:"皇上,可否让老臣为郡主诊断一下?"  
  他点点头,放开我的手,坐到一旁的雕花圈椅上。  
  莫琰也放开我,专注地看着老太医忙活。  
  老太医捋着胡子,啧啧地点头。  
  一直闷着的十一终于忍不住,闹道:"老头子,到底有事没事你倒是说啊!"  
  我好笑地看着十一,这个孩子老是跟我不对盘,其实也是担心我的。  
  他被我瞧得不好意思,哼着扭开脖子,撅着嘴:"别看我,你有事没事我才不在意,是……"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子轩,一把拉住子轩的衣袖,"是四哥担心你我才顺便问下的。"子轩不胜好笑地拍拍他的脸,被他气呼呼地甩开。  
  正笑闹着,老太医深深地躬下身子,宽大的袖袍散开:"回皇上,回各位殿下,回小侯爷,郡主没有什么大碍了,老臣开几服调养的方子,休息几日便好。"  
  "庸医!"子玉撇着嘴,"刚才还说人家救不活了呢,还骗了本殿下那么多眼泪!"刚说完,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脸登时就红了起来,说了句:"离妹妹没事,本殿下就先回了!"逃也似的离开了渊华宫。  
  惹得一屋子的人都掩着嘴笑。  
  君意挥挥手,懒懒地遣退了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主子奴才,只剩下我和莫琰。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眼睛。他不说话,我也不开口。  
  许久,他才沉重地踏了步子过来。  
  我躺在床上,不想起身。  
  他站在床边,一声叹息,用极其严肃的语气对我说:"离丫头,记着,朕不许你有事,什么时候都不许!"  
  我郑重地点了头,笑着:"不会有事的,这一辈子我都会陪着你的!皇上!"  
  这一次,是我第一次叫他皇上,也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朕",这个让我明白一出口就没有拒绝余地的字眼。  
  "还有你,"他转过脸,背对了我,面对着琰,我听到他平静无波的声音,"朕要你发誓,给我一辈子守护着她!"  
  莫琰抬眼看了他一眼,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地上,单手举过头顶:"今日,我,莫琰在此发誓,一生一世守护莫离,不让她受半点伤害。如违此誓,生不为人,死不入穴!"  
  看着君意步出渊华宫,我腾地坐起来,恼怒地看着眼前的孩子:"怎么可以随便发这么重的誓?"  
  他笑嘻嘻地靠过来,坐在我的床边:"这些话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你难道不相信?"随手从一旁的矮几上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我嘴里,堵住我的不满。  
  我呜呜地吞下去,咽得我含混不清地念着:"水,呜……水……"  
  水从莫琰手中微微倾斜的碧玉杯盏里缓缓地流进我的喉咙。  
  有一种简单的平静在房间内弥漫。  
  我摇摇头,抬眼对他道:"我回来了!"  
  他回身放下玉杯,点点头:"我知道,你不会一声不吭地抛下我,对吗?"执著的眼神让我不得不点了点头。  
  "以后,我再也不会走了!"  
  "嗯!"  
  "琰,你知道吗?我以前爱过一个人,很爱很爱,爱到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了。我去看过他了。他……过得很好,守着自己爱的人,过得很好。"我轻轻地笑着,轻轻地说着,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像是要吐出自己对暗夜十六年的执著。  
  莫琰不说话,可我知道他在听着,心情忽然就好起来。  
  "你要听我唱歌吗?我似乎还没有跟你唱过。"我笑瞅着他。  
  "好。"  
  我拿过他放在一旁的玉盏,取了一根簪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杯沿上。  
  丁丁冬冬的声音如流水一般倾泻出来,脆生生地回荡在这琉璃宫殿中。  
  我轻启歌喉,有多久没有唱歌了呢?都记不清了啊,只记得以前老是缠着暗夜要他听自己唱。多么孩子气的自己啊。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  
  用沉默埋葬了过去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  
  才隐居在这沙漠里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  
  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喔 原来你也在这里  
  啊 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  
  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  
  却换来半生回忆  
  若不是我渴望眼睛  
  若不是你救赎心情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  
  喔 原来你也在这里  
  (--刘若英: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一遍遍地唱着,将"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改成了"若不是我渴望眼睛,若不是你救赎心情"。一遍一遍,整个渊华宫处处回荡着我的泣诉。  
  暗夜,今生能与你相遇是我们的"天时",可是如今我们相隔的不是空间不是时间,而是时空。我们终究是没有"地利"的。  
  天时地利的爱情,我没有那个幸福去抓住了。  
  再见了,我最爱的暗夜,那个让我爱得没有了自我的暗夜,那个带给我对于幸福的幻想的暗夜,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暗夜,那个带我离开黑暗的暗夜……  
  再见了,十三,那个最爱我的十三,那个不是我的最爱的十三,那个我最对不起的十三,那个因为我而痛哭流涕的大男人大男孩十三!那个到最后还是用自己的方法守护我的十三……  
  再见了,暗七,那个最傻的暗七,那个懦弱无能的暗七,那个总在某个人前爱笑爱闹的暗七,那个挥挥手带不走一片云彩的暗七……  
  妈妈啊,我想起那个犹如梦幻的声音,你是不是也希望小七过得开心过得好呢?那就如你所愿吧,我的妈妈。  
  外面鸟在唱歌虫在笑,外面云想衣裳花想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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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八、成长(1)        
  八、成长  
  我的灵魂被永远地禁锢在莫离的体内,不得救赎。可是,我的身体依然纠缠着时间的青藤,蜿蜒爬行。岁月在我的身体里慢慢老去,盛满晶莹的酒杯。一转眼,竟然已是六年。  
  六年?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六年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六年里,有我爱的君意,有爱护我的莫琰,有温润如玉的子轩,有跟我一样成长着的子玉,有我刻意忘却的过去。  
  六年,莫琰愈发成熟内敛,有时甚至连我也不知道他毫无破绽的面具下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每每看到他望向我的那张疲惫、单纯的笑脸我又总觉得心酸。  
  这个孩子难道为了一句誓言准备搭上自己的一生吗?  
  我问君意要了一座别院,算是在宫里有了自己的正式的安居地。虽说莫妃是我的姑母,但是,每每想到君意去那里却是为了见另外一个女人,我的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君意赐我的别院照我的意思,用翠竹搭成,小小的,让我有家的感觉。  
  别院建在温泉边。从支起的窗口望出去,有大片大片的荷塘,枝头摇曳,暗香浮动,在这有点靠北的地方形成一道奇异的风景。那难得的自然淡漠让我的心能够静下来,如若入定。  
  君意给我的别院题字,几个大大的"栖梧轩"浸透白生生的木牌,充满了古朴典雅的味道,却让我的疑问更加深重。  
  凤栖于梧!  
  君意这样一次次地暗示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心里真的有我,我现在也已经长大了,可他总是没有动作,甚至在我一次又一次的暗示下不着痕迹地避开。  
  只有他的眼神!愈来愈迷茫地看向我。  
  我知道,六年,我的美丽像是破蛹而出的蝴蝶般迅速地绽放开来,终于让我觉得我也是可以配得上他的。  
  但,我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扩大。  
  只因为这骇人的美丽--  
  我竟然长得越来越像莫妃!  
  而且,我发现这宫里的妃子多多少少都和莫妃有些神似。或是样貌,或是行走的姿态。  
  除了皇后!  
