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第一章(1)
谨将此书献给热爱火车和假日的人。
第一章
汤姆-兰登是个记者，而且是个在世界各地到处跑的记者，因为他从骨子里就酷爱四处漫游。在别人只看到动荡和恐惧的地方，汤姆看到的却是求之不得的独立和自主。他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国外度过的，报道战争、起义、灾荒、瘟疫，也就是人世间种种让人绝望的事。他的初衷其实很简单：他曾试图通过唤起人们对这些坏事情的注意来改变世界。而且，他也的确喜欢冒险。
但是，在报道了那么多令人恐怖的事件之后，他看到的却是人类的生存环境仍然每况愈下，于是便心灰意冷地回到美国。为了给自己的忧郁症找到一剂解药，他开始写作一些娱乐性的文章，向女性杂志、家装期刊、园艺文摘之类的出版物投稿。不过，虽然他记住了混合肥料的奇妙和自制木地板的奇迹，却没有丝毫成就感。
圣诞节就要到了，汤姆现在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从东海岸到洛杉矶去度假。这次旅行的动机很单纯，因为他的女朋友莱莉娅-吉布森（Lelia Gibson）在洛杉矶。她刚出道时是个电影演员，但多年来只能在三流恐怖电影中露露面，所以干脆改行做起了配音演员。现在，她不是在银屏上卖命挣面包，而是为星期六上午播放的，很多颇受欢迎的卡通片里的角色配音。在儿童电视产业里，如果说到劲头十足地为那些愚笨的森林动物们配音，没人能有金嗓子莱莉娅-吉布森那样大的本事和那么多才多艺，这一点已经广为人知。她家里那个上面装满了各种奖品的架子就足以为证，她的收入也不菲，而且还拥有相当大一部分企业联合组织优惠认股权。
汤姆和莱莉娅是在一次从东南亚飞回美国的通宵航班上一见钟情的。开始他还以为可能是他们都喝多了酒的缘故。但是，几小时后，当飞机在洛杉矶着陆，酒精也挥发完了，她在他眼里仍然那么漂亮和有趣--也许还有点晕眩和古怪--仍然很吸引他。他在加利福尼亚住了一晚上，他们之间更熟悉了。她随后又去东海岸看他。就这样，一段虽然不正式但也让人惬意的东西海岸关系从此建立起来了。
这或许有点奇怪，一个颇有成就的好莱坞女人居然会看上个换护照如流水的游子，而且这个游子还可以滔滔不绝地讲出三十种语言的搞笑下流话，并且绝无经济保障。但是，莱莉娅已经厌倦了演艺圈的男人。她曾婉转地解释过一次，说那些人是彻头彻尾的谎话大王，而且靠不住。她说，汤姆是个新闻记者，所以他至少偶尔还是会讲真话。她还喜欢他粗犷的相貌。他觉得那是指蚀刻在他脸上的深深的皱纹，这是他冒着漫天飞舞的子弹在风沙肆虐的沙漠上进行采访报道的结果。实际上，为了遵守当地的安全规则，他那张脸倒是经常"埋在沙地里面。"
她总是全神贯注地听汤姆讲述在世界各地报道大事的故事，而他也极其钦佩莱莉娅那高专业水准的配音。而且，他们不必一年到头住在一起。汤姆相信，和那些同居伴侣们所面临的种种障碍相比，这是绝对的优势。
他有过短暂的婚姻史，但从来没有过孩子。今天，即便他在大街上大出血，马上就要死了，他前妻也不会同意接受他打一个对方付费的电话过来。他四十一岁，母亲刚刚中风去世，父亲已经去世几年了。他是独生子，所以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孤身一人了，而这让他喜欢沉湎于过去。他在地球上的日子已经过去一半了，而他除了一桩失败的婚姻之外，什么也没有。他没有子女，和加利福尼亚配音皇后保持着非正式的关系，家产只有一卡车新闻纸和一些奖品。无论从任何理性的角度讲，这都算得上是悲惨的人生。
他曾经有机会和另一个女人一起共度美妙人生的，但那段关系也莫名其妙地破裂了。他现在完全明白了，没和埃莉诺-卡特（Eleanor Carter）结婚将永远是他今生所犯的最大错误。但是，汤姆历来就是个喜欢行动的人，漫游癖再次占了上风，他要乘火车到洛杉矶去过圣诞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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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2)
可能你会问，现在，方便快捷的航班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他送到目的地，他为什么要乘火车去呢？唉，说来话长。如果机场安检人员手中的金属探测棒不伸到你身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去，不要求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裤子，或者彻底检查你随身所携带的包，你也不会大发雷霆。事实上，汤姆就在拉瓜迪亚机场（La Guardia）大发了一次雷霆。虽然他爆发的程度没有核爆炸那么猛烈，但和庞培火山的喷发也不相上下。
他那时刚从意大利回来，又是去探讨一些没什么意思的事。这次是酿酒。为了了解到和这个话题有关的更多信息，他甚至跑去观察土壤的变化和葡萄藤的腐烂，为此受尽了折磨。结果，他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脾气暴躁，头痛恶心。他在纽约朋友的公寓里睡了三个小时，然后又出发去机场，准备搭航班去德克萨斯。他被派去写一篇关于那里的青少年选美活动的文章。他之所以接受这个任务，是因为他非常喜欢这样的热血活动。
在拉瓜迪亚机场安检时，金属探测棒碰到了汤姆身上的一些敏感部位，其实，这完全无伤大雅，人家也是履行职责。同时，另一个安检人员已经把汤姆包里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倒在了传送带上。他无奈地看着自己非常隐私的个人用品在一大群突然来了兴趣的陌生人面前慢慢移动着。
这个非常特别的时刻终于结束时，他又被告知说另一面警示旗又举了起来，他们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他头发的颜色、衣服的款式，甚至鼻子的大小好像都有问题（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把那些事情搞清楚过）。因此，看来他不能如期飞往达拉斯了，他将在FBI（美国联邦调查局）、DEA（美国缉毒署）、CIA（美国中央情报局）和NYPD（纽约警察局）许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度过一段未确定的时间。他甚至听到了到处散布的"从早上五点审到晚上十点"这样的说法。这一切，加上他本来就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终于超越了他的忍耐极限。于是，"岩浆"终于喷发出来。
兰登身高六英尺两英寸，体重二百二十磅，肌肉相当结实。货真价实的"蒸汽"已经从两只耳朵里开始往外冒。他的爆发还包括一些他通常不会在离教堂四英里以内的地方使用的语言。他一边骂着，一边向那些安检人员扑去，一把抓过他们手中那臭名昭著的金属探测棒，猛地折成两截。他并不为自己那天的暴力举动而骄傲，但是，其他那些听到和看到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的陌生人的喝彩声，的确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谢天谢地，汤姆被带去见的那个治安官之前刚刚遭遇过机场安检人员那过度的热情。因此，录口供时，她和汤姆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而且，令人震惊的是，安检处举起的那面警示旗也是一个错误。结果，汤姆只受到了严厉警告，而且还被告知应该报名去愤怒控制班学习。汤姆好不容易才把那种恨不得把那个拿金属探测棒的人打成残废的冲动遏制下去，当即决定要去报名学习。但是，那次爆发的另一个后果是，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可怜的汤姆被禁止搭乘美国大陆的任何国内航班。他没想到他们会那样处罚他，但是，后来他们给他看了航空公司的合法声明，他在其中看到了这种处罚具有法定效力--那一条印刷在标题为"遗失行李最高赔偿金额--五美元"这一部分的下面，字体极小。
他那时才醒悟过来。他通常的和必要的旅行方式都是飞行，而现在他不能乘飞机了，这一定是一种预兆，将会发生某种神圣而重要的事情的预兆。因此，他将乘火车去洛杉矶。他还要就此写一本小说，记录下圣诞节期间乘火车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的旅途中所发生的事。除了和莱莉娅共度佳节之外，他还有一个崇高的动机。汤姆-兰登是纽约市埃尔迈拉城（Elmira，美国纽约市南部一城市。马克-吐温葬于此地--译者注）兰登家族的后裔。对于那些熟悉文学史的人来说，埃尔迈拉城的兰登家族让人联想到的是奥利维娅-兰登（Olivia Langdon）。奥利维娅是个活泼可爱、性格开朗的人，但最终却成了个永垂青史的悲剧人物。因为她嫁给了那个说话饶舌、性格暴躁、作品丰富的人，朋友们都称他为塞缪尔-克莱门斯（Samuel Clemens），但在世人眼里和文学史上，他叫马克-吐温（Mark Tw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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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二章(1)
汤姆刚会写自己的名字时就知道了这种家族间的联系，这一直激励着他靠写作为生。马克-吐温也当过记者，入道时曾在内华达州弗吉尼亚市的《地区企业报》（Territorial Enterprise）供职，后来先后经历了成名、发财、破产，然后又成名、发财的过程。
汤姆自己曾经两次被恐怖组织关进监狱，在报道各种战争、冲突、政变和革命的过程中大约有六七次差点被打死，而那些事件还美其名曰都是为了"文明地"解决社会争端。他亲眼看到了希望是怎样被恐惧代替，恐惧是怎样被愤怒代替，愤怒是怎样被--嗯，被一无所有代替的，因为愤怒好像总是挥之不去，让每个人都不得安宁。
虽然他也获得了很多大奖，但他相信自己不是那种具备可以创作出流芳百世的文学作品的能力的作家。不像马克-吐温。但是，哪怕只和这个《哈克贝里-芬恩历险记》（The 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密西西比河上》（Life on the Mississippi）和《败坏哈德莱堡的人》（The Man That Corrupted Hadleyburg）的作者，这个作品万古长青的人，有丁点的联系，汤姆也觉得自己是那么与众不同。
汤姆的父亲临终前让儿子完成一件事，传说是马克-吐温一直没能完成的事。他父亲是这样说的，马克-吐温可能是他那个时代旅行得最多的人，晚年，也就是所谓的黑暗岁月里，他曾经在圣诞节期间做过一次跨越美国大陆的铁路旅行。在他和家人经历了所有那些悲剧之后，他显然想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一些美好的东西。据推测，他一定把旅行见闻详细记载下来了，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能把它们精炼成一本小说。汤姆的父亲让他做的事是：乘火车旅行，写一本小说，完成马克-吐温没能完成的事，为兰登家族增光。
当时汤姆刚疯狂地连续飞行了二十四小时从国外赶回来给父亲送终，听到父亲的这个要求后，他目瞪口呆。在圣诞节期间乘火车旅行，完成据说马克-吐温没有完成的事？他觉得父亲一定是被病痛折磨得神志不清了，所以一直没有去完成父亲的遗愿。但是现在，除非他事先去做指纹鉴定并被戴上手铐，否则他再也不能在美国本土四十八个州上空飞行了，他终于可以为老爸去做这次旅行了，但也可能是为了他自己。
他将跨越将近三千英里的美国大陆，他要去看看能不能找回自己。他之所以在圣诞节期间做这件事，是因为据说这个季节是辞旧迎新的时候，对他来说，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把自己混乱的一切梳理清楚的机会。至少他准备试一试。
但是，假如他知道上车后不到两小时就会发生改变他生活的事，他也许会选择走路去加利福尼亚。
国会大厦（Capital Limited）高级快车
华盛顿特区－芝加哥
第二章
汤姆搭乘的出租车在华盛顿联合车站（Union Station）前面停下来，他从车里钻出来，将从这里开始他的火车之旅。他回忆了一下他在美国进行过的寥寥几次乘火车的旅行，那都是沿着东北走廊（Northeast Corridor）沿线的哥伦比亚特区、纽约和波士顿之间的线路，而且搭乘的都是美国国铁(Amtrak) 最新式的Acela高速列车。这些火车快捷、漂亮、宽敞，其舒适度和欧洲火车不相上下。车厢之间有很酷的玻璃门隔开，旅客走到面前就会自动滑开，让汤姆想起《星际迷航》（Starship）中的太空船企业号（Enterprise）的入口。事实上，汤姆第一次搭乘Acela高速列车，当那些门滑开时，他还四处张望，以为会看到身穿星际舰队制服的伍尔坎人（Vulcan）。
汤姆预定的是国会大厦高级快车上的卧铺车厢，可以从华盛顿直达芝加哥。实际上，他得搭乘两辆列车才能到西海岸去。第一段行程是乘国会大厦高级快车，而历史悠久的西南酋长号（Southwest Chief）将带他走完旅程的第二部分，并且第二段行程比第一段行程漫长得多。国会大厦高级快车的历史也不短，曾经在有名的巴（尔的摩）俄（亥俄）（Baltimore ａｎｄ Ohio）铁路线上运行过。巴俄铁路名声显赫，不仅是美国第一个铁路公共承运公司，而且还是也是美国第一个运送旅客的铁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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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二章(2)
国会大厦高级快车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国会快车"，一直以来都被看做是美国最时髦，技术最尖端的长途列车。车上餐厅的菜单上曾炫耀地出现过纽堡酱龙虾（用奶油、蛋黄和酒的浓酱汁调味做的海味--译者注），而且餐具也是正宗的瓷器和玻璃器皿。圆顶车厢装饰得很华丽，可以看到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车上还有普尔曼式车厢（Pullman，一种豪华的特等火车车厢--译者注），还有著名的普尔曼车厢服务生，据说他们的小费收入相当可观。在漫长的运营历史中，国会快车往返于芝加哥和华盛顿之间，运送过国王、王子、总统、电影明星和工业巨头等，这些行程中发生的故事可以构成一部铁路小说的主要情节。即便只是去报道发生在这条线路上的旅客身上的搞笑事情，汤姆也可以成为小有成就的社会栏目记者，而且还能赚钱。
年轻时，由于家族和马克-吐温的血缘关系，加之父亲对那个人的浓厚兴趣，汤姆一直潜心研究马克-吐温的生活、工作和智慧。在准备这次跨越大陆的旅行时，他又重新读了一遍《异乡奇遇》（The Innocents Abroad），那是马克-吐温对一次长达五个月的旅行所作的记载，当时吐温搭乘豪华旅游船"贵格城号"（Quaker City）到欧洲和圣地（Holy Land，即耶路撒冷）去旅行。汤姆认为这是有史以来最有趣、最嘲讽的游记之一。塞缪尔-克莱门斯当时还是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刚从美国西大荒（Wild West）来，和后来那个世界闻名、久经世故的文学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他却和一大船虔诚的中西部人一起踏上了造访旧世界（Old World）的处女航，他身上的冒险精神由此可见一斑。汤姆现在虽然不是去国外，但从许多方面来看，他都觉得这次旅行有点像在美国本土的一次朝圣之旅，因为这真是非常具有讽刺意味。他对世界其他地方的了解远远超过对美国的了解。
国会大厦高级快车下午四点十五分准时离开华盛顿，在华盛顿和芝加哥之间停靠十二个站，于次日上午九点十九分准时到达风城（Windy City，芝加哥市的别称--译者注）。汤姆将在芝加哥逗留到下午，然后再上西南酋长号，继续前往洛杉矶。他感觉这个计划很不错，不像以前写的那些详细介绍"修剪冬青树"或者"抽空化粪池的最佳时间"的文章那么令人不爽。
他拿起车票，先将滑雪设备交到行李托运处，因为他和莱莉娅圣诞期间将去泰荷湖（Tahoe）优雅别致的斜坡上滑雪。然后，他又慢慢欣赏着庄严的联合车站。在翻新之前，这个车站差点遭到破坏。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这里一度成了国家游客中心（National Visitors Center），其实也就是在一个洞穴般的大厅里播放幻灯片，根本就没几个人去参观。结果，三千万美元的投资宣告失败。由于没有游客，国家游客中心悄然关闭，整个建筑物只留下一个很小的部分供游客使用，而且那个地方还不能遮雨，但游客可以从那里上火车。
一九四五年，汤姆的父亲从二战回来时，就是穿过这个罗马式的火车终点站踏上回家旅程的。汤姆在那些装饰着奢华大理石雕塑的大厅里穿行，想像着自己在追溯父亲当年的足迹。父亲仅仅凭借一支枪和年轻人的勇气就加入了那场战争，去拯救世界免受暴君统治，当他终于解甲归田时，脚步一定乐观而轻快。这种安排好像很恰当，父亲穿过这道大门，在这里结束一种生活。开始另一种生活，汤姆也应该从这里踏上旅程，作为儿子也只能期望如此了。
汤姆花了几分钟时间去看大厅西端那个巨大的圣诞列车模型。那里挤满了孩子和大人，他们无疑都是被那个微缩世界吸引过去的--微型火车正在精心制作的城镇和乡村之间穿行。火车总是能让人产生一种无法抵抗的怀旧情绪，即使对许多从来没坐过火车的美国人也一样。看到那些小车厢在小铁轨上奔跑的样子，汤姆的脸上也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很快就要上车了，所以，他向出发区走去。虽然有些火车站最近已经开始实行行李扫描，但旅客仍然可以在最后一分钟才到达车站，进站上车。这里没有安检点，没有讨厌的金属探测棒，没有人问你那些愚蠢的问题，问你在洗手间时会不会让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把一个小的热核装置放进你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好像你不会主动去交待这样的信息似的。你只需要跳上车就行了。在这个到处都是无休止的规章制度的世界里，这种简便倒是的确让人感到很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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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三章(1)
汤姆在国会快车候车区坐下，开始打量将和自己同车旅行的旅客们。他以前搭乘Acela高速列车去纽约时，基本上所有候车的旅客都是商人，个个衣冠楚楚，而且都带着各种商务旅行的装备：移动电话、黑莓手机、掌上电脑、笔记本电脑、耳塞听筒、镭射指示器、移动硬盘等。那些人都肩负着使命，渴望早点踏上行程。所以，车门一开，他们便争先恐后地往车上挤。汤姆几乎快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还嫌自己走得不够快。一个个子娇小但意志坚定的CEO奋力向他身上挤，好像他手上拿着一小块斗牛士红色披风，而她今生的惟一目标就是把他的内脏挤出来似的。
国会快车候车厅里的人种类更繁多，有白人、美籍非裔和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还有穿着传统服装的穆斯林和美籍亚裔，简直就是种族和地域划分的绝佳样本，而且男女数量几乎均等。
汤姆旁边坐着一对很漂亮的年轻情侣，手牵着手，正在小口喝着健怡可乐，看上去很紧张，也许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家。汤姆像他们这么大时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他可以理解他们的焦虑。他们旁边是个上了年纪的神职人员，正在打瞌睡，双脚放在粗呢包上。
