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听说爱情会回来(第二部分)
  当然,我于简亦平,张米粒于耀扬,又是完全不同了。  
  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这是耀扬一直强调的一句话。  
  简亦平像参观一件价值不菲的艺术珍品般参观着我的房间,看起来,我房间的格调跟他想象中的没有明显的差别。  
  我新买的磨砂玻璃茶几上空,挂着一盏戴着大帽子的吊灯,吊灯是经过我修饰过的,表面糊着的是那张印有我和简亦平照片的报纸,已经被灼热的灯光烧得有些泛黄。  
  简亦平充满笑意的面容突然黯淡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残忍。因为,简亦平一直在说他很感谢那个记者,是他在无意中赠予了我们唯一一张合影,简亦平还把那天的报纸用雕花的玻璃镜框框了起来,放在自己的书房里。  
  "简亦平,改天有机会,我们去拍照吧。"我轻轻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简亦平。我发现我每一次的眼泪都是落在他的后背上。  
  这一天,简亦平带着我去米兰阁看张米粒。尽管事先,他在征求我意见的时候,我坚决摇头说我不去,但在他准备前行的时候,我突然改变主意。我愿意与他以亲密的男女朋友关系出现在他好朋友的面前,这似乎让他很是高兴。  
  而在我看来,是因为马上就到新年了,张米粒一个人很不容易,我想耀扬大概也希望我去看看她吧。  
  我陪着简亦平,在米兰阁附近的超市给张米粒买了很多东西。简亦平像是要把整个超市的东西都搬给张米粒一样,连维生素之类的东西都买了几大瓶。  
  由于事先没有电话联系,我们突然出现在米兰阁,还是让张米粒吃惊不小。她显然比我怕冷多了,即使是在家里,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走进去后,我们才知道,她住的地方,暖气管道出了问题。  
  简亦平马上打电话叫人来修,张米粒热情地给他倒了茶,还亲密地挽过他的手臂,却被简亦平很随意地避开了。他把茶随手递给了我,叫我趁热喝掉,别冻着。  
  因为我和简亦平订了晚上七点多钟看歌剧的票,小坐了一下,我们起身离开米兰阁。简亦平去取车的时候,张米粒跟着我走出了米兰阁的院子。  
  "平凡,简亦平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你命真好。"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命好。不过,难道你不觉得耀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吗?世界上没有这么宽容的男人,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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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五章(2)        
  这是心里话,耀扬能够接受这个被无数个男人抛弃过的女人,只能说他的胸怀真的像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我明白,平凡,所有的男人都会离我而去,只有耀扬不会。"张米粒无奈地说。  
  "那不一定,以你的个性,说不定明天又和别的男人勾搭在一起了。"在张米粒面前,我说话就是这么恶毒。  
  "不会的。平凡,我知道你很爱耀扬,但还是那句话,女人,要跟最爱自己的人在一起。"  
  张米粒看着简亦平的方向。  
  "行了,还用你教育我吗?你好好做人就行了。"  
  我说这话时候的口气好像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张米粒显然是有些受不住这样的话,神情黯然地低下了头。  
  我也骄傲地走向了在车上等了我好一会儿的简亦平。我发现自从我跟简亦平在一起以来,我与张米粒的每一次斗嘴,都是以我的胜利告终。但到了最后,我才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诚然,和简亦平在一起的日子,很是轻松,却不自在,很是满足,却做不到心无杂念。  
  全球气候的不规律变化,居然直接影响到了C城。C城的夏天越来越热,冬天越来越冷,这是气象学家探索到的气候转变规律。地方台的天气预报,说南山那边因为是山区,受的影响更明显,下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天寒地冻。  
  想象着此刻的耀扬正在为他许下的誓言以及他和张米粒未来的幸福生活而做着不懈的努力,我的心就隐隐发痛。  
  我穿着厚厚的毛皮靴子走在C城的大街上,时常因为路滑和走神,摔得人仰马翻。  
  简亦平在帮我摔得淤青的腿上涂药的时候作出了决定,以后叫他的司机每天准时来接我上下班。这样我就不用每天在下了巴士后还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走回公寓,减少摔跤的可能性。  
  我却是万般推辞,甚至是宁死不从。  
  要让他知道我每天的工作地点就是C城的大小酒馆,非得让我立马辞掉工作不可。  
  我是万万不愿意的。  
  无论怎样,我得靠自己的能力生存,即使是喝酒这样说起来并不光彩的能力。  
  这些日子,我一直生活在矛盾之中,我期待这寒冷的冬天能早日过去,这样,我就不会在每次看到地方台的天气预报时那么胆战心惊。  
  然而,我又期待这冬天能无限期延长,这样,耀扬就长时间实现不了他和张米粒在一起的幸福生活了。  
  我自私吧。  
  C城的冬天,即使再冷,你也能在街头看见一些为了美丽而冻人的女郎。平时我是不屑于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可是在我实在找不到什么事情来刺激我的神经的时候,我开始和她们杠上了。我一件件地减少自己身上衣服的数量。  
  直到有一天,我衣衫单薄地走在老城墙根下,冻得牙梆子咯噔响,被开车经过的简亦平碰到。他满脸责备地把我抱进他开着暖气的车上,但突如其来的温差反而更让我冷得瑟瑟发抖。  
  "平凡,你才穿了两件衣服?!你没搞错吧!"简亦平皱着眉头。  
  "我在锻炼呢。"我解释。  
  "锻炼?外面还飘着雪花呢,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我哪有不开心。"  
  "平凡,我只要你开心,你明白吗?!你开心的样子,就是千万朵茉莉在我眼前绽放的样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开心。"  
  我不是不想开心,我也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开心,可现实的状态就是这样,我觉得要让自己开心比让千万朵茉莉在简亦平面前开放还难。  
  我在地方台的新闻里看到耀扬负责的山区公路才刚刚修了开头的一小段,也就是说,离耀扬回来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我不应该对他的回来有所期待,可是,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我是那么迫切希望只要一转身就能看到他。  
  这天,张米粒来茉莉咖啡店找简亦平的时候,简亦平正在咖啡店内侧的小画室里替我作画。我按他的要求从我家阳台上搬来了那盆小茉莉,坐在那一动不动给他画。  
  简亦平说,花和动物一样,养着养着就会像极了主人的样子。我正在用力拍他的头,说我要是瘦成我家养的茉莉这样,那还叫女人吗?简亦平说,当然是,别以为只有韵味才代表女人,像茉莉一样纤瘦的女人才有着最美丽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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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六章(1)        
  张米粒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张米粒的胸很大,她显然不是茉莉一样的女人。  
  "平凡,这么巧,你也在,那么简亦平在这继续画画,我们聊会吧。"  
  我跟在张米粒的身后走出来,和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不是找亦平的吗?和我有什么可聊的?"  
  "平凡,看起来,你过得真不错。"张米粒满脸羡慕。  
  "是吗?我过得好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我带着明显的讽刺。  
  "当然不会,只是,你掠夺了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平凡,你真的太不平凡了。"  
  "你是指简亦平吗?张米粒,说实话,我觉得你这人不正常。你自己说了你跟简亦平是纯粹的异性朋友关系,我怎么感觉你在吃醋似的,简亦平他不认识我难道就会一辈子这么单身下去?"  
  "没有你,简亦平会不会一辈子单身下去我不知道,但有了你,简亦平开始对婚姻有了无限的憧憬,这我清楚地知道。"  
  "张米粒,你以为这世界上的男人都会像耀扬一样一直围着你转吗?你太自以为是了。"自从认识了张米粒我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我爱的男人她要,爱我的男人她也眼红。  
  "平凡,我只是觉得,很多东西都是我难以把握的。"她忧愁地说道。  
  "张米粒,归根结底,是你的要求太多了。而我,只有一个。"我讨厌她做这种我见犹怜状。  
  "平凡,我还是提前跟你说吧,等耀扬负责的路段一竣工,我们就结婚,用不了多久了。"张米粒的牙齿缝冒出这样一句话。  
  "当然,你们迟早要结婚的。"我的这句话就在话赶话的情况下很轻松地从嘴里跳出来了。  
  事实上,当这句话在空气里沉淀了不到一秒钟,我就呆坐在那里,手脚冰凉。  
  简亦平和张米粒谈完话,把她送回到米兰阁后,又来接我去吃晚饭。  
  居然是那家卡萨厨房,我真不知道,C城这么大,我们几经辗转,还是逃脱不出命运安排的五指山。  
  "你也喜欢吃韩国菜?"我有点不耐烦。  
  "你喜欢的,我就喜欢。"他说。  
  "你错了,我从来就不喜欢吃韩国菜,尤其是卡萨厨房的韩国菜。"  
  "对不起平凡,因为耀扬和米粒跟我推荐过很多次卡萨厨房,所以,我还以为你喜欢。你不喜欢,我们就换一家吧。"简亦平满脸的愧疚。事实上,简亦平陪我来这样普通的饭店吃饭,本来就有些屈尊了,按他的消费档次,不是最气派的云海也是城西的旋转餐厅。尽管从本质上来讲,简亦平并不是一个爱讲排场的人。  
  "算了,就在这吃吧。"我又平静下来了。  
  "耀扬和张米粒要结婚了你知道吗?"我假装问得很随意。  
  "知道,今天米粒告诉我了。"  
  "你觉得他们俩会幸福吗?"  