  看着这些仿佛被人刻意收集到一起的玩偶,我总是觉得毛骨悚然。  
  六年,我从未离开过皇宫。  
  君意命人教我骑射,教我政道。而他自己,总在有意无意间对我讲一些话,一些一听就是为君者该懂的话。如最初相见那样,简简单单的一句,却带着沉重的气息。或是行走间提起,或是四下无人时,指着朝圣殿中的奏折细心地教导我。朝廷之中各个人物,或贤或武,他都会偶尔跟我讨论,然后在听到我的话后皱起眉来。  
  我知道,或许是我永远无法提起的热情让他觉得心烦。于是,我也总尽心地去配合他,偶尔得到他一个笑脸便能让我暗自喜悦很久。  
  也是整整六年以后,我才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领兵平定北边贺则的大殿下君子谋!那个一身戎装的少年!那个为了欢迎他归来,长长的人流竟然从帝都蜿蜒出去十几里的大殿下!那个从十二岁开始就立下赫赫战功的君子谋!那个被称颂为帝国战神的君子谋!  
  我记得那一天我倚在栖梧轩的窗边喂鱼。  
  一把细碎的食料扔下去,一张张的小嘴一张一闭地抢吞下去。有些瘦小的,被挤到荷叶根茎上,尾巴啪啪地打着水。  
  已经二十岁的未央突然红着脸冲过来,拉了我就跑。  
  我奇怪地看着她,打趣道:"怎么?拉我去见心上人吗?"  
  未央的脸腾地从脸上直接红到脖子。  
  我清晰地看着那股红色蔓延,看着未央的窘态,不禁更加好奇了。  
  是谁,竟然让这个不肯出嫁的女子有了这般神色?  
  未央一直懂事而美丽。  
  我甚至看到过有宫女给未央送东西,她红着脸一把给人家推回去。  
  后来,我跟她念叨:"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尽管我不知道她到底听懂没有,但是,以后,未央就总是把人家给她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到我面前来,然后例行公事地对我说人家托她办的事,弄得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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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八、成长(2)        
  她却嘟囔着:"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郡主的,我要不是郡主的婢女,谁会送东西给我啊!"  
  后来,我看未央大了,也准备着要给她说门亲事,就冲着她是我身边的人,我相信给她说个王公子弟也是没问题的,就算做不了正室,做个侧室也是没人敢欺负她的。  
  她却死活不依,弄得我急了,说让她跟我家琰弟弟算了。  
  结果,两个人都好几天不理我。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一直耽搁下来了。  
  可是,未央已经二十了,虽然这个年龄在我看来倒没什么,但是,在这里的确是老姑娘了。  
  眼下,未央难得露了端倪,我的兴趣一下子就上来了。  
  随了未央一路小跑,到了长庭门,我的眼睛一下子眯缝起来。  
  那个男人,身披绣了金龙的甲胄,从高高的战马上跨下来。阳光在他身后撒了一地,被他踩在脚下,仿佛镀了金的地毯。  
  他一举手中三尺长的重剑,身后的士兵刷地排成一排,齐齐的收戟声仿若擂动的战鼓,敲得我的耳膜轰隆隆作响。  
  那一刻,我看着他一剑指天,脚下是匍匐的宫人。那一刻,我竟然莫名地恐惧起来。  
  这个男人太恐怖了,那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仿佛要毁天灭地!  
  战神,他是真真正正的战神!  
  那一刻,在体内沉睡了六年的"盗者"细胞蠢蠢欲动,抵抗着他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然后我看到君意,穿过自动散开的宫人,向那个男人走过去,伸出手。  
  然后,那个男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身上的甲胄之声不绝于耳。  
  然后,我听到子言的声音:"他,回来了!"  
  我回过头去,看到站立在匍匐的人群里的子言。我和他对望着,我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对于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  
  那种根深蒂固的源于本能的兽类的恐惧。  
  我一步一步向君意靠近,同时也在向那个让我恐惧的男人靠近着。  
  每走一步,我都可以感受到我的毛孔的张合,可是,我依旧如此坚定如此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男人绝不可能愿意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他要做便要做那人上之人!他要的是天地万物都匍匐于他的脚下!那么,我便不能让我的心上人,那个挡了他脚步的天皇靠近一个如此危险的人物!  
  我站在君意身旁,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头巨兽,那头骇人的巨兽。  
  他缓缓地抬起眼睑,缓缓地瞟了我一眼。  
  甲胄窸窣做响。他的身躯从地上跋涉起来。陡然在我的面前高大。  
  君意转身。  
  那个男人向身后的士兵一挥手,整齐的踏步声轰隆一下传进我的耳朵,让我本来就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收缩到几乎断裂。  
  他跟随着君意迈进长庭门。  
  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闪闪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我。  
  我的头轰的一响。  
  我甚至可以感到,他只要再进一步,我就要控制不住我的本能出手了。  
  可是,我还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下颚已经被他的两根手指捏在掌中。  
  四周一片静默。  
  没有人敢在这个亦神亦魔的人面前抬起头来,所以也没人看到,他忽地收紧手指。我听到我的下颚在咔咔做响。我的双手刚一动,已经被他的另一只手反扭在身后,竟然还不足他一握。我忽然觉得绝望,原来我在他面前竟是这么不堪一击吗?  
  他的脸忽然凑近,鼻息喷在我脸上,邪气地笑着:"凤仪郡主?这就是那个比公主还要尊贵的凤仪郡主吗?"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刺激着我的神经,"好,很好!你是第一个敢直视我眼睛的女人!"手一松,我跌倒在地上。  
  他迈开大步从我身边走过,脚踩过我华丽昂贵的衣摆。  
  我坐在地上,手抚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直到他都走远了,未央才满脸激动地从地上抬起头来,看到我坐在地上,哎呀一声跑过来扶我。  
  我听到她的惊呼:"郡主这是怎么了?怎么衣裳都汗透了?"  
  好累,好累!  
  我踉跄着让未央扶我起来。全身竟然已经不余一丝力气。  
  我倚靠在未央身上,望向深不见底的宫门:这个男人,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你伏在我的脚下!  
  这么危险的男人,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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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九、赐婚(1)        
  九、赐婚  
  贺则,类似于汉朝历史上的匈奴。善弓马骑射,全族无论男女老幼皆可为兵。因为地处北边不毛之地,一直过着原始的围猎生活。后贺则现任族长牟尔汗统一了整个部落,厉雄兵,秣战马,统粮草,整军队,实力陡然强大起来。  
  人在穷困的时候往往只在乎怎么把肚子填饱,可一旦肚子饱了,那想的自然就是要过得好、过得悠闲,还要别人都唯我独尊!  
  贺则本来就是马背上的民族,生性好战,一直都对君朝的山河沃土虎视耽耽。终于,在他们看到当今天子弑兄登位,民心未向、龙椅不牢时,自以为时机成熟,率领全族一万多男丁倾巢而出,只盼君家坐了三百多年的江山换姓,一统河山,然而--  
  那时的君子谋还不到十七岁,已经领兵平了南方一一群打着为太子报仇的幌子分疆裂土的权将。"战神"之说,已隐然流传开去。虽说十七也不小,但要一个天子将兵权尽付,却未免仍旧难安人心。  
  然而,他回到帝都,甲胄未解,听到贺则来犯,怒道:"欺我天朝无人吗?竟敢掳我边民,烧我防城!好好好!来啊!本殿下就等他这一仗打!"遂又带了原班人马匆匆由南挺北。  
  这一走,便是整整九年!  