神父对面是个身材苗条的女人，脸很瘦，脸上的骨骼棱角分明。汤姆看不出她的确切年龄，因为她头上包着一条很长的杂色围巾，就像穆斯林的头巾一般。她脚上还穿着一双木制的鞋，和三十磅的哑铃一般大小。她旁边的椅子上摆着一副摊开的塔罗牌，她正在认真地注视着牌面。如果旁边有人走过，她就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好像在说："我完全了解你。"这的确有点让人紧张。汤姆曾经让维尔京群岛（Virgin Islands）的一个老头给他看过一次手相，老头向他保证说他将长寿，而且还会儿孙满堂，夫妻恩爱，万事如意。事后汤姆曾想过要去找那个谎话大王，把自己的钱要回来。
他又看到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四处走动。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中风之后，母亲便不能说话了，因此，他就创造了一种简单的沟通方式。他会把一张他还是个小男孩时和母亲一起拍的照片放在母亲胸口上，母亲则会用那只好手把照片拿起来，这意味着她还活着。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次，他把照片放下之后等了八个小时母亲也没把照片拿起来。她再也拿不起来了，第二天，母亲就离开了人世。
几分钟后，汤姆和其他旅客抓起行李向候车室外面走去。巨大的国会大厦高级快车正在呼唤着他。
第三章
外面的空气很寒冷，黑压压的乌云预示着可能会下雪，至少会下一场雨夹雪。在这样的天气下，乘飞机旅行的人会担心航班延误或者机翼上结冰。但这样险恶的天气对结实的国会快车根本就构不成威胁，它照样会向芝加哥进发。汤姆的情绪高涨起来，旅程的开始总是让他的肾上腺素上升。他的上一篇文章是为一本健康杂志撰写的，探讨的是一个为期六周的减肥食谱的巨大潜力，仅仅依靠吃圆滚滚的李子和多洗热水澡来达到减肥效果。汤姆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就来一次历险吧。
他走到列车前面，看着那两个即将拖动国会快车，长得一模一样的柴油电动机车。他读过有关这些怪物的文章。它们是通用电气P-42 机车，每台重达268000磅，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每台机车有16个气缸，4250马力。他打量着这些庞大的机器，心里在想，如果能让它们到华盛顿拥挤的环形公路上去跑就太妙了。还有什么比P-42跑得更快的交通工具呢？它一定轻而易举地就能跑到最前头。
走回车站下面的一条侧轨上之后，他看到一节很旧的暗绿色火车车厢，看上去十分有趣。车厢旁边有个美国国铁的工人，汤姆向他打听那是节什么车厢。那个人回答说："那是罗斯福总统7号专列上的马可波罗车箱，现在由诺福克南方公司（Norfolk Southern）拥有。他们常在车厢里举行酒会，招待重要人物。"
他们站在那里看时，一辆加长的豪华轿车在已故罗斯福总统专列旁边的地道下面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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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三章(2)
汤姆说："他们要在马可波罗号上提早吃顿晚餐？也许还是和丘吉尔或者斯大林共进晚餐呢？"他又笑着补充说。
那个人没有听出汤姆话中的取笑意味。"不是，是一些乘坐国会大厦高级快车的大人物。他们从那条路进来，车站下面还有一条斜坡道，轿车可以从那里开出去。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就像电影明星们进出机场都是偷偷摸摸的一样。"
"那么，将和我乘坐同一列火车的又是何方大人物呢？也许是些政客，对吗？"
那个人看着汤姆。他看上去就像那种老资格的铁路公司员工，如果汤姆有时间听的话，他肚子可能里有一大堆很棒的故事。"嗯，如果我告诉你，这就不是秘密了，你说对吗？"
汤姆又等了一会儿，想看看谁会从那辆车里钻出来，但一直没人出来。其实，很有可能最终大家会碰面的，因为一到火车上，大人物就很难保持隐蔽了。如果让汤姆-兰登天天带上纸、笔、一副性能可靠的双筒望远镜去坐火车，而且能得到所有保障，那他一周中的每一天都能猎获到一个大人物。
今天，国会快车的布局，用铁路语言来说就是"组成部分"，是两台机车，一节行李车厢，三节硬卧车厢，一节餐车，两节软卧车厢，一节集体宿舍兼转换车厢--大多数乘务人员都在这个车厢休息。这节车厢有高低两道门，双层车厢的旅客可以经由这里到单层车厢去，因此才有了"转换"车厢这个术语。汤姆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卧铺车厢服务生面前，出示了车票。
"先生，请到下一节卧铺车厢，雷吉娜（Regina）会为您服务。"那个人告诉他说。
汤姆去找雷吉娜。她正站在一节足足有十六英尺高的庞大双层车厢前面，用美国国铁的话来说就是超豪华车厢，是世界上最重的载客车厢。虽然有些人把火车看成一种过时的旅行工具，但火车对汤姆来说却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谜。他读过大多数发生在这个摇摇摆摆的大家伙身上的经典悬疑故事。现在，故事中的所有因素都具备了，在狭小的空间里，他将和各路疑犯一起度过一段错综复杂而又不慌不忙的传奇之旅。在那些他认为最棒的这类故事里，旅客们都在黑暗里屏住呼吸，把毛毯拉到下巴处，因为他们能感觉到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很快，随着最紧张时刻的来临，突然闪过一道亮光，接着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就是身体倒地的闷响。晨曦的微光中，一具尸体渐渐浮现出来，双眼大睁着，面如白纸。发现尸体的人通常都是一位愚钝得让人不可思议的旅行少女，她会声嘶力竭地尖叫大约十分钟，同时，一双狡黠的眼睛正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她……汤姆强烈感觉到，如果有谁对这样的场景描写都无动于衷，那他应该去检查一下脉搏是否有问题。
雷吉娜的深棕色皮肤没有任何瑕疵，显得过于年轻，好像不该在列车上或者任何其它地方工作。实际上，汤姆觉得她看上去就像个刚上高中的学生，正在为班级舞会和严肃认真的初吻做准备。她又高又瘦，讨人喜欢，而且显然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她头上戴着一顶红白色的圣诞帽，就是圣诞老人的帮手们戴的那种帽子，正在为汤姆在候车厅里看到的那对手牵手、神情紧张的年轻情侣办理登车手续。神父已经办完手续，正在把那个很大的粗呢包往车厢里拖。雷吉娜为那对情侣办完手续后，汤姆走上前去，向她出示了自己的车票。
她看看票上的名字，在自己的名单上做了个记号。
"好了，兰登先生，您在上层的D房间。请从右边的楼梯上去，然后左转，顺着过道往前走。"
汤姆谢过她之后，小心翼翼把一只脚踏上了令人敬畏的国会大厦高级快车。他对卧铺车厢的印象仅限于在电影《西北偏北》（North by Northwest）中看到的样子，这部电影由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导演，领衔主演的演员有风度举止优雅得完美无瑕的加利-格兰特（Cary Grant），刚到结婚年龄的伊娃-玛丽-圣（Eva Marie Saint）和阴险的詹姆斯-梅森（James Mason）。大多数影迷都记住了影片中那架喷洒农药的飞机出场的著名情景--加利身穿裁剪得非常合体的灰色西装，独自站在人迹罕至的广袤农田里，等着和神秘的乔治-卡普兰（George Kaplan）见面，后者当然不存在。为了实现自己阴险的目的，中情局一些老谋深算的人虚构了卡普兰这个人物，而且还老是撒谎说他们是在让这个世界更民主，更安全。但是，说句公道话，那部电影倒是很有趣，而且都是用纳税人自己的钱拍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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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三章(3)
不过，那部电影中让汤姆记忆最深的是伊娃-玛丽-圣在宽敞的卧铺车厢里的诸多热吻镜头。加利和伊娃都很投入，就算是以今天的标准去衡量，那些镜头也够热辣。汤姆记得自己看这部电影时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结果看得浑身燥热，满脑子都是对女人的不纯洁想法，至少对那些长得和伊娃-玛丽-圣相像的女人有那些想法。
看了那部电影之后，他才知道卧铺房间也可以布置得很漂亮，而且很宽敞，有空间放下双人床，有个不错的学习区，一个不大的门厅，可以在那里正式接待访客，一个浴室，里面还有旋涡浴缸，还有仆人休息区，也许还有室外就餐处……。难怪电影结束时加利和伊娃会在那个卧铺房间里度蜜月--它比汤姆拥有过的任何公寓都大。
他开始按雷吉娜的指示往楼梯上爬。提着行李爬楼梯有点困难，楼梯的坡度很大，都快到九十度了。他猜，所有多余的空间都用到那些庞大的卧铺房间上去了。然后，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
她已经上了年纪，虽然现在还不到四点钟，但她身上穿的却好像是睡衣，而且正颤颤巍巍地从上面一级往下走。汤姆已经爬到倒数第二级，再爬一步就上去了，就可以亲眼看到伊娃-玛丽摇摇摆摆的高级住房是什么样子了。
"劳驾，请让一下。"他礼貌地说。
"过去吧。"那个女人用雷鸣般的男中音说，让汤姆这个身强力壮的前战地记者都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间变得柔弱起来。
"请您稍微往旁边靠一点，让我挤过去吧。"他回答说。但那根本就不可能。她虽然没有汤姆高，但是，说得好听点吧，轮廓却比汤姆大多了。
"嘿，雷吉娜。"那个女人冲着下面叫道。
"您好，阿格尼丝-乔（Agnes Joe）。"雷吉娜说。
汤姆和阿格尼丝-乔都不让步，像是在跳一个尴尬的探戈舞步，一只脚前，一只脚后。由于是站在垂直的楼梯上，这的确让汤姆觉得有点不自在。
最后，他终于说："阿格尼丝-乔，我是汤姆-兰登，我的床位在D房间，能否请您向后退……"
他根本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她不仅没有往后退，反而轻轻推了他一下。说是轻轻推，但其实是用她那只肉滚滚的前臂在他脑袋右边撞了一下。他本来就很难保持平衡了，被她这样一撞，便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往后退，退到底部时终于仰面倒在地上。
阿格尼丝紧跟在他后面走下楼梯，然后还算有礼貌，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跨了过去。汤姆非常怀疑马克-吐温跨越大陆的铁路旅行是否也是这样开始的。阿格尼丝-乔走到雷吉娜面前，后者正在忙着帮助其他旅客上车，没有看到刚才的一幕。汤姆暗自庆幸，毕竟，被一个老太太以绝对优势彻底击败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给，亲爱的，谢谢你帮我提行李。" 阿格尼丝-乔把一些零钱递给雷吉娜。
汤姆费力地站起来，向雷吉娜走去，从那个老太太身边走过时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兰登先生，把行李放在那里吧，我办完登车手续后帮您把行李拿上去。"
"谢谢你，叫我汤姆吧。"他说着把一大把美元递给雷吉娜。她脸上露出很可爱的表情，优雅地笑看着他。他望了阿格尼丝-乔一眼，后者正慢慢往楼梯上爬。
"你在这列火车上工作很久了吗？"他问雷吉娜。
"四年。"
"时间不短啊。"
"这算什么，我们这里有些人已经在这趟车上工作二十年了。"
汤姆又去看阿格尼丝-乔，后者还站在刚才那级楼梯上。她的腿在动，但好像没有在往上爬。那样看着她的确很有意思，有点像亲眼目睹溶岩慢慢喷发一样。
"你认识阿格尼丝-乔？"
"啊，当然，听说她乘这趟车大约有，嗯，有十年啦。"
"十年？！她一定非常喜欢乘火车。"
雷吉娜笑起来，"我想，她是去探亲吧。她这个人很和气。"
汤姆揉揉脑袋上刚才被那个"和气"的阿格尼丝-乔撞的地方，"她在卧铺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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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四章(1)
"是啊，就在您旁边。"
天哪，这下有好看的了，他想。
他又往楼梯走，但不知怎么回事，阿格尼丝-乔还站在刚才那级楼梯上。
"阿格尼丝-乔，您需要帮忙吗？"
"我没事，亲爱的，一会儿就好了。"
"也许，我可以到前面去拉您上去？"
其实，汤姆是想挤到她前头去，然后没命地跑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锁在华丽的套房里，单独和伊娃-玛丽呆在一起，就让加利-格兰特在外面担任警卫吧。
"给我让开点，孩子！"
话刚说完，她的手肘不知怎么就重重地打在了汤姆左边的肾上。剧痛过去之后，他直起腰来，阿格尼丝-乔已经不见了。他慢慢向D房间走去。真该死，他又觉得自己像个战地记者了。
第四章
汤姆站在D房间门口，突然想起如果加利-格兰特和伊娃-玛丽热吻的场面是在这里拍摄的，那《西北偏北》可能会被列为三级片。他并不清楚豪华卧铺房间的实际大小，但往前迈了两大步就撞到对面的隔墙了。没有客厅，没有书房，没有书桌，没有看到双人床，他因此断定楼座室外就餐处、旋涡浴缸和仆人休息区也是子虚乌有了。
那里有个水槽、一面镜子，还有一个剃须刀的电源插座。壁橱里塞得满满的。他看到有手纸，所以，这里什么地方一定隐藏着一个洗手间。有个很小的衣橱，他可以把衣服挂在里面。那个看上去像是上铺一样的东西应该就是床了，床对面的隔墙上有一面大镜子。有张椅子和一张折叠式桌子，桌面上刻着个棋盘，他可以把它用做书桌。观景窗很大，能看到窗外迷人的风景。窗外已经开始飘雪了，让他更有过圣诞节的情绪了。房间门锁上了，还有一张厚重的门帘。于是，他觉得还不算太差。实际上，如果单从空间上来说，这比飞机上的头等舱大多了。
这个印象一直保持到他打开洗手间的门，看到洗手间的真面目为止。实际上，根据里面张贴的标示，这是洗手间兼淋浴房。难道他将在同一个地方小便和洗头？其实，在海外做记者的那些日子里，连用骆驼的唾液洗浴的事他也忍受过，但那是由于别无选择。
他真正感到为难的是空间问题。他看看自己的腰身，然后又看看那个洗手间兼淋浴房。他又走近一点，更加认真地打量了一番。他有理由相信自己能挤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去，不过，一旦挤进去之后，肯定需要三四个壮汉用重型机器才能把他解救出来。而且毫无疑问，阿格尼丝-乔还会站在那里等着向他另外那只肾来上一拳。
他曾经读到过这样一篇报道。一个乘飞机横跨大西洋的不幸女人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她自己还坐在飞机的马桶上时，就去按下了马桶的冲水阀。不知怎么回事，这个看似无辜的动作却产生了一股强大的真空吸力，将她牢牢固定在马桶上了。（他曾想给飞机工程师们写封信，问问他们为什么没有事先测试过这种不幸的可能性。）那个可怜的女人只好那样直挺挺地坐着飞完了余下的航程。飞机降落之后，一个带着巨型抹刀和婴儿油的精英小组拥到抽水马桶边，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女人解救下来。汤姆相信，如果换成自己，他可能会把双腿咬断让自己脱身。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转过身来，正要坐下，就看到什么东西在床对面的隔墙上闪了一下。他没怎么在意，因为闪得太快。但接着又闪了一下。这下他看清楚了，是阿格尼丝-乔。怎么可能呢？这都是私人铺位，这样的定义简直太特别了。然后，他看到是什么问题了。房间之间的隔墙一定被拆开过，也许是为了维修或者重新布局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但结果却是他可以看到那个女人的房间。他曾和前面说过的那些脏兮兮、喷着唾沫的骆驼，沙漠里的那些只在出生时洗过澡的游牧民，以及许多其他没洗漱的人一起露宿过，而且还以迫击炮炮声做闹钟。但是，他从来没有和阿格尼丝-乔这样的女人睡在一起过，而且现在也的确不想开这个头。
他走到隔墙面前，把隔墙推回原来的位置上，又从隔墙上的裂缝里往对面房间看，结果发现那个女人也在从裂缝里往他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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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四章(2)
"小子，你最好别偷窥我。"她说，"再者，亲爱的，你也不想看我这个老太婆的。去找个和自己年龄相当的妞吧。"
好啊，汤姆想，这个女人在生活中一定是个怪人，只是现在到了列车上而已。他决定和她玩下去。
"我觉得你看上去满不错啊。"
"闭嘴，不然我叫雷吉娜了。"
"你不会叫的。为什么要让第三个人来破坏我们的好事呢？"
"少来那些甜言蜜语，那对我不起作用，因为我不是那种女孩子。不过，晚餐后我们可以在休闲车厢里喝一杯，互相了解一下。"她还真的眨了眨眼睛。
"如果拒绝这样的盛情，我简直就是大傻瓜。"
她顽皮地冲他笑笑。"汤姆，很抱歉把你从楼梯上打下去了。一定是失手了。"
"如果终究要滚下去，很高兴是你把我打下去的。"
他转过身来，看到雷吉娜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他的包。她抬眼望了一下那堵隔墙，摇摇头。"那堵墙是不是又移位了？我告诉过维修部来检查一下的。"
"嗨，雷吉娜，"阿格尼丝-乔在隔墙那边叫，还从缝隙里指着汤姆说，"当心那个家伙，他是个老滑头。"
"好的。"
汤姆把隔墙推回原位。
雷吉娜说："抱歉。"
"没关系。她好像也没什么恶意。"
雷吉娜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我可不太确定。"她把他的包拿进房间，然后坐在那张长沙发边上，拿出一个记事簿。显然，那张沙发半夜时可以变成一张床。
"现在，我为您预订晚餐吧。餐车五点半开门。如果您不想到餐车去进餐，可以在咖啡厅吃点东西。咖啡厅在休闲车厢，就是餐车那边那节车厢的下层，楼梯在右边的中间部分。只需向蒂龙（Tyrone）--休闲车厢的服务生--出示车票即可告诉他你没在餐车吃饭。卧铺车厢的旅客都是免费用餐。"
"我就在餐车吃。七点如何？"
她记了下来。
"您去吃饭时，我来给您铺床。您上楼来时经过的那个楼梯口有苏打水、瓶装水、咖啡和水果。我随时都在检查。所以，一切都是新鲜的。请自便。"
"去餐车吃饭着装有什么讲究吗？"
雷吉娜觉得他的问题很好玩。"嗯，我看到乘这趟车的旅客只要是能穿的东西都在穿。"她是不是往阿格尼丝-乔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或者，是汤姆的想像。"但大多数人都穿得很随便。这趟车上还有很多带着孩子举家出行的家庭。穿什么都没关系。"
"我该事先打听一下的。"
他又向她反映了一下那个淋浴房兼洗手间太小的问题。她告诉他说底层有大一些的淋浴房，还带更衣室，但都是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使用。"大多数个子大的旅客都选择去那里洗浴。"她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
她起身准备离开时，汤姆说："我是记者，正在写一本跨越美国大陆列车之旅的小说。"