  "也许吧,毕竟在一起不容易。"  
  "那当然,张米粒难得收一回心。"  
  "关键是耀扬,是这个世界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我祝福他们。"  
  "我自然也是。"  
  第六章  
  二月了,C城路上的雪都已经化成了水,往更低的地方流去。季节即将更替,我开始意识到再悠长的青春也将有消散的时候。  
  我在报纸上看到张米粒发布的她和耀扬婚讯的消息,就在曾经刊登过我和简亦平拥抱照片的《城市新报》上,比较大的一块地方,估计也花了不少钱。  
  "简亦平,你说张米粒为什么把婚讯发布在报纸上?C城有几个人认识她?"  
  "她也许就只是想让那几个认识的人看见就行了。"简亦平居然对她的行为很是谅解。  
  而我却固执地认为张米粒无非是想让我看见,让我死了这条心。  
  "2月24日,他们会不会在C城举行盛大的婚礼?"  
  "也许吧,这是米粒想要的。"  
  "今天多少号了?"  
  "还有十一天。"  
  "是吗?还有十一天,耀扬就要结婚了?"  
  尽管报纸上白纸黑字,而我,却始终不愿意相信耀扬即将结婚的事实。我穿着耀扬那件大口袋衣服,在民族街的长椅上坐了三天。我对婚姻与爱情的界限分得很清,我从来都认为,无论我是多么深爱一个男人,无论这个男人是多么深爱另一个女人,只要他还没结婚,我都能怀着这份单纯的爱恋好好地生活。现在,这个男人突然要结婚。我的母亲就是在初恋情人结婚后把自己的生活彻底送给了黑暗,尽管她后来奋力逃离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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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六章(2)        
  耀扬要结婚这个事实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突然找不到生活的希望。  
  小漫找到我的时候,是第四天的中午,离耀扬的婚期还有六天。  
  "平凡,你不能这样熬下去,熬到他婚礼还没办,你就已经死掉了。"小漫担忧道。  
  "如果能在他婚礼之前死掉,这是我的造化。"我自嘲。  
  "平凡,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爱他。"小漫叹气。  
  "上天真不该让我遇见他。这一段日子,仿佛耗干了我全部的精力,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平静下来和简亦平在一起,可我不能。"我激动起来。  
  "平凡,如果我是你,我就会不顾一切去南山找他。"小漫给我端来茶。  
  "有什么用,找到了又不能挽回什么。"我摇头。  
  "也许是不能挽回什么,但是,在他结婚的前几天,你能跟他单独在一起,就证明他整个单身生活都是属于你的,你也就没有遗憾了。"小漫说。  
  "这是什么逻辑?自欺欺人?"我冷笑。  
  "你现在还管得了什么逻辑不逻辑。"小漫说。  
  "可是……"我在犹豫中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能性。  
  "别可是了平凡,女人一辈子能找到真爱太不容易了,他一结婚,就是别人的男人了,但现在还不是。"小漫竭力说服我。  
  "得了,你先收拾东西,我去帮你买票。去那小地方的车少,票不好买。"小漫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我的心思。  
  "可是……"我心跳得很快。  
  "别可是了,再可是你就不叫胡平凡。"  
  小漫边跑下楼边向我抛来了这句话。  
  是的,我是胡平凡,即使生得卑微,也要死得壮烈的胡平凡。  
  小漫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去民族大街的路上。我买了一条深蓝色的格子围巾给耀扬,我在天气预报上看到,南山那边的雪都还没有融化,气温比C城要低六度以上。  
  赶到汽车站的时候,小漫正拿着票向我招手。  
  "平凡,你不知道,这票买得真不容易,最后一张,被我赶上了。"小漫把票塞到我手上,很是兴奋。  
  "谢谢你小漫。"看到小漫兴奋的样子,我心酸得想哭,我多么希望,自己去找的不是一个即将和别人结婚的人。  
  "平凡,别这样,就要和他见面了,你应该感到高兴。"小漫拍了拍我的肩膀。  
  "平凡,你的行李呢?怎么什么东西也没带?"小漫看见我手上除了那个装围巾的小盒子外什么也没带。  
  "来不及了小漫,我去买围巾了。"我还在喘气。  
  "这样更好。平凡,到了那边,你就穿他的衣服,你不是很喜欢吗?"小漫取笑我。  
  "好了,快上车吧。"小漫送我上了车,朝我挥挥手后离开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害怕别人跟我挥手,挥手就意味着离散。  
  我在上车之后,拨了电话给简亦平,跟他说我必须得去一趟南山,简亦平什么也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C城每天只有一趟去南山的巴士,早上十点开,晚上七点到南山站。  
  车子离开C城城区的时候,我拨通了耀扬的电话。  
  "耀扬,我已经在来南山的路上,七点左右到南山。"没等他回答,我就把电话挂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接我,我看起来是在等待重生或灭亡。事实上,我知道,耀扬对于人生所作的决定,我是丝毫也改变不了的。我之所以选择来到南山看他,并不是试图让他放弃和张米粒结婚。我没那么恶毒,也没有那番能力。我只是,想给自己的单恋生活做一个复杂而矫情的告别仪式。  
  这趟去南山的巴士上坐的大都是在C城做生意的南山人。新年已过,生意清淡,正是他们回家探亲的时候。他们的身边,是大大小小装满了带给父母、爱人和孩子的礼物。山涧里有风吹过,那些小小的带给孩子们的铃铛欢快地响了起来……整个车厢,整个世界,在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温情。  
  山路很是崎岖,脚下就是几十米深的悬崖,但是,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害怕。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有耀扬。我甚至已经可以触摸到停留在他脸上的1999年那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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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六章(3)        
  巴士在七点钟准时到达南山站,耀扬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小站入口处昏黄的灯光下。  
  这一刻的景象,让我分不清我是活在前世还是今生。  
  耀扬负责的公路,已经修了大半,到了南山县的一个小镇上,耀扬他们工程队的人,就住在那个小镇。  
  我和耀扬坐上他从工程部开来的车,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我们需要赶夜去到那个小镇。  
  去往小镇只有一条盘旋的山区公路,周围是寂静苍茫的深山。我看了看手表,是夜里的十一点钟,深山里已经没有了车辆的踪迹。  
  我坐在耀扬的旁边,专注地看着他,他则专注地开着车。他侧面的轮廓伴着橘色的车内灯散发出非常温暖的颜色。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以为你不会欢迎我。"我说。  
  "我有不欢迎你吗?"耀扬转过头笑了起来。  
  "这么晚了你还来接我走这么远的山路,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欢迎了。"我的笑带有骄傲的意思。  
  耀扬欲笑又止的样子把整个夜都点燃了。  
  "平凡,你没事吧,突然这么远跑来?"耀扬不紧不慢地问。  
  我想他这是明知故问。  
  "我觉得生活无聊。C城那地方,我都呆腻了,所以到山里来透透气。"我说。  
  "你的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在酒桌上完成吗?"耀扬问。  
  "当然,中国有五成以上的人的工作都是在酒桌上完成的,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装作漫不经心。  
  "平凡,女孩子喝多了酒真的不好,很容易引发很多病症,你知道吗?"耀扬说。  
  "我知道,女人喝多了酒容易得乳癌、胃癌,容易变老变丑。看不出来,你居然会担心我?"我问。  
  "你说呢,你这样你家人难道不担心吗?"耀扬叹气。  
  "家人?家早没了还哪来的家人?"我苦笑。  
  "对不起,平凡,我是不是伤你的心了?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耀扬这句话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也让我悲伤起来。  
  "耀扬,我是伤心了,但不是为这事。"我叹了一口气。  
  耀扬又没说话了,他太注意哪些话该说,哪些话只能点到为止了。他的反应让我不甘心,甚至说是激怒了我。  
  "耀扬,你想听我说是为了什么事吗?"我继续下去。  
  "我不想听。"耀扬果断地回答了我。  
  "不,你要听。耀扬,你要听。你不能属于别人,即使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想要你属于别人。你知道吗耀扬?"我疯了,因为我听到了自己疯狂的心跳。我因为一个男人与另一个女人即将完成的婚姻而急疯了,尽管我一再警告自己一定要镇定从容。我靠向耀扬,我想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  