  九年后,他大胜凯旋,帝都百姓纷纷夹道相迎。香花锣鼓三日不绝,人人奔走呼号:大殿下败了北蛮子啦--  
  战神归来之说,连皇宫这个密不透风的铜墙也盛传不衰!  
  连莫琰也叹道,十年之内,帝都盛况恐怕无出其右者。  
  皇上显然也是极器重这个大儿子的,下令举国同欢,大赦天下!更亲赐秀女十名与他做妾,以尉边寒之苦。  
  秀女者,好比皇上的专属小老婆,居然将自己的老婆赐给儿子!一时间,人群哗然,皆道这是皇上传位之昭。  
  然而,事情也在此急转直下。  
  皇上赐婚那日正是为君子谋在朝圣殿设宴的日子。  
  朝圣殿,皇上总理政务的地方,虽不比金鸾殿这种朝见群臣的地方正式,即使名义上是在朝圣殿设宴实际上只在殿外的醉酒亭里。但,朝官要进朝圣殿尚且需整服束仪,何况是饮酒作乐之事?  
  一时之间,皇上的恩宠,民间的声望,君子谋已隐隐有了为王称帝的趋势。  
  醉酒亭内,我手指握着酒杯,身旁是平静无波的莫琰。这六年来,几乎是哪里有我,哪里就有他。我想,一方面是皇上故意为之;另一方面,也是他在固执地守着那个誓言吧。  
  生不为人,死不入穴!  
  每每想起,我依旧是一惊。这个孩子,未免也说得太毒了!  
  我挑起握杯的小指指向君子谋座旁的翩然白衣,压低声音问道:"琰,那是谁?"  
  整个座上,整个宴会,我都一直关注着君子谋。他虽声望有加,但是给人的压迫感却一丝也没少。故而,那些敬酒的、攀关系的、常常是一杯就走。只有那个人!  
  那个人一直坐在他的身边,低着头,慢慢地啜着杯中的小酒。身旁无论多少人过往,无论有多喧哗,都好似打扰不到他的超然。一身白衣轻轻地伏在仿若凝脂的肌肤之上,让人男女莫辨。  
  我虽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妖异的美却让我几乎被他吸引过去。  
  而最难得的是君子谋对他的照顾。  
  在他喝下第二杯酒的时候,我就看到君子谋几乎不着痕迹地从他的指尖下抽出酒杯顺手迎了前来敬酒的人。  
  那双白净纤细的手几乎是一顿,又径自伸向桌上的另一只犀角杯。  
  犀角杯厚重朴质,玉手不染纤尘,看得我一叹:沉鱼落雁也不过尔尔!  
  而那时,我却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谁?"莫琰回过头来,手上握着酒盏。  
  今天虽是君子谋的庆功宴,但对凤仪郡主和孝仪侯的恩宠也是十多年不衰的,不得不吓死一班有心无心的人,故而我和莫琰的桌前倒也不算冷清。  
  只是我不爱喝酒,莫琰就一杯杯地接到他手里去了。我只得在一边提醒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别喝多了!他却满不在乎地望我一笑:"姐,我都十五了!不小了哦!"  
  我向君子谋身旁甩了一眼。  
  莫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变,直愣愣地盯着我:"姐,你确信那边有人?"  
  我扑通一下从斜倚的靠椅上摔下去。一脸愕然!  
  这,这算什么意思?  
  难道大家都看不到吗?难怪那些敬酒的,难怪皇上,都没有任何表示!  
  君意笑谑的声音穿过歌舞丝竹从亭子正中传来:"离丫头,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皇……皇上……我……"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收回自己颤抖的指着那白衣人的手指。  
  糟糕,这下子君子谋肯定发现了!  
  那白衣人慢慢地抬起头来,精致绝伦的脸迎向我,一个清浅的弧度自他唇边散开:"美人,你看得到我?"随着他摄人心魄的笑颜而来的,是君子谋充满探究的眼光。  
  我只觉得自己犹如置身冰火两重天:一半边酥心酥骨,一半边备受煎熬!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冒冒失失的脾气。"君意笑瞅了我。  
  我暗暗抚平自己轰隆隆的心跳。  
  坐在对面的子玉冒出一声:"离丫头,你这是第一次见大哥啊,都没有点表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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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九、赐婚(2)        
  我头皮一阵发寒。这个子玉,这么多年了,还是到处闯祸,坏事的总是他!  
  "倒也是,"子谋的声音犹如洪钟,他的眼睛依旧是一副发现猎物的样子,荧荧地闪着光,"妹妹准备送我什么呢?我已经有的可是不要的!"  
  一下子,我连头皮都不敢麻了。  
  这不是存心刁难我吗?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没有?  
  我揉着额头,望向中间旋转曼舞的宫娥。  
  我对着正中的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盈盈拜下,衣摆在身下旋成一朵美丽的莲花:"臣愿意为大殿下歌一曲以助兴。"没有的,那就只有我自带的了。见过五公主的舞,我的舞是绝得不了喝彩的,那就只有歌了。  
  可是,这个君子谋是领兵的大将,我只怕唱不出那种感觉了。没办法,就算如此,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君意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笑:"朕当真还没听过离儿的歌喉呢。"挥挥手,舞姬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一亭子的乐器。  
  我刚想说,我不会这些乐器,莫琰已经站起来:"皇上,大殿下是金戈铁马的人,这些靡靡之音只怕不适合用来给殿下奏乐!"  
  我微微低头瞄向莫琰,心池吹皱。  
  我们盗者最重要的就是一双手,因此,暗夜是断不会让我们学乐器的,怕伤了敏感的指尖。多年来,已成了习惯。而君意,至始至终似乎也没想过要我学习这种东西。  
  莫琰顿了顿,喊道:"上战鼓!"  
  一架约半人高的巨大的战鼓被抬上殿,所有人眼里都闪烁着期待,就连君子谋也是意味不明地看向我。  
  莫琰跪在地上:"臣愿为臣姐擂鼓做势!"  
  "好!"不知是谁吼了一声。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我只得骑虎而上,伴着激越的鼓声,歌声骤起--  
  狼烟起 江山北望  
  龙起卷 马长嘶 剑气如霜  
  心似长河水茫茫  
  十四年 纵横间 谁能相抗  
  恨欲狂 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 更无语 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 人北望  
  人北望 草青黄 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君国要让四方  
  来贺--  
  --屠洪刚《精忠报国》略有改动)  
  君子谋十二岁开始战名赫赫,如今二十六有余,故而我说他纵横十四年。  
  一曲唱罢,我已是心潮澎湃。如此气氛中,唱这样的歌,就算我这样未上过战场,未为家国流过一滴血的人也忍不住有杀敌拓疆、一展宏图的愿望了。  
  直到我自己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鼓声停了,四寂无声。  
  静默,让我觉得无比压抑的静默在混合着酒香的夜风中缓缓流淌着。我的大脑开始眩晕,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夜色掩盖中,一双双各有深思的眼神。有妖异的,有探究的,有惊喜的,或者还有爱慕的。  
  忽然,一阵震耳的金戈之声骤起。庭院之中,林立的卫士扬戟大吼:保家卫国,守土开疆!保家卫国,守土开疆!  