她的脸上立即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您是要转乘帝国创始者号（Empire Builder）去西雅图，还是要转乘加州西风号（California Zephyr）去旧京山，或者转乘西南酋长号去洛杉矶？"
"转乘西南酋长号去洛杉矶。"
"酋长号可真了不起，历史悠久，乘那辆车的人也很有意思，你会觉得很好玩的。很多在酋长号上工作的人永远也不想离开那趟车。"
汤姆取出记事簿，开始在上面匆匆写起来。"从你的描述来看，火车几乎和人一样。"
"嗯，有点像。我的意思是说，在火车上呆的时间那么多，你慢慢地就和它们熟悉起来，知道它们的怪癖、长处和弱点了。有些火车更容易喜怒无常，有些火车更通情达理，有点像情侣关系。我知道这听上去怪怪的，但事实就是这样。"
"嗯，我也和一些女人交往过，不过和上百吨的柴油机车约会，这可能是个受欢迎的转变。"
雷吉娜大笑起来。"我母亲罗克珊（Roxanne）在西南酋长号上工作，是乘务长，管着好多人。我们到芝加哥时，我要去看她，让她知道您会乘她那趟车。她有很多故事讲给您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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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五章(1)
"这很普遍吗？我的意思是说，很多家族成员都在美国国铁工作？"
"嗯，我妈妈在这个公司，但我不知道我家有多少个亲戚在全国各地为这个公司工作。正因为如此，我才这么了解列车乘务员的工作。我儿子也在美国国铁工作，他是客车清洁工。"
汤姆睁大眼睛问："你儿子？你看上去好像刚走出中学校门。"
"阿格尼丝-乔说得没错，您果然是个老滑头。"她腼腆地笑笑。"但仍然谢谢您的恭维。旅客中经常有真正的名人、歌星、运动员、电影明星等，总的说来，他们都很随和。"她的表情变得更严肃起来。"在我家乡人的眼里，在列车上工作是很特别的事，人们都很尊敬你。那种感觉很酷，你知道吗？"
汤姆点点头。这个观点倒是很新鲜，他要写进小说里。"你觉得车上的其他人会和我交谈吗？"
"啊，当然，我会告诉大家的。列车乘务员人人都有故事讲。"
"这是肯定的。"
她离开之后，汤姆感觉到列车开动了。柴油电动火车不需要传动装置，所以也没有难以带动的齿轮。因此，加速过程比公路上最好的汽车更平稳。汤姆看看表，刚好下午四点零五分。著名的国会大厦高级快车启程了，载着汤姆-兰登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第五章
国会大厦高级快车已经接到铁路交通控制部门的发车指令，干净利索地顺着金属和木头铺起的跑道飞奔起来。它举起那双不锈钢翅膀，向一群飞过的鸟儿致意，把一撮在国会大厦里策划阴谋的政治说客从巢穴里驱赶出来，像马克-吐温年轻时一样，直奔西方。年轻的塞缪尔-克莱门斯当年长途跋涉，从密苏里到内华达，搭乘的是一辆严重超载的驿站马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晚上睡在邮袋上，白天穿着内衣裤坐在马车顶上。虽然饱览了沿途美丽罕见的风光，但也经受了盐碱沙漠、暴徒、劣质墨西哥烟草、难以下咽的食物和无所事事的考验。但汤姆-兰登现在却由几千马力的机车牵引着，而且还能享受到舒适的床、洗手间，隔壁还有阿格尼丝-乔做伴。汤姆还不确定究竟是自己的旅行更惬意还是马克-吐温的旅行更舒心。
他用移动电话拨通了莱莉娅的电话。他还没有告诉她乘火车旅行的事，因为他想给她一个惊喜。她果然很吃惊，但惊讶的方式和他预料的不同。她的反应才让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现在隔着大约三千英里的距离。
她冲着电话吼道："乘火车横穿美国？你疯了吗？"
从她说话的口气听来，汤姆也开始觉得自己疯了。
"莱莉娅，以前的人不是都这样吗。"
"是啊，那是在石器时代。"
"是为了写本小书，关于圣诞节的。"他不想告诉她另一个原因，因为他真的不太确信她和他的未来会有多大的联系--至少他希望通过这次旅行去发现这一点。
"我已经租了一架私人飞机，平安夜晚上六点准时起飞。"
"我把滑雪用具带来了，我会准时赶到的。火车那天上午到洛杉矶。"
"万一晚点呢？"
"别傻了，这是火车。我们会停靠站台，上下乘客，一路顺风，然后准时抵达洛杉矶的。时间绰绰有余。"
他听到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实际上，她后来会发出许多长叹。他们之间那种关系貌似理想，不用天天厮守在一起，像洗衣做饭，牙膏应该从哪头开始挤，谁用浴室的哪一边这样的问题不会对这对快乐的情侣造成破坏性的影响。他们相聚时大多数时候在外面吃饭，浪漫地在圣莫尼卡海滩（Santa Monica）散步或者到第五大道上去购物，睡到中午才起床，然后几个月不见面。汤姆坚信，如果更多的婚姻关系是这样建立起来的，那么，离婚率会直线下降。所以，他也感到纳闷，为什么最近会听到那么多叹息声呢？
"必须准时到。我不想把大家的计划全打乱了。"
"大家？大家是谁？"
"和我们一起去泰荷湖的人。"
他之前可不知道是这样。"哪些人？"
"一些业内朋友--我的代理商、经纪人和其他一些人。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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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五章(2)
"不，没有讨论过，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俩呢。前两年都是这样的。"
"对，我觉得变化一下会更有意思。"
"什么意思？只有我陪你让你感到厌倦了？"
"我没那么说。"
"你当然不必明说出来，你邀请来和我们一起过圣诞的那帮人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一大群人一起去泰荷湖过圣诞会很有趣。他们又不是陌生人，大多数你都认识，而且我们也不是没时间独处。亲爱的，我只给我们预订了一间卧室，我还给你买了个新的泰迪熊，有圣诞主题音乐的。很淘气，"她用她那种最迷人的气声法说。汤姆浑身的皮肤顿时都酥麻起来。难怪这个女人可以靠声带让自己过上那么舒适的生活。
和男人争吵时，女人们总认为可以凭勾引男人的低级本能而取胜，并且声称这种对男人肉欲的征服可以让她们稳操胜券。汤姆对此一直感到很恼火。这简直就是一场男女战争，不亚于那种先发制人的核战争。他觉得这不公平，而且，坦率地说，也是对男性的不恭。
但是，他却听到自己在说："你瞧，我的宝贝洋娃娃，我也不想吵架。我会准时赶到的，我发誓。"
他挂断电话。有好一会儿，他脑子里浮现出的都是顽皮的泰迪熊跳舞的场面。我有时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悲哀地想。
他在那里责骂自己时，列车过道里传来一阵喧闹的奔跑声。当汤姆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把脑袋伸出去看时，那群人已经过去了，他只看到一只胳膊和一条腿。虽然只瞥了一眼，但那条胳膊和那条腿却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猜想那些人是在往卧铺车厢的另一个区域走。大人物当然是住头等包房。他想跟在后面去看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是从那辆加长轿车上下来的，但又觉得回头会和他们碰面的。
他坐下欣赏车窗外的风景。至今为止，列车一直运行得很平稳，转动的车轮的声音听上去也让人安慰。他觉得那完全不是咔嗒咔嗒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拖长了的嗡嗡声，接着停顿一下，然后又是一种很大的咝咝－轰声。终于把自己面临的大问题解决了，他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第一个停靠的站台是马里兰州的罗克维尔（Rockville），离开华盛顿后二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罗克维尔附近有个圣玛丽（St. Mary）教堂，是幢不大不小的白色建筑，坐落在一个小山上，弗-斯科特-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就葬在这里。没什么其他原因，就是为了实现他希望永久安息在祖国土地上的夙愿。汤姆在心里想了想怎样写自己葬礼的特别要求，然后又打开笔记本电脑，为自己的小说写下一些见闻。其实，他还没有真正见到多少可写的东西，除了被阿格尼丝-乔打伤和在莱莉娅面前甘拜下风之外，至今为止，旅途还算平安无事。
他起身看看可以找个什么人说话。又开车了，为了保持平衡，他用一只手撑着走道上的墙。有人已经在走道两边挂上了节日花环，连接车厢的门边的墙上甚至还有一个圣诞花环。
他从A房间外面走过时，他先前在候车厅里看到过的那个老神父正好走出来，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和他撞了个满怀。
汤姆急忙说，"神父，您好。"同时伸出手，主要是为了让老人保持平稳。埃莉诺-卡特是天主教徒，无论和汤姆一起去任何地方，他们都会去做弥撒。她老是开玩笑说她会苦心研究教义，而汤姆总有一天会被救赎或者被精神洗脑。实际上，他上中学时有段时间倒是真正想过去当神父。那时他才十几岁，瘦得皮包骨头，笨手笨脚的，个子长得太快，肌腱和骨骼的发育不相称，动作协调性不强。不仅如此，他脸上的痤疮也顽固得惊人，所以，他不可思议地不受同龄人的欢迎。结果，他就打算长大后从事孤独、内省的职业，天天去祈祷。但有两个问题使他不能如愿：他不是天主教徒，还有那个讨厌的禁欲誓言。知道那个要求后，汤姆又想去当摇滚歌星。
"我现在已经退休了，"那个圣人和蔼可亲地说，"不过仍然穿得像神父，因为我没有其它衣服，只有一件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深褐色的涤纶休闲装，而且仍然需要为此请求主的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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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六章(1)
"一朝是神父，终身是神父。"
"我是保罗-凯利（Paul Kelly）神父，退休前在圣托马斯-阿基纳（St. Thomas Aquinas）教堂供职。"
"我是汤姆-兰登。您去芝加哥过圣诞节？"
"不，我去洛杉矶。我姐姐和她的子女们住在那里，我和他们一起过节。"
"我也去洛杉矶。我猜，您也乘西南酋长号吧。"
"正是。听说，我们将要看到的乡间田野简直是上帝的杰作。"
"也许晚餐后我们可以在休闲车厢坐坐，抽抽我带来的雪茄。"汤姆已经注意到神父外衣口袋里露出来的一截烟斗。
凯利神父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用一只手轻轻地拉住汤姆的衣袖。"孩子，愿主保佑你！乘火车的确是种文明的旅行方式，对吗？也许我们还能碰上那些电影人呢。"他又补充说。
"什么电影人？"
凯利神父往汤姆身边凑近了点，又向走道两头张望，显然是在看有没有人偷听。汤姆立即把自己想像成浸信会或者卫理公会教派的卧底间谍，被派去罗马向一个爱传闲话的牧师打探保守得很严的教会机密，然后把它写成一出闹剧，小赚一笔。同时，言辞激烈的备忘录却在梵蒂冈狂乱地满天飞舞。
"他们是坐豪华轿车进来的，几乎开到火车面前才停下来。我这个人天生好奇，就跑去打听他们可能是谁。当然，人们总是愿意向神父道出一切。信不信由你，只要是人们能想象出来的事，他们都愿意承认，而不管真正做过没有。但谢天谢地，多半都没做过。我听说有两个人。据我推测，其中一个是著名导演或制片人之类的，不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另一个是个明星，也可能是编剧。他们即将拍摄一部关于这种旅行的电影，所以乘这趟车横跨全国，为拍摄做些准备。"
汤姆想，电影人？明星？难怪其中一个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很凑巧啊。"他说。
"怎么讲？"凯利神父问。
汤姆解释说自己正在写一本关于乘火车旅行的小说。听到这个消息，老神父好像很高兴。"嗯，你选对创作题材了。我一生中坐过很多次火车，每次都会遇到些意想不到的事。"
"我已经开始看出来了。"汤姆说。
第六章
离开凯利神父之后，汤姆穿过卧铺区的下一部份。这些是标准的卧铺房，没有淋浴或盆浴设施。两层都有公共浴室，而且，正如雷吉娜告诉他的一样，底层果然有较大的淋浴房。他可能会到这里来淋浴，因为他才不想去冒被卡在自己房间淋浴室里的风险呢。在车厢的豪华区，由于房间的空间更大，所以房间都位于车厢一边，另一边就是过道。在标准区，车厢两边都有较小的房间，过道在中间。汤姆注意到这条中间的过道那头有一双手伸出来，互相握在一起。
他走近一点后才看到原来是那对神情紧张的年轻情侣。他们的房间正好相对，分布在过道两边，男孩在右边，女孩在左边。
"嘿，我是不是得付过路费才能通过？"他开玩笑地说。
两个年轻人都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对不起。"那个男孩子说，女孩则害羞地把目光移开了。他们都只有二十来岁，看上去就像一对金发碧眼的白人兄妹。
"去芝加哥度假？"
"是的。"那个小伙子怯生生地回答。
"史蒂夫（Steve），"那个姑娘插话说，"我们根本不认识他。"
"嗯，"汤姆说，"在火车上情况有所不同。大家将一起度过这段漫长的旅程，这能让人敞开心扉。我先说吧。我是作家，正在写一部横跨美国旅行的小说。这是我的情况，你们呢？"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史蒂夫说："嗯，我们快结婚了。"
汤姆蹲下来，向两人伸出手："祝贺你们。真是太好了。刚才忘记介绍了，我是汤姆。"
"我是史蒂夫，我未婚妻叫朱莉（Julie）。"
"那你们打算在芝加哥永结同心？"
"嗯，不，我们要在火车上举行婚礼。"史蒂夫说。
"火车？这列火车？"
"不，"朱莉说，"在西南酋长号上，去洛杉矶的路上。明天下午开车。"汤姆觉得她有南方口音，而史蒂夫说话的音调有点像是新英格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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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六章(2)
"那太好了，我也要乘那趟车。"
汤姆曾经和埃莉诺一起去德国科隆参观大教堂，然后乘火车回法兰克福，他其实曾打算在那列火车上向埃莉诺求婚的。虽然他们买的票是头等车厢，但却坐在三等车厢里，而且浑然不知，因为他们的德语不太好。那时，铁路和莱茵河平行，汤姆一直在考虑什么时候开口最合适。他最初的计划是在教堂里向她求婚，但那里拍照的游客太多，还有小孩子在周围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他觉得时机不对。他准备一生只求一次婚，所以想让一切都绝对完美。
列车平稳地行进着，繁忙的一天已经过去，他们喝了几杯比尔森啤酒，还吃了里面卷有鲜美的香肠的、厚厚的德国面包。月光辉映在神奇浪漫的莱茵河上，一切看上去都是最理想的时刻。
汤姆想象着，自己单膝跪在过道上，掏出戒指，向她表白爱情，请求她嫁给他。他还想象到她激动地哭了起来，然后他也热泪盈眶。整个三等车厢里坐着的那些有经济头脑的德国人都会站起来，为他们喝彩，因为这样的求婚仪式显然会冲破一切语言和文化障碍。列车到达法兰克福之后，完全陌生的人们会用德语和很流利的英语向这对刚刚订婚的情侣表示最衷心的祝福，有些人甚至可能向他们手中塞德国马克。
但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因为那天晚上他没有向埃莉诺求婚，也没在任何其他晚上向她求婚。他就那么坐在座位上，衣袋里的戒指就像一颗炸弹，他没能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戴在她的手指上。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对情侣身上。"这么说来，参加婚礼派对的人和你们的家人已经在车上了，或者，你们在芝加哥汇合？"
现在，朱莉的视线移开了，史蒂夫也开始舔起嘴唇来。他显然触动了他们的伤心事。
"嗯，实际上，我们的家人不……，你知道的。"
"不知道你们要结婚？"
"不知道，而且不同意我们结婚。"朱莉用手背轻轻擦着眼睛说。
"朱莉，别说了，汤姆不需要听这些。"
"嗯，他自己先问的。"她抢白道。
史蒂夫看着汤姆，试图装出无忧无虑的样子。"所以，我们就自行做主了。因为我们相爱。"
但朱莉说："他的家人不接受我。他们认为我是白人垃圾，因为我出生在弗吉尼亚州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某个小镇上。嗯，我爸爸可能从十六岁开始就在矿里工作，我妈妈从来就没念完中学。虽然，"她看着史蒂夫，"你父母是康涅狄格州上层社会的人，但我的家人也不是垃圾。他们没有哪点比不上你父母，在很多方面他们甚至比你的父母还要好。"她补充说，话里透露出南方人的烈性子。
汤姆注意到他对他们出生地的猜测是正确的：女孩是弗吉尼亚州人，男孩是康涅狄格州人。"那你的家人同意你们结婚吗？"他问朱莉，试图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他们很喜欢史蒂夫，但他们认为我太年轻了，想让我毕业后再结婚。我还在上大学。我们俩都在华盛顿大学读书。我们是在学校认识的。"
"嗯，可以理解，如果他们从来没有上大学的机会的话，尤其会这样想。我敢肯定，他们只不过是想让你们过上最好的生活而已。"
"史蒂夫就是我最好的生活。"她冲他笑笑。汤姆可以看出年轻人的心已经被她的话融化了。这两个人可能很年轻，但他们已经足够大了，绝对可以爱个天翻地覆。
朱莉继续说："而且我会念完大学，然后去上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让父母为我骄傲，但我要以史蒂夫妻子的身份去做那一切。"
"嗯。"汤姆说，"生活是你自己的，我认为你应该遵从内心的选择。"
"谢谢你，汤姆。"朱莉说，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如果他听从了埃莉诺的劝告，事情可能是另外一码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也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埃莉诺是那种聪明得让人难以置信的人，十六岁中学毕业，十九岁大学毕业。毕业后，他们在美国做了些调查报道工作，还成功地写过几篇很轰动的报道。然后，他们迈出一大步，签约全权主持一个刚成立的新闻部门海外部的工作。他们积累了一生的经验--甚至可以说是几生的经验。与史蒂夫和朱莉一样，他们也坠入了爱河，而且还应该订婚然后结婚的，但是，一切结束得那么突然。现在回忆起他们相处的最后时刻，汤姆仍然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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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六章(3)
"那么，车上有牧师吗？"汤姆突然想到可能是凯利神父为他们主持婚礼，但他说过已经退休了，而且，如果要主持婚礼，他可能已经告诉他了。
史蒂夫说："他在芝加哥上车，仪式第二天举行，伴郎和伴娘也在芝加哥上车。"
"那，祝你们俩好运。我想，全车人都会受到邀请吧？！"他又补充说。
"我们当然希望婚礼有人参加。"史蒂夫说。
"对，"朱莉紧张地说，"否则就太冷清了。"
"没有新娘会接受那样冷清的婚礼的。朱莉，我会去的，还会带上我在火车上结识的所有朋友。"汤姆暂时还没有结识到朋友，但在国会快车上结识几个朋友会很难吗？他好像已经有阿格尼丝-乔这个候选人了。