  "别这样平凡。"耀扬还是那么不愠不火,他那架势仿佛无论我天翻地覆,他也会无动于衷。  
  他藐视我,藐视并不平凡的胡平凡。  
  "耀扬,你怎么能这样?"我不顾一切去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我承认那时我彻底疯了,我觉得我的这个动作是有意识的,是我心底深处极为恐怖的因素在那一刻砰然爆发了。方向盘被迅速打转的时候,我听到了灵魂召唤的声音。  
  "危险,平凡。"耀扬甩开我的手猛打方向盘,汽车在刺耳的擦地声中转离了右侧的山崖,转到了左侧的旱沟里,在剧烈的摇晃中我清醒过来。  
  "对不起,耀扬,对不起!"我赶紧去抱住耀扬,看他有没有受伤。耀扬也是惊魂未定,紧紧抱住我,迟迟没有说话。  
  "我再也不这样了,耀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赶忙认错。  
  我这才注意到,右侧是几百米高的山崖,掉下去,就永远与这儿的青山为伴了。即使我愿意,耀扬是决然不愿意的。  
  耀扬平复好心情却发现汽车的引擎怎么也发动不了,他焦急地作了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汽车依旧无动于衷。  
  我马上意识到我们要被困山谷了。  
  我转头去看窗外,我们的车正在半山腰,沿路的夜已经沉得未曾留下一丝我们来过的足迹,  
  "看来只能给工程部打电话了。"耀扬边跟我说边拨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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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六章(4)        
  这里离工程部还有好几十公里,而且山路极其不好走,估计工程队的人到这至少也要两三个小时。  
  我和耀扬都坐到了后座上,我们把车窗关得很严实,山风吹得玻璃哗哗响。  
  "耀扬,知道什么叫相依为命吗?就是我们现在这样。"我不自觉地靠向他。  
  我们离得如此近,他呼吸的声音那么清晰,就在我的耳边一明一灭,一张一合。  
  "平凡,你看起来是这么独立,似乎没什么事情会难倒你。"耀扬说。  
  "是吗,我也是被生活所迫。是我的父母成全了我现在的性格,让我这样的孤儿不至于成为社会的负担这是他们对社会做出的唯一的贡献。"我冷笑。  
  "平凡,你真的很不平凡。你不像米粒,米粒一个人是生活不了的。"耀扬说。  
  "是吗?可是她俘虏男人的本事是我死也学不来的。"我说的是心里话,丝毫未带讽刺。  
  耀扬又没有回话了,事实上我这样的话让他没噎死也算是命大了。我就是这样,关键的时候,和关键的男人,总说不出最关键的话,反而最擅长自己用话把自己堵死。  
  山区二月的夜晚,寒气袭人。工程队的人敲开窗户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在耀扬的怀里。我的身上盖着耀扬的长外套,脖子上围的是我带给耀扬的围巾。  
  这样的一幅景象,让我在山区的暗夜里热泪盈眶。  
  "耀扬,这围巾是我送给你的,你戴着比我戴着更让我觉得温暖。"  
  我把围巾从脖子上摘下,替瑟瑟发抖的耀扬系上。  
  工程部来的人,也是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看着我和耀扬在车上的那幅情景都暧昧地笑了起来,他们脸上暧昧的笑容让我获得了短暂而虚幻的幸福感。  
  我和耀扬坐另外一辆车来到工程部所在的偏远小镇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地亮了。  
  工程部的人已经陆续起来了。  
  除了那几个修车的小伙子,站在工程部的那些男人堆里,二十几岁的耀扬显得是那样的年轻。  
  我依偎在他的身边,脸上挂着幸福无比的笑容。此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我是耀扬的女人。  
  他们很热情地接过我手上的东西,很自然地夸我长得漂亮,看起来和耀扬是那样的般配。  
  耀扬似乎也默认了,看来,工程部的人并不知道张米粒的存在。  
  我愿意有这样的错觉:这是一个没有张米粒的世界,或者,张米粒根本就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这是一个清净的世界,每天清晨,我穿着耀扬的衣服爬上房子后面的山坡,在野花的环绕中遥望耀扬在远处的工地来回走动的身影。  
  每天的黄昏,耀扬从工地上忙完回来,就会带我爬上附近的石头山看日落。我们像孩子一样坐在山顶的那块大石头上,看着太阳慢慢地躲进连绵起伏的群山后。  
  有点太阳的时候,我会给工程队的小伙子们洗衣服,中午在我把衣服全晾好的时候,就看到他们从工地上走回来,嫂子嫂子叫得很是亲热。我满足地对着他们傻笑。  
  那天下午,耀扬去集市买材料的时候给我带回来一些内衣内裤、袜子等用品,塞在我睡的枕头底下。  
  "平凡,你洗澡的时候就换换内衣袜子什么的吧,外面的衣服就不用换了。"耀扬体贴地说。  
  那条短裤上居然还有拉链和口袋,我笑得不行。  
  "耀扬,农民夫妇之间的生活是不是像我们这样。"我红着脸调戏耀扬,耀扬羞涩地笑了。我居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幸福,一种我预料之外的幸福。  
  我不得不庸俗地说我是多么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然而,我又不得不庸俗地承认,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是我最讨厌的一句话,只有它,总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耀扬,过了这一天,我就要回C城了,明天,我们一早起来看日出好吗?"晚上,耀扬离开我房间之前我乞求他。  
  "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婚期也快到了。"  
  "不要,我不想和你一起踏上你和别人的婚礼之路。这几天和你在一起,我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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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七章(1)        
  "平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害怕看到日出,害怕日子一天一天的反复。日落的时候,我甚至期待明天的太阳不要再升起来。"  
  "这完全不像你说的话。你的生活看起来是那么的顺意,张米粒已经回到了你身边。"  
  "生活真是暗涌叠至,人生由不得你选择。"  
  这是到目前为止,耀扬说过的最沉重的一句话,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含义。  
  "耀扬,你不会嫌我麻烦吧?"  
  "当然不会。平凡,这几天我很轻松,真的。"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知道,再过几天,你们就要结婚了。"  
  "是的,我应该给米粒幸福。"  
  "你呢?你幸福吗?"  
  "……当然。"  
  "那就好。这次我来找你,只是我单方面想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平凡,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我相信你一定会有一个不错的将来。"  
  我们的对话,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电台里的那句诗: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第七章  
  第二天的清晨,工程部的车载着我离开了小镇。我的幸福生活就此拉下了帷幕。  
  这几天的境遇始终让我觉得像生活在一场游移的梦里,甚至到最后,我不知道道别时与耀扬之间的拥抱和亲吻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或者仅仅是我的想象。  
  此刻,远远的山路上,耀扬在朝我挥手……群山慢慢地将他环抱,一如我来时的模样。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回忆在南山的这三天生活,因为在当时的我看来,就是这三天,这个世界没有张米粒的三天,实现了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我像一个僧尼一样,还了在尘世的最后一道尘缘,回到了C城,开始了自己无欲无求的生活。  
  在我去南山的时候,简亦平已经去了巴黎。我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开始拼命工作,拼命和老男人喝酒。我开始有了人生的第一次醉酒,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每次和那些老男人一起倒在酒馆的木板地上之前,我都会清醒地问他们今天多少号。  
  我希望日子会在我昏天暗地的醉酒中快步地翻过2月24这一天。  
  然而,这短短的几天时间,却怎么也过不完。  
  2月23号的晚上,天不遂人愿,和老男人们没有饭局,我生平第一次一个人喝起了酒,在苏芙酒吧。小漫和明治把我抬回去的时候,我已经烂醉如泥。  
  小漫陪了我一个晚上,清晨酒醒的时候,我居然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清醒。  
  "平凡,你不是说从此无欲无求了吗?"  