  巨大的呐喊声直震得杯中的酒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样雄壮豪迈仿佛宣誓的声音,让我不禁眼眶湿润。  
  这些人都是从那战场之上九死一生得归的人啊,是血染红了他们的战袍,是杀磨砺了他们的意志。可是,没有人在号角吹响的时候退缩过。我相信如果现在有人再来侵犯他们的家国,他们还是会怀着一腔男儿的壮志,洒血疆土,哪怕马革裹尸!我一直不信任子谋,不就是因为他手上握着强大的兵权?不是就因为这些士兵对他唯命是从?可是,仔细想想,这也不过是因为这些战士们一心保护着家中安眠的妻儿、白发的老人。他们是国民心中的勇士,他们的一泪一血都将斑斑于那史者的朱丹之下。如果当真叫他们随乱臣贼子弑君谋位,他们又是否会如此齐心?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命坐那一把龙椅,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勇气担那生生世世的骂名的。  
  如此一想,心中陡然轻松了。  
  最先鼓掌的是君意。他的眼里有赞赏,有惊讶,甚至有我看不清的深情,像是送与我的,却又像是穿越我的灵魂捧给另一个人的。我清晰地听到他双掌轻击,然后巨大的掌声开始如海潮一样澎湃开来。  
  君意掀襟而起,大笑道:"好,不愧是我君国儿女!想我国一个女儿家也有如此豪情,何愁边贼来犯?"那神色之中竟然有得意和自豪。  
  四下臣子纷纷称是,只听一片"郡主千岁"此起彼伏。  
  红彤彤的烛光摇曳中,我看向子谋,他望向我,眼神闪了闪,然后他对我勾了勾嘴唇,举起了手中的犀角杯。  
  一旁的白衣人身上的薄纱无风自舞,配着朦胧的烛光,更显妖异鬼魅,却依旧只能让我除了一个"美"字,再找不到其他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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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九、赐婚(3)        
  开始退下的一群舞姬面罩薄纱再次轻灵地转动着上来,只是这一次却直接舞到了子谋身前。  
  身上织物轻薄裸露,勾勒出匀称的身段;面容虽看不真切,但从那一双双潋滟的秋瞳,依旧可以看出姿色不俗。其实也不用看,进得来这偌大的皇宫的,就算是个小小的婢女也是有三分姿色的。更何况……  
  我看着皇上任由几名舞姬扭动着柔若无骨的身子水蛇一样往子谋身上缠,也知道这怕是皇上的意思了。  
  既然是皇上选中的人,再差也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只可怜了这几个女子,忍受着子谋杀意凛然的眼神还能如此敬业。要是我,只怕腰都硬了,一扭就咔嚓,落下个腰椎肩盘突出症。  
  一曲舞罢,几位舞姬香汗淋漓地匍匐在子谋脚下,依次亲吻了子谋的脚尖。  
  我杯中已经被我握得微温的酒一洒。这是一种对于女子来说极为严肃的誓言,表示一生一世非君不嫁!以君为尊!君朝女子地位本就不低,所以很多女子即使嫁了人也不见得会行这么大的礼。我想起未央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是两眼放光,激动得面颊飞红。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认为这个人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人物?难道他的女人缘很好?难道这几个女子不是因为是皇上的意思才要嫁给他的?或者想她们一个小小的舞姬,连嫁都不算就心甘情愿地跟了过去?  
  不管我有多少猜疑,子谋却至始至终连头也没抬地喝着酒,压根就没有瞟过一眼脚下的女子,仿佛她们从来就不存在似的。  
  君意终于耐不住性子,从高高的首座上抬起头来,嘴角含笑地询问道:"皇儿觉得这些女子如何?如果皇儿不嫌弃,就带回你大将军府上服侍皇儿的生活起居如何?"  
  君意的话一落地,一帮忙着拍马屁的大臣们就赶紧盛赞皇上英明,盛赞大殿下劳苦功高,等等。  
  君意浑然不管,直直地望向子谋,酒杯在他手中,不举亦不落。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子谋身旁的白衣人猛地抓起桌上的犀角杯,然而……  
  子谋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有辛酸,有疼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是,却那么深。他的手紧紧地压在白衣人的手上,白衣人抽了几抽都没有抽动,再抬眼时,已是满脸泪痕。  
  我心下一叹,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皇儿认为如何?"君意的眼睛渐渐积满了夜的冰冷,似乎已经不耐烦了。  
  所谓爱情,在这天家之中未免单薄无力了些。看着眼前的情形,我难免为子谋惋惜起来。  
  君子谋放开身旁白衣人的手,依依缠绵。他抬起眼睑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高座上的他的父皇,那个我们的天子,咚的一声,双膝合拢,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高高地抬起头来,我们每个人都清晰地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字字有力:"请父皇收回成命!"  
  君意的眼瞳一下子收缩起来,仿佛锐利的针尖:"你说什么?"  
  君子谋毫不避讳的迎着他的目光又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请、父、皇、收、回、成、命!"  
  醉酒亭里一片寂静无声,仿佛突然降临了死神。许久,我才听到君意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怒气:"给朕一个可以考虑的理由!"  
  "儿臣不喜欢!难道父皇要儿臣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吗?"我一阵恍然,他的语气里似乎有浓浓的嘲讽,可是,我呆呆地投了目光过去,却又只在子谋的眼里看到臣服。  
  "不喜欢?呵呵,你居然跟朕说不喜欢?你以为皇家行事是可以用简简单单的"喜欢"与"不喜欢"来限定的吗?"君意的目光迷茫起来,"皇儿,你看你多好笑啊,你居然跟朕说不喜欢。"  
  我的心揪起来,那种迷茫无助伤心到绝望的眼神,我看到过!在君意的脸上看到过。在六年前!在他惨笑着离开我的时候!我一下子甩开莫琰伸过来拉我的手,几步跨到君意的面前,紧紧拉住他的手,急急地吼道:"皇上!皇上!"  
  他慢慢地将脸转向我,在看到我时,脸上猛然露出令我心跳一窒的狂喜,可是在听到我的那声"皇上"时,又转为浓浓的写满一脸的哀愁、自责,还有我无法明白的挣扎。  
  然后,他缓缓却有力地将自己的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慢慢地将脸转向子谋:"如果朕一定要你娶一个呢!"  
  我想我一定是靠君意太近了,所以才耳朵轰隆隆做响。我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吃吃地笑。我这么多年到底在坚持什么啊?到底那个占据了他整颗心的女人是谁?为什么死了这么多年还不肯放过他?  
  是的,我曾经一度以为他爱的那个女人是莫妃,因为他看到我面容后的眼神变换不定,但后来我坚决地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莫妃就在他的身边,断不会让他露出这么悲怆的表情!那么,这宫里的人偶就只可能是他在收集自己心中的那个女子的模样了。而让一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去收集人偶而不是本尊,只有一个原因:那个本尊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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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九、赐婚(4)        
  那么我呢?是因为我长得特别像他爱的那个女人所以他才对我这么好吗?那为什么那些女人都可以做他的女人,而单单我,不可以!  
  所有的一切看似要找到线头了,却又散成一团。  
  "如果朕一定要你娶一个呢?你身为长子,难道就没有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责任吗?"君意的脸上是让我难以想像的狠绝。  
  "只要我娶,谁都可以吗?"子谋高高地昂起他从未低垂过的头颅。  
  旁边的白衣人手上的犀角杯一抖,哐的一声掉在地上。然而除了我和子谋没有人听到。  
  而那一声响起,我看到子谋的眼皮微不可见地一跳。  
  "说说看。"君意的眼里满是疲惫,让我看得心疼,让我想要抚上他的眉眼。手刚动,却被他低下头看向子谋的动作悄悄地避开。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我突然也觉得无比的疲惫。如何能不疲惫?你试试看爱一个人伤心绝望十六年,又来爱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六年,我不相信有人还可以鲜活得一如既往。  
  可是,没等我缓过来,我看到子谋的手指一下子指向我,眼睛里是满满的冷笑:"那她呢?如果我说我要她呢?"  