"上午九点，在休闲车厢，"史蒂夫说，"届时列车停靠的站台是拉洪塔市（La Junta）。"
"在西班牙语里，那是"结合"的意思，"朱莉说，"那里好像适合举行婚礼。"
"我有点好奇--你们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在火车上举行婚礼呢？"
朱莉笑起来。"我猜这听上去有点傻。但是，二战结束之后，我爷爷从战场上回来，我奶奶去纽约接他。他们战前就订了婚，但迟迟没有举行婚礼，因为爷爷自愿去参战。"
"你觉得他们可能想在你爷爷离开之前永结同心？"汤姆说。
朱莉摇摇头。"不，正因为要上战场，他们才没有举行婚礼。爷爷不忍心让奶奶成寡妇。他说，他如果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那就表明上帝也认为他们是天作之合。"
"这听上去的确很动人。"
"嗯，他当然活着回来了。奶奶等了他四年，所以赶到纽约去接爷爷，准备在那里完婚，但太多其他的士兵也在忙着同样的事情，可能会等两个星期才轮得上他们。所以，他们花钱请了一个牧师和他们一起上火车，列车刚刚进入弗吉尼亚州，他们就结婚了。"
"而且我猜他们的婚姻很美满？"
"他们共同生活了五十年，两年前在相隔不到一周的时间里相继去世。"
"希望你们也幸福美满。"汤姆真心实意地说。
"你真的认为会有完全陌生的人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那个女孩问。
汤姆是个男人，对婚礼的看法也局限于男人的看法，但他仍然明白婚礼对新娘是多么重要。相比之下，新郎倒是不那么看重婚礼。他只需要表现出适度的严肃，说"我愿意"，然后在人群中老太太们的窃笑声中亲吻新娘，而且要坚持到洞房花烛夜把所有的正式职责履行完，礼金数清楚之后才能倒下。
汤姆说："别担心。火车这东西可以让人敞开心扉。而且，你们也的确引人注目。"
他再次向他们祝福，然后去休闲车厢咖啡厅找蒂龙去了，不过，思绪又飞回埃莉诺身上去了。她在特拉维夫（Tel Aviv）和他分手后，他感到受伤、愤怒和迷惑，完全不能理性地做任何事情。等他的脑子完全恢复正常之后，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而他居然没去联系她。一年年就那么过去了，到了后来，他觉得任何想联系她的企图都会被自己迅速而痛苦地遏制下去。他知道她一定已经嫁给别人了。
他穿过餐厅，还向那里的服务生点头致意。他们都穿着节日的服装，好像在努力地为晚餐做准备，所以，他决定不用太多的问题去打扰他们，而是大着胆子继续向休闲车厢走。有几个人坐在那里看电视，其他人则懒洋洋地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他从旋转楼梯下去，找到了休闲车厢服务生蒂龙。
他的工作间很小，但很整齐，墙上是有冷藏功能的壁橱，里面装满了冷三明治、冰淇淋和什锦美味甜食，还有一箱箱的其他食品、炸薯条之类的，以及冷热饮品。还有自助餐盘架，可以把你点的食物滑动到你面前。餐厅尽头有道门，从上面的标志可以看出是吸烟区的入口。
蒂龙大约三十岁，和汤姆差不多高，看上去有点像猫王埃尔维斯（Elvis），只不过他是黑人。开始时汤姆还以为他可能戴着假发，但走近一些仔细观察后才确认那是他自己的头发。这个人简直就是货真价实的猫王，只不过看上去肤色黝黑。汤姆非常喜欢这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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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六章(4)
"先生，大约二十分钟后才能开始营业，"蒂龙说，"原料送晚了。我马不停蹄地忙到现在还没搞好。等一下我会在广播里通知的。"
"没关系，蒂龙。雷吉娜告诉我说如果需要什么可以下来拿。"
蒂龙饶有兴趣地看着汤姆，同时有条不紊地摆放着他的器皿。"嘿，你就是雷吉娜给我说的那个作家？"
"是的，我就是那个家伙。"
"好。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先问你个问题，你是猫王迷吗？"
他大笑起来。"是头发惹的祸，对吗，伙计？总是头发惹的祸。"
"对，头发的确很别致。"
"谢谢你，非常感谢。"蒂龙做了个扭腰摆臀的动作。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我知道他所有的歌，所有的说唱动作。对于一个出生贫寒的白人小子来说，那个家伙算是相当有能耐了。"
"你在这列火车上工作很久了？"
"我从九三年起就在美国国铁工作了，到这辆车上差不多七年了。"
"那肯定见过很多人物吧。"
"啊，这样说吧，我是看到过一些角色。伙计，上这趟车上的人好像丢失了抑制基因似的。我知道飞机上也会发生各种疯狂的事，比如酒后闹事之类的。但对在火车上发狂的人，他们却不采取任何措施。您来杯苏打水还是其他的？"
"有更烈一点的吗？非常希望你有。"
蒂龙给他开了一听啤酒，汤姆稳稳靠在墙上听他说。
蒂龙说："我第一次在这趟车上工作时，车是往北开的。我们半夜刚从匹兹堡开出来，突然，我听到一节卧铺车厢传出一声叫喊。休闲车厢当时已经关了，我也下班了，但我还是起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因为每节卧铺车厢只有一个服务生。我当时刚到这趟车，也想给别人留个好印象。结果，我到那里一看，发现一个男人浑身赤裸地站在过道上，身边是个身上只裹着条小毛巾的漂亮小妞。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正骂骂咧咧地扑过去掐那个男人的喉咙，卧铺车厢服务生莫妮克（Monique）则拼命把她往后拽。"
"怎么回事，走错房间了？"
"啊，我敢打赌，那个老公倒是希望老婆那样想。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个赤身裸体的白佬和他的小情人在做好事时被抓了个正着。是他付钱让那个妞住在同一节卧铺车厢里的，与他和他老婆的房间只隔着两个房间。我猜他是兴奋过了头，为了去和小情人逍遥一番，他给老婆吃了颗安眠药，但老婆知道情况不妙，没把那颗药丸吞下去，而是尾随老公，结果就把那两个人当场捉住了。"
"后来呢？"
"那个情妇第二站就下车了，而那个倒霉的情种到芝加哥也下车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蒂龙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忙着手里的工作，一条项链从他衬衣领口滑了出来。汤姆注意到了项链上系着的那个东西。
"你在哪里得到那枚紫心勋章（Purple Heart）的？"
"波斯湾。"蒂龙说着把项链塞回衬衣里。"陆军。一颗炮弹击中了我们的布拉德利（Bradley）步兵战车，我满腿都是弹片。"
"我报道过那场战争。战斗其实比国内报道的更激烈。"
"哎，对我来说是够激烈的了。"
"那么，你喜欢在这里工作？"
"嘿，这是工作，但也很有趣，我或多或少能从工作中找到乐趣。我和乘客相处得不错，特别是孩子。伙计，孩子和火车好像有缘，相处很融洽，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说话工作两不误。"我上三天班休息四天。长途列车上的乘务人员都是这样的。在那些真正的长线列车上，比如酋长号和西风号，乘务人员工作六天休息八天。听上去好像休息时间挺多的，不过的确也是。但六天连轴转，过段时间就会让你心烦的，因而你需要时间恢复，因为只要一到车上，就得随时待命。我们全国上下跑，但我喜欢。我们这个乘务组也很团结，工作很努力，互相帮助，像个大家庭一样。"
"你觉得会一直留在国会快车上吗？"
"不知道。我实际上想往上爬，想挣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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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六章(5)
"爬到什么位置？爬到管理层？"
蒂龙大声笑起来。"管理层？说真的，搬运工其实挣钱也不少。那些家伙得小费就像是在印钱似的。"
"我要喝一杯，现在就要。"
俩人都转头去看那个说话的人。是位男士，穿着三件套的细条纹西装，看上去满脸不高兴。
蒂龙骨碌碌地转动了两下眼睛。"梅里韦瑟（Merryweather）先生，今天怎么样了？"
"一点都不好，快拿酒来，苏格兰威士忌加冰。马上拿来。"
"先生，还没开始营业，如果你能过会儿……"
梅里韦瑟走上前来。"这位先生喝的啤酒难道不是你给他的？现在，如果你拒绝为我这个消费者开门，那么，"--他瞥了一眼蒂龙的名牌--"那么，蒂龙，恐怕你就得另找工作了，因为我一下车，你就会被解雇。" 梅里韦瑟看了看他手腕上漂亮的手表。"蒂龙，我在等着呢。"
"没问题，过来吧。"
蒂龙调好一杯酒递给那个人。梅里韦瑟喝了一小口。"再加点威士忌，你们这些人总是不把酒加够。什么，你把酒偷来自己喝了？"
"嘿，"汤姆说，"您干吗不放轻松点呢？"
梅里韦瑟转身看着汤姆。"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个怪人，而且显然很自满。"
梅里韦瑟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紧咬着牙，以至于腮帮骨好像都快撑破脸皮了似的。
"蒂龙，告诉他我是谁。你知道的，对吗？"
"来，我给您加威士忌。我们还是休战吧。"
"我是戈登-梅里韦瑟（Gordon Merryweather），是集团诉讼之王。敢惹我，就让你上法庭，让你倾家荡产--不过，从你的样子看，你也没几个值钱的东西。"
汤姆握紧拳头走上前去。
"啊，巴不得你来，" 梅里韦瑟说，"然后我才好把你送进监狱。"
蒂龙急忙站到他们中间。
"嘿，"蒂龙说，"简直太酷了，好像车上也下起雪来了。大家都消消气吧。嘿，这是圣诞节。梅里韦瑟先生，您也是回家过节，去看老婆孩子的吧？一定给他们买了不少礼物。"
"我离婚了。孩子们都被宠坏了，不配得到我的爱和赏赐。"
戈登-梅里韦瑟说着走开了，一边走一边小口喝着威士忌。走到过道中间时，他们听到他大笑起来。
汤姆看着蒂龙。"他居然没说你"呸，少废话"，真让我吃惊。"
蒂龙摇摇头。"别惹那个人。他可以和你打好几年官司。他的照片就差没印在字典上了，就在"梦魇"这个词旁边。"
"我倒不是有意冒犯他，但为什么"集团诉讼之王"会坐火车呢？他也许连私人飞机都买得起。"
"据说那个貌似强悍的梅里韦瑟先生不敢坐飞机。我只希望他买辆自己的火车，少来坐我这趟车。"
"嗯，谢谢你没让我把那杯威士忌给他灌下去。我这一生倒真没打算去蹲监狱。"
蒂龙笑着说："不客气。随时乐意效劳。"
汤姆感觉到蒂龙真得赶快把吃的准备好了，所以决定尽快结束谈话。"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和啤酒。"
"晚餐后再来。我这里有烈的。"
"烈的？好啊，我一直喜欢喝烈的。"
第七章
汤姆回到自己房间，看着车窗外。才五点十五分，天就已经黑了。他们刚过了西弗吉尼亚州的哈珀斯费里（Harper"s Ferry）。南北战争开始前，约翰-布朗（John Brown）在那里奇袭联邦军械库，因此让那个地方名声大振，也为他自己在历史书中赢得了一席之地。
在马里兰州坎伯兰市（Cumberland），国会快车将穿过大约长三分之一英里的格雷厄姆隧道（Graham Tunnel）。根据汤姆看到的列车宣传册，隧道的入口和出口都在西弗吉尼亚。但是，据汤姆推测，隧道本身其实在马里兰州，是地形的奇妙和划分州界线的测量家们偶然的疏忽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国会快车还会穿过著名的坎伯兰山口（Cumberlａｎｄ Gap），当年，靠近未开发地带的边远居民就是利用这个天然缺口穿过阿巴拉契亚山脉，到达大平原和太平洋的。如果没有这个峡谷，美国国旗上说不定仍然只有十三条线，这里还是受英国压迫的殖民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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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七章(1)
过了坎布兰后，列车接下来就要到情人跳（Lover"s Leap）了。根据传说，印地安公主的父亲不允许她嫁给她所爱的美国士兵，公主就绝望地从那里跳了下去。然后，痛苦万分的酋长据说也从那里跳了下去。汤姆不想把这个传说讲给史蒂夫和朱莉听，他们本来就够紧张的了。
现在，汤姆终于觉得去找电影人的时候到了。他穿过餐车那头的车厢，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卧铺区。现在，他已经适应了列车幅度不大的摇晃，还自豪地发现虽然有三次差点跌倒，但他却只跌倒了一次。他放慢脚步走着。豪华房的门牌都是用字母标示的，而经济房则是用数字标示的。他确信好莱坞的人出门只会住头等房，声名显赫的和臭名昭著的尤其如此。他向头等区走去，暗自希望一个电影人会从藏身之处走出来，那他就可以过去套近乎了，也许还能得到一部耗资百万美元的轰动大片里的一个角色，让自己心甘情愿地变得臭名昭著起来。
他向第一个房间走去。门帘紧紧拉着，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听到有人在里面走动。他走到第二个房间，门帘往后飘起来了一点。他停下脚步，向走道两头望了望，然后飞快地偷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已经被布置成了办公室，里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看上去像是打印机的东西，还有一个带浪涌电压保护器的电源板。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正在小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他留着平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套领毛衣。他转过身去时，汤姆可以看到他头上带着电话耳机，移动电话插在腰带上的一个夹子里。
这不可能是那个著名导演吧。这个家伙看上去没有导演的派头--其实，汤姆也不知道导演是什么派头。那么，他一定是明星或者编剧了。汤姆估计这个人大概是编剧，毕竟，他有电脑和打印机。而且他看上去也像那种年轻时髦的写手，也许还很抢手呢。众所周知，三十岁以上的人的扮酷基因已经被无情地剥去，取而代之的是难看的发型和实用耐穿的鞋。
汤姆又走到下一个房间，正想伸头往门里看，一个男人突然把门打开了，差点和汤姆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他说。汤姆瞥了一眼那个人手里没点燃的香烟。"我刚知道不能在房间里吸烟。"他补充说道。
汤姆飞快地上下打量着那个人，这是长期养成的记者习惯。他中等身材，六十出头，身材瘦削，但肚子已经开始往外腆了。他留着一头浓密的银发，脸色是加州的太阳晒出的健康色，身穿非常昂贵的黑色休闲裤，白色丝绸衬衫，斜纹软呢夹克，脚上穿的是布鲁玛格丽（Bruno Maglis）名牌鞋。汤姆觉得他浑身散发着百万富翁的悠闲和快乐。
"下层有吸烟室。"汤姆建议道。
"嗯，那我恐怕得去那里了。戒了几百次，贴过药膏，甚至用过催眠术，但就是戒不掉。"
"我过去也是一天抽两包，现在只是偶尔抽抽雪茄。"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是怎么戒掉的？"
"嗯，命重要啊。"
"说得也是，谁想死于肺癌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过去是海外记者，我们一帮被护送的记者受到游击队的袭击，我们前头的车有一辆被击中了。然后，前头的一辆卡车又爆炸了。护卫人员让我们保持镇静，不要轻举妄动。后来，一颗迫击炮弹就在我们旁边爆炸了，护卫人员再次让我们保持镇静，但在那之前他们却先跳出去开始跑了。"
"天哪，怎么回事？"
"嗯，我们显然是中了埋伏。我们才不会傻等着下一颗炮弹击中我们，于是都跳下车，向山上跑。有个路透社的家伙大约五十岁，是个烟鬼，没能跑到山上就倒下了，可能是心脏病发作。"
"你停下来帮他了吗？"
"如果可能，我当然会，但我还背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的脚扭了，跑不动。我没命地往山上爬，心都快跳出来了，肺也快炸了，好像我之前抽的每一根烟都跑回来要我的命似的。但我们终于跑到了一个友军营地，那次差点就没命了。"
"另外那个家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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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七章(2)
"但愿他在游击队员追上他之前就死于心脏病发作了，那些人根本没有同情心。我从此没再抽过一支烟。"汤姆又补充说，"当然，我不是推荐人人都用这种方法戒烟，但吸烟的副作用的确很严重。"
"我猜也是。哇，多精彩的故事啊。那，你是战地记者？"
"现在已经不是了。我现在报道的事情中，最危险的就是怎样构建不让丈夫太操心的厕所，以及怎样把家里的烧烤坑填平。"
那个人大笑起来，伸出手。"太好了，很有意思。认识一下，我是马克斯-鲍尔斯（Max Powers）。"
汤姆觉得自己早已经认出他来了，等那个人说了名字之后，一切都吻合起来。他正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导演，通常处于好莱坞最有实力的十个导演之列。虽然他导演的电影获得了巨大成功，票房收入都不低，但他也导演过一些专用以取悦评论家的电影，曾几次获奥斯卡金像奖提名，并在几年前终于把那项大奖捧回了家。
"鲍尔斯先生，我是汤姆-兰登。我看过许多你导演的电影，你太会讲故事了。我想，你一定也很受那些自命不凡的评论家的追捧。"
"谢谢。我的使命就是讲故事，而且是以马克斯的方式讲故事。"他把那支没点燃的香烟揣进衬衫口袋里，往四周看看。"我们正在编一个有关火车之旅的故事。"
"因为火车更有意思？"
"对。汽车？提都别提了！开车的人个个都像疯子，州际公路上被挤得水泄不通，吃快餐吃到死？绕了我吧。飞机简直没有人情味，只会让你神经紧张。现在，我一点也不喜欢乘飞机，只在商务旅行时不得已而为之。我有次乘飞机从戛纳回来，遇到一些真正称得上强烈的气流，我只好躲到洗手间去抽烟，因为我紧张得要命。结果，报警器响了，飞机降落之后，他们把我关进了监狱。关进监狱啊！我只不过抽了一支没有过滤嘴的香烟而已。花了我三万美元的律师费，而且我还不得不从事社区服务。"
他平静下来。"但火车就不同了。我是土生土长的加州人。我父亲曾在圣菲铁路公司（Santa Fe）的一条运送旅客的专线上工作过，那时乘火车旅行还是一件相当时髦的事。在他的安排下，我可以到火车驾驶室里去。不瞒你说，世界上没有比那种感觉更美妙的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可以讲述发生在火车上的故事，而且要和别人已经讲过的不同。现在，我终于要行动了。"
汤姆告诉他自己正在写的小说，还说了一些对火车之旅的印象。"不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那么简单，重要的不是起点和终点，而是中间的过程，那才是最精彩的部分。"他说，"如果仔细观察，应该能听到和看到火车充满了活力，整列车就像个有生命、会呼吸的东西--你忍不住要去捕捉它的旋律。"汤姆也不知道这些感叹是从哪里来的，但他一开口就说出来，也许国会快车正在对他产生影响。
马克斯兴奋地紧紧拉着汤姆的手。"你完全领悟了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他又突然拍拍脑门。"我刚才灵机一动。汤姆，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在我身上，一直这样。你瞧，你是作家，去过世界各地，现在又上了这趟车，想在节日期间摸清美国的脉搏。"