  "小漫,我以为我可以做到,但事实上却是,我和耀扬生活了三天以后,我发现我更不能接受他要结婚的事实。他应该属于我!小漫,你知道吗,他应该属于我!"我痛哭流涕。  
  "平凡,这一天会很快过去的。"小漫痛心地劝慰。  
  "可是,小漫,这一天过去了,还有很多很多个这一天。耀扬以后不再是一个人了。小漫,你不知道,和耀扬生活在一起是多么甜蜜幸福。"我号啕大哭起来。  
  "看来,找到真爱和找不到真爱都是一样痛苦,生活居然是这样无奈。"小漫的表情也阴郁起来。  
  小漫被台里电话叫走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看起来,她是那样的不放心我。  
  "小漫,放心吧,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没有死的勇气。"  
  我对小漫报以微笑,因为自从我认识了耀扬就一直是一副情悲意怯的样子,小漫交到我这样的朋友,是她没有造化。  
  小漫走后,房间空了。我发现哪怕是一分钟,我也不能呆在这个寂寥的房间里,否则,就算我没自杀,也会自然死亡。  
  我穿着耀扬的那件大衣走在C城的大街上,鬼使神差,就来到了耀扬和张米粒举行婚礼的香水街。香水街上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因为它不是1999年在X大学的那一棵。  
  我把头抬得很高,看着梧桐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正漫无目的地向四方伸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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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七章(2)        
  我的头居然就这么昏沉起来。  
  "胡平凡,真的是你?"一个矮个子女孩正踮着脚看我。  
  我漫不经心地俯下头。  
  "CINDY?"我怀疑我是不是神经错乱了,是我曾经的室友CINDY。  
  "是啊平凡,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CINDY开心地说。  
  "你真是CINDY?"我简直不敢相信。  
  "是啊,平凡,是不是我现在漂亮得你都不认得了?"  
  "也许是吧。"我用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这一切的一切明明是上天的精心安排却非要以很自然的方式在我面前一步一步揭开谜底。  
  "CINDY,见到你我太开心了。你操纵了我的命运,告诉我,下一步还会发生什么?"我神志恍惚地问。  
  "平凡,你还是这么神经兮兮的,下一步啊,下一步是我们去参加婚礼。"  
  "婚礼?谁的?"  
  "你不会真傻了吧,你站在这,难道不是去参加耀扬的婚礼啊?!还有,平凡,C城哪个单身女孩不知道,你和茉莉咖啡店的老板简亦平的关系。简亦平和张米粒是知己,你能不参加他们的婚礼吗?"  
  "天啦,这你们都知道?那张报纸你也看了吗?可上面没写这些吧?"  
  "这还用写啊,哪个年轻女孩不关注C城的钻石王老五啊,他什么时候回来,你会不会跟他结婚,然后跟他去巴黎啊?跟他去巴黎定居啊?"  
  "我……"  
  "算了平凡,别说了,我们快走吧,婚宴都开始了,到那边再说。"CINDY尽管个子不高,但一百二十几斤重的身躯力大如牛,拽着我跟拽只猴子一样。  
  我也不能以死抗挣,至少在今天,我不能出这样的丑。  
  婚宴的酒店没走几步就已经到了。  
  大堂里充满着喜庆的味道,头顶上盖着漫天的红气球。  
  耀扬和张米粒正站在签到处迎接宾客。  
  张米粒穿着洁白华贵的婚纱,笑得很是灿烂。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耀扬穿西服,看起来是那样的俊朗,只是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一点强颜欢笑的味道。当然,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平凡。"张米粒招呼着我,耀扬却在和CINDY打招呼,看起来,他们也是多年没见了,耀扬对CINDY的到来深感意外。  
  "平凡,没想到你会来,谢谢你。"张米粒的谢意是很诚恳的,这是当然,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们之间胜负已定,握手言和对她而言也算是责无旁贷。  
  "平凡,谢谢你。"我和张米粒握过手后,耀扬也礼节性地和我握手,我冰凉的指尖让他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  
  "我们快上去吧。"CINDY拉走了我。  
  我们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婚礼上来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像我和CINDY这样的年轻人,看起来都是耀扬的同事以及他们的朋友。  
  耀扬的父母也没到场。  
  "我觉得这婚礼有点怪,怎么没有父母。"我问CINDY。  
  "好像是耀扬的父母坚决反对这桩婚事吧。不过说实话,我也觉得新娘不怎么样。"CINDY说。  
  "你是说,张米粒?"  
  "她除了那对胸看起来比我大、比我挺,哪一点也不如我。"  
  "对了,你和耀扬只是网友,难道这几年一直有联系?"  
  "当然啊,你知道吗?我在大学里见了几十个网友,只有耀扬是最让我难忘的。"  
  "难忘?"  
  "当然。更巧的是,当年虽然我们是网友,可现在我们也算是亲戚了。"  
  "为什么?"  
  "我的表姨父是他父亲的哥哥啊。"  
  "这也算亲戚?"  
  "能扯上一点关系算一点关系啊,我爱他。"  
  "你爱他?可他结婚了。"我大吃一惊,于是我似乎开始有点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味道。  
  "结婚有什么,就算结婚,他也是耀扬。"  
  "耀扬是一个很专情的人,他怎么会去见网友?"  
  "你真是老土。那时候,张米粒还不知道在哪家养着呢。而且,耀扬实际上不是我的网友,那次他是替他的朋友来见的我,谁知道我对他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我那句话果然没错,在C城,两个瞎子都有可能在大街上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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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七章(3)        
  我没有任何鄙视残疾人的意思,我只是在强调完全不可能中的可能。  
  满大桌丰盛的婚宴,我什么也没吃下,CINDY却吃得很是欢快,大只的海虾都剥了五六个,还一个劲地喊我吃,我却怎么也没有胃口。我和CINDY原本都应该是婚礼现场最落寞的人,可看起来只有我是,CINDY却完全不是。我简直怀疑她说的对耀扬一见钟情的话完全是杜撰的。  
  我三番四次催CINDY快点吃完,我们赶紧离开,可CINDY却死死拖住我,说她怎么着也要呆到最后,我要讲道义的话就陪她到最后。  
  我无奈地趴在桌子上,当耀扬和张米粒来敬酒的时候,假装醉了靠在凳子上。我知道,这酒我一旦喝上第一口,就会有第一瓶,第二瓶……那今天我就非得哭死在这场婚礼上。  
  整场婚宴我滴酒未沾,婚礼结束的时候耀扬却醉了,就像我们上次在卡萨厨房喝醉的时候一样。只是那一次,他是去了我家,而这一次,他得回他和张米粒的家。  
  "CINDY,你难道还没吃饱?大家都已经散了。"我催CINDY。  
  "急什么,这顿饭吃得太不容易,我得把菠萝粥全喝完再走。"我想起她这暴肥的体形也不是随便一点食物就可以搞定的,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可是。"  
  "别可是了平凡,这顿饭我太该吃了。两年了,我喜欢耀扬两年了,可除了第一次见面,每次我约他他都推辞了。"  
  "可是,客人都已经散了,他们两人也得回家。"  
  我劝着CINDY,我发现,CINDY尽管一直在说无所谓,可我明显看到她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闪闪发亮。  
  尽管在之前的很多天里,我潜意识里怪过她,我一直觉得她那天漫不经心地与网友见面是导致我人生悲剧的根源。  
  然而,现在,CINDY拼命控制自己不要流泪的样子,让我很是心疼。  
  我和CINDY居然同是天涯沦落人。  
  客人们陆续散去,我跑去洗手间,不想任何人看到我流泪的样子。我不停地往脸上洒水,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别人就看不出来我哭过。  
  哭过之后我赶紧走出了洗手间。  
  我看到耀扬正站在洗手间的门口。  
  "平凡,你哭了?"耀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没有,洒的水而已。你没事吧,你不是醉了吗?"  
  "你看我这样子像醉吗?如果不装醉,我也不能来到这里。"  
  "为什么要装醉?"  
  "平凡,你为什么要穿这件衣服,如果你不穿这件衣服,我今天也不会这么难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在路边碰到CINDY,她拉我来的。"  
  "平凡,我相信,你一定会有不错的将来。"  
  "只要你有不错的将来就行了。"  
  "我得走了,米粒在等我。"  
  "我知道,祝你幸福。"  
  我回去的时候,只剩下CINDY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婚宴厅里,傻傻地看着那些飞落在地上的五彩纸屑。  
  繁华散尽后的荒凉才是最彻底的荒凉。  
  "CINDY,你没事吧?"我幽幽地问。  
  "当然没事。平凡,刚才耀扬经过大厅的时候还冲我笑了呢,就他一个人,没有张米粒。"CINDY笑得很勉强。  
  "CINDY,我们走吧,人都已经散了。"  
  "是的,人散了,怎么这么快人就散了!"  
  "CINDY,耀扬就算结婚了,他也还是耀扬。"这是引用她的话,在潜意识里她这句话对我的伤感很有说服力。  
  "平凡,如果是朋友,就陪我去喝一杯好吗?"  
