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觉得我最终的结果就是一个人孤独终老,所以我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无限多的钱。只要有足够的钱,我就可以与任何人脱离关系,老死的时候别人还能从我身边找到可以买墓地刻墓碑的钱。我胡平凡从毕业起就一个人过,到死也能不给人负担,这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当然,我仍然一如既往地关心张米粒术后的恢复情况,我在离开玛雅医院的一周以后又返回到那里,替张米粒存了五万元住院费,然后默默地离开了。我决定再也不见耀扬,因为我答应过米粒。
C城的十月,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午后透过酒馆的天井我看到天空里大朵的浮云,喝掉一大瓶洋酒再抬头的时候,这些浮云已经在杯光碟影中不知道飘向了何处。
我跌跌撞撞从酒馆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老男人们早已散回到各自的家里去了。在这些老男人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又在天井下喝了一瓶伏特加,感觉有点假,因为味儿比较淡。
我真他妈的觉得得乳癌的应该是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说过女人喝酒容易得乳癌,耀扬也说过,可事实上,酒精却对我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我在杂志社的例行体检时身体各项指数都很正常。于是我又想起,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抛下我的时候跟我说过:平凡,你一点也不平凡,你还在妈肚子里的时候,妈跳了一次楼都没把你跳下来,所以,你的命是天大的,你的一生也将健康无灾。
又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天,这些天里,我还出了趟差,提回了很多当地的土特产。我已经很久没做饭了,找了个空闲的日子,我准备把东西搬到小漫家去,但拨了一个下午的电话,都是关机状态,我只好把电话打到了明治那里。
没过几分钟,明治就把车开到我院子里来了。
“明治,好一阵没见了,小漫还好吧?你看这大包小包的,我哪吃得了,都是小漫的最爱。”我炫耀道。
明治沉默着把东西搬进了后备箱。
“我都好一阵没和小漫联系了,她还好吧?”我问。
“还好。”明治笑了笑,道了谢就离开了。
即将做爸爸的男人,举手投足间都变得很稳重,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好在东西全送出去了,我突然也觉得幸福和满足起来。再拨小漫的电话仍然是关机,听说孕妇是很怕辐射的,小漫果然称职。
我知道,小漫过得很幸福,简亦平会去巴黎,耀扬和米粒继续做患难夫妻。
一切的前因后果都已成形。
我固执地认为,我还可以完完全全做回以前的胡平凡,那个穿行于老男人堆里在酒池肉林里挥霍青春的胡平凡。
我只剩下青春了,而且,青春也只剩下了残羹冷汁。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去找小漫,想知道她和她肚子里的宝宝怎么样了。有时候,我也想去找简亦平,甚至想在他去巴黎的时候,去机场送送他,也不枉他和我知己一场。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去找他们,就自然而然会知道耀扬的情况,但我已经不想知道他的情况了,因为我答应过米粒,不会再和他有任何接触。
米粒的身体大概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吧,没有感染到身体其他部分的乳腺癌,只要切掉乳房,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有生命存在终归是美好的,很多次,我在喝醉经过天桥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个个流浪者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然后,在天亮的时候,就会有救护站的车开过来,检查这些人是否重病,是否死亡。
我又想起了CINDY,我们再也无法见到她了。
当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我又会疯狂地想念耀扬,想念他在月夜里找我时那个无助的样子,想念他沉重的人生。
每个与他有纠葛的女人,都给了他最为残酷的考验。
我帮不了他。
我能给予他的只能是相对的安静,不受打扰。
同时,我又觉得我应该珍惜现在的生活,我一直在积极和堕落的矛盾中前行。
白天没事的时候我还是满大街购物,然后在黄昏的时候沿着古墙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住处,再把门紧锁,只开卧室里的小壁灯。
这样,就一直到了冬天。我在夜晚的时候用手沾了水在窗户上画着大朵的不知名也并未存在的花儿,第二天清晨,它们就结成了冰凌,窗外有雪花飘过,孤单地停留在木制的窗格上,稍纵即逝。
这些天,网络上开始流行一种对生命的算法,那就是,一个人即使活到了一百岁也只能活万六千天左右的日子,而平常人无非也就是两万多天。也就是说,我现在二十几岁,活到八十岁的话,也只剩下不到两万天的日子。都是两万,我自然而然地把两万个日子跟两万块钱用来作比较。花掉两万块,对我来说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所以这种对生命的算法,我深恶痛绝,这也就是那些整天没一点事做,被饭撑着了的人干的缺德事。
当然,回过头来,不得不承认的是,时间确实是残酷的。
这一年,杂志社进了不少年轻的新同事,我的工作也愈发轻松起来,很多酒肉的场合也不需要我亲自出马了,这是林景泰的吩咐:这么艰巨的革命工作需要不断培养接班人,况且平凡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
林景泰对我的关照,让我在杂志社的地位也愈发的坚不可摧。这一天是平安夜,这是在C城的年轻人中极为流行的西方节日,尽管我对这样的节日没有概念。
这一天,同事们早早地围到了我的办公室。
“平凡姐,主编说了,你要是没什么意见,我们就一起去酒吧狂欢。你也知道,好不容易,一年一次的平安夜。”一个刚毕业的小同事说。
“我能有什么意见啊,主编说去就去呗。”我微笑着说。
“那可不行,平凡姐,你可一定得去,我们好见识一下你的酒量,学习学习啊。”他们看我心情不算糟糕就与我纠缠起来。
看着他们充满激情和期盼的眼神,我点了点头,整个办公室一片欢呼雀跃,我发现我很少直面这样的激情了,真羡慕他们。
晚上,我穿上新买的紫色小棉袄,套上编着花花绿绿小辫子的帽子,戴上橘色边框的眼镜准备出门,照着镜子,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仿佛只有这样用陌生的东西把自己包裹起来才会有足够的安全。
这是我从来没来过的酒库酒吧,里面和外面是迥然不同的世界,里面是一个不需要负责任的世界,连音乐也是狂热到了极点。
我从欢呼着的同事手里接过了一瓶芝华士,咕哝几下就喝掉了半瓶。说实话,我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碰酒了,喝酒的滋味真是酣畅淋漓。
这里连音乐都充满着蛊惑和迷情,我的小同事们,早已散在各个角落和衣着妖娆的女子们聊天,调情。
我提着芝华士,在酒吧里漫无目的地穿行,有年轻的男子走过来欲摸我的脸,被我用酒瓶甩开了。这样一个没有人
认识,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的地方,反而让我愈发孤独。
我想我是喝醉了,而且是醉得厉害,看到酒吧很多背对着我穿黑衬衫的男人,我都会情绪激动地把他们认作耀扬。
我甚至拉着角落里一个小同事的手,激动地告诉他:“你看,你看,角落里那个戴蓝色围巾的男人,就是我爱的人,他叫耀扬,你知道吗?他就是耀扬。”
“平凡姐,你不会弄错了吧,这么热,这酒吧里哪有戴围巾的男人啊?”小同事摸了摸我的额头。
“平凡姐,你喝醉了,我先送你回去吧。”小同事继续好心地说。
“喝醉?你也太小瞧你平凡姐了,我什么时候醉过?我开始提酒瓶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玩你的去吧,别在这烦我。”我大手一挥,同事小弟弟的眼镜被我打飞了,他赶紧拨开别人的腿满地找眼镜去了。
我开始去找我的耀扬,我一厢情愿地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我想起了《向左走和向右走》,我总觉得,在我往左边去走廊的时候,他说不定正去右边的休息台,在我去往休息台的时候,他已经去往了门外……于是,我马不停蹄地辗转于这个喧闹嘈杂的小世界里,一边追赶,一边回首张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门口。
鱼贯而进的男女带着暧昧而喜庆的笑容迎面而来,门口,有背着礼物沿街叫卖的圣诞老人,满脸带着寒风划过的痕迹,看起来才三十几岁的男人,背负着沉重的生活压力,早早地被剥夺了享受节日的权利。
站在街边,看到这个我并不认识的陌生男子,想起2001年那个与耀扬重逢的夜晚,想象着耀扬现在并不如意的生活,我泪如泉涌。
“小姐,别伤心了,我可以送你一个小娃娃。”男子看见我盯着他,泪眼婆娑,不明就里地从背着的圣诞树上摘了一个瘪着嘴巴、材质疏松粗劣的圣诞娃娃递给我。
我知道,这已经是生计茫然的他最大方的馈赠了。
原来,目慈心善是我们每个人的本能。
回到家的时候,其实还很早,九点不到。从严格意义上来讲,C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尤其是平安夜这样的日子,C城是没有昼夜之分的。
一回到家,我就彻底清醒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冷风吹醒的,或者说,我根本就没醉过。
因为衣衫单薄,披着一身的寒气,我赶紧冲了杯滚烫的蜂蜜西柚水端在手上。
然后,我就听到了敲门的声音,急促而坚定,我的房间,除了房东太太偶尔送点自酿的小吃到访一下,已经很少听到这样急促不断的敲门声了。
“胡平凡,你给我开门。”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这样尖锐的声音与宁静祥和的平安夜气氛是那么的不协调。
我怔怔地走过去开门。
迎面冲进来的是张米粒,几个月未见的张米粒。
我愕然。
张米粒冲进来之后,并没有搭理我,而是在我狭小的房间里穿了几个来回,把每个角落搜索了一遍之后才站定在我的面前。
“耀扬呢?你把他藏哪去了?”她问道,眼神充斥着惊恐。
“耀扬?我都很久没看见他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米粒?”我有那么一点弄清她的意思了,至少我知道耀扬不见了。
“胡平凡,你别在这假装了,你那么喜欢耀扬,肯定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张米粒完全不相信我的话。
“我真的没有。”她的口气让我觉得不可理喻,她似乎也从来没有让人理喻过。
我把西柚水递给她,想等她冷静了再问明情况。
“胡平凡,你这个坏女人,你把耀扬还给我。”张米粒似乎不领这个情,而是把我使劲一推。玻璃杯打碎了,西柚水洒在地毯上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你到底想怎样?我根本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烦躁地说道。
“耀扬今天没回来吃饭,我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也不在,听说早早就下了班。现在九点多了,他的电话也一直关机,他在C城没什么朋友,他不来找你找谁?”张米粒说。
“我还真希望他来找我。”我没好气说道。
“你知道,没有他,我活不下去,我会死的,我去死好了。”她半跪下来。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一听到死这个字,我很容易就被吓倒了。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你也别担心,也才几个小时而已,他肯定是办事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家了。”我安慰她。
“不,他每天下班都会按时回家,每天中午都会按时给我打电话,每天晚上都会按时陪我睡觉……平凡,他从来不这样的。”张米粒趴在我的沙发腿上,号啕大哭起来。
“今天是平安夜,说不定他和朋友去喝点酒,喝醉了什么的,没顾得上给你电话,这也是正常的啊。”我继续耐心劝慰。
“朋友?简亦平去了巴黎之后,他就没朋友了。当然,除了你这个与他纠缠不清的女人,我也不让他有其他的朋友,他能和谁去喝酒?”张米粒莫名其妙又暴躁起来。
“你这样是不对的,耀扬他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况且,你现在的身体恢复得应该也差不多了,你不必这样管着他。”我开始有了无名之火。
“他是我老公,我不管他谁管他。”张米粒一句话就把我噎住了。我真是烦躁透了,这么长的时间,耀扬居然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又回到了大街上,和一个我并不愿意与之一起的女人去寻找我愿意与之一起的男人。这个世界处处都充满着滑稽。
“你认为,我们该去哪找?”张米粒问我。
“我哪知道,他是你老公。”我没好气地用她噎我的话来回敬她。
“我已经很久没出门了,所有需要的东西都是耀扬下了班带回来的。”张米粒说。
“你好歹也是在C城长大的好不,你怎么这么喜欢依赖别人?!况且,耀扬有那么多精力这样去伺候你吗?”我又开始来气。
“我是病人,他能不伺候我吗?”她不屑一顾,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别老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病人,不要因为你是病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折磨别人。况且看起来,你的病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你看这大街上这么多没手没脚的人,人家还不是一样靠自己过。”我就听不惯她的口气,也看不惯她这样的人,健康不健康并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她天生就认为别人对她好是应该的,天生的寄生虫。
张米粒没说话了,我又必须得去看她的表情,我怕话说重了又会伤害到她。跟这样的人呆在一起即使是几分钟,也很是难熬。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这样盲目的寻找,无疑等同于大海捞针。我的耳朵冻得生痛。张米粒穿的是羽绒的大棉袄,戴着素淡的清一色的帽子围巾还有耳套,一看就知道是耀扬那个笨拙的男人买的,这决然不是张米粒的风格,因为她的风格,怎么着也是花红柳绿的。
而我,出来的时候胡乱扯了件呢绒的外套,脖子露在外面,一点也御不了寒,这加剧了我心情的糟糕程度。
“你难道,一点也想不到他会去哪里吗?”我对这样去找人失去了信心。
“不知道。”张米粒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觉得会不会是回他父母家了?”我突然想起与耀扬断绝关系的他的父母。
“不会,他父母已经去加拿大他姐姐那定居去了。”张米粒干脆地回答。
“不过,还算他们有点良心,他们走之前,还是给了耀扬一笔钱。”张米粒补充道。
我彻底无语,把良心用在这样的语境里,让我简直要疯掉了,我看都不想再看这个女人。
这时候,我的左边有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宝石蓝围巾的男人从面前晃过,他的围巾迎风飘到了我的脸上,我烦透了,正想诅咒几句,酒吧里戴围巾坐在角落里的男子突然闪现在我脑海里。
我晃晃脑袋,想确定自己是否清醒,难道我之前在酒吧里见到的男子果真是耀扬?