"对呀，怎么啦？"汤姆好奇地说。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马克斯-鲍尔斯好像试图抓住自己的灵感。
"你应该和我的编剧联手--我的意思是说，在这次旅行中共同探讨这个问题。交流感受，互相讲述自己的见闻等等。我不是信口开河。相信我，我会给你报酬的。"
"但我已经在创作小说了。"
"美妙之处正在于此。你写你的小说，这没问题。而你写进小说的事也有助于让我的编剧构思电影情节。太好了，简直是一箭双雕。你明白了吗？"
汤姆点点头。但是，他的确不太想和那个头上戴着耳机的毛头小子合作。汤姆既不老也不年轻，如果那个家伙有一次称他为"家伙"或者不说"再见"而说"Ciao（意大利语，再见的意思--译者注）"，那事情就麻烦了。
令汤姆吃惊的是，马克斯带着他径直从那个戴耳机的时髦小子房间边走过，走到第一个房间前，轻轻敲敲玻璃。
"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是马克斯。"
门滑开了。就在那一刻，汤姆觉得身上的血液一下子被全部抽干了。他再也听不到国会快车这个庞然大物发出的嗡嗡，嘘，咝咝－轰的声音了。埃莉诺-卡特正和他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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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八章(1)
第八章
马克斯说："埃莉诺-卡特，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汤姆-兰登。汤姆，这是埃莉诺-卡特。"
汤姆和埃莉诺都没吭声，他们只是目不转睛地长时间凝视着对方，马克斯终于说："嗯，你们是不是互相认识啊？"
"多年前就认识了。"埃莉诺急忙说。
在汤姆眼里，她现在比他上次见她时更漂亮了，所以他们之间重归于好的障碍就更大了。她个子高挑，身材苗条，还是披肩长发，非常性感，没有像很多接近四十的女人那样把她那头红褐色的头发剪短。她的脸，嗯，多了几条皱纹，但那些皱纹很有吸引力--她一直就有吸引力。她脸上的皮肤细腻光洁，没有瑕疵，永远不会逊色。那双绿色的大眼睛仍然蕴藏着一股很大的冲击力，让汤姆想尽快找张椅子坐下，不然就会倒下了。她穿着灰色羊毛休闲裤，脚上是时髦的黑色低跟鞋，上身是一件白色毛线衫，蓝色衬衫领口翻在外面。
第一次在校园里见到埃莉诺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她当时穿着很短的短裤，两条长腿一览无遗，上身是一件无袖红色运动衫，脚上是一双在大脚趾处用一根带子固定的无背凉鞋，头发上系着一条黄色大手帕……他简直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在接下来的十五年里，他极少出现那样的情况。
他们俩都主修新闻学，所以决定毕业以后组成一个团队。他们第一次做调查报道是受乔治亚州一家小报的委派，深入南方腹地（Deep South，主要指阿拉巴马，乔治亚，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和田纳西五州--译者注）去调查极其著名的小鲍勃-汉弗莱斯牧师（Reverend Little Bob Humphries）。他们从亚拉巴马州的安尼斯顿市（Anniston）到密西西比州的图珀洛市（Tupelo），走遍了两地之间的穷乡僻壤。鲍勃牧师身穿白色套装，白色鞋子，腰上系着很宽大的白色腰带，他可以在一夜之间让病人痊愈，让愤怒的人平静，让悲痛的人展颜，让浪子回头……当然，他的收费也十分可观（也就是说，收走你带去的全部钱财）。你可以想尽办法把最后一分钱藏起来，但鲍勃牧师总会把它找出来，然后从你身上拿走，而且拿走钱的方式似乎有种魔力，会让你为对他有所保留而无地自容。
那个圣人开着一辆传统款式的雪佛兰黑斑羚汽车，是汤姆见过的最大的一辆车。他发现那个巨大的后备箱占据了车身的大部分空间，因为那个牧师可以泰然自若地接受任何东西，从法定货币到烟熏火腿，偶尔还会接受闲得无聊的亲戚，让他去给自己当助手。汤姆一直在想，那个牧师一定与公爵和皇太子有某种联系，就像《哈克贝里-芬恩历险记》里面那些声名狼藉的奸诈之徒一样。据汤姆所知，小鲍勃和马克-吐温名著里那些装模作样的公路打劫者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被驱逐到城外的焦油路上去过，但那些上当受骗的公民的确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上帝可能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实际上，上帝甚至还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创造一两个奇迹，作为对公民们这种善行的补偿。
但是，汤姆不得不佩服那个人的坚韧。在他们的调查过程中，汤姆甚至还把自己最后的二十美元给了小鲍勃，而他甚至连浸信会教徒都不是。汤姆至今仍然为自己当时愚蠢的软弱汗颜。但是，埃莉诺居然把汤姆的二十美元拿了回来，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死了的人，她是惟一没有向法庭求助就从鲍勃牧师那里把钱要回来的人。他们对那个骗子的揭露轰动了全国，让他们名声大振，同时也终止了牧师的小骗局。
"别来无恙？"埃莉诺镇定自若地问。
"一直在忙工作，去年大多数时间在国内。"汤姆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我看到你为《建筑杂志》（Architectural Journal）写的那篇关于邓肯-法伊夫家具（Duncan Phyfe）的文章了。那是第一篇让我发笑的古董家具文章，写得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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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八章(2)
汤姆受到极大鼓舞，说："嗯，不瞒你说，我刚着手那篇报道时连Duncan Phyfe是家具而Duncan Hines是巧克力蛋糕粉都不知道，忙了好一阵子，还花了些钱。你了解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
"是的，我了解你。"她脸上甚至没有半点笑容，马克斯倒是吃吃笑了起来。埃莉诺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紧盯着他，但眼里没有一丝柔情。汤姆心头发紧，喉头发干，觉得脚上好像正在形成一双水泥鞋，已经套在他的脚踝上。不知怎么回事，那种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感觉倒像是一种安慰，好像他的生命很快就要结束了，而且还没有痛苦。
他终于又能发出声音了。"这么说来，你是电影剧本作家？"
马克斯说："她是我在好莱坞珍藏的秘密武器之一，特长是改编剧本。你知道的，如果剧本真正有问题，就需要大刀阔斧地让奇迹发生。这种时候，埃莉诺就来了，鬼斧神工地很快让剧本按我的要求成型，像施魔法一样。很多次，在我花几百万美元雇的那些名作家一筹莫展的时候，都是她来解燃眉之急。我的上一部电影的剧本就是她全部重新写的。我最后才终于说服她原创剧本。"
"我一点也不吃惊，她一直就是个了不起的作家。"她对他的恭维仍然没做出任何反应。现在，水泥鞋正在向汤姆小腿上慢慢延伸。
"马克斯，有什么事吗？"埃莉诺说着向汤姆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显然不想旧话重提，她想让这一切--意思是汤姆的出现--尽快结束。
"我有个绝佳的主意。"马克斯向埃莉诺解释了他的"绝佳主意"，汤姆站在一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从车窗里跳下去，葬身国会快车车轮下算了。再明白不过了，埃莉诺对导演的突发奇想根本不感兴趣。
但她还是说："让我考虑一下，马克斯。"
"那是当然。嘿，我们回头去喝一杯，有人说这辆车上可以喝酒。"
"是的。"汤姆说。然后，他又开玩笑地补充说，"实际上，整个火车就是个酒吧。"他看着埃莉诺，她把目光移开了。汤姆的手臂现在都不能动了。
"那就这么定了，八点怎么样？"马克斯说。
"车上还可以用餐，我预定的是七点钟。"汤姆又看着埃莉诺，好像希望她说会和他共进晚餐似的。
"我在华盛顿很晚才吃过午餐，"她说，"晚餐就免了吧。"
马克斯说："是啊，汤姆，晚餐对我也不太好，我还要打几个电话。"
"好吧，别把自己饿坏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水泥这时好像已经爬到他嘴边来了。
"别担心，克里斯托鲍尔（Kristobal）已经把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带上车了，我这个人其实更喜欢吃零食。"
"克里斯托鲍尔？"
"我的助理，就在那个房间。"马克斯指着汤姆之前看到戴耳机的小伙子所在的那个房间。
克里斯托鲍尔的房门虽然关着，但老板叫自己名字的声音还是传到他耳朵里，他立即从房间里出来了。
"鲍尔斯先生，您需要什么吗？"
"不，我没事，这是汤姆-兰登。汤姆可能会帮我们策划这部电影。"
克里斯托鲍尔和汤姆一样高，年轻英俊，身材很棒，着装非常时髦，也许一个星期的收入比汤姆一年的收入还多。他好像还聪明能干，基于所有这些原因，汤姆立即讨厌起他来。
"好极了，先生。" 克里斯托鲍尔说。
汤姆伸出手，两人握手。"认识你很高兴。"汤姆说，没去掩饰自己语气里的不爽。
马克斯说："好，就这么定了，埃莉诺会考虑的。我们八点去喝几杯。现在，我必须去抽烟了，不然就会开始呼吸紧张了。"他说完又迷惑地四处张望着。
汤姆用手指着说："往那边走，过去两个车厢，穿过餐车，进入休闲车厢，下楼右转，你就会看到一道门，上面有"吸烟区"的标记。"
"谢谢你，汤姆，你太可爱了。这是个好兆头，我知道我们会合作成功的。给我看手相的人都说有好事要发生。"机会来了。"她说。你瞧怎么样。对，今天是个好日子。"他把烟塞进嘴里，迈动那双穿着布鲁玛格丽鞋的脚匆匆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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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九章(1)
克里斯托鲍尔在他身后喊："先生，打火机在您外衣右边的口袋里。"
马克斯摆摆手，克里斯托鲍尔回自己的小办公室去了，就剩下埃莉诺和汤姆了。
他们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都在回避目光的接触。
"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埃莉诺最后终于说，"车上这么多人，居然就碰上你了。"她闭上眼睛，慢慢摇摇头。
"嗯，我也很吃惊。"他又补充说，"埃莉，你看上去美极了。"据汤姆所知，只有他这样称呼她，她也从来没反对过，而且他喜欢那样叫她。
埃莉诺的眼睛睁开了，凝视着他。"我还是开门见山吧。马克斯是个很不错的天才导演，但有时会想出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点子。我完全相信这个主意就是其中之一。"
"嘿，我只是正好碰上他的热情而已。我不想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的，而且，坦率地说，我也还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那我可以告诉马克斯说你不感兴趣？"
"埃莉，如果你希望这样，那没问题。"
她现在才仔细打量着他。在她的目光审视下，他感觉自己在畏缩。
"我的确希望如此。"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汤姆愣愣地站在那里，现在，他完全是一座在窑中烧干的石头雕像了，只等最后涂底料和面漆了。甚至连国会快车这个庞然大物和火车嗡－嘘，咝－轰的声音也不能让这个人从突然的绝望中走出来。他在想，如果他以避免活受罪为理由去退票，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第九章
汤姆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倒在那张折叠床上。埃莉诺在这趟车上？怎么可能。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和她一起做这次自我发现之旅，可能正是由于她离开了他的生活，才让他想到做这次旅行的！但她的离开是谁的错呢？他从来就没有让她留下，不是吗？
他坐起来，盯着黑乎乎的窗外。突然，他好像不是在开往芝加哥的列车上了。他在特拉维夫，他们之所以选择那个海滨城市，是因为它离班固利恩国际机场（Ben-Gurion Airport）很近，埃莉诺和汤姆被派去报道的新闻的发生地离那个机场的飞行时间从来不会超过两小时。在中东这样的地方，惟一可以预知的事就是一切都绝对不可预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事情，谁也不知道那里的世界下一分钟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者是走向何方。
马克-吐温曾拜访过圣地，而且在《异乡奇遇》中有广泛的描述。那本书是一八六九年出版的，一年之后犹太人才在耶路撒冷（Zion）重新定居，几乎九十年之后，以色列才作为一个主权国家建立起来。马克-吐温发现巴勒斯坦很小，在书中写到他"无法想象那么小一个国家会有那么悠久的历史"。汤姆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开车几个小时竟然就可以走完那个全世界人心目中如此庞大的地方。第一次看到围着围墙的耶路撒冷时，汤姆觉得那就像一个漂亮的微缩景观。但是，那个地方所具有的力量，以及那个被人们称为家的地方，绝对无愧于它的声望，的确不失为地球上最有吸引力的地方之一。
为了寻找报道题材，他们周游了那个国家。不过，埃莉诺也有很多个人体验，有一次甚至在约旦河里接受洗礼。马克-吐温也在约旦河里游过泳，那天他是从大马士革过来的，路途漫长，而且一路上尘土飞扬，但他去游泳的目的更多是为了净身而不是为了净心。汤姆和埃莉诺都买了透明的瓶装约旦河水寄回家，瓶子的形状看上去就像耶稣，同时寄回去的还有一罐圣洁的空气，是在以色列的多个古教堂里收集到的。汤姆很清楚这两样东西都是最受美国游客欢迎的纪念品，他们会把空气和水带回家，供奉在家里顶礼膜拜。他猜，他们之所以那样做，是希望让自己在上帝眼里高大几分--所谓的两面下注以防损失。
那几年，两人都住在以色列，有一年圣诞节也和一个旅行团一起去过伯利恒（Bethlehem），因为埃莉诺想看看上帝之子被出生到这个罪恶世界的地方。虽然汤姆不信教，但真正到了那个发生了那么重大的事情的地方，他仍然觉得自己很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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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九章(2)
在去伯利恒的途中，马克-吐温报道说，除了新教徒之外，基督教的所有宗派在圣墓（Holy Sepulchre）教堂的屋顶下都有自己的小教堂。但是，他注意到，一个宗派不敢擅闯另一个宗派的地盘，这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还注意到，甚至连救世主的墓也无法让不同信仰的人心平气和地膜拜。显然，从马克-吐温那么多年前到圣地朝圣以来，有些事情仍然没有改变。
住在以色列的人中，这两个美国记者是极个别庆祝这个最神圣的基督教节日的人。汤姆和埃莉诺在他们的公寓里竖起一棵小圣诞树，烹制节日大餐，还拆开礼物。然后，他们望着黑乎乎的地中海，感受着沙漠气候的风光和气味，同时庆祝节日，而大多数美国人都将这个节日与雪、圣诞老人以及烟花联系起来。然后，他们互相搂着进入梦乡。在特拉维夫的那些圣诞节是汤姆一生中最美好的节日，但最后一次除外。
埃莉诺离开公寓去做节前的最后一次食品采购，大约四十分钟后，她回来了，说她已经厌倦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报道危险的事情，说她想回家，说当时正是时候。汤姆开始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后来发现她显然是当真的。实际上，他站在那里时，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然后，她打电话给以色列航空公司订回家的机票。她想给汤姆也订一张，但汤姆说不用，他不走。一个小时前，一切都还那么美妙。现在，他穿着内衣站在他们的小公寓中间，他的生活刚才已经全部坍塌了。
他问她在过去的四十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她为他们俩做出了这个重大的、改变生活的决定，而且根本没有事先征求他的意见。她做出的惟一回答是回家的时候到了。他们开始时还好好商量，但商量迅速升级成争吵，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她把行李收拾好时，他们已经吵得不可开交，汤姆已经完全糊涂了，心神狂乱，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到今天为止，至少有一半他不知道。
她打车去机场，汤姆也上了车，两人在车上继续争吵。最后，乘电动扶梯上机场大巴的时候到了。这时，埃莉诺用平静的声音再次问他是否和她一起走。他记得自己含泪站在那里，只感觉到被愤怒激起的极端顽固。他告诉她说不，他不走。
他看着她登上电动扶梯，她回头看了一次，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痛苦，那么悲伤。他几乎要冲她喊出来，叫她等等，说他来了，但那些话就是没从嘴里冒出来。就像那次从科隆回法兰克福的列车上一样，他本该向这个他爱的女人求婚的，但他却没有。这次也一样，他转身走了出去，离开了她，就像她离开他一样。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埃莉诺。直到五分钟之前，在这辆途经托莱多（Toledo）和匹兹堡开往芝加哥的摇摇晃晃的列车上，他才再次见到她。他仍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离开了他，而且至今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和她一起走。
列车一晃，汤姆又被美国国铁的铁路带回到西弗吉尼亚了。他躺在长沙发上，这有温暖的房间，以及车轮发出的嗡－嘘，咝－轰声，他紧张过度的大脑，还有车窗外的黑暗让他进入似睡非睡的状态。
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它一定都是冲着汤姆这节卧铺车厢来的。那个声音非常大，就像炸弹在旁边爆炸了一般，让他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他看看表，六点三十分，列车正在飞快地减速。然后，国会快车完全停了下来。汤姆往窗外看去，发现他们并没有到达城镇、车站之类的地方。他闻到了什么东西燃烧的气味，他虽然不是经验丰富的铁路工人，但那也不是你想让自己乘坐的火车上发生的事。
他看到外面黑暗的夜色中有亮光，大概是列车上的工作人员在检查是怎么回事，看看那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对列车造成了什么伤害。他走到过道上，看到凯利神父。