  "好,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都行。"  
  我扶着CINDY来到了苏芙酒吧,自从在这里遇见耀扬后,我就再也不记得C城还有其他的酒吧。  
  昨天晚上我在这里醉生梦死,今天又来到这里,有服务生认识我,说要不要他们陪我喝一杯,我赶紧说不用了,我只和CINDY喝。  
  今晚,我只和CINDY喝,这个和我同病相怜的女人。  
  我们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很快就有了醉意。人只有在有醉意的时候才会放下尊严和伪装,袒露真实的心迹。  
  "平凡,你说,张米粒那个小贱人,除了胸,还有什么比得上我?"CINDY愤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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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七章(4)        
  "可她就是有那么挺的胸,这就够了。那叫女人味。女人味是什么你知道吗?你有吗?没有。我有吗?也没有。"  
  "难道,耀扬是迷恋她那对大胸?不,平凡,你绝对错了,耀扬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耀扬他的确是个蠢男人,别人都不要的,他捡回来了。"  
  "是,简直是蠢得无药可救。"  
  "他那叫什么破一见钟情,完全是一见同情,张米粒太会装可怜了。"  
  "CINDY,你说得真对,什么破一见钟情,都是假的。"  
  "不,平凡,我这个是真的。"  
  "我这个也是真的。"  
  "平凡,你说耀扬和张米粒现在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桑树湾别墅,他们的新房里。别墅是耀扬为张米粒修的。"  
  "桑树湾别墅?可是平凡,张米粒她凭什么,就凭她那对巨乳?"  
  "平凡,我要去丰胸,我不做平胸妹。你也要,简亦平,他肯定也不喜欢平胸妹。"  
  我知道CINDY真醉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不做平胸妹,她喊破了嗓子,乐队在那一刻都停了下来,我扶着她在摇曳迷幻的灯光照射下离开了苏芙酒吧。  
  已经是凌晨了,除了酒吧里还有情欲纠缠的男女不肯散去外,C城大街上的行人很少,空气里仿佛吸满了水,雾蒙蒙的一片。  
  CINDY被冷风吹醒了一些,她不想回家,我也不想回家。我们游荡在C城的大街上,偶尔有三两个闪着恶狼般目光的男人朝着我们吹口哨,CINDY就会左摇右晃地跑上前去冲着他们傻笑。这些男人就会像在丛林里看见异族一样四处逃窜开了。  
  "都是些什么破男人。"CINDY骂道。  
  我没有说话,有风的时候,CINDY的长发在她紧锁的额前披散开来,像幽灵一般。  
  "平凡,我真羡慕你,你真幸福。"  
  CINDY的话让我很难过,她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知道我和她爱恋的是同一个男人。可到了现在,我认为即使告诉她,也没有意义。况且躲在一个比我伤心的人身后伤心,这种感觉好受多了。  
  "平凡,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只和耀扬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X大学,一次就是今天,他和张米粒的婚礼上,命运的安排居然是这样的恶毒。"  
  "可是,你原本,不应该去参加他的婚礼。"  
  "不,他的婚礼对我的人生有着划时代的意义,你不明白。"  
  我承认CINDY会有这么难过是我没有想到的,但我毫不怀疑她对耀扬的感情,我相信明治送给我的那本书里说的那句话: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不也是一样吗?那匆匆的一瞥,那一句简短的话语,就让我深深地陷入了一场绝恋当中。  
  当然,想起来,我比CINDY要好多了,至少上天在C城安排了我们的重逢,我们还有在南山甜蜜的三天,甚至,我还清晰地听过耀扬在我耳边的呼吸声,可CINDY却什么也不曾拥有。"CINDY,不要这样好吗?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安慰她说。  
  "平凡,真的吗?真的会过去吗?"CINDY喃喃自语。  
  天微微亮起来的时候,我把CINDY扶到了我住的公寓,我们的脸上,头发上都沾满了空气里的雾水,有的甚至还结成了冰珠。  
  CINDY一头倒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了。这是耀扬睡过的沙发,不知道CINDY睡在上面会不会做个好梦,忘掉所有的一切。  
  我帮CINDY把头发上的水擦干后,用恒温壶给她暖了一壶牛奶。CINDY和我不一样,我毕竟是终日混在酒池肉林里,而她,看起来是很少喝酒的,还是学生时候的那副装束,中性的休闲装,没有丝毫的女人味。  
  我是洗完澡才睡下的,奇怪的是,在CINDY的无限难过面前,我觉得自己的难过居然也显得那么渺小和卑微起来。  
  我沉沉地睡了,梦里出奇般清净,就像挂在眼前的一块白色幕布,什么内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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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八章(1)        
  第八章  
  这是我二十几年来,睡过的最沉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又一个轮回的黄昏。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意识从昏沉中清醒过来,我想起CINDY还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爬起来走出客厅,整个房子里是空空荡荡的一片,CINDY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沙发上似乎还留有她的气息。    
  桌上留有一张纸条,是从我记事本里撕下的一张,撕的时候似乎很急,有一边全是碎裂的棱角,看得人心里有莫名的惊慌。  
  我把它捡起来,上面是清晰的白纸黑字:  
  "平凡,耀扬结婚了,我找不到可以让自己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不要试图去寻找我,也不要试图去寻找我的亲人,死亡是我对幸福最终的判断与成全……"  
  我抓着这张纸,整个意识是一片空白,等我清醒过来跑下大楼时,眼前的C城,无数条开着枝杈的马路,延伸向遥不可及的四面八方,CINDY已经无处可寻。  
  我跑进电话亭,想拨下那几个原本很熟悉的数字,却怎么也拨不对,电话上那几个数字在我的眼前跳跃成一片,当耀扬的声音从话筒里穿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泣不成声。  
  "平凡,是你吗?你怎么了,你在哪里?你别急,慢慢说。"耀扬焦急地问道。  
  "耀扬,你快过来,现在,马上。"我颤抖着喊道.  
  然后就听到耀扬焦急地把电话挂掉了。  
  我瘫软在电话亭的木地板上,话筒在我的面前激烈地摇晃着。  
  耀扬在公寓附近找了几个来回把我找到的时候,我已经哭得声嘶力竭。  
  "耀扬,CINDY她……"我语无伦次地想把事情跟他说清楚,嘴唇却一直在发抖。  
  耀扬接过了我手上的那张纸,确切地说是CINDY的遗书,他的脸色愈来愈暗沉,嘴唇也变成了酱紫色,那与死亡如此匹配的颜色在他整个面部伸展开来……  
  CINDY的尸体是三天以后在东湖边被发现的。我很讨厌尸体这两个字,任何人,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了,我们都该把他称为人,而不是尸体。生与死的界限,不应该以这样残酷的词为界限进行划分。  
  CINDY的身体漂浮在靠近桑树湾别墅的方向,在这之前,耀扬曾发动他身边所有的朋友到C城的各个角落去寻找这个可怜的女子。小漫也叫明治在节目里给CINDY留了言,明治甚至发动所有的听众去寻找CINDY。甚至,连张米粒也加入了寻找的行列。可CINDY始终还是找到了这么一个隐蔽的角落,安然地离开了。  
  CINDY的死显然给了张米粒很大的打击,她拂开CINDY盖在脸上的头发时,CINDY那张已发青的脸似乎还在诉说着一场生离死别的哀怨,她的身体,因为被湖水浸泡了几夜,已经变得惨白,薄薄的一层皮肤仿佛要抵触着身体撕裂开来。  
  张米粒在丧礼现场失声痛哭,我不明白,张米粒那样自以为是的人也会为一个跟自己并没有多大关联的人哭得那样伤心欲绝。或者,她认为CINDY的死,多少还是与她有很大关系的。而我,必须得客观地说,就算不是张米粒,耀扬终归也会跟某个人结婚,CINDY的悲剧或者是注定的。  
  张米粒的眼睛很快就哭得红肿起来,她静静地蹲在殡仪馆的角落里,单薄得像一张纸片。  
  整个葬礼很简单,我们把别在衣服上的白色小花取下来,放进她的棺木里,很寂寞的四朵。四个跟她原本关系很稀疏的人,如今却成为唯一的几个与她告别的人。  
  CINDY的死,让我在瞬间再一次闻到了那年C城加油站爆炸时呛人的浓烟味,而这一切,我原本以为我都可以忘记。  
  此刻的CINDY已经躺在静安陵园里。  
  很多事情,是在发生过后才能想明白的,香水街上的偶然遇见,婚宴场上的强颜欢笑,午夜里幽灵般的模样,似乎早已在预示一个生命的绝离。  
  葬礼过后的下午,耀扬、张米粒、小漫、明治都静静地坐在我的小房子里,我的桌子上还摆着CINDY没喝完的牛奶。我们仍然不愿意相信,一个生命的陨落居然可以如此仓促和决绝。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们对命运没有了一丝的安全感。  
  谁也不愿意离去,晚上,张米粒虚弱地躺在我的床上,神情黯然地看着房顶上的吊灯,耀扬坐在我身边低头不语,小漫和明治依偎在沙发上,小漫的头深深地埋进明治的臂弯里。我靠在阳台边的藤椅上,看着那些因我疏于照顾而在阳台上自生自灭的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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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八章(2)        
  这一夜,我们似乎都丧失了语言能力,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黯然地想着彼此的心事。  
  我深刻地感受到:  
  每一场别开生面的相遇都是为了下一场生死决绝的别离。  
  CINDY的死冲淡了我对耀扬已婚这一事实的关注度,在死亡面前,我们在生的人都没有权利再去指责现有生活的不公与乏味。  
  几天以后,我和小漫坐在C城一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环线公共汽车上,漫无目的地看着来来往的人流。  
  "小漫,我们再也不能这样过了。"我木然地看着窗外。  
  "那该怎样过?"小漫幽然地问我。  
  "小漫,你想过真实的生命有多么脆弱吗?一个前一天还在说着要去隆胸的女人,突然间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说实话,CINDY的死让我开始鄙视自己,我突然很想知道被我伤害过的男人现在过得好不好。"小漫也长叹一口气。  
  "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把握好现在,把握好明治。"我握住小漫的手。  
  "是的,我离不开他,我离不开明治。"小漫靠在我的肩上,窗外有风呼啸而过。  
  "当然,明治也离不开你。"我轻声说。  
  "平凡,关于耀扬……"小漫试图提我和耀扬的事情。  
  "说真的小漫,我现在真诚地希望耀扬和张米粒能幸福,真的,只要他幸福就好,我真的一点也不恨张米粒了。"我无限感慨地说道。  