  "不行!她不可以!"君意迅速地拒绝,那样坚定的语气让我的心再次缓缓地跳动起来。  
  "如果我只要她呢?父皇你准备怎么办?"  
  啪!一个清晰的巴掌印鲜明地印在了子谋因为常年在外征战而有些黝黑的脸上。一阵杯盘碎落的声音响起。  
  身后,所有的大臣宫娥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敢在皇上盛怒的关头发出一丁点声响。  
  君意愤怒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说过了,她、不、可、以!她的人生,"他回过头来,神情有些恍惚地望着我,"她的人生我要她自己主宰。"  
  "皇上--"低婉的声音柔柔细细地传过来。  
  我抬眼望去,谁敢在这个时候捋虎须?  
  那……竟然是皇后!在这个帝、后各掌一份权力的国家里,居然十几年地位未动的皇后!那个让我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忘记过的淡泊的女子!那个居然一开始不肯出席这种盛会,却在这个时候姗姗到来的唯一不是人偶的女子!那个在我心中也是一个谜的女子!  
  "皇上息怒。大皇儿常年在外,难免不会照拂皇上的心意。"她姗姗走来,笑看了我一眼,只一眼我却相信她明了一切。  
  所有的人都拜下去高呼:"娘娘千岁!"  
  她抬手虚扶一把,径自走到了君意的身旁:"臣妾倒替大皇儿带了件赎罪的礼物过来。"她转向来的方向,向黑暗中招招手,"牟尔汗首领。"  
  所有的人都在听到这一个名字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顺着皇后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个想要一统河山的男人!  
  一个装扮异于众人,四十来岁却丝毫不见老态的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虽然是败军之将,但他脸上却丝毫没有那种失败者的表情,身上的铮铮傲骨和高贵决然的气质也使人不敢小瞧了去。  
  唉,若不是遇到子谋,只怕他也是一代霸主!倒难为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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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十、宴(1)        
  十、宴  
  牟尔汗穿过众多的目光,直直地向君意走去,只在看到昂着头跪在地上的子谋时眼神有了一丝波动。似乎整个场上他能看进眼的只有天朝皇帝和那位折了他几千兵马的大将军。  
  既然有外族在此,而且还是子谋的手下败将,君意也不好意思再叫子谋跪在地上了。微抬了抬手,让子谋回自己的席位上去,也对我使了使眼色。  
  我只能悻悻地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去。  
  与子谋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高大身影挡住了昏暗的烛光,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在我脸上。虽只有一瞬间的光景,我还是几乎不动嘴唇地吐了一句:"以后别再想拿我当你的盾,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坚硬。"  
  我的余光瞟到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充满玩味的声音丝丝传入我耳中:"除了你,谁会让他舍不得呢?"  
  我愕然地转过头,他却已经转向自己的矮几,只留下一个背影给我。  
  然而,他那一句话却在我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我一直都知道莫离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可是,到底不简单到什么地步才会让君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一个成年的皇子?打一个才平定了边疆、功名赫赫的将军?而,那个人,那个所谓的神,既然肯挨这一巴掌必然是知道原因的。不然依他做事的军人风格,又怎么会把我拉出来?他是有必胜的把握的--如果那一巴掌不算失败的话。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莫琰紧张地靠过来。我拍拍他的头想安抚他的不满,被他恼怒地甩开。  
  我笑,这个孩子已经开始不承认自己是个孩子了。可是,对于一个本来就二十五岁的女人来说,他在我心里是永远也摆脱不了孩子的命运了。  
  接下来的整个宴会我都在思考莫离的身份问题,却是连场上说了些什么都一概没注意了。  
  其实要说能够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想也想得到是谁。  
  这宫里谁最特殊?凭什么她最特殊?那么,她必定是这个故事里的人了。现在再加上一个子谋。  
  仔细想想,皇后知道这件事,子谋知道这件事,那么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子轩身为皇后嫡子,可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不知道的。可见这件事隐晦之深。那么又是什么事需要隐晦如此之深呢?为什么偏偏是子谋知道呢?难道……因为他是大皇子?那么这件事必是很久远了!既久远,又需要瞒住如此多的人,难道……  
  我的心一哆嗦,再也不敢想下去。  
  莫琰看到我发抖,凑过来,小声地问道:"冷吗?"随手取了身上的披风裹在我身上。我一惊,竟是下意思地抓住莫琰的手一扭,探手向腕上取去。直摸到空无一物的手腕,才反应过来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小七了。好多年没有了的迅捷反应在上次见子谋时苏醒了过来,这下子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歉意地松开莫琰的手,又实在觉得不好意思,趁着他靠近我给我系披风的当儿,赔着笑问:"琰,没事吧?"  
  他的手指灵活地在我鄂下翻着花,长长的睫毛仿佛一折精致的羽扇轻轻地颤动着。他眼也不抬,专心地系着花,嘴里淡淡地说:"就你这点功夫,吓吓一般人就好了,在我和子谋面前还是少动手的好!"  
  我嘴一瘪,这早熟的孩子就是不招人喜欢,刚刚的那一点点歉疚立马不见。  
  他微一抬头,对我露齿一笑,我一阵眩晕。这才想起,这孩子现在已经是帝都出了名被看好的翩翩公子了,连我这个天天跟他在一起的姐姐都这么没有抵抗能力,难怪那些养在深闺没见过男人的大家闺秀了。  
  莫琰使劲一抖我的披风,把我从神游中拉回来:"刚才要不是早有心理准备,你觉得我可会像你一样无意识地出手?所以惹惹我就行了,收起你的好奇,别去惹大殿下。人家是领兵的将领,你以为皇上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人家压根没把你放在心上过!他要是出手就不会像你弟弟我这么好了!"  
  我鄙夷地看着现在越来越把自己当哥哥的莫琰:"你别跟我说教!像个唠叨的老头子!"  
  他剑眉一挑,对我挑逗地一笑:"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我跟她唠叨呢!"  
  我一把推开他,笑闹着:"去去去,找那些想听你唠叨的小姑娘去吧!"  
  "哟,两姐弟好兴致啊!""姐弟"二字咬得清晰无比。莫琰面色一暗。  
  我听着这声音,目光不由得闪了闪,手不经意地在莫琰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子言?这些年和他应该没有什么来往啊?以他那阴阴的性子怎么会主动跟我搭话?  
  我抬眉对他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妩媚的笑,娇柔慵懒地答道:"殿下好闲心啊,来看我们两姐弟的笑话。只是这么多年了,皇上都没说什么,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皇上自然是不会说什么的,我倒觉得他乐意见着我和莫琰关系好呢。  
  子言狠狠地看着我,道:"他一回来,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吧?"  
  我一愣,掩嘴轻笑起来。我指着他:"二哥啊,你都多大的人了?原来你是在吃醋啊。"  
  "笑什么?"子言真的有些恼羞成怒了,"本来就丑,一笑起来更丑!"见他真有些薄怒了,我也不敢再取笑他。看着他道:"二哥,你有什么好吃醋的,其实你文武全才,未必就比大哥差,只是不被重用而已。"  
  话一出口,我马上意思到自己说漏了嘴,立马住口,一双眸子歉意地看向他。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太阳穴的青筋不停地跳啊跳。  
  莫琰紧盯着他,已是暗暗戒备。  
  我自责不已。这个子言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我没事去惹他做什么?  