“耀扬,他有可能是在酒库酒吧。”我站住了。
“酒库酒吧?你确定?”张米粒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不能确定,去看看吧,这样找也不是办法。”我上了的士,张米粒也迅速地跟了上来。
平安夜的C城,到处都是拥抱着游街的情侣,谁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在这样的夜晚还要陪别人去找老公,而且是自己的梦中情人,才是真正的可耻。我觉得我可耻到了极点,他失踪,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失踪的时候,也没见他来找过我,也没见他关心过我。他怎么会知道,自从认识了他,我就像背负了魔咒,欲罢不能。可是,我没办法怪他,因为在这样的晚上,通过他身边最亲近的女人,我知道他事实上也过着如死灰般的生活。
酒吧门口,那个给我圣诞娃娃的男人,还站在那里,他不懂得叫卖,所以他背的那棵圣诞树上还有大半的东西没有卖出去。都是过了平安夜就会过期的圣诞玩物,我下车的时候,顺便从包里抓了点钱塞给他,又从他的圣诞树上拿了一份我自己也没看得清的小玩物。他显然已经不认识我了,满脸的受宠若惊,也未拒绝。
“胡平凡,你出手可真大方,一百块就买这么个破玩意儿。”张米粒不停地啧嘴,我没搭理她。
我们径直上了楼,愈往里走,我隐约就觉得耀扬离我们愈近。在慢摇吧的角落里,我看到了戴着蓝围巾的耀扬,正和一个露背的妖娆女子贴着脸说话。
“耀扬,你在这干什么?!张米粒来了。”我万万没想到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充当的是一个通风报信的店小二的角色。
耀扬显然是喝多了,看到我时只有一脸的茫然,然后继续端起他的酒杯又灌了一杯下去。
在这样一个让人汗流浃背的地方,他紧紧地裹着我送给他的那条蓝围巾……他围巾的蓝,和我毛衣的蓝,是极其相似的,我的眼眶突然就湿润起来。
“怎么,她是你老婆啊?”妖娆女子马上站了起来。
“不是。”我条件反射地回答。
“我看就不像,咱可说好了,今晚你陪我。”妖娆女子大概以为我是来抢她生意的了。
“你能不能给我走开?”她那双肮脏的手搭在耀扬的背上,让我很是厌恶。
妖娆女子大概听出了我俩是一伙的,“你可不能这么不讲道义,我可是陪了你喝一晚上酒了,这么大的亏我可吃不起,你得赔偿我损失。”妖娆女子缠上了耀扬。
耀扬显然是喝多了酒,摇晃着掏出了钱包,我看见里面除了歪斜着一张五十块的绿票子和几张毛票外,什么也没有。
妖娆女子伸着头去看,显然看得比我更清楚,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穷光蛋,老娘还陪你喝什么鬼酒,什么破男人。”她激动得破口大骂起来。
她的话,句句刺痛着我的神经,我赶紧扔了两百块钱到她身上,叫她赶紧滚。
妖娆女人的骂声尖锐,引来了围观的人,当然,也吸引来了在另一端找人的张米粒。
这样的架势,张米粒显然是一看就明白了。
她冲过来扯住耀扬的围巾使劲地推他,耀扬喝多了酒,重心不稳,被她推一下就直接倒在地上了。她甚至还用脚踢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耀扬。我转过头,想走却挪不开脚步,眼泪先啪嗒地流了下来。
我扶耀扬起来,他还是一言不发,我在他迷离的眼神里也看不到任何的东西。
直到我把他拖出了酒吧,张米粒也没有过来搭一把手,而是一直跟在后面骂骂咧咧着。
就这样,我们回到了米兰阁。
还是一屋子的乱七八糟,窗台上都扔着一些时装类的消遣图书,耀扬的衣服横七竖八地摊在沙发上。
就算是到了他们的家,张米粒也没有停止她的咒骂。
“耀扬,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坏男人,你居然瞒着我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还是不是人啊?”张米粒把沙发上的衣服甩到了地板上。
耀扬就靠在门口的过道上,他显然是清醒了一些,他开始用手轻轻地拨弄着额前散乱的头发。
“钟耀扬,你给我说话,跟那些女人,你不是有说有笑的吗?一回到家,你就板着一副死脸给谁看啊?”
“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好,对我负责,可是,你却是这样对我负责,你混蛋。”
“你还不说话是吗,你哑巴了,你这种没用的男人,你还回来干吗?”张米粒的话一句比一句骂得狠。
耀扬不堪地低着头,未还一句嘴。这样的情景让我难堪极了,转身欲离开,耀扬却拦住了我。
“平凡,谢谢你。”这是他今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的头发,细碎而蓬乱,毫无精神地搭在额前;他的衣服沾满了酒渍……他显然是直接从工地上去到酒吧的,那双因为穿久了已经开始冒气泡的皮鞋上还沾了黄色的泥土。
此刻的张米粒一边吹着自己给自己泡的滚烫的茶,一边瞟着我们。
我嘴唇干涩,说不出一句话来,一个女人,要毁掉一个男人,真的是轻而易举。
带上门的时候,我与耀扬的目光相接,他的眼睛里闪着若有若无的光亮,被水浸着的光亮。
他的表情,却是全然没有了自尊的表情,任凭岁月流转。
回到家,我手脚冰凉地上了床,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真实得可怕,每个细微的情景都如电影般在我的脑海里闪现。
皱巴的钱包和钱包里更皱巴的五十几块钱,蓬松的头发和皮鞋上鲜黄的泥土……
那个妖娆女人和张米粒恶毒的咒骂在我的脑海里排山倒海……
以前那个鲜亮的披着阳光的耀扬仿佛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这次意外的重逢,让我的心情糟糕透了,我疯狂地想找人说话。我不停地打电话给小漫,她的手机却一如既往地关机。我记得有人曾经跟我说过,别指望再和结了婚的女人保持朋友关系,她们一结婚,就陷入琐碎的家务里,怎么也抽不开身的。我胡乱骂了几句,就把电话扔开了。
过不了几分钟,我又重新把它拾起,我想起了简亦平,我给他拨电话。事实上,我知道他现在在巴黎,他在C城的号肯定是关机的。
没想到的是,电话里居然响起了彩铃。
“简亦平,你在哪里?我好想你。”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得不能自持,我想跟他说我需要他,我需要他在我的身边,此刻,马上。
“平凡,开门吧,我已经在你家院子里了。”电话那边传来的是简亦平真真切切的声音。
我打开门的时候,简亦平的车正驶进我的院子,车灯的光亮里是倾流成线的雪花。我不顾一切地奔到雪地里,透过车窗激动地看着他。
“平凡,今天是平安夜,我刚到C城。”简亦平打开车门用衣服替我遮好头,继而微笑着说。
我紧紧地抱着他,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只有简亦平,一如既往,在我需要的任何时刻,他都会神奇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
我要结婚了,这绝对是C城最大的笑话。如果小漫知道了肯定会笑得满地找牙,因为我从跟她认识起就说自己惧怕结婚,哪怕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会嫁人,可是,当我想把准备结婚的消息告诉她时,她的手机仍然是关机状态。
如果一定要追溯我之所以决定闪电结婚的理由,我想大概是在平安夜,简亦平很认真地对我说的一句话:平凡,我带你离开这儿去巴黎,我们再也不用回C城了。
是的,再也不用回C城,这是诱惑我结婚的最有价值的砝码。况且,简亦平,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这天晚上,简亦平来接我去挑些首饰。我说只要是带钻的就行,我这样的暴发户是不太懂材质、款式、钻石产地、年代之类的讲究的。简亦平在一个个精心地比较之后选定的东西,连服务小姐都由衷地赞叹特别适合我。我笑得很端庄,因为我即将成为别人的太太。
在简亦平的建议下,我搬离了那个温暖的院子。事实上,就算不和简亦平结婚,我也一样要搬离这里,因为院子外面的墙上在几天前就已经写满了红色的“拆”字。这个在我的单身生活里最温暖的地方也将在岁月的迁移中不复存在。
简亦平帮我搬着细琐的私人用品下了楼,微波炉、咖啡壶等生活器具都留给了房东太太,房东太太是个嘴巴很利索的女人,像送女儿一样把几句,就把电话扔开了。
过不了几分钟,我又重新把它拾起,我想起了简亦平,我给他拨电话。事实上,我知道他现在在巴黎,他在C城的号肯定是关机的。
没想到的是,电话里居然响起了彩铃。
“简亦平,你在哪里?我好想你。”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得不能自持,我想跟他说我需要他,我需要他在我的身边,此刻,马上。
“平凡,开门吧,我已经在你家院子里了。”电话那边传来的是简亦平真真切切的声音。
我打开门的时候,简亦平的车正驶进我的院子,车灯的光亮里是倾流成线的雪花。我不顾一切地奔到雪地里,透过车窗激动地看着他。
“平凡,今天是平安夜,我刚到C城。”简亦平打开车门用衣服替我遮好头,继而微笑着说。
我紧紧地抱着他,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只有简亦平,一如既往,在我需要的任何时刻,他都会神奇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
我要结婚了,这绝对是C城最大的笑话。如果小漫知道了肯定会笑得满地找牙,因为我从跟她认识起就说自己惧怕结婚,哪怕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会嫁人,可是,当我想把准备结婚的消息告诉她时,她的手机仍然是关机状态。
如果一定要追溯我之所以决定闪电结婚的理由,我想大概是在平安夜,简亦平很认真地对我说的一句话:平凡,我带你离开这儿去巴黎,我们再也不用回C城了。
是的,再也不用回C城,这是诱惑我结婚的最有价值的砝码。况且,简亦平,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这天晚上,简亦平来接我去挑些首饰。我说只要是带钻的就行,我这样的暴发户是不太懂材质、款式、钻石产地、年代之类的讲究的。简亦平在一个个精心地比较之后选定的东西,连服务小姐都由衷地赞叹特别适合我。我笑得很端庄,因为我即将成为别人的太太。
在简亦平的建议下,我搬离了那个温暖的院子。事实上,就算不和简亦平结婚,我也一样要搬离这里,因为院子外面的墙上在几天前就已经写满了红色的“拆”字。这个在我的单身生活里最温暖的地方也将在岁月的迁移中不复存在。
简亦平帮我搬着细琐的私人用品下了楼,微波炉、咖啡壶等生活器具都留给了房东太太,房东太太是个嘴巴很利索的女人,像送女儿一样把吧。
花了十几年想忘的事,终归还是忘不了,所以,遗忘应该是和时间没有关系的。
与我单身生活有关的家什、物件,都被搬进了简亦平的家——青慈别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青慈别墅原本是民国某一位官员的府邸,在多年后,被简家以高价买了下来。
我有些不敢相信,我在一念之间就成了这栋别墅的女主人。当然,让我有些神情恍惚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我胡平凡居然也开始跟另一个人有了从属关系。
简亦平小心翼翼地把我安置在别墅的房间里,给我热了一壶牛奶,看我喝下,帮我盖好被子,调好暖气的温度,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我安静地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窗台上的茉莉过冬了,茉莉这样的花,一年中有半年都是盛开的,只要给予它合适的阳光、温度、环境,它似乎可以一年四季都开放,这一年,大概只有此刻才是温暖的。
房子的墙壁看得出来在我搬来之前新做了些改动,挂着一副新油画,是简亦平在茉莉咖啡店里为我画的那幅。画中的我哀怨的眼神里藏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看下去,而简亦平,却把它当宝贝,还照着它摹了好几幅。
这一觉,我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因为我知道,从此以后,天亮了,会有人叫我起床。
简亦平亲亲我的额头叫我起床的时候,我正好从一场美梦里醒过来,心情愉悦极了,伸开手就要他帮我穿衣服。他从衣柜里取来我的衣服,一件件替我耐心地搭配起来。最后挑的是苹果绿的小毛衣和挂流苏的麻料休闲裤。这是我从来都没尝试过的搭配,镜子里的我,看起来似乎是那样的不谙世事。
吃完早餐,简亦平径直把我送到杂志社的门口。辞职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放弃这份工作是离开C城的前奏。
我把辞职信直接放在主编的桌上,告诉他,即使是把我未结清的提成和工资全扣下不发,我也得走,义无反顾。
主编架着老花镜端详着我,知道已经没有挽留的可能,但他还是打了电话给林景泰,跟他说明了情况。看起来,林景泰对我的辞职似乎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意外,倒是主编,一直在惋惜。
“主编,你也不用担心。现在社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么多的新人,足够你用。”我安慰他。
“平凡,去财务结算吧,希望你有一个很好的将来。”主编一声叹息。
办完了一系列繁杂的手续,我迎着阳光走出杂志社,与无数个杯光酌影的日子暂别。
尽管我一再跟简亦平强调,我们再也不要回C城了,他还是舍不得将这一处的房子卖掉。尽管他的很多朋友知道他要去巴黎定居,对他这所别致的房子都垂涎三尺,出价不菲,但他执意不肯出售。用他的话来说,说不定有一天我还会怀念C城,因为我与这个城市有着阻隔不断的关系。开始我以为他指的是耀扬,后来才知道不是。
“平凡,手续还办得顺利吗?”简亦平拥着我进了休息间。
“还行,有客人来过吗?”我看到还没来得及收的客用茶杯,冒着余热。
“对,米粒来了,刚走。”简亦平简单地回答。
“她找你有事吗,她身体没什么事了吧?”我淡然地问道,事实上,我并不期望他的回答,我不愿意再听到有关他们的任何消息。
“没什么,她只是知道我们要离开C城了过来看看而已,她的身体也恢复得不错。”简亦平简短地回答了我,他大概也看出来我对这个话题完全没有兴趣,甚至还有刻意的回避。
“对了平凡,妈妈过一阵会来C城,专程来看你,本来爸爸也要来的,因为身体不方便就不来了。”
简亦平开心地说道。
我知道简亦平的父亲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状况一直也不太好,是不太能承受得了舟车劳顿的。
“你还是叫妈妈在那边等着吧,我们反正办好手续就过去了。”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折腾于是随口就说道。
“你不知道,妈妈看了你的画像,惊喜得不行,迫不及待要见到你。”简亦平回答道。
“有那么夸张吗?”我其实有些开心,我开始觉得结婚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关于我开始和某一个家庭有密切关联的神奇的事情。
我和简亦平要结婚的消息在C城开始蔓延开来的时候,我还是没接到任何人的祝福,因为C城没有几个人认识胡平凡。即使认识,他们也断然不会相信这个要和简亦平结婚的胡平凡会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胡平凡。
晚上,简亦平的朋友圈有个聚会,这是我和简亦平第一次以情侣的身份参与这样的聚会。自从和我在一起以来,每每遇到这样类似的聚会,简亦平一般都是能推则推,这一次,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地产界前辈的宴请,不好推辞。
这是位于C城边缘处的一栋大楼——二十层的旋转餐厅,在C城久负盛名。我却没来过,因为这不是市区,我也没车,我不可能打的士或者坐公交车来这吃上几千块一顿的饭。
我和简亦平说这餐厅不会真在转吧,等下我晕倒了怎么办啊。
简亦平说当然不会,坐在上面,你是感受不到它在转动的。