"你听到了吗？"那个神父说，"听上去像是枪声。"
"我觉得是我们撞上什么了，"汤姆回答说，"也许铁轨上有什么东西被我们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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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九章(3)
"听起来像是那个东西撞上我们的车厢了，而我们车厢在列车中部。"
嗯，这倒是真的，汤姆想。"我也不知道，但愿能够很快发车。"
雷吉娜满面焦虑地从旁边走过去了，她正拿着一捆卷起来的报纸。
汤姆说："嘿，雷吉娜，怎么啦？列车怎么不走了呢？是国铁的信用卡被银行退回来了还是怎么回事？"
"我们肯定撞上什么东西了。他们正在检查，应该很快就能发车。"
他看着她拿着的东西。"我猜，你一定非常喜欢看报纸。"
"有人把这些报纸塞到垃圾桶里了。我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这列火车上只有《托莱多刀锋报》（Toledo Blade），但我们明天一大早才能拿到。"
她走开了。汤姆开始觉得自己真有先见之明，为旅程预计了多余的时间。看来他还真需要这些时间了。马克-吐温在世时，从密苏里州的圣约瑟市（St. Joseph）到加利福尼亚有一千九百英里，乘那种严重超载的公共马车大约要走二十天。汤姆现在要走的路程比马克-吐温当年走的路大约要远一千多英里，只不过是被一种比马更强有力的东西拖着走。但是，看起来，马克-吐温当年的行程好像还不会受到真正的威胁，而汤姆却不得不开始考虑，万一他不能准时出现在莱莉娅面前，恐怕只能找个小岛躲起来了。遗憾的是，可以选择的小岛很有限。
阿格尼丝-乔过来了，她还穿着那件睡衣，只不过在外面罩了一件袍子。
"我们撞上东西啦？"她说。
"好像是。"汤姆回答说，并试图从她身边挤过去。但是，他发现阿格尼丝-乔迎面站在他跟前，她的身体已经把过道完全堵死了。为了装下日益变宽的美国人，美国国铁的确应该把火车造大一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袍子上擦擦，然后开始大声咀嚼起来。"我记得三年，不对，是四年前，我们有一次大约也是刚走到这里，嘣，火车突然停了。"
"真的吗，发生什么事了？"汤姆问。
"你干吗不到我房间里来，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听我慢慢给你讲。"
凯利神父和汤姆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神父撇下记者，急忙溜进自己安全的兔子洞里去了。汤姆想，关键时刻千万别指望得到教会的帮助。
"嗯，我倒是很乐意，不过，我准备去吃饭了。我预定的是七点。"
"我的也是。"
从她脸上的表情看，汤姆开始认为她还真的对他感起兴趣来了。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对她笑笑，好不容易才从她身边挤过去，回到自己安全的房间里了。他锁上门，拉上门帘，如果不是由于床被固定在墙上了，他甚至会把床推过去抵在门后。
他为晚餐做好准备--也就是往脸上溅点水，把头发梳几下，并换了件衬衫。他先偷偷往门外看了看，看看阿格尼丝-乔是否还在过道上漫游。当看到四下没有人时，他才飞快地向餐车跑去。虽然很遗憾他不是世界级的赛跑选手，但此时他还是比国会快车跑得快。
第十章
汤姆纵观餐车时，思绪又飞回到他对铁路之旅的检验标准来。在《西北偏北》这部电影里，加利-格兰特是一个躲避审判的可怜逃犯，他没有车票，为了逃避警方和列车长，他来到设施一流的餐车上。那个穿着华丽服装的餐厅领班带他从那些衣着入时的用餐者旁边走过，来到极其迷人，性感十足的伊娃-玛丽所在的餐桌边。原来她事先给那个服务生塞了小费，故意让加利和她坐在一桌的。漂亮女人总是那样对待可怜的加利-格兰特。他们点菜、喝酒，欢笑，而且还在桌子边上演了一种复杂的口头前戏，汤姆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比较含蓄的色情电影场景之一。现在，伊娃-玛丽的角色他只能想像成埃莉诺了。而且，这还不够可怜吗，他告诉自己说--因为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
在国铁列车上，用餐客人的座位安排都是本着鼓励交谈和建立友谊的原则，不管是多么短暂。按照这个传统，汤姆被安排坐在另外两个人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不幸的是，这个女人看上去一点不像埃莉诺，就更不像伊娃-玛丽了。那个男人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史蒂夫和朱莉坐在过道那边，和他们那张桌子相对。他们在喝红酒，手牵着手，低声说着话，看上去仍然非常紧张。汤姆得出结论，没有比年轻时的爱情更好或者更坏的事了。当然，也许那种古老的爱情应该排除在外，也就是不求回报的单恋。实际上，见到埃莉诺之后，他更坚信这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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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十章(1)
从其他用餐旅客的交谈中，他可以听出列车抛锚的事已经成了最热门的话题。至少有一个好处，列车停得越久，他和埃莉诺共同呆在车上的时间就越长。但汤姆又自问，那究竟又有什么用呢，因为她的感情已经一目了然了。他曾经暗自奢望，无论他们是怎么结束的，她都仍然爱着他。这么些年来，他把那个想法珍藏在衣袋里，和他一路走过了一些艰难时期。现在，那个衣袋空了，实际上是被强行从他衣服上扯掉了。
"这是我本周乘坐的第二趟出事的列车了。"汤姆对面的女人说。她自我介绍说叫休-邦特（Sue Bunt），是威斯康星州人。她五十开外，穿着职业装，个子偏高，身材偏胖，头发剪得很短。穿西装的男人虽然坐在她身边，但汤姆知道他们不是一起的，因为那个男人只在汤姆前边一步，当时休已经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边了。
"怎么回事呢？"那个男人说。他没有做自我介绍。
"我一般不坐火车，但飞机对我的巡回路线不是很方便。"她解释说。
"你做什么工作？"汤姆问，他决定让谈话气氛活跃起来。
"我是一家健康食品公司的销售代表。"她说着把厚厚的黄油往面包卷上涂。
"节日快乐，"女服务员给他们端来几杯免费的蛋奶酒，并告诉他们说这是国会列车的节日传统。
"节日快乐！"他们都回答说。然后，休又向女服务员打听列车的情况。
"列车长说很快就可以发车了，只是碾到铁轨上的东西了。"她头上戴着一顶圣诞帽，汤姆注意到车窗上和餐桌上都挂着节日彩灯。
菜单上的菜都很不错，他们点了各自的菜。实际上，汤姆能闻到楼下厨房里烹饪食物的味道，烹饪好的食物将用小升降机送进餐厅。他点了一份牛肋排，没有点沙拉，而是要了一杯伏特加橙汁鸡蛋酒作为开胃品。他刚把酒杯举到嘴边，就感觉到自己正被人往餐车边上推。他转头一看，阿格尼丝-乔已经挤在他身边坐下了，和他只隔着六英寸的距离--他将在这种状况下吃晚餐。
"阿格尼丝-乔，你好。"那个男人和女人异口同声地说。
汤姆露出不解的表情，这列火车上的人都认识这个女人吗？
"甜心，你们好。"
汤姆惊讶地看着她。阿格尼丝-乔现在穿着质地很好的黑色休闲裤，虽然纤维已经被绷得快要绽开了，但毋庸置疑，仍然是质地优良的休闲裤，上身是一件很雅致的毛线衫，头发也梳过了。她还化了点淡妆，看上去没有先前那么老了。变化竟然如此巨大，他都看傻眼了。
"你好。"他生硬地说。
"阿格尼丝-乔，您好。"女服务员走过来说，"您还是按惯例？"
"对，多加洋葱。"
服务员走开时，汤姆说："我猜，你经常乘这趟车吧？"
"啊，我喜欢火车和车上的人。都是些好人。我有段时间也试过乘飞机，实际上，我还是持证的专用航空飞行员呢，但我更喜欢火车。"
汤姆脑子里幻化出阿格尼丝-乔挤在两座小飞机驾驶舱里的情景--她胖乎乎的手指握着操纵杆，巨大的双脚踩在方向舵上。
那个男人转身看着休。"你刚才说你在健康保健部门工作？"
"是健康食品的销售代表。过去是法律书记员，但我再也不能忍受为律师工作了。"
嗯，汤姆离婚期间也受够了这些美国吃人的法律工作者，更近一些就是刚才遭遇戈登-梅里韦瑟了。他心领神会地向休举起酒杯。
"你对人参的了解如何？"那个男人问。
那个人五十多岁，好像是个普通的商人，但他有一些相当奇怪的身体特征，让他和其他人有所不同。比如，他不停地把嘴张得很大，大口吞气，好像生怕别人把他那份空气抢走了似的。然后，他的眼睛就会鼓起来，害得汤姆老是以为他随时都可能一头栽倒在他面前的沙拉里去。他还喜欢舔嘴唇，而且动作如此猛烈，让你还以为他的舌头会抽筋或者是掉出来呢。最后，他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恼人习惯--他看上去好像随时都要说什么似的，嘴唇蠕动着，肉滚滚的脖子颤动着，眼睛快速眨动着，双手举向天空，一切迹象都表明他马上就要发表什么了不起的智慧之言，或者至少是要搬弄诽谤性的是非了。然后，一切戛然而止，他只是一点一点地啃着酒杯里的那颗橄榄。在他第四次表演完这个让人发疯的特技之后，汤姆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拳向桌子那边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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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十章(2)
"人参？"休说，"你是指那种草药？"
"对。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问你这个问题吧。"他像个阴谋家一样看了每个人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我遇到了一个女人，是亚洲女人，或者东方女人，或者网上的名字是其他什么女人，我一辈子也记不住这些东西。我猜，不会是"亚洲佬"吧？"他还试图假装幽默，结果达到的效果极差。
"不，不是，"阿格尼丝-乔说，"而且，请不用那么说。宽容和理解其他文化可以创造和谐世界。最重要的是，我的祖先中就有日本后裔。"
汤姆看着这个大块头的女人，不知道她身上是否真正有那些祖先的血统。而且，他还注意到现在她说话的措辞也提高了一个层次。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家伙继续说："你说得对。对不起，开玩笑的。嗯，这个女人，她好像，对我有吸引力，而我也完全被她吸引了。我们有天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她带去了这个叫人参的东西。长话短说吧，她还真送给我一些人参。我猜是从中国带来的。"
"实际上，威斯康星州就能种植人参，"休说，同时把更多的黄油涂到面包卷上，一直涂到连一点面包都看不见了。"那里的土壤是人参生长的最佳土壤。"
汤姆看着她，威斯康星州有适合人参生长的最佳土壤？这听上去简直荒谬极了，但他又知道什么呢？也许绿湾包装工（Green Bay Packers，一支职业美式足球球队--译者注）队员都是人参的狂热爱好者吧。
"好吧，就算是威斯康星州的吧，"那个男人说，"但问题是，她把这个东西送给我了，我却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我的意思是说，是煮来吃还是泡酒喝还是怎么吃啊？"
汤姆说："她给你人参并不意味着你必须把它吃下去啊。"
"嗯，"那个男人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两个女人，说，"我猜她给我人参，嗯，是因为她认为这东西有增强性功能的作用。至少她是那样说的。我得补充说明一点，她比我年轻得多。"
汤姆开始意识到话题会向什么方向发展了。这时，阿格尼丝-乔说："你想像年轻种马一样与一个比你小一半的女人睡觉，还不想让她自欺欺人，感觉不到自己是在和一把老骨头上床。"
很长时间的沉默。最后，那个男人终于说："对，我就是想达到那个目的。"说完，他又开始大口吞气，劲头十足地一点一点去啃那颗橄榄去了。
阿格尼丝-乔两眼死死盯着那个男人，接着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把那东西捣碎，在上床之前用皮下注射管注射到血管里去，然后飞出浴室，尖叫着像人猿泰山一样连续重击自己的胸口，然后向她扑过去。我听说亚洲女人喜欢那样。"
那个男人看着汤姆，眼里满是受伤的表情，显然在寻求同性的支持。但是，汤姆能说的只是："我听说也是这样……甜心。"说完之后，他一口把自己的伏特加橙汁鸡蛋酒喝了下去。
他又点了一杯墨尔乐红葡萄酒作为烈酒后的淡味饮品，然后开始吃自己的饭菜--美味极了。他环顾餐车四周，发现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穆斯林和一个美国土著血统的男人，正在眉飞色舞地交谈着，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语言比赛似的，而且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至少看上去很和谐。另一张桌子边，一个很有魅力的美籍非裔中年女人显然正和一个年轻英俊的韩国男人聊得热火朝天。她正在善意地取笑他，但汤姆可以看出那个女人十分愉快。另一张桌子上，一些商人正在和那个塔罗牌女人一起进晚餐。她正在看他们的手，甚至把纸牌铺开在她没吃完的那份在谢南多厄河谷（Shenandoah Valley）烘焙的鸡肉前面。当她娴熟地把那块可以得大奖的列车乳酪饼叉进嘴里时，那些穿套装的商人把移动电话都放到一边，全神贯注地听她说。
汤姆只得摇摇头。人参、飞行员阿格尼丝-乔、各种种族和宗教信仰的乘客、一本正经的商人和那个古怪的塔罗牌女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得胃口大开……也许火车真是非同寻常的东西。喝完自己的墨尔乐红葡萄酒后，他突然大为惊讶地发现，国会快车以每小时零英里的速度行驶时简直安静平稳得令人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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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十一章(1)
第十一章
一吃完晚餐，汤姆就飞也似地逃到休闲车厢去了。他很快就发现，对那些一年四季都乘坐火车的旅客来说，休闲车厢有个不同的名字：酒吧车厢。多年前，上层的车厢里还真有一个有服务生的酒吧，但由于预算减少而被迫关闭了。汤姆走到楼下，蒂龙已经给他调好了一杯酒，然后，他端着酒走到休闲车厢上层。列车还没有开动。他看了看表，照理列车早就应该奔驰在通往宾夕法尼亚州康奈尔斯维尔（Connellsville）的铁路上了，但他们甚至还没到马里兰州的坎伯兰市。不过，他至少闻不到那种燃烧的味道了。
休闲车厢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映电影《格林奇偷走圣诞节》（The Grinch Who Stole Chrismas），就是吉姆-卡里（Jim Carrey）扮演格林奇的电影。一群年龄各异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正在旁边观看。车厢的其他角落里，三三两两的人正凑在一起喝酒聊天，还有几个人独自坐在那里，盯着黑乎乎的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发愣。休闲车厢也被装点一新，有花环、光亮夺目的金属片和其他圣诞装饰品。汤姆小口喝着自己的杜松子酒，嚼着花生和椒盐脆饼干，注意力集中在旁边坐着的几个成年人身上。一个人在看书，一个人在编织，另一个戴着耳机在听音乐。汤姆不停去看车厢门，希望马克斯和埃莉诺会突然出现，但至今为止毫无踪影。
"各位都是到哪里去过圣诞节的吧？"汤姆问，同时希望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友好而充满兴趣的。他发现杜松子酒总是能让一个人看上去轻松愉快，只不过脑子有点晕。
那个正在编织的女士抬起头来，笑着说："我去印地安纳州的南本德市（South Bend）。我孙子在圣母大学（Notre Dame）上大学二年级，我到那里去和他一起过节。可能最后就是为他做饭、打扫卫生和洗衣服，不过没关系，奶奶就是做这些事的。不是过圣诞节了吗，谁愿意一个人呆着？"
"同意。"汤姆说完又作了自我介绍。
她伸手和他握手。"我是保利娜-比肯（Pauline Beacon）。"
"你住在特区？"
"是的，弗吉尼亚州斯普林菲尔德市（Springfield）。你呢？"
"就在华盛顿。"
"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解决交通问题的。"说这话的是那个一直在看书的人。他四十五六岁，头发开始掉了，腰部肌肉也松弛了。"我回托莱多。我去过华盛顿出差，不得不租辆车在你们那个环行公路上开。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看的，我觉得那简直就像车轮上的西大荒。太蠢了。"他摇摇头。"我是里克（Rick），"他又笑着说，"叫我托莱多-里克就行了。"
"这么说来，你们都喜欢火车？"汤姆说。
"我不喜欢飞机。"保利娜说，"火车让我回忆起童年。你呢？"
汤姆说："我乘飞机的时候很多，但开始觉得腻了，想找一种更文明的走动方式。"
"嗯，"里克说，"但我们此刻可是一动也不动了。我通常乘飞机，但这张火车票是一种特殊待遇。"他皱着眉头向外面看看。"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是什么特殊待遇了。至少我得赶回家过圣诞节。"
"你有个大家庭？"
"妻子和六个孩子。有四个都十几岁了，其中三个是女儿。我对他们甚至一点也不了解。"
"女孩子是与众不同的。"保利娜说。
那个戴着耳机的人现在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来，他自我介绍说叫特德（Ted），是密尔沃基市（Milwaukee）人。"男孩子也麻烦，"他说，"我有四个儿子，都长大成人了。第一个儿子出生时我还满头黑发，到第四个儿子出生时我已经变成光头了。"
这时，阿格尼丝-乔端着杯啤酒进来了，在他们旁边坐下。汤姆把自己面前装点心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个女人一把就把碗里的吃的抓完了。她没做自我介绍，和在餐车里一样，人人好像都已经认识她了。
"你呢，汤姆？"里克问，"你去哪里？回家？"
汤姆摇摇头。"我其实没有家人。"
"嗯，人人都在什么地方有亲人吧。"保利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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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十一章(2)
"并非如此，"阿格尼丝-乔说，"我也是一个喜欢孤独的人。"
"我不是说我是个喜欢孤独的人。我是记者，去过世界各地，也许在六七十个国家都有朋友。"
"朋友是朋友，家人是家人。"保利娜说。也许她说得对。
"离婚了还是没结婚？"阿格尼丝-乔问，同时旁若无人地大声咀嚼着杏仁。汤姆露出惊讶的表情。作为回应，她瞥了一眼汤姆那根光溜溜的无名指。
"离婚了。不过，我的婚姻短暂得让我觉得从来就没结过婚一样。"
"嗯，那你显然是没有娶到合适的女人。"保利娜说。
"那你怎么能肯定是否娶到合适的女人了呢？"托莱多-里克问。
"有很多种方法，"阿格尼丝-乔抢过话头，"大多数时候只要感觉不错就行了。只要能和那个人在一起，你可以不吃不喝不睡，甚至不呼吸，那就表明你找到了合适的人。"她望着汤姆说，"你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过那种感觉？"