  说起子言,我对他的事也是略有耳闻的。照理说他身为丞相的外孙,应该是很有势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对董妃除了刚封妃时的一夕恩宠,数十年来不闻不问,白白浪费了一个美人的大好青春年华。要不是董妃肚子争气,一朝恩宠也能诞下二皇子,这些年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子言从小看着母亲备受委屈,对那个害她伤心落泪的父亲自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于是父子两个言语上的冲撞这么多年来是数不胜数。也亏了董丞相劳苦功高,皇上倒也没有怪罪于子言和董妃。不过董丞相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时时免不了为自己的女儿和外孙担惊受怕,只怕他老人家身体不好这方面也脱不了干系的。  
  子言忍了好久,才恨恨地拂袖而去。远远地听到这个已经二十过半,只比大皇子小上两个月的男人的抱怨:"果然是又丑又笨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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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十、宴(2)        
  对面的子玉斜斜地赖在子轩身上,对我挤眉弄眼:"哈哈,你惹到二哥了,你死定了!二哥一定会偷偷地除掉你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翻了翻白眼。这个子玉,我是被吓大的吗?要杀一个郡主是这么容易的事吗?当下不再理他。  
  子轩望着我,轻拍了子玉一巴掌,眉眼之间全是极尽温柔的笑意:"离妹妹莫听十一的。"  
  正说说笑笑间,君意沉重的声音传来:"时候也不早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起身间,所有人都拜了下来。  
  皇后绣花的鞋子跟着那个玄黑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  
  我抬头一望,月正圆啊!原来又是十五了吗?那是要去皇后的正宫朝阳宫了吧?  
  君意和一群宫人的身影依次消失在朦胧的月光下,我才默默地起了身。  
  忽然想起那个白衣人来,猛然回头--那个座位上却只剩下子谋长身而立,哪里还有什么白衣美人!  
  我的背上不禁一阵恶寒,赶紧拉了拉莫琰给我披的披风,也不管子玉的取笑,甩着头走出了醉酒亭。莫琰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将目光也投向这边的子谋,也跟了上来。  
  他吵吵嚷嚷地道:"姐,今晚我可得上你那栖梧轩住了!"  
  我瞪他:"你又不回家?"  
  "都这么晚了,还怎么回去啊?都宫禁了!我一游荡就会被当刺客抓起来的。"  
  我冷冷一笑,假骂道:"哟,谁敢抓我们大名鼎鼎的孝仪侯爷呀!"  
  他靠过来,搂着我的肩,装着可爱:"再大名鼎鼎也不敢在姐姐面前吹嘘啊。"  
  夜的寒冷,在他的几句嬉笑怒骂中悄悄散去。我们也不点灯,就这么慢慢地借着月光踱步回去。  
  栖梧轩外的荷花开得正好,即使是晚上,那浮动的荷香还是那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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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十一、姐弟        
  十一、姐弟  
  到了栖梧轩,我赶紧让未央在隔壁一直给莫琰留着的空房间里铺了全新的被褥。  
  其实,君意没有骗我。我的生活的确很大程度上是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来。比如这内廷后宫,我既不是后妃也不是凤子龙孙,居然想在这里住就可以这么一住六年。我其实也知道朝堂之上,一些正直的官员颇有微词,但君意都压了下来。就连有人说,这对我一个未嫁的皇亲之女名誉有损,他也只是一句"不过一个孩子而已"打发了。  
  再比如莫琰,他一个男子居然也可以随便留宿我的栖梧轩,这对于一些恪守古训的老人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我不介意,他居然也不介意,甚至愤然而起:"世上就是有了你们这些爱嚼舌根的人才多了这么多是非!人家兄妹是一胞而诞,就算真好到不分彼此,又干你们何事!"  
  我见被褥铺好,拉了莫琰过去,就开始帮他解胸前的对襟盘扣。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我,面颊飞红,嗫嚅道:"姐,你出去成吗?我自己可以的。"  
  我笑着拨开他的手,依次解下去,边解边道:"怎么?现在大了不愿意跟姐姐亲近了?你再大在我眼里也不过是我弟弟罢了。"其实这六年来我的身高进展一直十分缓慢,与同龄女孩子比起来,说好听了叫小巧玲珑,说难听了,就是一矮冬瓜!可莫琰的个子却噌噌地往上蹿,现在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都还有余了。现在这个样子说是我在照顾他,看起来却反而像是我依偎在他胸前。不过我本来是没想这么多的,看着莫琰不自在的样子才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未央在一旁看着他的窘样,吃吃地笑。  
  莫琰更是气绝,偏又不敢把我怎么样,只得狠厉地瞪了未央一眼,低沉着嗓子吼道:"给我出去!"  
  未央捂着嘴掩上门。  
  我回头跟她交代着:"未央,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未央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不喜欢她跟我客气,随口应了。  
  我不喜欢跟看不顺眼的陌生人打交道的习惯这么多年一直没变,因此,这本就小得可怜的栖梧轩里一向只有未央伺候着。眼下未央一走,屋里就更是安静了。我甚至可以听到莫琰的呼吸声。  
  我隐忍着心中的笑意,帮他褪去外衫,拍拍他的肩道:"很晚了,快去睡!现在可正是发育年龄,别对自己太严厉了!"  
  他忽闪着眼睛望着我,乖乖地躺到床上去。我笑瞅着他难得一见的孩子气,拉过被子给他盖上,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却是冰凉刺骨,心头一气,一把将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又隔着被子揪着他的手臂:"自己这么冷不知道吗?干吗还把披风给我?"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我又塞进去。他又伸出来,我又鼓着腮帮子给他塞进去。他又锲而不舍地将手伸出来。我拗不过他,只得看着他将手放到被子外面,他却暖暖一笑,拉住我的手:"还是让我抓到了吧!"脸上的表情仿佛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让我心里的某个角落从未有过地柔软了下来。  
  我把另一只手合过来,将他冰凉的手包在掌中,一边呵着气一边道:"这么小,还喝了这么多酒,还不睡觉?"  
  他眯眯眼睛,仿佛刚出水的小鱼一样纯美:"烛光太亮了,睡不着。"  
  我放开他的手过去把烛光拨暗了点,回头问他可合适,他点点头,眼如夜空般看着我。  
  我看着他,觉得今日的他有几分不同,只得又坐回他的床前,手抚过他的额头,他长长的睫毛在手心扫过,湿湿痒痒:"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  
  他看着我迟疑了一下才问道:"我……我跟皇上谁在你的心里是第一位?"  
  我扑哧一笑,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把拉过棉被盖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就知道你会笑!就知道我不该问!"  
  我忍住笑,拉了好几下才把那薄薄的被子拉下来,他却坚持着只露出两只黑碌碌的眼睛看着我。  
  我假装怒视着他,他这才把棉被放下来,眼睛却忽闪向一边。  
  我实在觉得他可爱得紧,伸手捏了捏他的粉腮,他薄怒地看了我一眼。一时间,又羞又怒,表情变换不定。  
  他忽地欺近,一双眼睛水般荡漾。我的心莫名一慌,敏捷地后退了一步,他扁着嘴:"我有这么吓人吗?"  
  见我有点出神地看着他,他急了,掀开被子:"你倒是说不说啊?"  
  我把他按回床上,看着他,声音竟然不自觉地带了点迷茫忧伤的味道:"你们都是第一。"  
  "哪能有两个第一啊?"他看着我,那样的表情带了点点的执著和点点的期待,衬着如玉的面庞冉冉生辉。  
  "怎么不能都是第一?你们是不一样的第一啊!"  