我发现,跟简亦平在一起,我一般不用脑,所以智商也有些退步了。
简亦平就这么优雅地搂着挂着不自然笑容的我,走进了这家人声鼎沸的餐厅。
马上就有人快步迎了上来。
“亦平,这就是你太太吧,果然不一般。”他礼貌地称赞着我。
大厅里有太多与简亦平相熟的人,他们在一起亲切地交谈,我开始在拐角的沙发上坐下,尝着淡淡的果酒。
我知道,这是我新生活的开始,简亦平将把我带进他的生活里,我生活的内容和形式也将发生颠覆从前的变化。
餐厅里来来往往的宾客,这些人的身份代表着C城的整个上层,还有妖娆高贵的女子萦绕在他们的周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永远都是男人的陪衬,像我这样个性独立的女人亦是简亦平的陪衬。
我安然地端详着眼前的一切。
“你就是胡平凡?”有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是一个盛气凌人,充满压迫感的妖娆女子。
可能因为我没有任何妖娆的气质,所以我习惯于把一切跟我不同类型的女子归类为妖娆女子。
可眼前这个女子,的确妖娆。
她穿着黑色的镶钻礼服,肩膀全部裸露在外面,戴着闪亮的钻石项链。在她的珠光宝气面前,我似乎在一瞬间黯然失色,因为我从不戴那些东西。
“你是? ”我疑惑道。
“我是心子,你听过我的歌吧?”她挑动着迷人的眉毛,骄傲地回答。
“心子?”小漫跟我说过这个人,唱歌的,一个喜欢简亦平五年的二流歌手。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大概记不起她了,因为我从不关注二流歌手。
“哦,我好像没听过。”我实话实说。
“没关系,我认识你就行,喝一杯怎么样? ”她尽力掩饰掉脸上的不悦。
“我不太会喝酒。”我违心地说道。事实上,我是不想跟她喝酒。
“一看就知道,不然怎么会喝果饮。但是,好歹我们也第一次见面,喝几杯没关系。”她坚持道。
我也没再拒绝。
心子自己去酒柜里取了一瓶威士忌,我看到远处的简亦平仍然被围在男人堆里。
“马上就要嫁给简亦平了,很兴奋吧?”她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口气里有些轻蔑。
“还好吧,不过他好像比我更兴奋。 ”我与她碰杯。
她的脸瞬间暗了下去。
“行,什么也不说了,为了你们的幸福婚姻,陪我多喝几杯。”她黯然地说道。
她的表情神态突然让我回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春天,在耀扬婚礼现场的我。一切恍如昨日。
我一口喝下一大杯的威士忌,她神情愕然地看着我,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走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已经没有意识了。
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的黄昏。
玛雅医院的特护病房。
在我的周围除了围满了医生,还站着三两个警察,握住我手的是坐我旁边的简亦平。
“平凡,你醒了,平凡。” 简亦平看起来激动极了,医生也赶紧围了过来。
“醒了就好,她没事了。”医生也亲切地说道。
“发生了什么? ”我诧异地问道,我想坐起来,却四肢无力。
“没什么,你还记得你在旋转餐厅喝了威士忌吗? ”简亦平轻声问道。
“好像是的。”我努力回忆那天的情景。
“平凡小姐,你能不能把那天的情况详细跟我们说一遍,你喝的威士忌里面有工业酒精,我们怀疑是有人蓄谋的。”警察围到我身边来了,其中一个还拿出了纸笔要做笔录。
“工业酒精?”我吃惊到了极点。
我想起那天心子提来威士忌之后慌张的表情,而且,喝一杯威士忌对我来说就如同喝一杯清水,可那天,我才喝完一杯就脑袋剧痛。
“你那杯威士忌里面的工业酒精足以让人大脑受损,变成植物人。所幸你命很大,现在身体各项指数都恢复了正常。”医生在旁边补充道。
“植物人?命很大?”我感觉到我的头又剧烈疼痛起来,简亦平把我抱在他的怀里。
“对不起,她刚恢复,需要休息,笔录稍候再做吧。”简亦平把警察请出了病房,医生们也在嘱咐完我好好休息之后离开了。
“亦平,他们的意思是,心子在我的酒里放了工业酒精,她要害我变植物人?”我吃惊地问道。
“大概是的,我听服务生说心子自己开的威士忌,他们还看到她陪你喝酒。”简亦平满脸沉重。
“平凡,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放心,警察已经传讯她了,这件事情很快就会有好的处理结果。”简亦平紧紧地抱着我,充满歉意地说道。
“如果真是她干的,那会怎样? ”我问道。
“判刑吧。”简亦平简短地回答。
“那如果这一次我死了或者变植物人了,她就得死? ”我继续问道。
“大概是吧。”简亦平有些诧异地回答道。
“我明白了,心子为了你,愿意与我同归于尽。”我叹息。
简亦平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我。
接下来的几天,那天参加聚会的简亦平的朋友们络绎不绝地来看我,几乎所有的人都说,心子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为了爱情,她什么都干得出来,她这样的人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
心子要害死自己情敌的消息在C城不胫而走,这个二流歌手在C城彻底地身败名裂了。
事实上,大概谁也没猜到最后的结果,那就是,我放弃了对她的追究,对那天的事情绝口不肯再提,警察也只好以证据不足为理由,放弃了对她的追究,她则在某一个下着春雨的清晨离开了C城。
简亦平对我的做法未发表任何意见。其实连他也不知道,我之所以不追究,仅仅是因为我从来不认为愿意为爱情牺牲自己的女人是恶毒的女人。
她离开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我知道,因为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了从荷兰寄过来的一束粉色郁金香,代表的是永恒的祝福。
这个危乎到生命的插曲,反而给我带来了一丝鲜亮,一丝因挽救别人人生而得到的鲜亮。
我出院搬回青慈别墅之后,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和安宁,简亦平对我的关怀与照顾愈加地无微不至了。
“植物人?命很大?”我感觉到我的头又剧烈疼痛起来,简亦平把我抱在他的怀里。
“对不起,她刚恢复,需要休息,笔录稍候再做吧。”简亦平把警察请出了病房,医生们也在嘱咐完我好好休息之后离开了。
“亦平,他们的意思是,心子在我的酒里放了工业酒精,她要害我变植物人?”我吃惊地问道。
“大概是的,我听服务生说心子自己开的威士忌,他们还看到她陪你喝酒。”简亦平满脸沉重。
“平凡,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放心,警察已经传讯她了,这件事情很快就会有好的处理结果。”简亦平紧紧地抱着我,充满歉意地说道。
“如果真是她干的,那会怎样? ”我问道。
“判刑吧。”简亦平简短地回答。
“那如果这一次我死了或者变植物人了,她就得死? ”我继续问道。
“大概是吧。”简亦平有些诧异地回答道。
“我明白了,心子为了你,愿意与我同归于尽。”我叹息。
简亦平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我。
接下来的几天,那天参加聚会的简亦平的朋友们络绎不绝地来看我,几乎所有的人都说,心子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为了爱情,她什么都干得出来,她这样的人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
心子要害死自己情敌的消息在C城不胫而走,这个二流歌手在C城彻底地身败名裂了。
事实上,大概谁也没猜到最后的结果,那就是,我放弃了对她的追究,对那天的事情绝口不肯再提,警察也只好以证据不足为理由,放弃了对她的追究,她则在某一个下着春雨的清晨离开了C城。
简亦平对我的做法未发表任何意见。其实连他也不知道,我之所以不追究,仅仅是因为我从来不认为愿意为爱情牺牲自己的女人是恶毒的女人。
她离开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我知道,因为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了从荷兰寄过来的一束粉色郁金香,代表的是永恒的祝福。
这个危乎到生命的插曲,反而给我带来了一丝鲜亮,一丝因挽救别人人生而得到的鲜亮。
我出院搬回青慈别墅之后,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和安宁,简亦平对我的关怀与照顾愈加地无微不至了。
时间的流淌总是任意妄为,不计后果。
紧接着,就是我们的婚期近了。
我要结婚了,每天清晨从毫无规律的梦中醒来我都会一遍一遍地向自己重复这即将发生的事实。
事实就是,结完婚后我就会离开C城,再也不回来了。
每当想到这里,我都会躺在床上无意识地傻笑,然后等待着简亦平带着期待和欣喜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等待着他耐心地替我扣好衣服的每一粒扣子,然后抱我起床。
我起床以后总会安静地坐在这个清净的院落里,简亦平在C城事情基本上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告别饭局。为了陪我,都被简亦平推掉了。我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我已经一步一步坚韧有力地踏上了离开C城的步伐。
这天傍晚,简亦平临时接到电话出去了,钟点工玛丽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餐,电话铃响了,我看着韩剧,久久才起身去听电话。
“喂,你是?平凡?”我听到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是啊,请问你是?”我眼睛还盯着电视,一个年轻女人在歇斯底里地哭泣。
“我是简亦平的母亲。”电话那头说。
“啊?你是伯母?我……”我马上紧张起来,这是我和简亦平这个大家庭的长辈第一次通话。
“平凡,你该叫我妈妈了,亦平在吗?”简亦平的妈妈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慈祥温柔,甚至还有一点激动,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刚出去了,一会就回来,他回来我叫他给您回电话吧。”我礼貌地说。
“好的,平凡,我明天的航班,后天中午一点到C城,希望能尽快见到你。”简亦平的妈妈在电话那边兴奋地说。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想能尽快见到您。”我心跳加速,挂完电话半天都有些回不过神来。我有些不敢相信我已经与简亦平的家长有了第一次的交流,我马上就要融入这个温暖的大家庭了,我开心地继续看还没哭完的韩剧。直到外面大雨滂沱。
没过多久,一束光亮在落地玻璃前一晃而过,我就看见简亦平的车驶进了别墅院子的空地上,我赶紧拿起伞出去接他。
“怎么衣服都湿了?你在外面淋到雨了吗?”我纳闷着给他去客厅的移动衣橱找外套,却不记得他放外套的衣柜是哪一间,他自己倒是很利索地找了衣服和干毛巾出来。
“妈妈刚打电话过来了。”我趴在沙发靠坐上说。
“是吗?那你跟妈妈说了什么啊?”简亦平擦着头发,充满爱意地看着我。
“没说什么,她说她明天的航班,后天中午一点左右到C城,但好像忘了告诉我航班号。”
“没关系,去查一下时间就知道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我们办完手续就跟妈妈一起去巴黎对吗?”我问道。
“对,我们马上就要离开C城了。平凡,你不是一直期盼着去巴黎吗?”简亦平用空闲着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听到他只是简单地“恩啊”了几下就挂掉了。
“平凡,我还得出去一下。”他把毛巾丢下,双手抱过我的肩。
“我十二点前会回来,玛丽会留下来陪你。”他说完后亲了亲我的脸颊,在我充满疑惑的目光中开车走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尽管我能感觉到他在睡前亲吻了我的额头,但我还是因为困到极点睁不开眼睛。
我只知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头正埋在简亦平的臂弯里。他还在熟睡,我紧紧地抱着他,就如同抱住我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个男人即将成为我的丈夫,在我孤独漂泊、自生自灭了十几年之后,我终于可以把我的人生交付给一个对我不离不弃,如父亲般能给我今生安稳的男人。我不得不承认,寻求温暖是每个人的本能,无论你有多坚强,多独立。
没过多久,简亦平也醒来了。
“亦平,过了这些天,我们就要去巴黎了,永远离开这儿。”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微笑着对他说。
“平凡,我每天都听到你说这句话,你真的对C城没有一丝留恋了吗?”简亦平也坐了起来,给我披上羊毛做的长睡袍。
“没有了,我说过,我希望再也不要回到这里了。”我坚定地说。
我和简亦平吃完早餐,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清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有工人正在收拾昨夜大雨刮下的枯枝散叶,阳光洒在被水包裹着的叶子上泛着刺眼的光芒。
“对了,亦平,昨天大雨,你去哪了?”在冒着新芽的胡桃树下,我随意问道。
“去找一个朋友,他碰上了点困难。”简亦平回答道。
胡桃上有夜雨留下的大滴的水珠正好落在我的左肩上,我赶紧用手将它拂去。
……
我庆幸生活赐予我一个让C城所有单身女性都为之疯狂的男人。就连保姆玛丽也在几天前暗地里跟我说:“小姐,C城的人都认为你会蛊术。简先生这样的男人,遇人无数,都是极致的美人,都未曾让他动过结婚的念头,你真是不一般。”
我知道她说这话是为了在我面前讨巧,我微笑着未搭她的话。诚然,在C城人的眼里,我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他们始终认为一个声名显赫的家庭不应该同一个来路不明的家庭联姻。而我,丝毫也未觉得他们的想法有何不妥,因为我即将切断与C城的一切关联,C城人的一切,都与我毫无关系。
简亦平爱我,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说:平凡,你真是上天赐予我的珍贵不凡的礼物。他的这句话几乎让我激动得热泪盈眶,除了我爸,大概就只有他会这么认为。
这一天,是简亦平的妈妈到C城的日子,不偏不差,也是我和简亦平登记结婚的日子。
“我们是先去登记,还是接完妈妈再去登记?”喝完早茶,我问简亦平。
“还是先去登记吧。”简亦平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好,如果她不喜欢我,你可别后悔。你知道,我一无所有。”我笑盈盈地说道。
“这点不用你担心,妈妈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简亦平握住我的手。
“就算她对我还算满意,但是我很久没有跟长辈相处了。”我隐约有些担忧起来。
“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况且,有我在呢,没什么问题的。”简亦平宽慰我道。
临近中午的时候,简亦平的电话连续不断,我和简亦平登记的日子,对C城上流社会的人来说,是公开的秘密。我始终安静着,连我唯一的好朋友小漫,我也一直联系不上。简亦平特地去打听过,他们已经搬离了原来的住所,连明治也已经离开了原来的电台,一对幸福的男女,在C城隐居了起来。
“在现实的世界里,想要得到幸福,就必须把自己隐藏起来。”这是明治很久前对我说过的话。