  是的,CINDY的死改变了我太多。我开始改变了对老男人的态度,我再也不忍心把他们灌醉,再把他们的脑袋当拖把使;我开始懂得适可而止,开始觉得他们有限的生命是这样的弥足珍贵,即使他们嘴里还一如既往地讲着泛滥成灾、不堪入耳的黄色笑话。一想起他们会先我很多年离开这个斑斓的世界,我就认为,一切都可以原谅。  
  死亡是如此的可怕,能颠覆生者对喜恶的判断。  
  我决定搬家了,在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清晨。我梦见我的父亲站在加油站的油烟里朝我挥手,漫天的衣服碎片萦绕在他的周围。  
  新搬去的地方,是一个很热闹的小区,住着一户户幸福美满的家庭。宽大的庭院里是绿油油的葡萄架,阳光从葡萄叶的缝隙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亮。这些光亮被风吹动了,在水泥地板上跳跃起来,咿呀学语的小孩子淘气地追逐着这些光亮的影子,我搬着东西轻轻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生怕惊扰到他们。  
  这份不经意间得到的温暖几乎让我热泪盈眶。想起住单身公寓的这两年,楼里面住着的都是形单影只的年轻人,他们或者大多是夜间工作的人,如酒吧的星级调酒师,三流歌手,还有一些不得志的画家,或者是锦衣夜行的女子等。大家都被非正常的生活状态折磨得近乎麻木。我曾经单纯地以为这就是我逃脱不了的生活。  
  小区里这样一幅祥和的景象,让我有重回人间的感觉。  
  小漫是第一个知道我搬家的人,她带来了明治。明治的手上拿着一个电烤箱,小漫和我都喜欢吃烧烤,明治马上就利用我冰箱里新储存的材料给大家做起烤肉来。  
  耀扬是在我们吃烤肉的时候进来的,带着一身的疲惫,看起来是那样的憔悴。  
  "米粒没来吗?我打电话告诉你们我新家的地址,她接的电话。"我帮他挂好外套。  
  "我知道,她不太舒服来不了,她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  
  "没什么要帮的,小漫和明治都在呢。"我看见小漫和明治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烤肉。  
  "米粒还难过吗?其实事情都过去了。"我说  
  耀扬没有回应我的话,我知道他大抵是不想再提CINDY的事了。诚然,CINDY的事,让他背负了沉重的压力。只是耀扬这人,即使有天大的不痛快,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提起,这是我在与他接触的过程中了解到的。  
  耀扬仅仅是礼貌性地坐了一下就离开了,他不放心张米粒一个人在家里。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很坚定地认为,男人,最优秀的品质就是责任心,所以,我景仰耀扬这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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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八章(3)        
  餐厅里,小漫和明治还在大口地吃着烤肉,他们给我烤的那些已经有些冷了,明治又拿回去给我加热。  
  "小漫,耀扬是个好丈夫,明治肯定也是。"我其实是想强调后者。  
  "平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难过吗?"小漫显然只听进了前者。  
  关于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说不难过是假的,说难过,也仅仅只是内心不愉快的一种表现,而并非对于他们的怨恨。特别是对张米粒,我现在已没有了怨恨。她其实也不容易,因为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被注入了悲伤的气息。  
  在我搬家后不久,耀扬和张米粒也搬出了桑树湾别墅,搬去了张米粒婚前住过的米兰阁的那套房子,那里还有大半年的租期未满。当然,我想,他们要搬去那边也并非因为这个原因,可能是张米粒不愿意再住在桑树湾那边,不愿意面对窗户外的东湖。耀扬于是就把桑树湾的那套别墅挂在了中介服务所,想让他们帮忙卖出去。  
  我住的院子往右拐就是一条古老的巷子,据说它目前的生命长度代表着整个C城到目前为止的历史。古巷的进口,有一个卖金鱼的老人,每天挑着两个大大的鱼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脸上布满了岁月流窜的痕迹,当你觉得生命就像纸片随时都会飘走的时候再看到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会增加一份安定,减少一份对死亡的恐惧。  
  确实如此,CINDY死时那发涨的身体,披散的头发以及那张墨青的脸给了我太深的刺激。那种死和寿终正寝的死是完全不同的,死得是那样的面目狰狞。这种不同的景象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人生观。  
  那个卖金鱼的老人,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脸就像盛开的菊花。周末的时候,我会蹲在他的鱼缸前,看那些细小的生命看到入神。有时候,还会捎上几条,送给院子里的孩子。然后看那些孩子把装金鱼的小塑料袋捧在手心上,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各自的家里,留下的是一串串开心的笑声。  
  那一天,小漫来看我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一个玩金鱼的孩子,小漫居然和他玩了好一会儿。  
  小漫笑意盎然地坐在我新买的那套画满了奇异果的布沙发上。  
  "平凡,知道吗?我开始想要有个孩子。"小漫翻着杂志很不经意地说。  
  "是吗?你不是最讨厌结婚生子这样的事情吗?"我很吃惊。  
  "以前是以前啊。"小漫不以为然地说。  
  "你确定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还是怀疑。  
  "是,我是认真的。"小漫肯定地回答。  
  "可是,从我第一天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在说女人的青春是从结婚后终止的,你说你把青春看得比命还重要。"我仍然不敢相信。  
  "我说的是生孩子。我觉得我需要一个孩子,我的双手和我的怀抱都需要一个孩子。"小漫坚定地说。  
  "不管怎么样,我真替你高兴,也替明治高兴。明治要知道了,肯定会乐疯。"我开心地笑道。  
  我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漫的头发,已经变成了草黄色,俨然一个不修边幅的主妇,小漫似乎不可思议地变老了。  
  可是,也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活吧。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们过的一直都是一种边缘人的生活,也许,只有结婚生子这样的事情才会让你真正感觉到,这个世界是需要你的存在的。  
  我突然又开始心酸地感慨起来。  
  "小漫,我突然想,要是能回到学生时代该多好。"我和小漫肩靠着肩,倒在沙发上。  
  "我一点也不想,现在多好,我过得很幸福。"小漫说。  
  "我听说一个女人如果愿意替一个男人生孩子就代表这个女人已经深深地爱上这个男人了。"我很哲学地说道。  
  "是吗?"小漫若有所思后表示认同。  
  是的,我承认,我很悲观,当现实的生活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会千方百计去挑它的种种不是。而当这一切已经成为过去时,我又会不顾一切地去寻找过去某一刻的欢愉。我的感受永远都比现实的生活慢一拍。  
  这天下午,因为没有工作安排,我整个下午都在练高温瑜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里的未接来电有十几个之多,都是杂志社打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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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八章(4)        
  我擦干头发回了电话过去。  
  "平凡,北京总部的林总过来这边检查工作,指定要你去接机,你看……"  
  主编的语气故作平和中带着欲盖弥彰的焦急,甚至还带了一点恳求的味道,他知道,以我的脾气要是说不想去,谁也没辙。  
  "好,我去,几点的飞机?"我立马答应,这是我的工作,我对工作从不含糊。  
  "那太好了,晚上七点半的,我叫司机六点多来接你吧。"  
  "不用那么麻烦了,来回打车更方便。"  
  "那好,路上小心,接完林总你就直接带他去云海酒店,我在那边等你们。"  
  主编放心地挂掉了电话。  
  我已经习惯了,这几年,杂志社只要是接待有头有脸的人物,就非得我出马不可,包括与我们有业务来往的地市领导来C城考察也是我全程接待,更不要说一些大公司的领导们了。我总是能把他们安排得服服帖帖,或者说,我根本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这人天生就对这个行业的男人充满着蛊惑力。  
  只是,北京总部的林总,倒是第一次过来。作为杂志社权力最大的人,工作繁忙的他是不会随便下到哪个省份来检查工作的,这体现了C城分社在他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当然,毫不夸张地说,这份重要的地位,其中一半是用我的酒量换来的。C城大大小小的企业老总,我至少也认识三分之一。当然,都是以酒会友。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名气就自然而然产生了,即使现在酒喝得没那么猛烈,他们也愿意和我谈生意。  
  我换好了刚从网上买来的一身玫瑰色运动装,套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把头发高高束起准时出现在机场的接机口。我一身醒目的打扮,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说实话,那些提着箱子出来的空姐的回头率还没我高。因为北京大雾导致的了航班延误,空气里传来了播音小姐一次又一次的致歉声,委婉真诚。相比之下,火车晚点的时候,广播里传来的永远都是要死不活、阴阳怪调的声音。  
  我开始安静地坐了下来,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我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我开始在机场大厅里来回走动,翻看一些宣传画册,至于画册里是什么东西,却一点也没看进去。  
  "平凡?"我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声音。  
  我疑惑地抬头。  
  站在我面前的是三个人:耀扬、张米粒还有简亦平。  
  喊我的人是简亦平。  
  "你们怎么会在机场,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C城了。"我看着简亦平诧异地问。简亦平穿着宽大的灰色圆领毛衣,蓄起了胡子。  
  这是我自作主张跑去南山后我和简亦平的第一次见面,这样的场面太突然,我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  
  他们三个人就站在我的对面。  
  "我和耀扬过来接简亦平。"张米粒简单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接着,她矫情地靠在耀扬的身上。耀扬的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  
  "平凡,你又瘦了。"大概是因为看我盯着他,耀扬紧迫地来了这么一句.  