大家都望着汤姆，等着他答复。
"嘿，这有点像是私人问题吧？"
"嗯，火车的妙处就在这里。"保利娜俏皮地说，同时毫不费力地织着一针顺针两针反针。
汤姆靠在椅背上，向窗外望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名字？"阿格尼丝-乔轻声问。
"埃莉诺。"他最后终于说。
"很久没见过她了吧？"
"其实也没那么久。"他沉思着说。"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去洛杉矶，去看女朋友莱莉娅，和她一起过圣诞。"
"她是演员？"保利娜兴奋地问。
"从某种角度说是。"
"我知道她的什么作品吗？"
汤姆犹豫了一下。"你看过星期六上午的《魔法海狸》（Cuppy the Magic Beaver）吗？"
保利娜茫然地盯着他，手上的编织品一定都漏织了一两针。几次进一步的解释尝试都没成功，汤姆决定还是不谈这个话题了。
这时，一个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服务生走进休闲车厢，大家都盯着他看。突然之间，所有的孩子，甚至包括那些年龄稍大的孩子，都撇下吉姆-卡里和格林奇，围到那个穿红衣服的男人身边去了。圣诞老人就有这种不受时空限制的吸引力。
"太好了。"汤姆说。圣诞老人正在给每个人发放礼物。
"他们每年都这样，"阿格尼丝-乔说，"火车不出问题时也这样。"
汤姆看着她，突然来了兴趣。他刚想起雷吉娜曾告诉他说阿格尼丝-乔经常乘这趟车，她以为是去看她的家人。但阿格尼丝-乔刚才还承认说她是个喜欢孤独的人，那她经常乘火车去哪里呢？
"我猜，你以前搭乘过这辆圣诞列车？"他问。
"啊，对，很多次。"
"你要到芝加哥？"
"是啊。"
"去那里过节？"汤姆问。
"不。我去洛杉矶，和你一样。"
"乘火车？"
"西南酋长号。"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呢？"
要和阿格尼丝-乔一起在酋长号上呆两天……他纳闷，如果自己趁现在火车没有移动跳下车去，会有什么后果呢？他正要回答，奇妙的老国会大厦高级快车突然一晃，重新上路了。休闲车厢里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可汤姆无论如何也欢呼不起来。
广播里传来一个声音："各位旅客，耽误了你们的旅行时间，我们为此深表歉意，但我们已经把一切都修好了。下一个站有个技术小组在待命，我们将在那里逗留一会儿进行最后的检查，确保万无一失，然后就全速前进。我们希望能在途中抢回一些时间。我们已经提前打了电话，不会让任何需要转车的旅客错过转乘的列车。谢谢你们的理解。感谢你们选择国铁。节日快乐！"
圣诞老人走上前来，递给每个人一个小包裹。汤姆收到的是圣菲铁路公司著名的超级酋长号（Super Chief）机车模型。特德又把耳机戴上了，托莱多-里克和保利娜也告辞了。
阿格尼丝-乔俯过身子瞥了一眼汤姆收到的那个机车模型。"南太平洋的圣菲超级酋长号是西南酋长号，就是我去洛杉矶时要乘坐的那辆车的前身。西南酋长号棒极了，沿途的山野和平原风光也很美，穿过八个州后才到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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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十一章(3)
"很有意思，谢谢。"汤姆现在已经确信她搜过他的房间，而且找到了他乘酋长号的车票。他决定回头要把能找到的最重的东西放在自己房间微开的门上来设置陷阱。这列火车有两个机车，也许丢一个他们不会发现的。他也许可以藏在那个洗手间兼淋浴房里，把那个机车放在门上方的弹簧上。
"真的，很惬意的旅行，是去洛杉矶的好办法。"
"一定是的。"汤姆放下酒杯。"那，你去洛杉矶做什么呢？"
"我那边有朋友。我们轮流到对方所在的城市过圣诞节，今年轮到我去西海岸了。"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传统。雷吉娜说你经常乘火车，而且，好像大家都认识你。"
"啊，我这个人就是那种友善之人。向来如此。女孩子的娇小和害羞并不意味着她就必须随时充当腼腆的壁花（在社交场合因羞涩或受人冷落而不参加活动的人--译者注）。"
汤姆开始时还以为她是认真的，但后来她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才不情愿地得出结论，阿格尼丝-乔也没那么坏。如果她不去碰他的私人物品，没有撞他的肾，他们就相安无事了。
"那，你去看的这个女孩，你对她是认真的吗？"
"这取决于你把什么叫认真。"汤姆说，"我们断断续续地保持了三年的关系了。"
"断断续续？什么意思，这是加利福尼亚的时尚吗？"
"我们自己的原因。"
"嗯，我劝你不要结婚。我试过两次，都不成功。"
"你有孩子吗？"
"一个女儿，当然，现在已经大了，是第一次结婚时生的。我和第一任丈夫是在我们都在林林兄弟（Ringling Brothers）马戏团工作时认识的。"
"你在马戏团工作过？做什么，经营管理？"
"不，我是演员，女骑手，技巧表演者，年轻时甚至走过钢丝。"
"还吊过秋千！"
她盯着他。"我那时没现在这么胖。我女儿现在还在马戏团工作。"
"你经常见她吗？"
"不。"她说完就端起啤酒走了。照理说他这下应该感到安慰了，但恰恰相反，这个女人好像开始对他产生影响了，就像肉赘一样，但仍然在影响他。而且，这不仅仅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她背景经历中的前后不一致激活了他身上调查记者的基因。
他坐在那里，列车飞快地穿过格雷厄姆隧道，很快就到马里兰州坎伯兰市了。车速慢了下来。马里兰州坎伯兰市曾经以阿勒格尼地区的王后（Queen of the Alleghenies）著称，国会快车得意扬扬地横穿在市区的主要街道上。汤姆看到了砖木结构的建筑、一个假日酒店、一家麦当劳餐厅，还有一个名叫打折酒品饮料销售店（Discount Liquors）的地方--也许这在这个城市相当普遍，因为从外表上看它就像那种嗜酒如命的地方。
他们很快就到宾夕法尼亚州了。这里的州界线都划得很奇怪。实际上，有时车头和车尾可能都在马里兰州，而车身却在西弗吉尼亚的土地上跑，这是由于宾州和姊妹州马里兰之间的界限是一条直线，而西弗吉尼亚和马里兰州的界限却是顺着地形划分所造成的。到他们走出山口，安全进入宾州时，汤姆已经完全被正式划定的州界线这个问题搞糊涂了。
当他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发愣时，埃莉诺和马克斯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克里斯托鲍尔。汤姆做了个深呼吸，喝光杯子里的酒，打算再向蒂龙要一大杯鸡尾酒，因为蒂龙现在已经成了他的朋友了。他估计，为了逃过这一劫，他可能会需要把每种可能找到的烈酒都喝一盎司下去。
第十二章
马克斯和克里斯托鲍尔都穿着先前那身别致的衣服，后者还戴着耳机和移动电话，大摇大摆地的样子就像是想找茬的未来派斗士一样。不过，埃莉诺已经换上了一条青绿色的长裙子，上身是一件白色衬衫，纤细的腰上系着一条链条式腰带。她的头发现在挽了起来。汤姆想，也许她已经在她那个小盥洗间里洗过淋浴，蒸气弥漫，皂液顺着她那修长丰满的酮体往下滑……不，他绝对不能这样胡思乱想，他得保持头脑清醒。但是，她已经梳洗一番，而且到这里看他来了，这个事实让他信心倍增，但他接着就注意到了她脸上的表情。说得含蓄点吧，那根本不是极度幸福的表情，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杀气腾腾"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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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十二章(1)
"汤姆！"马克斯用低沉的声音喊道，那种声音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是"我富得流油，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他们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落座。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马克斯说，"埃莉诺和我有几件事要处理。孩子，到目前为止，你对这次旅行的感觉如何？"
克里斯托鲍尔看着漆黑的窗外，英俊的脸上满是遗憾的表情。"嗯，至少这家伙动起来了。"
"克里斯托鲍尔，你是第一次乘火车？"汤姆问。
"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汤姆确信，他一定对私人飞机很感兴趣，上面有喝不完的香槟酒，且当他可以斜倚在坐卧两用床上梦想着成为电影界的显要人物时，没有任何人去打扰他。
"他是另一个时代的人，"马克斯说着开玩笑地拍拍助理的手臂，"他和你我不一样，不喜欢火车。"
"嗯，埃莉和我在海外时坐过很多火车。有一次我们从阿姆斯特丹到巴黎乘坐的是一辆老式火车，凌晨五点上车，以为可以在车上用餐。但没人告诉我们火车上没有吃的，因为乘务员在罢工。结果，我们在车上都快给饿死了。我们当时注意到，在列车驶过的地方，许多人都站在田野里，纷纷为火车拍照。我想，也许火车是被劫车了--被乘务员劫了，而我们正在向巴黎车站飞奔，等着我们的将是世界末日。"
"结果呢？"马克斯问。
"到达巴黎之后，我们看到一支军乐队。然后，一列红色子弹头火车向我们乘坐的那列老火车滑过来。原来那是那辆老火车最后一次在那条线上跑，子弹头火车将接替它的使命，所以才搞得那么热闹。在乐队的伴奏下，我们花了一大把法郎才把肚子填饱。你还记得吗，埃莉？"
"我现在叫埃莉诺了，你得叫埃莉诺。而且，不，我的确不记得了。"
杜松子酒现在已经让汤姆从脚暖到嘴了，而那张嘴已经变成了一枚直径80毫米的榴弹炮。"对，埃莉，那当然是过去的事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他看着马克斯。"嗯，你说你和埃莉诺已经谈过了。"
"是的，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如果你愿意，你们俩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汤姆不解地瞥了她一眼。"我还以为……"
"如果马克斯对什么事情产生了兴趣，他的热情感染力是很强，势不可挡的。"她用一种冷冰冰的声音解释道，没去接触他的目光。
汤姆说："你确信不是勉强答应的？"
"一点也没有。"马克斯说，"对吗，埃莉诺？"她点点头。
"嗯，那我们应该怎样开始呢？"汤姆高兴地说。
马克斯说："迄今为止，你有些什么发现？"
汤姆把身子往后一靠，把玩着空酒杯。"嗯，从这里开始吧，生长在威斯康星州的人参，可以让老头子在床上像人猿泰山一样强壮。车上有个叫阿格尼丝-乔的疯女人，不知怎么回事，好像人人都认识她。她比我还重，曾经在林林兄弟马戏团当过吊秋千的演员。"他指指史蒂夫和朱莉。"那两个人要在西南酋长号上举行婚礼。他们都是好孩子，但害怕极了。我可以联系到酋长号上的一个人，她可以给我们讲许多好听的故事。那边那个塔罗牌女人已经用她占卜未来的能力吸引了商界泰斗。猫王已经复活成一个名叫蒂龙的黑人，在休闲车厢调制一种叫着"锅炉房"的酒，喝下去即使不会要了你的命，至少也会让你希望自己极乐而死。车上还有一个神父，可能不得不为我做临终祈祷，因为如果我不能准时赶到洛杉矶，我女朋友会杀了我。"
说最后一句话时，汤姆直视着埃莉诺。毕竟，是她甩了他。她眨了眨眼睛。这个女人真的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是她眼睛里进了东西还是对他的话做出的反应，但这让他稍微镇静了一点。
"太好了，"马克斯说，"汤姆，你真的已经行动起来了。"
"一朝是世界一流记者，永远是世界一流记者。和埃莉一样--啊，我的意思是说埃莉诺。"
"她从来没真正说起过她的那段经历。"
埃莉诺急忙说："马克斯，也许我和汤姆应该开始工作了，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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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十二章(2)
汤姆耸耸肩。"其实，我们还有到芝加哥之前的时间和从那里去洛杉矶的时间。天哪，如果以我们现在的行驶速度，我们可以在一起呆到春天来临。"
"不，我的意思是说我可能在芝加哥下车，飞去洛杉矶。马克斯，是私事。刚冒出来的想法。"
汤姆放下酒杯，心里说着我就知道是刚冒出来的，因为我出现了。"那么，我们还是开始吧。"他说。
马克斯看上去对埃莉诺可能改变计划有些不悦，但他随后又看看史蒂夫和朱莉。"你说他们要在酋长号上举行婚礼？"
汤姆解释了一下他们各自家庭的情况，以及朱莉对出席婚礼的人太少的担心。马克斯看上去很感兴趣，问了很多问题。
"那个女孩真可怜，"埃莉诺怀着真心实意的同情说，"婚礼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又瞥了汤姆一眼。"你说她出生在弗吉尼亚山区，哪个镇？"
"她没说。怎么啦？"
"也许你不记得了，我就是在肯塔基州东部长大的，州界线那边就是弗吉尼亚州。我也许去过她的家乡。"
大家在谈论婚礼时，汤姆飞快地偷偷看了一下埃莉诺的手。没有结婚戒指，也没有订婚戒指之类的东西。很难相信她还没有找到别的人。但是，看看他自己不也一样吗？
"那么，你的剧本是从什么角度创作的呢？"他问。汤姆对电影制作一无所知，但现在也试着摆出一副老练的电影制作人的派头。
"这取决于我们在车上的见闻。马克斯想拍一部浪漫喜剧，而我想写部推理剧，适当加些高难度的打斗。"
"为什么不二者兼顾？如果取材得当，没有比一堆火车上的趣事更搞笑的了。"
马克斯指指汤姆，又看看埃莉诺。"看见了吧？我喜欢这个家伙。他是旁观者清。汤姆，你从来没想过写电影剧本？"
汤姆把目光移到埃莉诺脸上。"直到两小时之前都没想过。"
"也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她说。
"天哪，难道有什么看上去容易实际就容易的事吗？"他反驳道。
马克斯说声告辞，然后就向史蒂夫和朱莉那边走去了，克里斯托鲍尔像条小狗一样跟在后面。马克斯开始眉飞色舞地和他们交谈起来，但汤姆什么也听不见。但是，他们一定说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事，因为史蒂夫和朱莉看上去完全被导演所说的话惊呆了。那个家伙可能对很多人都能产生那种效果。
"马克斯在策划什么事？"
"他一贯如此。"埃莉诺说。
"我绝对没想到你会在洛杉矶落脚。"
"我们都得找个地方落脚。"她抬头望着他。"说说你吧。从贝鲁特到法伊夫？"
"报道战争是年轻人的事，我已经没那么年轻了。"汤姆说，然后又补充道："再说了，描写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还能有多少种方式吗？我的名词、动词和形容词在五年前就用光了。"
"结果你改变世界了吗？"虽然她这句话本身有点讽刺意味，但她问这个问题的方式没有讽刺意味。
"看看周围的世界吧，"他说，"你就找到答案了。"
"你比大多数人都坚持得久。"汤姆想，比你坚持得久。她停顿一下，又问，"你父母好吗？"
"他们都走了。妈妈最近刚去世。"
"真遗憾，汤姆。他们都是好人。"
他很想告诉埃莉诺他为什么在这趟车上，但最后还是选择不说。那种亲密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们看到马克斯和克里斯托鲍尔匆匆离去了，留下那对目瞪口呆的情侣在那里面面相觑。
"我们从哪里开始呢？"埃莉诺终于问道。
汤姆起身指着朱莉和史蒂夫。"看上去那是个不错的地方。"
汤姆介绍了埃莉诺之后，他们在那对情侣身边坐下。史蒂夫和朱莉轮流用敬畏的语气解释了马克斯-鲍尔斯的提议。
"他将安排好一切，包括布置，甚至还有专门的音乐。"朱莉说。
"而且他还要支付全部费用，"史蒂夫欣慰地补充说，"他说他会和国铁公司商量，但我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马克斯总有他自己的办法。"埃莉诺发表意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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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十二章(3)
"他真的是那个著名导演吗？"朱莉问。
"是的，"埃莉诺回答道，"而且他的心胸和他的自负一样大。"她又补充说。
"我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头彩似的。"史蒂夫紧紧拉着未婚妻的手说。
"嗯，听上去你的确中奖了。"汤姆说。
"你老家是弗吉尼亚州什么地方？"埃莉诺问朱莉。
"你也许听说过，迪肯森县（Dickenson County）。"
"我父亲上的是克林特伍德中学（Clintwood High），我的两个姑姑住在弗吉尼亚州格兰迪县（Grundy）。"
"啊，天哪！"朱莉说，"我还从来没遇到过知道这些地方的人。"
"我是在肯塔基州东部一个小农场上长大的，相比之下，克林特伍德就是大都市了。"埃莉诺看着他们俩。"我认为你们够勇敢的。"
"我们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勇敢。"史蒂夫瞥了朱莉一眼，紧张地笑着说。
"如果你们真的相爱，你们会为自己能做到的事感到惊讶的。"
朱莉拉着埃莉诺的手说："你和我都是小地方的人，看看你是多么成功。关键不在于你是哪里人，而在于你的路怎么走，可他父母就是不明白这一点，都快把我逼疯了。"
埃莉诺说："你又不是和史蒂夫的父母结婚。也许他们认为没人能配得上他们的儿子，妈妈们尤其喜欢那样想。给他们时间，你一定会看到他们转变态度的。如果他们不转变，那也是他们的损失。你们终究走到一起了。"
"在那里长大让我变得很坚强，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朱莉说。
"当一个人不得不完全靠自己时，这的确能让你坚强，当别人甚至根本不屑于去理解你时，尤其如此。"埃莉诺又补充说，"不过，当事实证明是他们错了时，那种胜利的感觉尤其美好。"
朱莉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你说得对，我生活中的很多人应该受到那样的惩罚。"
汤姆用手肘轻轻推了史蒂夫一下。"你是不是一直在练习"是的，亲爱的"和"不，亲爱的"这两句话？我认为在你将来和这个女人的生活中会需要说很多这样的话。"
凯利神父走进来了，问他们要不要到楼下的休闲室去，那里正在玩大输赢的扑克游戏。他们没再进一步讨论婚礼问题，而是到酒吧车厢的成人区去了。
第十三章
汤姆的一生中曾经进过许多扑克牌战斗区，而且那些地方通常都挤满了谨慎小心、表情冷酷、囊中羞涩的新闻记者，他们盘腿坐在四周都是纸的散兵坑里，都想捞点外快。在《地区企业报》做采访记者时，塞缪尔-克莱门斯也参与过很多种绅士们玩的纸牌游戏。在这些"友好"比赛中，他总是带着他那把左轮手枪，以防某个玩牌的人会从靴子里或者衣袖中拿出一张放错地方的大牌。
从表面上看，休闲车厢里那群玩牌的人都相当单纯，但是，汤姆知道，这些人才是你必须高度警惕的人。他玩纸牌输得最惨的地方是在国外的一个很小的女修道院，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透露那个修道院的名字，因为那太丢脸了。女修道院院长连续四次摸到同花顺，这在纸牌历史上也是无可匹敌的纪录。汤姆只能这样聊以自慰：无论技艺多么高超，任何玩牌的人也不敢奢望去击败那样的对手，因为万能的上帝就在她身后支持她。
由于游戏中使用的"筹码"实际上就是薯片，他们也买了几袋多力多滋（Doritos）。为了接受汤姆的挑战，埃莉诺甚至买了一杯蒂龙调的"锅炉房"。黝黑猫王和记者得意扬扬地对视了一眼，殊不知埃莉诺一口把酒喝了下去，用手背擦擦嘴，坐下准备玩牌了。