我离开C城去巴黎,又何尝不是一种隐藏。隐藏在喧闹的世界深处,这样,我们才能得到幸福 我们计划先去登记,要是时间还来得及就再去机场,如果时间不够,就叫司机去接了。
我平静地换上了简亦平给我新买的套装。他认为,登记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因而衣着上也要正式些,他自己也是西装革履,一派非常正式的装束。
简亦平是如此的帅气俊朗,他的脸上,充盈着神采的光华。
我看着他,幸福地笑着,直到院子里传来了吵闹声。简亦平诧异地快步往外走,我也跟了出去。
铁门外的人被玛丽胖胖的身体挡住了,有修剪花草的工人们围在一旁。
“简先生说了,今天不接待客人。”我听见玛丽的声音。
“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们先生最好的朋友,赶紧给我让开。”与她争执的是张米粒,她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扎下了根,我疑惑地听他们的对话。
“可我们先生说了,今天谁来都不接待,你还是改天来吧!”玛丽继续无奈地解释。
“那行,你叫你们先生出来,我见了他就走。”张米粒不肯罢休,推开了玛丽。
简亦平快步走下台阶,穿过树荫走到铁门边。
我看见他叫开玛丽,张米粒瞪了他一眼之后怒气冲冲地走到我的面前。
“胡平凡,瞧你穿得多像一回事,找你可真不容易。”
然后她狠狠地瞪我一眼,走进客厅,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喝了起来。
我不明就里地看着简亦平,他的脸色阴沉得有些难看。
“米粒,我说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简亦平跟着她走进了客厅,我也跟了过去。
“明天说?明天就来不及了。这个女人,毁掉别人的一切,自己却马上要拥有一切,我能等到明天吗?”张米粒冷笑着说。
“张米粒,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也有些不耐烦起来,无论我走到C城的哪个角落,这个女人都会让我不得安宁。
“胡平凡,耀扬走了,他抛弃了我,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张米粒在客厅里号啕大哭起来。
“你说什么?他走了?”我顿时心里一惊,继而又马上想起上一次耀扬去喝酒的事。张米粒现在管耀扬就像管一个家仆一样,耀扬偶尔出去透透气也正常。
“说不定他只是出去透口气,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我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你自己看看这封信!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毁掉了我的一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张米粒甩出了一封信扔在我的身上。
这是我在决定结婚以后,第一次直面有关耀扬的消息,我的手不停地颤抖。
米粒:
我决定离开C城永远不再回来了。我知道,逃避对男人来说是非常不齿的行为。我也知道,即使我走了,我也将背负着对你的愧疚永世不得安宁。
但是,我必须得走。不得不承认,我们的一见钟情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但生活是残酷的,我无法跟你继续生活下去。因而我愿意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你,除了我的一生。
你说平凡要结婚了,这个消息让我有说不出来的滋味。我曾经在南山和她生活过一小段时间,我想,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和女人的生活,是我无限向往的生活。现在她要结婚了,她要将她的人生交付给一个值得交付的人,我为此感到高兴,更为我自己的生活感到迷茫和失落。至此,我才发现,平凡才是我想要与之生活的女孩。
米粒,我知道你需要的是财富带给你的安全感,如果没有疾病,你也不会和我在一起。而我,把我所有的财富都给予你,还包括我父母在C城的房子,他们也愿意将之给予你。
耀扬
这封信让我明确了耀扬其实爱过我的事实,因为这个事实,我的全身都开始抖动,眼睛也生痛起来。
“平凡,对不起,这件事好几天前我就知道了,请原谅我。”简亦平用低沉的嗓音对我说。
“你这几天,包括昨天晚上,都是为这事出去的,对吗?”我平静地问他。
简亦平点了点头。
“胡平凡,耀扬那条戴了一个冬天的围巾原来是你送给他的,你还跑去南山找她,你原来是这样的坏女人。”张米粒抢过我手中的信把它撕成碎片。耀扬深爱着我的事实被她在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中午撕碎了。
顷刻间,我泪如雨下。
“米粒,够了。”简亦平握住我抖动的手。
“简亦平,我真不明白,你居然这么袒护这样一个背着你抢别人男人的女人。你早就知道她的心里只有耀扬,你还要跟她结婚,你是个十足的疯子。”张米粒歇斯底里地叫喊。
“平凡她受的苦已经够多的了,你不了解。”简亦平神情痛苦地替我辩驳。
“她受的苦够多的,那我呢?我从巴黎回来跟耀扬结婚,以为他会是我一辈子的依靠,谁知道连他也抛弃了我。如果没有这个女人的蛊惑,耀扬他不会抛弃我,他一定不会抛弃我。”张米粒扑向我。
我未曾躲闪,简亦平拉住了她,我看见她扬起的瘦弱的手上爆起一根根的青筋。
“简亦平,我怎么碰不到你这样的好男人呢?耀扬他抛弃了我,他不得好死,我要他不得好死。”张米粒号啕大哭起来。
她的话恶毒得让我难以忍受,我甩开了简亦平。
“张米粒,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你弄错了耀扬出走的原因。他出走是因为他对生活绝望,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为你付出了。你像抓一粒棋子一样把他抓在你的手上。你被别人抛弃了,来找他,他一样接受你;你生病了,他为了你安心做手术而与家庭决裂与你结婚;在你生病的这些日子里,他像个仆人一样伺候在你的身边……除了工作,他放弃了所有的私人生活,他连在平安夜想去喝酒身上都只有五十块钱……他为了你,已经失去了自由的生活。而你,始终都认为他对你做的还不够。张米粒,你是个自私的女人,你根本没把耀扬当男人。是你不堪入耳的咒骂和自私的性情逼走他的。我不得不说,耀扬的离开是正确的选择,他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没有哪个男人能做到这样。”我激动地朝她叫骂着,简亦平怔怔地看着我。
张米粒停止了哭泣,也怔然地看着我,许久才回过神来。
“胡平凡,你那些自以为是的道理先说给自己听吧。我不爱耀扬却和他结婚,你还不是一样?!你不爱他,却一样要嫁给他。你敢说你爱他吗?你敢吗?” 她的口水几乎要喷到我的脸上。
“当然,我爱简亦平,我一定要跟他结婚。”我大声地说, 这句话给简亦平的震撼是可以想象的。我决定和他结婚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说,平凡,即使你不爱我,我也一样要给你幸福。
此刻的简亦平紧紧地抱着我,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张米粒黯然地瘫坐在沙发上,她把耀扬的事情,当成破坏我幸福的砝码,事实上,她对于我们的婚姻,起到的仅仅只是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平凡,你和米粒都先休息一下吧。”
简亦平轻声说道。
“不行,我们去登记,谁都不能破坏我们的婚姻。”没等张米粒反应,我拿起证件,拖着他往外走。事实上,这个时候的我,几近晕眩。我知道我如果现在不去登记,那时过境迁,我大概又会陷入到一场错误的纠缠中,永世不得安宁。
我只知道,谁都不能破坏我胡平凡的婚姻,即使是那些已经过期的真相。因为过期的东西,已经回不了原味了。
“平凡,你考虑清楚了吗?”简亦平静静地看着我。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说,既然耀扬也喜欢我,我可以考虑放弃和他的婚姻,再去找耀扬。
“我想清楚了简亦平,只要你愿意,就算发生天大的事情,我也要和你结婚,和你一起离开C城,再也不回来了。” 我坚定地说。
在我说完这些的时候,张米粒黯然地离开了。
我厌恶真相,我要彻底地远离会让我来之不易的幸福土崩瓦解的真相。
简亦平的车行在前往城北民政局的路上,这是一条新拉起来的路。
简亦平的车飞奔着经过我父亲自杀的加油站所在的那条道路时,我隐约还能闻到那一年浓郁而惨烈的油烟味道。事实上,C城已经没有人能记得那场灾难,加油站所在的位置已经被一个超市取代,很多人进进出出,一副宁静祥和的景象。
我捂住了脸,不想让新婚第一天的简亦平看到我悲伤的样子。
这个破民政局,坐落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街道上,我们七弯八拐才找对地方。
还好,接下来我和简亦平的登记手续办理得非常顺利,虽然没赶上简亦平测的吉时,但我所期盼的现实安稳的生活却已尘埃落定,我似乎能感受到上天赐予我的幸福正排山倒海、滚滚而来。
“简亦平,不知道妈妈到了没有,我们要不要去接机?”从民政局出来后,我挽着简亦平的手问他。
“现在司机应该已经接到她了,我们直接回家吧。”他看了看时间,考虑了一下说。
他的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
挂完电话的简亦平,脸上有了鲜有的紧张和不安。
“怎么了?”我担心地问道。
“没怎么,是玛丽,妈妈已经到了。”简亦平若有所思地回答,眉头紧锁地看着前方。听人说春天的雨如同伤心的人未哭干的眼泪,此时雨又滴答地落起来,打在车窗上。
“下雨了,快点回家吧。”我催促着目视前方一直在发呆的简亦平。
“哦,好。”他赶紧发动了汽车。
一路上,他一直未曾言语。我开始有了隐约的担忧,大概是有事情要发生了。
“怎么了,亦平,你的表情好反常,难道你是后悔跟我结婚了?”我内心有些不悦。
“怎么会!平凡,你别乱想。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跟你结婚,是让我感到最幸福的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这一点。”简亦平着急地辩解道。
“好啦,我知道了,用得着这么认真吗?”我嗔怪他道。
我喜欢看他这时候的表情,异常坚定和认真,每当我质疑他对我的感情,他都会很自然地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们的车才开到门口,玛丽就迎了出来,我一下车,她就替我拿包什么的,我这才意识到,我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简亦平的太太。连玛丽都知道手续没办,对于我这种出身低贱的人来说随时都存在变数。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完全没有了颠覆的可能。
“简先生,太太也刚到,在客厅等你们呢。”玛丽满脸欢喜。
我有些紧张地看着简亦平,简亦平握着我的手,拉着我快步走向了客厅。
简亦平的妈妈坐在客厅里,正喝着苦丁茶,她一身的雍容富态,这种富态看起来是与生俱来的,不免让我有些相形见绌,她脸上有适宜于她这种年龄女人的精致的妆容,与我想象中的贵太太的形象相差无几,却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看起来就像我的姐姐。诚然,在这种家庭里生活的贵太太,养尊处优惯了,自然是难以被风月侵蚀。此刻她的目光也长久地定格在我的身上,如我看她一般看着我。
“母亲,这是平凡。”简亦平打断了三个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我想叫声妈妈,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就是平凡,你……比我想像中要漂亮。”简亦平的妈妈看起来有些激动。也难怪,我是她唯一的媳妇。
我看见她步履婀娜地走到我的身边,拉过我的手,在我有些粗糙的皮肤上温柔地抚摸起来。
“你们已经登记了吗,快给妈妈看看你们的结婚证。”她急切地问道。
简亦平从票夹里拿出了他那本鲜红的证明。
“1981年4月15号,果然,这是你的生日?”她盯着结婚证情绪激动地问我。
我有些诧异地回答说是。
“你出生在C城?你一直住在C城?你出生的地方是平安医院,你在建向路读的小学?”她连续不断地问我。
我诧异不已,她说的全对,我不解地点头。
“平凡,你真的是我的平凡!亦平,你说的没错,她就是我的女儿胡平凡。”这个贵气的妇人突然把头埋在我的手上号啕大哭起来。
“你的女儿?什么你的女儿?”我张大嘴巴,惊呆了。
“这不可能?她在说什么?”我惶恐地看着简亦平,简亦平回避着我的目光。
“平凡,你是我失散十几年的女儿平凡。没错,你看你和妈妈有多像。”这个女人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眼泪如同散落在地上的雨水,啪嗒啪嗒地落在我的手上。
“平凡,她的确是你妈妈,你的亲生母亲。”简亦平的话让我脊背冰凉。
“平凡,我的女儿,妈妈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吗?妈妈自从去了巴黎之后,没有一天不想你的。我的女儿平凡,现在长这么大了,妈妈真的好想念你!”这个女人一边流泪一边用手擦掉落在我手上的泪,她甚至还欲用她那戴着彩钻的手抚摸我的脸,我惊恐地躲闪开了。
“简亦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急得哭了起来。
那个女人又向前了一步。
“平凡,你是我的女儿平凡。你哭起来的样子没有变,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当初不应该离开你。你知道吗,平凡,那天简亦平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叫胡平凡,妈妈就有预感有可能是你了。简亦平也帮妈妈查过,你出生日期和我女儿的一样;后来他又寄了照片和画像给我,我越来越确定你就是我的女儿。平凡,你是我的女儿,妈妈找了你十几年……”女人哭得难以自持,我彻底惊呆了。
“照片?画像?出生日期?简亦平,你早就知道了对吗?你一直都瞒着我,你和她一起合伙来骗我?!你是个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歇斯底里地对着简亦平狂叫。
“平凡,你冷静点!我没骗你!我喜欢你,跟你的出身没有任何关系。”简亦平抱住我的肩,着急地向我解释。
“冷静?你骗我说这个女人是你的母亲,现在她却突然变成了我的母亲!简亦平,我没有妈妈,从我八岁开始我就没有妈妈了!没有!”我的眼泪肆虐地流了下来,落在脸上,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平凡,她的确是你的母亲,她是和我的父亲一起去巴黎的。平凡,你不了解,他们也是因为真挚的爱情才走到一起的。他们原本就打算要结婚的,谁知道遭到我父亲这边的强烈反对,于是,就发生了那些事。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了,平凡,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好吗?”简亦平替我擦眼泪,我愤怒地甩开了他的手。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形象在我的眼里一点一点地陌生起来。
我知道,我的人生又一次被彻底摧毁掉了——也是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
我悲愤地看着这个女人,她在我自生自灭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找到幸福的时候,又一手将它摧毁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连简亦平也是帮凶。什么都是假的!这个女人,害了我十几年,操控了我的婚姻又活生生摧毁了我的婚姻。