  "是啊,我……没有米粒那么丰满的身材。"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紧张,一紧张就大脑缺氧,一缺氧就很容易神经大条,丝毫没经大脑过滤就说出了这样万分不妥的一句话,张米粒的脸色骤然就变得很难看起来。  
  我发誓,我仅仅是因为一时找不到话说,况且我这句话是名副其实的。米粒的腰越来越细,胸却越来越大,女人味十足。从张米粒的身上,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的身体即使在其他地方是万分的不尽人意,但只要有对大胸,我们都可以称之为迷人的女人。  
  我抱歉地朝着耀扬笑了一下,大脑突然呈现了空白状态。  
  "平凡,你是来接人吗?"简亦平开口打破了几个人之间的沉默。  
  "是啊,北京来的航班,晚点了,你们先走吧。"我说道。  
  "平凡,这两天我再联系你。"简亦平说道。  
  然后,我就看着他们三个人离开了。  
  我接到林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那时我已经在机场足足徘徊了三个小时,主编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地打得我很不耐烦。当然,在林总面前,我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我认为,如果我带有丝毫的不耐烦,那我这三个小时就真的是白站的了。为图一时之快而损坏长远利益,这显然不是我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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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八章(5)        
  "你是胡平凡?久等了。"林总脸上的歉意充满着大将风范,他显然是让人没有距离感和压迫感的领导类型。  
  "没关系,机场很热闹的,很多东西看,等人一点也不辛苦。叫我平凡吧,大家都这样叫。"我笑着说。  
  "你可真会说话。"林总用赞许的眼神看了看我。  
  车行走在回城的高速公路上,接近夏日的夜,挂着弯弯的月亮,宁静深沉,但我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场意外重逢的事情。  
  我把林总送到下榻的酒店时,主编在酒店门口已经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了。他的脸上堆满了卑躬屈膝的笑容,五十岁的男人还要向四十岁的男人卑躬屈膝,这样的景象,让我有些心酸。我像办理交接一样把林总交给了主编,然后匆匆离开了酒店。  
  我不得不再一次说,我真的很爱我现在住的小区,马路两边是月光洒在梧桐上留在地面的斑驳影子,三三两两带着满脸平静的归家人,彻夜亮着的橘黄色小路灯,还有从三楼传过来的父母训斥孩子的声音。  
  隔壁小店正准备打烊,我仅余的西米冰沙,伴着爬楼的喘气声大口地喝着。  
  天黑的时候睡觉,天亮的时候起床,生活一方面简单反复,一方面又充满着难以排斥的复杂,只有光影是最明显的分界。  
  在机场相遇之后的第三天,简亦平抱着一大束茉莉站在杂志社门口等我。正是我们散会下班的时间,鱼贯而出的同事们第一次看见私生活中与我有关的男人,都试探性地打探虚实。八卦是男人和女人的共性,我带着不置一顾的笑容跟简亦平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我疑惑地问道,因为我从来不告诉别人我的工作地点。  
  "想知道不就知道了。"简亦平神秘地说道。  
  "听说茉莉咖啡店已经转给别人了?"我问他。  
  "不,已经准备拆了,搬到巴黎去。"  
  "是为这事回来的吗?"  
  "当然不,这事只是顺便。"  
  "那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呢,是为我吗?"  
  "平凡,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当然,为你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他的回答,听起来倒比较真实。  
  "平凡,过得还好吗?"轮到简亦平问我了。  
  "每一个离开后又回来的人都会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把这认同为礼貌问语,所以,回不回答已经不重要了。"我说。  
  "你还是那样固执。"简亦平叹气。  
  "那当然,二十几年的时间足够让人本质的东西坚不可摧地成型,这怪不得我。"我叹气道。  
  "二十几年?平凡,我能不能问你生日是哪一天?"简亦平好奇地问。  
  "你怎么对我的年龄这么感兴趣?这问题问得可不像你的水准。"我假装不悦地说。事实上,告诉他年龄又何妨,我风华正茂,青春一大把,如果他继续再问,我肯定会回答他。  
  可简亦平却没再继续了,他的表情很沉重。  
  "你说你回来有很重要的事,说说吧,我很好奇。"我问道。  
  "当然,这事与你我都有关系。想去哪?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吧。"简亦平神情凝重地说。  
  "我还是想去茉莉咖啡馆,我喜欢那,况且你把它搬走后以后我再也看不到这么有品位的咖啡馆了。"我由衷地说。  
  "平凡,没看出来,你对我的咖啡店这么钟情。"简亦平有些惊喜地看了看我。  
  茉莉咖啡馆,已经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了,门口的停车坪都荒芜起来,空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C城的人贪图热闹,茉莉咖啡馆停业以后,他们连从咖啡店门口过路的兴趣也没有了。  
  简亦平拉着我的手,慢慢地爬上了二楼,有一两个留下的清洁工正在侍弄花草,茉莉开得灿烂,对于境遇一无所知。  
  这个地方,到了现在,画框上的微尘,独立成行的椅子都在倾诉着一场由繁华走向没落的转变。  
  "简亦平,你舍得这个地方吗?"我突然伤感起来。  
  "我会把我能搬走的都搬到巴黎去,它们会重生的。那边的地方都已经选好了,已经付了定金。"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回来的最重要的原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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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八章(6)        
  "当然。除了前几天在机场,你有多久没见过米粒了?"简亦平问。  
  "从CINDY死后到那天。听说他们在桑树湾的别墅已经卖掉了,大概是因为CINDY的死,张米粒不愿意住那边。怎么,跟她有关吗?可他们结婚你都没回来。"我纳闷。  
  "对,他们的别墅在放到中介去后没几天就以低价卖掉了,不过,并不是因为米粒不想住那边,而是耀扬为了筹钱给米粒治病。"简亦平叹息道。  
  "治病?"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的,平凡,米粒患了乳腺肿瘤,恶性的。"简亦平脸色异常凝重,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也让我胆战心惊。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也没得到消息?"我问。  
  "米粒从巴黎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带着那个男人的孩子,她去医院做流产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她刚搬去米兰阁,并不知道自己的肿瘤是恶性的,医生一直没有给出结论。"简亦平说。  
  "可是,她的乳房看起来是那样的健康。"我还是有些不相信这样的事实,确切说来,我是不愿意相信。  
  "疾病这种东西是看不出来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简亦平叹息道。  
  "耀扬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我禁不住问道。  
  "他第二次去南山的时候吧。"简亦平说。  
  "难怪。"我哀哀地感叹道  
  我想起在茉莉咖啡馆的那次,难怪他们和好如初,难怪耀扬在我生气了之后还不忘嘱咐我好好照顾张米粒,难怪我去南山的时候他一直是闷闷不乐,满脸忧愁。  
  "米粒一直不愿意做手术。"简亦平继续说。  
  "当然,我完全明白,乳房是女人的生命,没有和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我很能理解她的情绪。  
  "她自己知道病情的严重性吗?"缓过神后我开始担忧起来,在鲜活的生命面前,所谓的恩怨情仇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们已经告诉她了,我这次在巴黎找过了很多乳腺科医生,都说她这种情况必须尽快摘除。"简亦平说。  
  "C城的玛雅医院,乳腺科在全国排名第二的,她在这边治疗也是一样啊。"我焦急地建议。  
  "这你都知道?"简亦平有些诧异。  
  "当然,我曾经去那里看过,想看看乳房小是不是有别的原因。别说这个了简亦平,那现在怎么办?耀扬他没想办法吗?"我真替他们担忧。  
  "耀扬跟米粒结婚就是为了让她消除顾虑,安心做手术。也是因为CINDY的死,让米粒感受到了死亡的可怕,她终于决定做手术。最近,他们把房子卖了就是为做手术做准备,我也是为这事回来的。"简亦平说。  