  他听了,眉头轻轻地皱起来,不再说话,直到慢慢地闭了眼,才道:"知道了。"  
  我看他已现疲态,正准备悄悄地退出去,手腕却被他拉住,他的眼睛里落满了星光:"那你十五岁的大礼上我要做你的绾发人!"  
  女子十五岁的成年礼上必有一个绾发人,或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或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其实想想也只有莫琰为我绾发了。  
  我拍拍他拉着我的手,温柔地哄着他:"好。"他这才放开了手。  
  我走出门去。这里离正宫较远,灯笼照不过来,外面一片漆黑,偶尔才能见到夜色中几个巡逻的人影,呈现出这皇宫大内中难得的静谧和安详。  
  我仰起头,张开手,幻想着自己是一只乘着夜风而上的青鸟,那只带来幸福的神鸟。只可惜,是幻想。  
  十五岁啊,真是好快!只怕过了这十五岁我就不好再陪在君意身边了。因为那时候我就不再是个孩子了,那君意的那个借口就再也用不上了。  
  这六年,我尽管刻意与莫家保持距离,看来,最终我仍旧不得不回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  
  其实对于莫家我也是持怀疑态度的。我的身份他们就算不是特别清楚,却也多少知道一些内幕。我微微一笑,或许回去也并不是坏事呢?  
  这几年,皇上对莫家的态度也怪得很。  
  说他不亲近莫家吧,宫里一个莫妃,数年恩宠不减;一个我,更是只要是我答应的事基本上就可以算做是皇上的意思了。当然了,这也要归功于我知道什么事可以答应,什么事是我不能插手的。但这不管怎么样,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莫家如日中天的表现。  
  但--  
  莫书齐至今也未曾有过一官半职,赋闲在家,虽然这并不影响那些送礼的人的"一腔热血",但让我这个在宫里泡了这么多年的人看来却有了不少意思。  
  不给莫书齐职位可以看做是架空外戚的实力,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的确是必不可少的;对于莫妃的恩宠可以看做是对于那个女人的怀念;对于我……  
  绕来绕去,又绕回这个莫离的身份上来了。  
  我相信如果我去查必定是能得到一些蛛丝马迹的,因为我本来就处于这个秘密的中心地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或者是不敢去触碰这个最大的隐晦。  
  或许……  
  我苦笑,哪里是不知道为什么啊,明明是怕一不小心碰到了君意的底线,明明是怕到时候连这种寄托的安慰都找不到。  
  我收回张扬的手,在这带着点点湿润的夜色中缩成一团,抱膝而坐。  
  你不是一开始就说只要远远地看着他就好吗?你现在得到的岂非更多?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以前那个懦弱的小七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不是说要帮他吗?现在看来,倒是他一直在护着你啊,莫离!若不是他的宠爱,你哪有现在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怕单看你得罪的那些个皇子你也不够命死!  
  本来开始自我安慰的时候,心情已经转好,可后来一席心思,心情难免又黯淡了下去。看看天色已经晚了,想起莫琰今天喝了那么酒,又有很大一部分是替我喝的,自己居然还在他的窗外杵着。只怕以他的武功修为,是绝对能够知道我在干些什么的。我这么叨叨扰扰下去,他也不能睡了。  
  于是,我赶紧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吹了灯,蜷着身子睡做一团。  
  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心理测试,这种睡姿是顶没有安全感的人的睡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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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十二、上言(1)        
  十二、上言  
  第二日一早起床,却见莫琰已经在窗外练了好一会儿功了。  
  荷叶随风翻卷,铺天盖地,被莫琰的剑气激荡得仿佛波涛翻滚,浅暗相间,点点粉红相映其间;莫琰穿梭其中,剑光森森,衣影翻飞,若隐若现,说不出的潇洒。只可惜了,在这皇宫里,又哪来真正的潇洒呢?  
  我忽然觉得有点厌倦,想来住了六年,也的确该出去走走了吧。  
  我简单地穿了外衣出来,莫琰眼尖地瞧见我,足尖在荷花的花苞上一点,花苞颤了一颤,他人已如雨燕般滑到了我面前。  
  我看他神清气爽的样子,抬起衣袖给他擦了擦额头上几乎没怎么有的汗,他也笑嘻嘻地低下头来任我摆弄。  
  未央过来说早点弄好了,我们便一起进屋坐了。  
  宫里那些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一直说什么用餐次数可以增多,但每餐一定要吃得少,才算有修养。皇宫大内的膳房几乎从早忙到晚。我十分不习惯如此,因为自己在栖梧轩旁边开了一个小厨房,由未央帮我弄,倒是按了一日三餐的食谱来。  
  我这屋子里的东西一应以自然为主,就连这饭桌也是直接将一棵千年巨木截成合适的高度罢了,莫琰怕木屑伤到我的手指,硬是要人在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漆。莫琰还曾经笑过我,说是这桌子往泥里一插估计还能活。  
  他夹起一只水晶蒸饺放在我碗里,我对他笑笑径自吃了。  
  他望着我,忽然也一笑,道:"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吃饭的事?"  
  我一愣,随即想起他说的事了,也笑起来。  
  那是我跟莫琰才进宫不久的时候。莫妃终生无子,故而宫里根本就没有准备小孩子的东西。  
  第一天上莫妃的桌子吃饭,我跟莫琰坐在红木牡丹浮雕镂空桌前,因为身材尚矮小,高度根本就不合适。从桌面上看去,就只见两颗脑袋。  
  我当时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就跟剁了两颗头放桌子上一样!"  
  说说笑笑,一顿早饭很快就过去了。  
  这时,一个早就静候在门外的小公公眼尖地看着我吃好了,赶紧过来道:"郡主,皇上叫您上朝圣殿一趟。"  
  我一愣,朝圣殿?那不是皇上处理政务的地方吗?现在这个时辰怎么叫我去?  
  但想着这不过是一个传话的小公公,他也不可能知道,也就没有多问,对他说了声换件衣服就去,就打起帘子进屋了。  
  小公公退到门外等着,未央过来跟着我进了里屋。  
  我一边让未央给我换着朝服,一面对外间的莫琰道:"琰,我去去就回。你才吃了饭别上蹿下跳的,过一会儿再去练武,知道吗?"  
  莫琰不满的声音隔了厚重的门帘传来:"我的好姐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别管着我!"停了一会儿,又听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再说了,还不定谁比谁像孩子呢!"  
  换好朝服,我走出门,回头气他道:"谁不知道你想考个御前侍卫?你要真那么想做,去求皇上吧,又不是做不成!"  
  他两只眼睛青蛙一样鼓着:"哼,我现在的武功,宫里的侍卫也没几个是我的对手!哪里用得着!"  
  我已经随着领路的公公走上了蜿蜒的水廊,听到他的话还是忍不住顶了一句:"是啊,是啊,到下个月你满了十五可以正式参加比赛以后,哪个敢真跟你小侯爷动手抢个不大不小的官呢?倒还真是不用去求皇上的。"  
  似乎听到他又在身后说了句什么,我停住步子回头问他,他摇摇头,声音伴了浑厚的内力传来,无比清晰:"没什么!"  
  进了朝圣殿的院门,远远就见了石公公在殿门口等着。  
  石公公是从皇上还是八皇子的时候开始就跟在身边的,颇受皇上信任。这些年来,也是劳累得紧。头发之中也已经依稀透出了花白。我远远地见了他佝偻的身影和温和慈祥的笑容,赶紧迎了上去,对旁边的一个小太监道:"怎么这么不懂事?让石公公在这风里站着?"  