是的,就是她,她的右眼眉心有一颗粉色的痣,这是我能记住的有关她的唯一的特征。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号啕大哭。
“平凡,我求求你,你别这样好吗?是妈妈不对,妈妈会补偿你的,妈妈回来就是为了补偿你。”这个女人哀求道。
“阴谋,全都是阴谋,我的婚姻,是你们操控的阴谋。简亦平,我终于知道,你就是为了这个女人的良心好过才三番两次从巴黎跑回来找我,才决定娶我的对吗?难怪你口口声声说要给我幸福,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阴谋!可笑,真可笑。”我流着泪哈哈大笑起来。
上天真是待我不薄,我的每一次人生转折都是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锤定音的。简亦平,这个我最信任的男人背后,居然隐藏了这么大的阴谋。
“平凡,你别这样,她再怎么也是你妈,她也回过C城来找你,却怎么也打听不到你的去向,她在巴黎也因为惦记你经常病倒。十几年了,妈妈她受尽了精神的煎熬。她这次也是专程来看你的,你先冷静下来好吗?”简亦平焦急地说。
“我要离婚,我要和你离婚。”我哭喊着跑出了院子。
“平凡,你别这样。”我听到那个女人凄楚的叫喊声,然后就是简亦平大声喊玛丽叫救护车的声音。再后来,一切有关他们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远离了那所别墅,在C城的大街上奔跑起来, 直到跑到衣衫湿透的时候,才在马路边的建筑墙根上坐了下来。毫无意识地,我径直跑到的,是八岁之前和爸爸常来的这个墙根,墙上爬着还没在春天里苏醒的枯藤。我欲哭无泪地注视着眼前的世界,C城的一切仍然是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的。没有人知道我在一天之内失去了什么,连我自己也无法计算清楚。我只是绝望地认识到,和简亦平生活在一起的这一小段日子居然是我幸福生活的最后的狂欢。
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得找到我唯一的朋友小漫,因为我身上除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小钞票夹,所有的证件都在简亦平的别墅里。我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住的地方,再好好想想,一无所有的我下一步的打算。是的,和八岁那时候一样。除了与日俱增的年龄,我又变得一无所有了。我在思量我能找到小漫的唯一途径也只能打电话去电台,因为小漫和明治的手机都已经是空号了。
小巷的报刊亭里有公用电话。
我通过咨询台知道电台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一直占线,好不容易接通了,传来热线小姐非常温暖的声音:“小姐,请问能帮到您吗?”我的眼眶又湿润了。
“我找明治,你们的主持明治,《尘缘在线》的那位主持人。”我焦急地说。
“明治?哦,对不起,他年初就已经不在电台了,我们暂时也不知道他的去向。您是他的听众吗?”热线小姐热情地询问。她的话浇灭了我仅有的希望,我挂掉电话,彻底瘫软下去。
“小姐,你没事吧?”守报刊亭的小姑娘跑出来扶住了我。
“小姐,我听见你是找电台的主持人明治是吗?你是他的朋友吗?难道你不知道明治的事情吗?”小姑娘诧异地问。
“他的什么事?你知道他在哪?”我站定了,疑惑不解地问道。
“我也是听我朋友说的,她很爱收听他的节目。听说他家里出了事,他的太太无意中知道他曾经整过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带着还未出生的宝宝离开了C城,而明治现在好像在酒吧里做调音师。”小姑娘认真地说。
“你说什么?他整过容?酒吧?哪个酒吧?”我惊呆了。
“反正就在酒吧街苏芙那一带,你去找找看吧。那就几个大酒吧,肯定能找到他。”小姑娘想了想,很肯定地回答我。
我付了钱,离开了。无论如何我得先去找到明治,他们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居然一无所知。事实上,在决定和简亦平结婚的这一段时日以来,我每天都呆在别墅里,对于外边的世界一无所知。小漫的手机一直关机,最后停机,我早就该想到了,可当时我正身陷幸福中,对任何事情的揣测都是朝着好的方向去的。
酒吧街距我身处的小巷有一段距离,我在巷口上了出租车的时候,就看见简亦平的车在我前方不远处呼啸着开了过去……
C城的春初,黄昏来得很早,在我意识到天快黑的时候,远处的天边,有乌云压过头顶,,大雨又要来了。
车在苏芙酒吧门口停下,我下车后,在酒吧门口站定。时光又回到了两年前,小漫在这里遇到明治,我在这里遇到耀扬……当时,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一次的遇见对于我们的一生,将是这样的颠覆。
我黯然地走上前去,凭直觉,我知道明治一定在这里,这是让他的爱情破茧重生的地方。
这个酒吧的陈设一直就未曾改变过,音响里七点多的音乐忧伤哀怨,一如从前。这个时候,酒吧还没进客人,我沿着金属阶梯爬上二楼就看见明治在那里调节键盘。
“明治。”我快步跑上前去叫他。
明治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平凡?你怎么在这?”他诧异地问道。
“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在这里,你和小漫到底怎么回事?小漫呢?她现在在哪里?”我急切地想要确定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如报刊亭姑娘所说的事情。
“平凡,你先等一下。”明治嘱咐好旁边的助手,带我去到酒吧深处一间小小的休息室里。
“平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不是要去巴黎了吗?”明治问我。
“别问这个了,你告诉我,整容的事情是怎么回事?”我急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都听说了?是的,我是整过容,两年前我在这里跟你说过,小漫对跟她谈过的男人都没有印象,事实上我是骗你的。我第一次被小漫抛弃的时候在C城消失了一段时间去韩国整容了。为了我心爱的女人乔小漫,我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然后接近她,再投她所好,让她接受我,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明治低下头,他的表情有些麻木,似乎是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小漫是怎么知道的?你自己告诉她的?”我问道。
“是的,在一次醉酒后,我无意中说出了真相。我以为小漫是真的爱我,她都怀了我的孩子,她一定不会介意这件事情,谁知道……”明治自嘲道。
“小漫和我一样,最讨厌别人骗自己。何况,你的谎言,实在不一般。”我叹气道。
“然后小漫就离开了对吗?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继而有些愤然。
“其实上次我去你那取东西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发生了,但是小漫说过,你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不愿意再让你不开心。好在我们分手彼此都很坦然,小漫说她对我没有恨,但也没有爱了。”明治平静地说。
“事实上,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爱小漫,你没错。”我由衷地说道。
“等小漫静下心来,她一定会再去找你的,你们毕竟是最好的朋友。”明治反过来安慰我。
“我明白,那我先走了。”我向明治道别。
“平凡,你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也祝福你。”明治送我出来,非常真诚地说道。
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因为我怕我一直强忍着的泪水会在这一刻肆虐地狂奔下来。
我和小漫,两个一直寻找爱情的人,被爱情彻底地遗弃了。
我身心疲惫地在青苔街拐角的小旅馆昏睡了三天三夜,这三天,每到入夜的时候,就会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我缩睡在有些潮润的被子里,麻木地看着窗外轮廓不清的树影……事实上我没有丝毫的害怕,有的只是彻底的绝望,因为这样的景象,在我二十几年无依无靠的生活里,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只是,以往的每一次,我都可以告诉自己:没关系,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可以远离这一切了。
可是,现在,我已经到了足够大的年纪,却仍然要度过这样绝望的夜晚。
我开始害怕前面的路了,仿佛一踏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在我昏睡到第三天中午的时候,我在浑浑噩噩中听到有人拿钥匙开门的声音,推门进来的是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凶悍女人。
“你看是不是这个?这个女孩在这里已经睡了三天了,我生怕出什么事。”她对门外的人说。
马上就有人探出头来。
“胡平凡,真的是你!”探头进来的居然是张米粒,我惊讶地起身欲坐起来,却发现四肢疲软无力。
“平凡,你的脸好烫,你在发烧。”张米粒走到我的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着急地说。
“你怎么到这来了?”我诧异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一片模糊,有了欲流泪的冲动,大概是因为,相比其他的陌生人来说,张米粒还算是我的一个熟人吧。
“平凡,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你不知道简亦平有多着急。”张米粒在床边坐下,担忧地说道。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一家人,我已经不想提了,我也不想知道他们的任何消息。
“他这几天满C城地在找你,昨天我还陪他一起找遍了C城所有的酒吧。不过你放心,平凡,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告诉他你的消息的。”张米粒仿佛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安慰我道。
我感激地看了看她,尽管我觉得几天不见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但我也没有力气再去问了。
张米粒和强悍的旅店老板把我扶进了出租车。张米粒要带我离开这里,我并没有拒绝,因为张米粒用手摸我的额头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她身上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暖流传输到了我的意识里。
我在医院输了一个晚上的营养液,张米粒一直坐在我的身边,就如同一年前我焦急地等待她从手术室出来一样。张米粒对我照顾得尽心尽力。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在我恢复了力气之后,我终于忍不住问张米粒。按常理,她看到我现在落到如此惨的田地应该落井下石才对。
“平凡,不为别的,就为我们都是从不幸的家庭里走出来的人。”张米粒的眼里露出了难得的真诚,我知道,她已经知道我全部的事情了,我未言语。
第二天清晨,点滴全部输完的时候,张米粒带我住进了一个陌生的公寓。
“你不住米兰阁了吗?”我纳闷地问道。
“不住了,耀扬走后没几天,我就搬出来了,再住那里有什么意思。”张米粒神情黯然地回答。
“对不起。”我轻声说,
耀扬,我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又听到了他的名字,那仿佛是只和青春有关的名字,现在已经隔我很遥远很遥远了。
“没事,你那天骂得对,耀扬对我已经够好了,他把他有的一切东西都留给了我,是我对不起他。”看得出来,张米粒没有说违心的话。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比她之前在米兰阁的房子要整洁得多了。
“我那天回来后想清楚了,我觉得自己真的不能再那样生活了,我才二十几岁,人生无限漫长,我必须改变自己。其实从耀扬走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我只是不敢面对自己而已。”张米粒给我泡了杯消寒的柠檬奶茶。
我完全无法相信,一个人的改变,可以如此的快,顷刻间就可以脱胎换骨,我从未想到这些话会出自张米粒这个女人的口。
“平凡,我没想到,你竟然也有这样的家庭经历,你比我勇敢多了。你生活得多独立,难怪每个男人都喜欢你。”张米粒叹息着说。
“我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埋下头,奶茶的热气冒进了我的眼睛里,暖暖的,引得我的泪水就快掉下来了。
“我想,你妈妈她肯定比你还痛苦。我听简亦平说她之前曾经三番四次跑回C城寻你,而我的父母,在知道我得病之后都不回来照顾我。”张米粒说到伤心事,也伤感起来。
“米粒,他们从本质上是一致的,都是抛弃了我们,并且,那个女人,还活生生地害死了我的父亲。”想起那个女人,我就有咬牙切齿的恨。
“我听简亦平说了,但你我都知道,为了爱情,女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而且上一辈的事情我们是没法完全弄清的。当初我放弃一切去巴黎,也是因为爱那个男人,那时候,我傻得连为他死都愿意,可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为了他的钱。”张米粒自嘲道。
“米粒,别说这些了,你现在能坚强起来比什么都强。”我安慰她道。我想,她可能从来都没有和人提及过她那段卑微的爱情,因为她一直连一个能聊得上这些话的朋友都没有。
“那你怎么打算?你妈妈急得都晕倒了,我之前去简亦平家的时候,她还在家里打吊瓶。简亦平和他的司机还有几个助手都在到处找你。你知道,简亦平在C城是个有脸面的人,这事他当然不能声张,否则他早就连警察都动用了。”张米粒担忧地说。
“他欺骗了我。我原本以为他是真心爱我的,谁知道,连他也欺骗我。让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等我和他结婚才让我知道真相。米粒,这一切太可怕了,我必须得和他离婚。”我激动地说道。
“离婚?可是简亦平是真心爱你的。我跟他做朋友这么久,多少还是了解他的,他也没必要拿自己的婚姻做赌注来冒险啊。”张米粒替他辩驳。
“米粒,我想请你帮个忙,明天帮我说服他跟我去办离婚手续,然后,帮我把我留在简家的东西都带出来。有些私人的东西,跟随我很多年,我没办法舍弃。拜托你,我真的不想再回到那里,再面对那个女人,和那里的一切。”我恳求道。
“你还是再考虑几天吧,别这么仓促地做决定。”她劝我。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不能跟那个女人有任何瓜葛。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阴谋,她就是想要毁掉我的一切。”我痛苦地说道。
“行了,平凡,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烤点三明治,我们待会就吃晚饭。”张米粒站起来,去了厨房。