"简直太厉害了。你不是说你了解那位女士吗？"蒂龙悄悄说。
"我现在也不确定了。"汤姆回答说。
他们玩了二十一点、收全红、收全黑、金罗美、尤克牌和其他几种家人之间玩的游戏，结果薯片倒是没有多少输赢，但却为汤姆的小说和埃莉诺的电影收集到不少素材。有个长着六根指头的男人赢的比输的多得多。汤姆在猜这可能与他那根多余的手指有关，或许那里不知怎么回事隐藏着一两张A点也未可知。不过，他只能怀疑，但不能去证明，因为别人告诉他说那是车船上一种普遍的合法规则。还有一个非常讨厌的人，每次把赢来的薯片揽到胸前时都要喷鼻息，对输牌人的错误嗤之以鼻，让自己成了个讨人嫌。埃莉诺有次俯身凑在汤姆耳边说："那个家伙在电影第一幕中就得被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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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十三章
他们起身准备离开时，汤姆掏出他的哈瓦那雪茄，指指凯利神父，后者已经证明了自己还是个身手敏捷的玩牌者，他是这样解释的："做神职人员的刻板工作时闲得太无聊了。"
"神父，吸烟室在召唤我们了。"
埃莉诺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吸烟室，不过汤姆知道她不吸烟，至少他们在一起时她不吸烟。他询问地看了她一眼。
她耸耸肩。"马克斯吩咐的。一不做二不休。"
吸烟室里有换气扇，从理论上讲是可以在很短时间里把空气中的烟排出去的，但是从屋里沉闷的空气判断，那些机器已经停止战斗，夹着尾巴逃回家了。
大多数座位都有人，但他们还是在后面找到了三个座位。有些吸烟者还在放烟灰缸的台子上放了一块胶合板，正在这临时搭起的桌子上玩跳棋。另一群人在讨论即将开始的橄榄球决赛。虽然门上的标示说不允许在吸烟室吃喝东西，但人人都在大声咀嚼着或小口啜饮着什么。一个人说只要列车长不来就没事，万一来了，带了违禁品的人应该迅速把东西藏起来。汤姆看着那些啤酒瓶、超大号的冰淇淋三明治，以及在家里调制的酒，都装在有手柄的大杯子里，看上去根本不像酷爱牌（Kool-Aid）饮料，他真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怎样才能被迅速藏起来。
他们坐下，试图把烟都吸进去，但又不能对肺造成太大的伤害。凯利神父和汤姆把雪茄点燃，埃莉诺把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困了？"汤姆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问。"你一定还在西海岸时区。"
"其实，出发之前我在特区呆了一个星期。"
"在华盛顿有什么事吗？"
她一直没把眼睛睁开。"见个人。"
汤姆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漫无目标地扫视着吸烟室里的人。见个人？埃莉诺有人了。嗯，她为什么不能有人呢？她还年轻，又聪明漂亮，改编电影剧本的工作也许让她富有。不是也可以说他也有人了吗。她叫什么名字呢？琳达？不，是莱莉娅。他觉得这种记忆的错误不是个好兆头。
汤姆对埃莉诺的追求是从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开始了。她在校园里第一次从他身边走过时，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仅仅是由于她的美丽，而是所有那些通常的猜想：她的动作是什么样的，她是怎样说话的，怎样注视你的，怎样听你说话的……而且还不仅仅是这些。正如阿格尼丝-乔所说，只要有埃莉诺在身边，汤姆就算是不吃不喝不呼吸都没关系。至于她的脾气--都是从小养成的--也有自身的吸引力。她有自己独到的观点，可以很快得出结论，并一口气把它们说出来，而且还绝对准确，从来都是从容不迫。轻轻碰一下她的手也会引发一次无法抑制的情感喷发，最后，她的双唇终于和他的吻到了一起，因为他终于在顽强的进攻和反击中打败了几个非常认真的对手，赢得了她的芳心。
汤姆的沉思突然被门口那个男人的出现打断了。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身材瘦削，大约二十五岁，扬扬得意地看着大家。他留着别致的短须，身穿褪色牛仔裤，腰上系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皮带。但他的真丝衬衫是一件价格不菲的名牌产品，而且他的头发好像也是被专业理发师故意弄成一团糟的，他那条牛仔裤也好像是故意被搞得旧兮兮的。汤姆推论出这是一个假冒的不修边幅者，而且这个人太自鸣得意了。
那个人一只手臂下夹着一块国际象棋棋盘和一盒棋子，进来后娴熟地摆开棋盘。汤姆一直观察着他。埃莉诺的眼睛现在睁开了，也在观察着那个不速之客。在接下来第一个小时里，他战胜了所有前去应战的对手。凯利神父解释说，火车上的业余棋手很多。"火车上好像有种东西，把他们都吸引上来了，到吸烟室里来的尤其多。"他说，"我听说甚至有国际象棋大师匿名乘火车，然后把所有应战者全部击败，要的就是那种刺激。但他们偶尔也会输。"
汤姆感到纳闷，为什么国际象棋大师要匿名乘火车呢？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那个家伙下得不错，真的不错，平均每局只要十分钟。每次对手灰溜溜地走开时，他都会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然后用一种故作谦虚的声音高声说道："下一个！"如果汤姆有一点机会能赢那个家伙，他早上去了，但他甚至连跳棋都下得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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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十四章(1)
过了一会儿，凯利神父起身离开了。汤姆没指望他还会回来，因为他已经吸了不少雪茄了，而且烟的后劲显然已经开始发作了。"如果我现在必须主持弥撒，我敢肯定自己不行。即便是有人提示我，我恐怕也说不出圣三一（指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是由几位几体组成的。"
汤姆和他道了晚安，然后便看到埃莉诺起身向那个棋王挑战去了。他们已经知道那个人叫斯莱德（Slade）。她是吸烟室里惟一的女人，所以，当她在那个讨厌的家伙面前坐下时，所有的目光都转到她身上。她走第一步时，斯莱德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狂妄，以致汤姆想把几个"车"塞到他嘴里，让他吃下去，以作为惩罚。他甚至不知道埃莉诺会下国际象棋，但后来他想起来了。在以色利时，他们结识了一位犹太法学博士，那人是个特别厉害的国际象棋爱好者。他教了埃莉诺一招--只教了这一招--但这招几乎绝对可靠，你可以在走大约三步之后就判断出对手是否已经上钩。而且那好像对最厉害的棋手最有效，如果他们又太过自信的话，尤其如此。
三步之后，汤姆看到埃莉诺脸上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微笑，汤姆发现自己也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作为回答。接着又走了四步，那个不可一世的斯莱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连他那头乱蓬蓬的头发好像也在颤抖。埃莉诺已经把他的王逼得无路可逃--只有一条出路，就是被她的王后或象吃掉。黑心肺的烟鬼们爆发出一阵沙哑的欢呼声，甚至起身热烈鼓掌。在酒精和感情的双重刺激下，汤姆一直把手拍到通红才罢休。斯莱德一把抓起棋盘和棋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嘴里还嘟哝着什么新手运气好。如果埃莉诺在华盛顿没有"那个人"，汤姆可能会跑过去吻她的。
汤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各种可能性。他回到了二十五岁，他和埃莉诺风华正茂，有次还上了封面故事。他们所向披靡。
他会让这种美妙的感觉再持续四分钟，然后，一切都将过去。
第十四章
那个溜进汤姆卧铺房间的身影身穿黑色衣服，他决定拿走那支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钢笔，随后再去偷凯利神父的银十字架。然后，那个小偷迅速洗劫了其他头等卧铺套房，偷走了马克斯的镀金钱夹，埃莉诺的银梳子和克里斯托鲍尔价值四百美元的新款太阳镜。现在只剩最后一个攻击目标了--戈登-梅里韦瑟的套房，小偷偷走了律师华丽的手表、现金和掌上电脑。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十分钟内，因为那个家伙的这种犯罪技艺十分娴熟。没有任何人看到这一切，等雷吉娜到过道那头去给楼梯口的咖啡壶续水时，那个人已经带着赃物走了。
一八六六年，印地安纳州的俄（亥俄）密（西西比）铁路线上发生了美国第一起火车盗窃案。那两个盗贼很快就被抓住了，他们曾参加过南北战争，李将军高尚地投降之后，他们无助地四处漂泊。之后又发生过很多其他的盗窃案。但资金雄厚的平克顿（Pinkerton）侦探事务所出现了，那些私人侦探个个身手不凡，枪法比那些盗贼们高超多了，很快就断了盗贼们的那条财路。杰西和福兰克-詹姆斯（Jesse ａｎｄ Frank James）团伙就是被消灭的窃匪之一。但在那之前，国会快车上的小偷一枪没放就偷走了那么多东西。可怜的杰西无疑妒忌死了。
汤姆和埃莉诺站在吸烟室外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清洁着肺部。
"你把那个家伙搞定了。那脸上的表情简直美极了。"他说着拥抱了她一下，而她只是半推半就。"真得感谢特拉维夫那个下国际象棋的犹太法学博士。他叫什么名字呢？"
"不记得了。"她低声说。
他看着她，所有的好心情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酷得多的念头。犹太法学博士就是那个人，特拉维夫，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还不如说是最后一场战斗。
他不应该这样做，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但他还是要做，好像他的大脑和舌头在不恰当的时候被接通了电源。"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已经想了这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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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十四章(2)
"告诉你什么？"
"啊，我也不知道，我们干嘛不从你那么多年前为什么把我甩了说起呢？那好像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我们就从那里开始吧。"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知道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当时说的话都是些胡言乱语。"
"那是因为你和平常一样没有在听，那可不是我的错。"
"简直胡说八道。"
"我没必要站在这里听你咆哮。"
"你说得对。那就坐在地板上听吧，我会继续说下去的。我已经准备了许多年。实际上，我可以从现在起咆哮三天，一直到咆哮到西南酋长号冲到太平洋里去！"
"我早就知道这会发生的--从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你一点都没变。"
"埃莉，那你究竟还期望什么呢？"
"我叫埃莉诺。"
"对不起，我暂时回到过去了，那时你叫埃莉。"
"你简直疯狂到了极点，不可思议。你就不能把你那副巨大的眼罩取下来，看看世界的真面目吗？"
"我看过的世界够多的了，比大多数人见识过的都多，而且我任何时候都没戴过玫瑰色的眼镜！"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你只看得见你想看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是不是？"
埃莉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轻蔑地摆摆手。"背叛的通常都是男人，可男人为什么总以为是女人爱上了别人呢？"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
"我从来没说过你背叛我。现在也不会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甩了？"
她疲倦地摇摇头。"汤姆，如果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是为什么，我也无话可说了。"
他盯着她。"对不起，我好像太迟钝了，听不懂女人的话了。你能帮帮忙吗？你刚才究竟说的是什么？"
她又摇摇头。"这么多年后你居然还没有--"
"没有什么？"
"长大！"她厉声说。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就听到了歌声。接下来，一群由列车员和旅客组成的圣诞颂歌唱诗班已经来到他们面前。蒂龙也从酒吧出来了，正在声情并茂地领唱《我要回家过圣诞》。不过，虽然唱诗班其他成员都很严肃认真的样子，蒂龙的屁股却在小幅度扭动着。阿格尼丝-乔在人群后面，一人独唱全部低音部。
"你们俩要加入吗？"蒂龙问，"我需要结识一下这位能那样一口气把"锅炉房"喝下去的女人。"
埃莉诺把双臂抱在胸前，气冲冲地走了。
蒂龙盯着她的背影，然后又转头看看汤姆。"嘿，伙计，我说错话了吗？"
"不，蒂龙，是我说错话了。"然后，汤姆也走开了。
他想去追埃莉诺，重新开始"讨论"，但又找不到那种力量了。他还有点害怕，不是怕她，而是怕自己会说出的话。回房间的路上，他听到卧铺车厢下层传出一阵笑声。笑声--他现在就需要笑声。他急忙下楼，循着声音往右走。这些是稍微便宜一些的卧铺房，比他的房间小，没有淋浴房，但每个小隔间有一个洗手间和一个洗面台。在走道尽头，他看到雷吉娜和那个塔罗牌女人正站在一个小隔间外面和里面的什么人说话。
雷吉娜看到他了，就招手让他过去。他走过去时，看见小隔间里有个老太太正坐在一个座位上，然后，他注意到对面的隔墙上靠着一张面向外的椅子，椅子旁边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轮椅。他转身看着那个塔罗牌女人，她仍然带着那条杂色头巾，但已经脱掉了那双哑铃鞋，换上了拖鞋，这让她矮了大约四英寸，原来她个子很娇小。她那双蓝眼睛很亮，眼里透着顽皮和鬼魅，还有热情。他又注意到过道对面那个小隔间的门五彩斑斓，上面还饰有珠子，门帘已经卷起并固定住了。他觉得自己还闻到了焚香的味道，不过，他估计这是严重违反国铁规定的。
"我猜那是你的房间。"汤姆对塔罗牌女人说。
"是啊，兰登先生，看来你有通灵能力啊。"她声音低沉地笑着说。
"你怎么--"他打住话头，看着雷吉娜。"明白了，超人都不需要开口问。你告诉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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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十四章(3)
雷吉娜说："汤姆，这是德鲁茜拉-帕多（Drusella Pardoe），您什么都不用向德鲁茜拉说，她已经知道了。"
德鲁茜拉伸出迷人的小手。"好朋友们都叫我米丝蒂（Misty）。我已经知道我们会成为好朋友，所以，你可以直接那样称呼我。"
米丝蒂有南方口音，而且她身上的某种泼辣劲让这种口音显得更明显。"你是新奥尔良人？"他说。
"取道巴尔的摩回去。汤姆，非常好。"她往他身边凑了凑，他这才意识到那种香的味道实际上是米丝蒂身上的香水味道。
"米丝蒂过去是巴尔的摩的执业会计师。"雷吉娜说。
"我发现我有数字天赋，天赋就该用来实现更崇高的目的，而不仅仅是为了避税。汤姆，你觉得呢？"
"勿庸置疑。"
"雷吉娜，你说得对，他是很可爱。"那个轮椅女士说。她刚吃完面前托盘上的晚餐。
"我还不知道这趟车上有送餐服务呢，"汤姆笑着说，"所以只好傻乎乎地往餐车跑。"
"当然有，"那位女士笑着指指自己的轮椅说，"你只需要一个这样的东西，雷吉娜就会把饭给你送去。"
"啊，我的礼仪哪去了？"雷吉娜说，"这是莱内特-门罗（Lynette Monroe），这是汤姆-兰登。"
莱内特大约六十五岁，留着长长的银发，脸部线条优美，仍然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虽然身体残疾，但情绪很好。
"汤姆，听说您在和那些电影人合作。"雷吉娜说。
莱内特问："那真的是马克斯-鲍尔斯吗？我喜欢他的片子。"
雷吉娜说："旅客花名册上说，那个和他们一起的女人是埃莉诺-卡特，但我认为她其实是个电影明星或其他人物。你们知道的，化名旅行。那位女士真有气质，而且非常漂亮。汤姆，她是电影明星吗？"
"其实我认识她，她是作家，不是演员，不过，说到她的气质和美貌，我倒是有同感。"但她是否明智，他现在却不敢确定。
"你早就认识她？不是今天才认识的？"
"多年前就认识了，我们还在一起做过一些报道。"
"我听说不止那么简单吧。"米丝蒂说。
汤姆盯着她。"你对她了解多少？"
"除了教堂之外，火车是传闲话最快的地方，人们会在无意中听到一些事情。你知道--"她往汤姆身边凑得更近了--"在这样小的空间里，什么事情都传得快。"
"你的意思是说，人人都在偷听？"他说。
"嗯，那样说就不太礼貌了。我的座右铭是，如果你对某个人没什么好话可说，就来找米丝蒂，告诉她一切。"
"女士们，我得告辞了。"他说着轻轻从米丝蒂身边走开了。
雷吉娜端起莱内特的托盘。"我也要走了。"
他们走开时，米丝蒂在后面喊道："哎，汤姆？"
他转过身来，她已经把塔罗牌展开。"我有种小预感，我们之间有某种联系。"
"米丝蒂，他在洛杉矶有女朋友，他就是去那里和她一起过圣诞的，"雷吉娜说，"她是电视剧《魔法海狸》的配音演员。"
汤姆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阿格尼丝-乔告诉我的。"
汤姆怒不可遏地看着那些女人。"有你们俩在，还要中情局干什么？"
"嘿，汤姆，"米丝蒂慢吞吞地说，"成熟男人需要成熟女人。亲爱的，卡通片晚上又不能给你暖被窝。"
他们爬上楼梯之后，汤姆对雷吉娜说："那个米丝蒂可真是个人物。"
雷吉娜笑了。"啊，她那只不过是南方人的热情罢了，不是认真的。嗯，至少不全是认真的。我们是好朋友。"
"我猜她经常乘火车。"
"是的。她给人算命、看手相，还用那副扑克预测未来，都是免费的。她经常坐新月号（Crescent）列车从华盛顿去新奥尔良。她在法国人特区有个小商店，离杰克逊广场（Jackson Square）不远。我去过，很不错。"
"莱内特呢？你真好，还给她送餐。"
"嗯，她坐在轮椅里不大方便在列车上活动。她有多发性硬化症，但她从来不怕病魔。我们相处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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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十四章(4)
"你好像真的很了解你的旅客们。"
"他们对我意义重大。其实--"
"你这个小偷！"
梅里韦瑟蹬蹬蹬地向他们走来。"我的东西被偷了，一定是你干的。实际上，你是惟一可能偷我东西的人。我要让你掉饭碗，你将在监狱里过圣诞！"他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