  旁边小太监也是一直在这朝圣殿服侍的,知道我虽说得严厉,倒也从来没平白无故地罚过人,只低低头,看了看石公公。  
  石公公赶紧拉过我的手,道:"你这丫头,这些年人大了,脾气也大了不少啊,也来训公公的人了?"  
  我知道石公公向来把皇上当自家孩子疼爱,见皇上如此疼爱我,也打从心底里喜欢我,从未有过亲人的我似乎也在心里把他当成了爷爷一般,于是摇着他的手道:"哪有啊,离丫头怎么敢?"  
  他慈爱地用布满皱纹的手摩挲着我的手背:"快进去,皇上还等着你呢!少调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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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十二、上言(2)        
  我凑近他,贼兮兮地问:"公公,皇上到底什么事?"  
  他拿手一叩我的头,假装严厉地瞪我:"死丫头,皇上的事也是我们这些下人猜得的吗?"  
  我朝他扮了个鬼脸,这才转身推门进去。  
  石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丫头,吏部、民部执郎和董丞相都在。"  
  我点点头。  
  吏部主管官吏的升降、政绩考核和职位安排;民部主要管理少数民族事物和一些民族问题的谈判协商;丞相则相当于皇帝的左右手,一切朝政都有权过问。执郎相当于唐朝的尚书。这两个尚书加上一个丞相,必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为什么要叫上我呢?  
  想不明白!算了,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反正已经来了!  
  早有内侍通报,再加上我常来这里和君意聊聊天,替他磨磨墨什么的,自然熟门熟路地就进来了。  
  一看,果然吏部江侍郎和民部杜侍郎都在。旁边,我眼光瞟向皇上身侧,连向统领和子谋都在啊。我低头细细一想,嘴角一扬。  
  君意正在沉思,看到我进来,问道:"莫离可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  
  我拜了一拜道:"只怕皇上正在烦恼怎么处理牟尔汗首领吧?"  
  在场的人眼睛都一亮。  
  君意得意地笑:"看吧,我说叫离丫头来是对的吧。离丫头,你说说看。"  
  我依次扫了一遍在场的人,猜测着他们分别的立场,清清喉咙道:"只怕是大殿下想要斩草除根,而丞相是想接受牟尔汗的归降吧?"  
  君意的眼里有赞赏也有自豪,那样子就像是看到自己孩子考了个满分。他指指旁边的软榻让我坐,我面上立刻画过几根黑线。这一屋子哪个不比我劳苦功高啊,他们都站着呢,我哪敢坐啊?  
  背上立刻感受到子谋射来的冷冰冰的视线。  
  我赶忙谦道:"皇上……"  
  皇上看我的神态,心里也知道我的确是没有那个资格在这里坐的。想来刚才也是口快,也不再坚持。  
  子谋阴阴地转过来,阴阴地看着我,阴阴地说:"妹妹果然聪明,难怪父皇喜欢。那依妹妹的意思该怎么办呢?"那样的语气眼神,让我僵直了背。  
  压住心里的毛骨悚然,好不容易等身上立起来的寒毛趴了下去,我侧头对上子谋的目光:"大殿下为何一定要除了贺则呢?"  
  子谋的眼睛熊熊地燃烧起来,挥斥道:"千里边城,唯见黄沙;黄发鹤髫,暴曝于道。血浸于野,骨食于兽,皆是他贺则兴兵犯我累累罪证!败军之将,当绝之!以抵我千军性命!"  
  我轻轻地拊手击掌,微笑着:"大哥说得好!我是没上过前线,没见过如此悲烈之事。可我看到过后方那些送儿子上战场的老父老母!请问大哥又在你多年的胜利里杀了多少他人之子,他人之夫,他人之父?毁了他们多少家园城廓?又被多少人如此深刻的厌恶着呢?"  
  子谋的眼睛慢慢地布上了血丝,猩红地望着我。垂在身边的拳头捏得指骨喀嚓做响。  
  我定定神,拉过他的手,不管他的僵硬,轻声细语地道:"大哥,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谁人的幸福不是幸福?"  
  子谋不语,但他眼睛里那嗜血的残忍却让我清楚明白地知道一个人的本性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改变的。  
  君意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沉声宣布:"朕从今日起封凤仪郡主为上言女官,各位爱卿可有异议?"  
  我一愣,抬眼寻去,只见到君意眼中的一抹宠溺,还有的……是无奈吗?  
  上言官,从四品的小官,但却是唯一能够顶撞皇上的进谏官,分为男官和女官。因为要留在皇上身边对诸事做提点,常常住在宫中。一般都是极得皇上信任的人才有资格担任这种会扫皇上面子的官。当然了,要不是和皇上亲近,谁愿意去做这个费力不讨好的事?  
  皇上虽然从不在我面前避讳朝政,但是也从来没有让我直接参与过政事,竟然突然提出这种不算要求的要求,我虽不解,但一直以来都想为他分忧,因此倒是做过这方面的准备。  
  我一直住在宫中,行事多受人注意,因为莫琰倒利用常出常入的优势在外面收集了不少可塑之才授以文武。所谓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当今虽非乱世,到底也不太平,人人都希望能求个安身之地。而我们,则更加为他们寻了一条为官为政之路。这些事情虽未弄到台面上,但几年的培养,也有人已经开始做到了一些芝麻小官。再加上一些武者兼负了资料收集和暗杀的作用,暗地里的势力仅仅在帝都来说倒也不小。而我最满意的是,这些少年只听从于我和莫琰的指令。  
  突然想起子谋身边那个白衣人,如果他真是什么异物,那这个皇宫不是很危险?万一子谋有异心,凭那人亦人亦鬼的奇异,莫琰、皇上他们要怎么办?即使明知道这种几率小得可怜,我的身上还是冒出一排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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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十二、上言(3)        
  我转过身,正色看向眼前那个不知为何竟然对皇上封我官职略有不满的孩子:"琰,这宫里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莫琰感到我突然的正经,皱着眉问道:"你想知道哪方面的特别的事?"  
  我捏着下巴,慢慢地抬起头,眼睛倏一亮:"怪力乱神!"  
  正端着杯子进来奉茶的未央手一抖,啪的一声,杯子跌在地上,碎成几片。我转过头去,没有注意到莫琰瞬间变化的眼神。  
  未央?我眼神闪了闪。  
  莫琰朝我一笑,若无其事地用手指叩着桌面。一声一声,一重一轻,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的未央听得直打哆嗦。  
  我扶起未央,直视着她的眼睛,十分委婉地说:"未央,你是不是听到过些什么?我知道,这宫里啊,很多下人没事爱唠唠,你的信息是应该比我和莫琰灵通得多。"  
  未央的眼神一阵闪烁,仿佛欲言又止。我轻拍着她的手,微微笑着,安抚她慌乱的情绪。  
  她终于开口说:"郡主,这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再说,都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我的心莫名地揪起来。莫离的事也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是了,我差点忘了,未央比我和莫琰年长五岁,若宫里真在很久以前发生过什么大事,哼,只有死人才会彻底闭嘴!只要当事人还有活着的,那么不可能没有一点点蛛丝马迹流传到民间去。  
  我毫无退却地看着未央的担忧。她叹了一声,才缓缓道来。  
  她的声音清澈见底,可在我听来却是满含那种深深隐藏的悲哀。  
  "十多年前,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