我仍然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我陷入一场阴谋里,在我变得一无所有的时候,我曾经无比厌恶的女人张米粒收留了我。
这天晚上,我丝毫没有睡意,这一天发生的事在我的眼前如电影般闪现,我知道,我所追求的今生安稳的生活永远都只是一种奢想,我的命运很早前就注定了,我所有的挣扎都是一厢情愿的徒劳。
天亮的时候,我清楚地认识到,这是一个不一样的清晨,也是一个回归的清晨,从此以后,我又要做回那个一个人生活的胡平凡,那个孤独的胡平凡了,我居然有了隐约的害怕。
我起来了,张米粒也早早就起来了,看着她孤独的身影,我才明白,对于每个女人来说,最孤独无助的并不是夜晚,而是清晨,因为在这个时候,你要给自己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如死灰般的新的一天。
“平凡,你早餐想吃什么?”张米粒问。
“随便吧,一杯牛奶就行。”其实我什么也吃不下,但又不想辜负她的一番好意。
“那就牛奶加面条吧,你起来先喝一杯牛奶,过一会面条就下好了。”张米粒开始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没想到你还挺会过日子的。”我走到厨房看着她由衷地说。
“耀扬平时都是这样给我做的,我也习惯这样吃了。”张米粒淡淡地说。她的话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因为这几天来,我总是在内心忏悔,忏悔自己之前对米粒的偏见与恨意。
“没什么的,我觉得,拥有过就够了,谁最终都得靠自己。”张米粒大概察觉出来了,她边用极不专业的动作在搅蛋花边安慰我,也算是安慰自己。
我微笑着离开厨房,米粒的转变让我内心受到了一种类似于感动的震撼。女人也许真如弹簧,压力越大,反弹力就越强。
我和米粒刚吃完面条,门铃突然就响了起来,我紧张地看着她,她示意我别出声,轻声地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是简亦平。”她对着我的耳朵轻声说。
“他怎么找到这来了?他不知道我在这吧?”我诧异极了。
“他当然不知道,你先进我房间吧,轻点。”我躲进房间里就听见张米粒大声对外面应了一声来了。
我靠在门上,轻易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怎么来了?”张米粒问。
“米粒,你手机怎么还没开机,我找遍了C城都没找到平凡,你说她到底去了哪里?你一直跟她有来往,你知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别的朋友在C城?”简亦平的语气听起来很焦急,好几天没听到他那浑厚而带有磁性的声音了,今天,他的嗓子明显哑了,我的眼泪忍不住就往下掉。
“我不是很清楚啊,她好像就只有乔小漫一个朋友,她现在好像也不在C城了。”张米粒回答道。
“你再想想,你们毕竟认识了这么久,再想想平凡她有没有可能去什么地方?你们女孩子,在这个时候,一般会去哪里?会做什么?”我听见简亦平焦急地在房子里来回走动。
“要不你先回去吧,她没有证件,暂时不会离开C城的。我想,等她平静下来,她会跟你联系的,毕竟你们也有很多事是必须要处理的。”张米粒劝他道。
“我很担心她,我以为十多年了,她和她母亲之间的事情是可以说清楚的,谁知道我还是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简亦平说。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张米粒问。
“我只想先找到她。你知道,昨天我母亲心脏病突发,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我现在只想找到平凡,跟她好好谈谈。”简亦平说。
“这件事毕竟太突然了,平凡接受不了也很正常,我一会出去就帮你去找。C城只有这么大,说不定就碰上了。”张米粒说。
“那我先走了,你再帮我好好想想平凡有没有可能去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万一耀扬联系你,我是说万一,你一定要问问他有没有跟平凡在一起,或者他知不知道平凡有可能去什么地方。”简亦平焦急地说。其实我明白,简亦平此趟来找米粒,最关键的就是说后面这一段话,只是,面对米粒,他一直难以启齿。
我靠在门口,可以想象得到他焦急的样子。和简亦平认识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很稳重,能让他焦急和紧张的仿佛都是与我有关的事情。
客厅里没有了声音之后,米粒敲了一下房门,示意我可以出来了,我神情黯然地走了出来。
“平凡,你看简亦平,真是急坏了,居然说什么耀扬要是联系我让我一定问问他你去了哪里。”米粒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都听见了。不好意思,我给你添麻烦了。”我由衷地说。
“说什么呢。但是,你也不能老这样躲着他吧。”张米粒忧心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想面对这一切。”我无奈地说。
“可是你这样下去,简亦平会急死的。我觉得你们还是得谈谈,你如果真不能接受你妈妈,我是说那个女人的话,简亦平也不会勉强你的。”张米粒劝说道。
“我现在已经不能确定简亦平是不是因为爱我才和我在一起的,至少,并不完全是。也许,从最初他接近我开始,就是为了替他母亲寻找我而已。”我悲哀地说道。
“你看你,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敢担保,简亦平是真心爱你的。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明白,只是因为那个女人,你不愿意去承认而已。”张米粒说。
我看了看她,也没否定她的话,现在说这些,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和简亦平之间因为那个女人,再也不能回到以前了。然而米粒的话确实不无道理,这样一走了之也不是我胡平凡的风格,有些事情,痛快了结对大家都好。
“要不晚上我约他出来,你们两个人单独谈谈。”米粒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进一步劝解道。
我未置可否,她就当我答应了,开始计划见面事宜。
事情看起来似乎很滑稽,米粒现在成了我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米粒把我和简亦平见面的地点定在雕琢时光咖啡馆,在C城的边缘。当然,她没告诉简亦平说她找到了我,而是以给他提供能找到我的线索把他约出来的,简亦平当然是一口就答应了。这是我的意思,我怕那个女人会跟着过来,把事情又搅和得一团糟。
“平凡,一会儿我陪你过去。地方你知道吧,在二楼的百合包间。我在一楼靠门口的水仙包间等你,你要是跟他谈得不愉快,我再陪你一起想办法。”她说。
“米粒,谢谢你。”她的细心和周到,真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了,左一句谢,右一句谢,这好像不是你的风格啊。”张米粒笑着责怪我。
没化妆的她,笑起来,居然有少女的清纯和天真。
黄昏的时候,我和米粒坐车到了雕琢时光,我们报了百合厅后,小姐就说有位先生已经在里面等了很久了,米粒示意我赶紧上去,自己则进了有落地玻璃隔着的水仙厅。
我忐忑不安地走上二楼,百合厅的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推开门,简亦平正焦虑不安地在包间里走动着。
“平凡?”简亦平看到我,瞪大了眼睛,一副异常惊讶的表情。
仿佛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回过神来,他的眼圈迅速就红了,冲过来就抱住了我。
“平凡,你去哪了,你到底去哪了?”
“平凡,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
“平凡,找到你就好了,找到你就好了!”
简亦平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仿佛我们失散多年,我也有些哽咽起来。
“平凡,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一直瞒着你。我以为,你和妈妈,终归是母女,只要说清了,就会好了。虽然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是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了解她的为人。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而且,她一直都不知道加油站爆炸的事情。”
简亦平着急地向我解释。
听到这,我就冷冷地推开了他。
“简亦平,这些对我都毫无意义,我不想知道。我要跟你离婚。”我直接就进入正题,事实上离婚这两个字让我觉得特别不真实,才结婚几天就说离婚,而且这么顺口,真像是谁事先安排好的。
简亦平显然对我的决定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他的脸色瞬间就黯淡了下来。
“平凡,是因为妈妈吗?如果你现在不能接受,我们慢慢来,你先冷静一段时间。”他继而焦急地说。
“我已经很冷静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你们一起来骗我,一手设计我的婚姻,又破坏我的婚姻。”我又激动了起来。
“平凡,你要我怎么说?!我对你是一见钟情,这你也知道。在茉莉咖啡馆,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了你。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世。”简亦平解释道。
“是的,那时候你是不知道,可后来呢,你把我们在报纸上的照片带给那个女人看,还替那个女人查我的出生日期……难怪,那天我从住的地方搬出来,和你说我曾经的经历时,你一点也不吃惊,因为你早就知道。最后,你还特定选在那个女人回来的几小时前与我登记结婚。这一切,安排得果然是井然有序。简亦平,我真不知道这个女人有什么好,他只是你的后妈,你居然可以跟她一起来欺骗我。”想到这,我开始激动地叫喊起来。
“平凡,事情不是你想象的这样。我跟你结婚完全是因为我爱你,我之所以选择在妈妈回来之前结婚,也是因为怕你因为对妈妈的仇恨而影响自己对幸福的判断。平凡,我真的希望能给你幸福。你需要幸福。”简亦平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却被我狠狠地甩开了。
“你能给我幸福?对,我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你知道,我原本认为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结婚,我对婚姻有着本能的恐惧,可是,我还是选择跟你结婚,也是因为我确定你能给我幸福。可现在我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没那么纯粹,你根本就是在同情我。”我终于哭了起来。
“不,平凡,我对你的感情与其他的任何事,任何人都无关。”简亦平的眼眶开始泛红。
“平凡,你先冷静一段时间。我不需要你现在就接受妈妈,或者,你可以永远都不接受妈妈,但是,我们不能分开。”简亦平哀求道。
“我不会接受她的,我永远也不会。因为不能接受她,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父亲,因为不能接受你的父亲,我也不能接受你。简亦平,我们分开吧,我只想拿回在你家的东西,然后我们办了手续,就当我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你,也没有做过简家的人。”我狠狠地说。
简亦平沉默了,他大概体会到了我所说的话的分量,他突然沉默下来的状态,让我有了莫名的忧心。
“我只是拜托你一件事,明天,你想办法让那个女人回避一下,我去拿东西,然后我们去办手续。你知道,我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是没办法改变的。我们都没错,只怪生活有时候太不可思议了。”我哀哀地说道。
“平凡,非得这样吗?”简亦平用有些绝望的口气问我,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不敢看他。
“是的,非得这样。我明天中午十二点来你家收拾东西,你拟一下离婚协议,我们顺便签了。”我坚定地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让我窒息的百合厅。我想,一切都结束了。
张米粒迎上来的时候,我的眼泪才开始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什么也没问,就带我上了出租车。
我的心情始终不能平静,C城在我的泪水中一片模糊。
“我明天去他家收拾东西,然后办离婚。”回到家后我轻声对米粒说。
“平凡,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一起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跟他人无关的,大不了不认他妈就是了。”米粒不放弃对我的劝说。
“那也是他妈。他们现在是一家人,而我永远不可能再和那个女人成为一家人。别说了,米粒,我已经决定了。”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强迫自己嗡嗡作响的脑袋能安宁片刻。
米粒没再说话了,心不在焉地转着频道。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何况是她。
又是一夜无眠,精神状态奇差。
这一天,如果不是有米粒陪着,我想我是没有勇气再踏进青慈别墅的,因为我不能确定那个女人是否真的不在,也不敢面对玛丽以及其他的工人,更不敢面对我曾经在里面度过的幸福的时光。
米粒拉着我的手走进去,别墅的大门是开着的,才走进院子,玛丽就迎了上来招呼我。
“小姐,你回来了。”她热情地说,同时,她的脸上也晃过了一丝惊讶与好奇。
我尴尬地笑了笑,算是与她打招呼。
“简先生在吧?”我和米粒走进客厅,我问她。
“简先生一大早就陪母亲回巴黎了,她身体不好,却坚持要走,先生只好送她回巴黎。”玛丽说。
“那行吧,我去收拾东西。”其实对于这样的情况我早就有预料。
“小姐,简先生让我告诉你,你要的东西在房间的第二个抽屉,简先生说你看完了在上面签字直接交给律师就行了。”玛丽说。
“知道了。”我往房间里走,米粒和玛丽也跟上前来,米粒帮我收拾衣物,玛丽则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在左边的第二个抽屉找到了一个大文件袋,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信纸。
打开了看才知道是一份已经草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正文内容只有一条:简亦平与妻子胡平凡离婚,简亦平的个人财产一半归胡平凡所有,详情在附单内。
简亦平已经在上面签好了名字。
“天啦,平凡,你签了字就能得到简亦平一半的家产。”米粒唏嘘地说。
“你知道,我不会接受的。”我把协议放下,平静地说。
“那就是说,你不签字?”米粒说。
“当然,这是简家的东西,没有一分是属于我的。”我自嘲道。
“可是,你毕竟是他合法的妻子了。”
“我胡平凡受不起这样的恩赐。”
“或者,简亦平知道你不会接受,但他又不愿意和你离婚,所以才这样?或者,是你妈,她想拿钱给你,又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给你?”米粒推测道。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我不会要。”我坚定地说。
“那你现在怎么办?”
“只能走吧。”
“要不等简亦平回来,玛丽不是说他过几天就回来?”
“他回来有什么用,大概他执意这么做了。他跟我结婚,大概也作了最坏的打算,就是我不接受那个女人。算了,我去收拾东西。”
我从房间里把自己的大小物件都搬了出来。
“小姐,你要去哪?”玛丽疑惑地问道。
“我要搬出去了,玛丽,这段时间谢谢你对我的照顾。”我说。
“小姐,你真的要搬走吗?那简先生呢?”玛丽诧异地问。
“我跟简先生不能在一起了。”我耐心地回答她。
“小姐,你可以不认太太,但是简先生这样的人,很难再找到的。”玛丽真心地劝慰道。
“无论如何我得走了,玛丽,再见。”我微笑着向她道别,米粒帮我一起提东西,我大步朝门口走去。
“小姐,我相信你会再回来的,没有比简先生对你更好的男人。”玛丽送我们到门口,说了一句让我和米粒面面相觑的话。
“平凡,你还是先安心在我那住一阵再做打算吧。”米粒说。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我木然地看着车后逐渐远去的青慈别墅。
“其实你对简亦平还是有感情的,对吗?”米粒问。
“可能吧,他是唯一让我有归宿感的男人。”我说。
米粒听了我的回答,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没再说话了。
我开始把米粒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开始把米粒当成自己的亲人,晚上,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米粒深有感触地对我说:“平凡,我一直想要有这么一个相亲相爱的姐妹,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泡奶茶,一起讨论男人。”
我看着她,会心地笑了,米粒着实有非常单纯可爱的一面,我甚至都有些怀疑我之前脑子是不是不清醒居然还那么讨厌过她。
“米粒,你现在最想做什么?”我兴致勃勃地问。
“现在啊?最想能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你知道,我长这么大,都没有工作过。”米粒遗憾地说。
“不会吧?”我忍不住笑起来,这话听起来真是非常有意思。
“是啊,我之前一直是跟着男人漂来漂去的。平凡,你的工作经验丰富,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啊?”
“其实你干什么都行。或者,你开个店吧。”我想了想说。
“开店?还真是可以呢,坐在那里就可以收票子。”
“你现在的钱够你花的,还想挣多少钱啊?”
“哎。我也不知道啊,耀扬留给我的钱,我不忍心花,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我们也许还有机会一起花。”米粒叹息着说。
“你还在等他回来?”我忍不住问。
“我知道,他也许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只要我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一定会好好祝福他,好好跟他做朋友都行。”米粒由衷地说。
“米粒,你真的变了,变得我都不敢相信了。”我叹息着说道。
“其实我之所以能改变自己,一半也是因为你的缘故。以前我总是非常嫉妒你,觉得你肯定是那种出身非常好的女孩,骄傲地挥霍着财富和青春,可是后来,知道你原来经历过比我更大的磨难都能这么独立坚强,我想我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平凡,你还记得CINDY吗?我觉得活着比什么都好。”米粒叹息道。
“对,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有一个不错的将来。”我由衷地说。
我在米粒家住到第十天的时候,简亦平从巴黎回来了,径直就来到了米粒家。
“平凡,你住回青瓷别墅吧,那是你的家。”
“那怎么会是我的家,我没家。”
“妈妈都已经回巴黎了,你知道,她比你更痛苦。”
“这是她该受的。”我冷笑着说。
“她为了你,都愿意放弃现在在简家的一切。”
“那对我又有何用?”
“妈妈说只要你开心,她可以不再来见你。”
“当然,这样最好。你其实不用回C城,你不是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要去巴黎定居吗?”
“你还会与我一起去吗?”
“当然不了。”
“那好,巴黎那边的事情,我让父亲暂时帮忙打理,父亲在这边的产业,我也可以替他接管。”
“可是,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了。”
“能不能在一起,让时间说了算,我也不会勉强你。等到有一天,你找到想与之结婚生活的人,我也会马上放手。”简亦平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米粒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我身边看着我。
“平凡,这么好的男人,你不能错过了。”
“我原本和他结婚,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好男人,可到头来,他还是欺骗了我。”我哀怨地说。
“其实你心里明白,他并没有欺骗你,你这是自欺欺人的说法。”
“算了,都无所谓了,我不想去管这些事情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还离开C城吗?”米粒问。
其实,谁都不知道,我当初要离开C城再也不回来的原因是因为我不想再为耀扬当时的痛苦生活受煎熬,我之所以匆匆决定和简亦平结婚也是因为我怕我如果不结婚肯定会尝试着去帮他而让自己陷入到更大的痛苦中去,因为我深深地明白,有些事情,谁也帮不了谁。
现在,耀扬解脱了,米粒也非常认真地在生活,我的那场来路不明的暗恋也悄声无息地结束了,我却突然找不到自己离开C城的理由了。如果非得有,那就是为了离开简亦平。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要因为简亦平离开C城,是件多么艰难的事。因为,在我对今后安稳的幸福生活的想象里,永远都有他的影子。
我无法理清头绪去思考自己的生活走向问题,米粒却轰轰烈烈地开起了自己的布艺店。她的布艺店就坐落在香水街,鹅黄的色调,非常温馨。
“平凡,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工作了,这种感觉真好。你知道,我长这么大自己都没挣过一分钱。”布艺店里,米粒兴奋地说。
“以后,你就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了,不过,身体要紧,别太辛苦了才对。”我微笑着说。
“我知道,平凡。干脆你也别离开C城,我们一起经营这家店,反正,挣的钱够我们花就行了。”米粒说。
“算了吧,你好好做你的老板吧,我还是得离开C城。”我微笑着拒绝了。
我要工作了,也是这一个小时之内下定的决心,因为看着米粒幸福工作的样子,我又想起了以前那个胡平凡,那个横扫C城,威风凛凛的胡平凡。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我在吃午饭前接到了林景泰的电话,他刚到C城,想见见我。
我们在香水街的一家茶餐厅见面。
自从我离开杂志社,就再也没有和原来的同事有过联系了,林景泰知道我结婚的消息大抵也是在某个朋友那听到的,毕竟林景泰这样的人,在C城肯定也会与一些名流打交道。
“平凡,新婚的感觉怎么样,你脸色看起来可不怎么好。”林景泰问道。
“不说这个了,想拜托你件事。”我直截了当地说。
“说吧,只要我能办得到。”
“我不去巴黎了,我想回杂志社上班。”
“别开玩笑了。”
“我这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有没有理由啊?”
“没,难道你想让我讲一个迂回曲折、荡气回肠的故事给你听?”我反问道。
“果真是没变,还是那个一意孤行的胡平凡。行吧,想什么时候上班,直接去报到就行了。”“我还没说完呢,我不想在C城,除了C城,你随便给我安个地方吧。”
“那这么着吧,哈市那边正缺一个办事处主任,以前的主任把办事处整得要死不活的,你去替他,我正好放心。再说,哈市你也还算熟悉,毕竟去过。”林景泰认真地说。
“行啊,哈市够远的。”我欣然接受了。
晚上,我做好晚餐,等米粒收店回来。 “开张生意还好吧?”我问。
“挺好,主要是请的师傅够专业,手艺把很多客人都给震住了。”米粒开心地说。
“那当然,那可是花重金请的。”我微笑着说。
“我算了一下,要不了半年就能收回成本。我今天第一天就签了三个订单,不过其中有一个是简亦平的,他要把家里的窗帘都换掉。”
“那是为了照顾你的生意吧,那可是玛丽一个月前换的。”我说道。
“我看他在店里走来走去的,大概是在等你,可那时候你已经走了。”
“你没告诉他我要去哈市吧?”
“没有。平凡,你真的决定要走了?”
“当然,和林景泰都已经谈好了,准备这几天就走,先同他一道去北京办入职手续。”
“林景泰?”
“我以前杂志社的老板,我们没故事。”我微笑着说。
“打算去多久?”
“看吧,可能一直呆在那,也可能再去别的地方,走一步算一步了。”
“平凡,你要去的是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你还说得这么轻松。”
“在C城我还不是举目无亲,哪都一样。”
“不一样,在C城你还有简亦平,还有我。”
“米粒,你是我的好姐妹,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我有些哽咽。
C城的春天,在潮湿与干冷的遮掩中吞吞吐吐地冒出头来了,我离开C城的事,除了米粒,没有人知道。米粒在机场与我道别时流下了伤心的眼泪,我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看C城,这个溶解了我所有快乐悲伤的城市。我不知道,简亦平知道我离开C 城了会作何感想。从决定与他结婚以来,我一直信誓旦旦地说要跟他一起离开C城,谁也不离开谁,但是不到几天的时间,我就背信弃义,一句道别声都未曾给他留下。
我哽咽着看着窗外的大朵浮云,浮云下面是被田野和山冈包围着的繁华的C 城,我的心在C城上空颠沛流离,找不到可以归属和依附的任何的物体。
我终于还是离开C城了,终于……
“你有过真爱吗?”许久以后,我用手半遮着脸问林景泰。
“真爱?你不是一直都说我是个人尽可爱的花心男人吗?还问我这么有水准的问题?”
“别废话了,我问正经的。”
“我当然知道你问正经的。瞧你,眼泪都出来了。我当然有过真爱。怎么了,舍不得C城的那个男人?”
“去你的?你说人的一生有没有可能有两次真爱?”
“当然,一般人就一次,但是不一般的人也有可能有两次。”
“那我就是不一般的人,我曾经暗恋过一个人,死去活来,我原以为只有离开他我才会伤心,才会有眼泪,可现在我发现不是。我后来跟他在一起的这一个人,我发现,我离开他更伤心。”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他?”
“我也不知道。是命运,一步一步逼着我踏出C城。”
“事实上你很爱他?”
“也许吧。”
我闭上眼睛,转过头去,结束了和林景泰的谈话。我知道,这种聊天除了把他搅得一头雾水之外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我依然难过,彻头彻尾地难过。
我在北京办完入职手续后,马上就来到了哈市。
哈市的上空,永远是这么清洁明亮,哈市的人,也仍然过着不紧不慢、云淡风轻的日子。
因为哈市整个城市都是慵懒的,不比C城,再加上林景泰给我安置的也是个比较清闲的差事,所以我的工作也是轻松至极。
我住在离中央大街不远的一处年代久远的小区里,像个老妪一样除了工作,鲜与人交往,甚至,连手机也未曾配备。
我再也没去喝过咖啡了,因为在我的想象里,哈市的咖啡,大概怎么也比不上C城。
我的同事经常会好奇地对我说:平凡,你怎么没有一个亲人朋友,一个人从南方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总是微笑着不予回答,我无法跟任何人去说清在我的身上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是的,这些,大概仅仅只是故事而已。我多么希望,这些故事,是发生在书里面,只要一合上书,就什么也不存在了。
我经常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莫名地流泪,这是最让我匪夷所思的事情,因为在C城,发生再大的事情,我也从未有过失眠。
所以,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认定,我的灵魂永远属于C城。
林景泰每个星期都会给我打来问候的电话,而且,他每一次在挂掉电话之前都会说同一句话:平凡,好好对待自己,你一定会幸福的。
我总是觉得这样的话用在我的身上,是那样的滑稽可笑,如果连胡平凡都能拥有幸福,那么这个世界大概就没有不幸的人了。
每次想到这,我就会去喝酒。哈市的小酒馆,生意出奇地冷清,就算是在寒冷的冬天里,老板每天也很难卖出几瓶可以暖身的伏特加。
“小姐,要是哈市多几个你这样的人就好了,一个人两个小时就能喝掉一瓶伏特加。”老板每次看到我,就发出这样的感叹。
我总是苦笑着不回答,哈市这样祥和安宁的地方,哪来的这么多我这样的悲剧式人物,哪来的这么多拥有我这样的悲情人生的人,上天给我安排这样的好酒量大概就是为了对付这些的。
当然,我也有不醉酒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去到离中央大街不远的索菲亚教堂。这里永远是一派宁静肃穆的景象,除了鸽子是飞动的,其他的一切,仿佛都是摆在画室里的静物,显得是那样的不真实,如同我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我目光呆滞地站在教堂的门口,想象着在若干年以前,这里有着无数对幸福进出着的男女,但现在究竟还有多少在执子之手,相濡以沫。
现在是哈市最寒冷的十二月,各式各样的冰雕房子安放在哈市街道的周围,大大小小的人们欢快地在这些接近零下四十度的房子里穿行着。
这天,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锦西路口等车,突然就下起了大雪来,因为附近没有房可以进去躲避一下鹅毛般的大雪,我只好慌不择路地走进了不远处的一栋冰雕房子里。说是房子,其实只有中间的一条拱门可以站人,其他地方都没有可以站人的空间。我站在拱门下,在零下四十度的冰雕房子里躲雪,大概也只有哈尔滨才会存在的景象。
我用嘴哈着双手,马路上过往的车辆都塞满了人。
“请问,你可以站进去一点吗?”我的右侧,有人在和我说话,非常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过去,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右手提着一大包婴儿用品,正在低头拍自己身上的雪……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他背对着我站在冰檐下,不时抬起头朝着外面街面上挥手叫车。
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宝石蓝的旧旧的围巾,我瞬间就呆住了,然后就听见有车在冰屋前面停了下来,他大步走上车,远远地离去了……
我在街边站了很久,鹅毛大雪很快就透过衣服浸入到我的身体里,我瞬间就被冻得麻木了,只有我的眼泪还有温度,顺着我冰凉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我就这样在哈市浑浑噩噩地生活了两年。就在林景泰生气地挂掉电话的第二天,我酒醒的时候他就带着他的夫人来到了哈市。据说他的夫人对哈市的冰雕仰慕已久。
“你们真幸福。”我们在中央大街踩雪的时候,我由衷地对林景泰说。
“是啊,我们结婚二十几年了,虽然之前也有过一些很大的误会,但还是坚持在一起了。”林景泰满足地说道。
“挺好的,令人羡慕。”我微笑着说,
“你呢?还是一个人过?”林景泰问道。
“你说呢?”我反问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因为清冷的空气有点让我窒息。
“挺冷的,我们得找个地方暖和暖和,喝杯咖啡怎么样?”林景泰提议道,他大概看到他夫人的鼻子已经冻得通红了。
“行,确实挺冷的,往前走走找个地方吧,我对这还真不熟。”我抱歉地说道。
这两年,我很少来到离我们小区很近的中央大街,偶尔路过,也是低着头钻进小店里买几件衣服就离开了。
“这一带我熟,再走几步,有家咖啡馆不错。”林景泰说。
我们穿过了几条纵横交错的街道,经过了很多家冒着暖气的店铺,林景泰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走到和我住的小区所在的那条道交错的一条繁华的道路上,林景泰才放慢了脚步。说实话,连这条路叫什么我都不太清楚。从中央大街走过来也就十几分钟,但因为天冷,走得我摸着胸口气喘吁吁的。
“抬头看看,到了。瞧你这身体,两年没运动了吧。”林景泰取笑我。
我抬起头,朝着我的正前方看去。
“茉莉咖啡馆”的招牌映入眼帘。
“茉莉咖啡馆?真巧,以前C城也有那么一家。”我看着林景泰,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道。
“和C城那家很相似,开得很有品位。只是茉莉在北方的冬天很难存活,所以篱笆旁边没看见茉莉。”林景泰若有所思地回答。
“进去吧,看样子得下雪了。”林景泰说。
我看了看天空,仿佛没有要下雪的痕迹,但他还是用他的手替他的夫人遮挡着若有若无的雪花,我就这样跟着他和他的夫人走进了茉莉咖啡馆。
这个茉莉咖啡馆也是上下两层,里面的陈设有似曾相识的味道。也许每个城市的咖啡馆都是大同小异,都布置得浪漫幽静。
我们径直上了二楼。楼梯是新木板制成的,有些陡峭,林景泰的夫人居然对这样短的楼梯也恐高,林景泰只好尝试着抱她上去。撒娇是女人的天性,我羡慕地越过他们爬上了二楼。
这是一条与C城茉莉咖啡馆极其相似的长廊,我疑惑着走进了长廊,心跳开始急剧加快,因为我看见长廊的左右两侧挂的都是装裱得很精致的油画,油画上是二十四岁的我,抱着一束茉莉,忧伤不惑的表情。
就是这一张,挂在青慈别墅里的这一张,简亦平给我做的唯一一张油画。
现在,挂在哈市的咖啡馆里已经一年多,我居然浑然不知。
我在长廊的尽头失声痛哭,直到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抱住。我熟悉这个怀抱,因为我所有的幸福,都与这里有关。
我现在才知道,简亦平在我离开C城后的春末,也来到了哈市,他和他的茉莉咖啡馆一直安静地坐落在离我所住的小区只有五百米不到的地方,在两条街道的交叉口处。为此,他放弃了他在巴黎和C城的所有事业,呆在这个所谓的东方小巴黎的城市里。因为他说他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披着一身雪花经过这里,在这里喝杯他亲自泡的咖啡,然后再转身离开。或者,在这里找到旧时光的痕迹,又或者,在旧时光的痕迹里找到他。
事实上,是林景泰的恻隐之心让我们的重见提前了不知道多少年。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林景泰是简亦平的好朋友,他们在巴黎就认识。这两年,我的踪迹,始终没有离开过简亦平的视线。
再来说说米粒吧,我曾经的敌人,后来的好姐妹,她在C城的布艺店生意非常好,这是最令她开心的事情,当然,最令我开心的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
不得不提的还有耀扬,这个我少女时代里最美的风景,我一直都无法证实我那天在冰屋里见到他的事情究竟是否真实发生过,或者仅仅只是我恍惚之间的想象而已。
再到后来的后来,我又隐约听人说他也在哈工大教书,只是我想,我们也许再也遇不到了…… 静安:
从凌晨四点多的梦里醒来,直到六点多你都无法入睡,有了短暂的失眠。你一直引以为豪:你从未有过失眠,这一次,大概比较特殊吧。
你梦到了,二十四年前,母亲教书的那个很小的地方;梦见痛失儿子之后,再也不能生育的邻居太太;梦见她被丈夫强压着去尝各种来路不明的药草;梦见吞噬她儿子的那口池塘;甚至,还梦见了那块让他滑落下去的大石头……而事实上,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才出生。你所梦见的这些,都只是你在后来听人描述的。你又梦见了,那一棵能结出甜蜜雪梨的果树,梦见它依旧安然地生长在那个你始终也攀摘不到的高度。
事实上,你离那里已经很遥远了。是的,你没有在城市里出生,但所有人都说你属于城市。你没有沾染任何出生地能赐予你的纯净与美好,你甚至认为你的人生是有人不怀好意的安排。你消极颓靡,不堪一击,你认为自己对人生的来龙去脉早已绝望……
事实上,静安,如果你愿意平静地向后回顾,也许,还是有令你的心情鲜亮的东西吧。比如说,你有一个美丽坚强的母亲,她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魄力和决心带着你们走向更好的生活。又比如说,你还有一个并不算很糟糕的童年与少年,你有很多给你写纸条,陪你说过悄悄话的伙伴……在那个破败的乡村小学寄读的时候,总有这些忠实的伙伴纠集四五个人死拉硬拽把你拽到她们的家里尝那些你现在已经很难吃到的新果。你跟她们挤在一起睡,头碰着头,为了防止谁睡着,你们还在院子里摘了很多青涩的葡萄,放在枕头边……然而,该睡着的时候,你们还是睡着了,连梦都是那样的安然美好。那时候,你们最大的梦想就是一伙人骑车去很远的地方,去看鲜亮而不为人知的更广阔的世界。再比如说,在你转学之后,再去到中学,你碰到了一个个优秀而令人难忘的人,他们曾经是那样直接而真挚地向你表达对你的爱慕。还有他,甚至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还叫着你的名字……这些,大概不是随便哪一个人都可以拥有的吧。
静安,你说过的,二十四岁以后,你会让自己过得平静安然,你不会再歇斯底里地狂叫,你不会再无端哭泣,你仍然会绝望你仍然会颓靡,但是,你不会再相信世界上还有不变的东西了。虽然,似乎你也从未相信过。
静安,我知道,你还是会去回想,之前几年的今天,你是怎么过来的。你没有收到过期待很久的礼物,没有人为你唱一首你一直想听的歌,没有人给你买过转角那家店的冰淇淋,没有人跑过来抱着你说:宝贝,你又大了一岁……因为你从不过这一天。你希望所有人都能忘记这一天,所有人都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又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你希望,如果有一天,在你死之后,你已经实现了你的作家之梦,那么你的介绍那一栏关于出生年月的描述会是两个大大的问号。
是的,两个大大的问号。这也可以代表你对人生对爱情的种种疑问,你会把这些带进不为人知的另一个世界。那时候,如果还有人愿意在你的墓前送上一束清淡的野姜花,那便是你能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静安,当你感慨地写下这些的时候,你已经眼眶泛红,你用一切的力量来阻止即将滑落的泪水。是的,静安,你仍然是很多年前,那个穿着鲜艳的衣服,爱抿着嘴笑的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你仍然是那个,开始穿素雅的衣服,走路很慢,貌似优雅,但依旧很容易被感动的单纯少女……
现在,你说你最珍爱的是每天睡前的那一小段时光。你会看很多不知名作者的作品,看很多并不被广为流传的故事。你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立而突兀的,没有人能一直陪你走下去。
可是,你还是把每一件事情都看得那样认真,特别是写作。
有熟悉你的人说,这个故事百分之八十,来源于你的真实生活……你无力辩驳。
只是,那些曾经在这个故事里去留无意地颠覆过你人生的人,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淡去……尽管如此,你仍然感谢他们。
过完这一天的生日,你的小说也即将出版,你感谢他们赐予你这样一个感动了自己或者也能感动别人的故事。
写给自己,写给每一个看过、翻过、听过这本书的你们。
张静安
2007年11月6号
静安:
从凌晨四点多的梦里醒来,直到六点多你都无法入睡,有了短暂的失眠。你一直引以为豪:你从未有过失眠,这一次,大概比较特殊吧。
你梦到了,二十四年前,母亲教书的那个很小的地方;梦见痛失儿子之后,再也不能生育的邻居太太;梦见她被丈夫强压着去尝各种来路不明的药草;梦见吞噬她儿子的那口池塘;甚至,还梦见了那块让他滑落下去的大石头……而事实上,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才出生。你所梦见的这些,都只是你在后来听人描述的。你又梦见了,那一棵能结出甜蜜雪梨的果树,梦见它依旧安然地生长在那个你始终也攀摘不到的高度。
事实上,你离那里已经很遥远了。是的,你没有在城市里出生,但所有人都说你属于城市。你没有沾染任何出生地能赐予你的纯净与美好,你甚至认为你的人生是有人不怀好意的安排。你消极颓靡,不堪一击,你认为自己对人生的来龙去脉早已绝望……
事实上,静安,如果你愿意平静地向后回顾,也许,还是有令你的心情鲜亮的东西吧。比如说,你有一个美丽坚强的母亲,她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魄力和决心带着你们走向更好的生活。又比如说,你还有一个并不算很糟糕的童年与少年,你有很多给你写纸条,陪你说过悄悄话的伙伴……在那个破败的乡村小学寄读的时候,总有这些忠实的伙伴纠集四五个人死拉硬拽把你拽到她们的家里尝那些你现在已经很难吃到的新果。你跟她们挤在一起睡,头碰着头,为了防止谁睡着,你们还在院子里摘了很多青涩的葡萄,放在枕头边……然而,该睡着的时候,你们还是睡着了,连梦都是那样的安然美好。那时候,你们最大的梦想就是一伙人骑车去很远的地方,去看鲜亮而不为人知的更广阔的世界。再比如说,在你转学之后,再去到中学,你碰到了一个个优秀而令人难忘的人,他们曾经是那样直接而真挚地向你表达对你的爱慕。还有他,甚至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还叫着你的名字……这些,大概不是随便哪一个人都可以拥有的吧。
静安,你说过的,二十四岁以后,你会让自己过得平静安然,你不会再歇斯底里地狂叫,你不会再无端哭泣,你仍然会绝望你仍然会颓靡,但是,你不会再相信世界上还有不变的东西了。虽然,似乎你也从未相信过。
静安,我知道,你还是会去回想,之前几年的今天,你是怎么过来的。你没有收到过期待很久的礼物,没有人为你唱一首你一直想听的歌,没有人给你
买过转角那家店的冰淇淋,没有人跑过来抱着你说:宝贝,你又大了一岁……因为你从不过这一天。你希望所有人都能忘记这一天,所有人都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又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你希望,如果有一天,在你死之后,你已经实现了你的作家之梦,那么你的介绍那一栏关于出生年月的描述会是两个大大的问号。
是的,两个大大的问号。这也可以代表你对人生对爱情的种种疑问,你会把这些带进不为人知的另一个世界。那时候,如果还有人愿意在你的墓前送上一束清淡的野姜花,那便是你能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静安,当你感慨地写下这些的时候,你已经眼眶泛红,你用一切的力量来阻止即将滑落的泪水。是的,静安,你仍然是很多年前,那个穿着鲜艳的衣服,爱抿着嘴笑的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你仍然是那个,开始穿素雅的衣服,走路很慢,貌似优雅,但依旧很容易被感动的单纯少女……
现在,你说你最珍爱的是每天睡前的那一小段时光。你会看很多不知名作者的作品,看很多并不被广为流传的故事。你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立而突兀的,没有人能一直陪你走下去。
可是,你还是把每一件事情都看得那样认真,特别是写作。
有熟悉你的人说,这个故事百分之八十,来源于你的真实生活……你无力辩驳。
只是,那些曾经在这个故事里去留无意地颠覆过你人生的人,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淡去……尽管如此,你仍然感谢他们。
过完这一天的生日,你的小说也即将出版,你感谢他们赐予你这样一个感动了自己或者也能感动别人的故事。
写给自己,写给每一个看过、翻过、听过这本书的你们。
张静安
2007年11月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