  我想起来了,CINDY死的时候,张米粒的反应是那么的不正常,仿佛全世界都坍塌掉了,我那时候还因为她的异常反应有些诧异,甚至还觉得她有点在耀扬面前表演的成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诚然,对于一个身患癌症的人来说,让她那么深刻地直面死亡,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米粒的父母早已不管她了,耀扬的父母也因为反对儿子跟一个有乳腺肿瘤的女人结婚几乎跟这个儿子断绝了关系,所以,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自己了。"简亦平的表情很沉重。  
  "不,还有我们。我想,我们能够帮他们的。"我流下了眼泪,为了米粒,为了耀扬,也为了我自己。  
  "别难过了平凡,米粒她现在还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所以,你必须当做不知道这件事。放心吧,我会尽力帮他们的。"简亦平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我看着简亦平,他和耀扬都是这个世界上不可多得的好男人,简亦平对待好朋友的真挚,以及耀扬对爱人的不离不弃,都让我感动不已。  
  我突然热泪盈眶地庆幸我认识了他们。  
  张米粒得恶性乳腺肿瘤的事带给我的震惊程度一点也不亚于CINDY的死所给我带来的震撼。或者说,两者确实有着前因后果的关系。CINDY的死让我直面死亡的可怕,我不愿意看到我身边的任何人再出任何的意外。更关键的是,耀扬对于张米粒爱得那样深,而张米粒如果没有了耀扬,她的人生或许也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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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八章(7)        
  我还是那样,任何事情,我总是会往最糟糕的结果去想,因为一直以来我遇到的糟糕事太多了。  
  简亦平开始带着我在C城的大小街道上穿行着,因为我跟他说米粒的事来得太突然了,让我感到有种窒息的惊慌,我必须得出去走走。  
  所幸的是,C城满大街的人流,又让我体会到了生之浩大。  
  我发现此刻的我不愿意一个人呆着,我需要看到生命,需要简亦平这样高大魁伟,有着鲜活生命力的男人陪伴在我的身边。  
  简亦平似乎也对我的惶恐有所领会,他一直载着我在闹市区穿行。  
  天慢慢黑起来的时候,简亦平陪我回到了我的新家。简亦平很好奇地审视着周围的环境。"这不像你住的地方,看起来很旧啊。"他随口说道。  
  "怎么,你觉得我就应该住在那种光鲜的单身公寓里吗?那里太冷清,我已经不喜欢了。这儿虽然旧,但却是个很温情的地方,只有在这,我才能感受到我并不是生活在生活之外的。"  
  "平凡,你这样的人应该有一个温暖的家,有疼爱你的人。"简亦平由衷地说。  
  "不光是我这样的人,无论哪个女人都应该获得这些,但是真正获得的又有几个?!寂寞是每个女人对生活应尽的义务。"我自嘲道。  
  "你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你一直长在C城?平凡,我能不能问问有关你家庭的事情?"简亦平的问题接踵而至。  
  "你可以问,我也可以不回答。"我间接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这个晚上,简亦平靠在沙发上,我靠在他温暖的胸前,我们一起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入夜了,我们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呆了整整一个晚上。我的睡眠,向来就是很好的,即使是有事的时候,也能睡得很沉,一些乱七八糟的景象只会在梦里折磨着我,至于简亦平睡没睡着我就不知道了。  
  "靠得你手臂都酸了吧。"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事,平凡,看你睡得安稳我就放心了。别多想米粒的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安慰我道。  
  我去上班的时候,简亦平忙着打理生意上的事情。  
  林总的全名叫林景泰,和所有来视察的领导一样,他来的这几天,我们每天都有会议,都是一些关于上级指示精神之类的东西,还有这边的一些业务考察,当然,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林景泰看到我的时候,见我精神状态很不好,很关切地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有,我只是晚上没睡好。  
  林景泰在其他人的面前看起来是比较严肃的,可对我,却异乎寻常地热情。  
  每天,杂志社有很多电话找我的,都是有过合作或者正在合作的大领导或者是小主管打来的,我都是选择性地接听。谁都看得出来,我已经是C城分部对外的全权代表,林景泰在会议上也多次对我的工作成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还号召其他省份的外联主管都要好好学习我的先进事迹。  
  我实在觉得这事有点过了,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虚无的东西,我在乎的仅仅只是经济效益,所以,当他宣布总部会在年底给我发双份的特殊贡献奖奖金的时候,我的脸上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我知道,米粒的手术肯定需要很多钱,耀扬在山区的工程已经转给别人在做了,基本也没有了收入,还赔了一大笔违约金给政府,因而这多出来的钱将起到一定的作用。  
  当我再一次见到耀扬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乱蓬蓬地铺在脑袋上。  
  "我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的手术?"我问。  
  "现在天气太热,不利于伤口的愈合,可能缓一阵吧,已经在做前期的准备治疗了。"耀扬有些憔悴。  
  "米粒的情绪还稳定吗?别太担心,听简亦平说是早期,治愈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我安慰他道。  
  "我知道,平凡,你也好好照顾自己。"他平静地说。  
  "我很好,你别管我了,这里是五万块,你帮我交给米粒吧。"我从包里把早装在信封里的钱拿了出来。  
  "平凡,我知道你关心米粒,但是这钱我是不会要的。别墅那边卖得还不错,做手术没问题了。"耀扬拒绝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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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八章(8)        
  "可我听说你在南山那边的工程因为转给别人,按合同付了一大笔违约金给政府,而且简亦平给你们的钱你也拒绝了。"我坚持要把钱给他。  
  "平凡,不管怎么说,这钱我是不会要的,希望你能明白。还有,我不希望米粒知道我们单独见面。"耀扬低头说道。  
  我本能地把手缩了回来,因为耀扬最后一句话,犹如一个耳光扇在我的脸上。事实上,他误会我了。我之所以这样,仅仅只是真诚地想帮助他们。当然,他可以不接受,因为他们连好朋友简亦平的钱都不接受,还更何况是我的。我又算是什么人。  
  "平凡,对不起,我原本不想这样说,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我……"耀扬似乎有些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伤害到了我,他开始费力地解释。  
  "没事,我完全能够理解。都发生这样不幸的事了,你说的任何话我都不会介意,不会放在心上的。"我诚恳地说道。  
  事实上的确如此,他们正在经历生死的考验,我的一点小自尊,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耀扬的车沉沉地开走了,消失在我视线之外的C城的某个角落里,很多记忆的片段如电影般在我的眼前闪现,我拨通了小漫的电话。  
  "平凡,我正准备打电话给你,你在哪呢?"小漫先开口。  
  "我在家,你呢?"我无力地问道。  
  "我跟明治在逛街,你过来还是我们过去?"听得出小漫的心情很好。  
  "我过来吧,到了给你们电话。"我挂掉了电话。  
  我站在桂林路路口等小漫和明治,有穿着布满褶皱的白衬衣和蓝灰色劣质西裤的瘦高个子男人歪着头,斜着步子,自我感觉良好地靠着围栏站成了S型。S是女人的专利,男人站S型的时候是那么让人想呕吐。  
  小漫挽着明治的手,快步从街心走了过来,笑得很是明媚。  
  "平凡,你的脸又消瘦了,是不是被你们领导折磨的啊?"我和小漫挽着手,走进了旁边的一家甜品店,明治则像个侍应一样,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  
  这家甜品店的生意甚是冷清,橘黄的墙壁,照得人脸上有虚假的明亮。三两个侧头聊天的人,也是无精打采的。  
  "小漫,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不要太过于惊讶。"明治在帮我们点东西,我忍不住要跟她说张米粒的事情。  
  "什么事啊,这么严重?"小漫不以为然地说道。  
  "张米粒她得了乳腺肿瘤。"我深呼了一口气之后说出了这几个字。  
  "不会吧,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小漫大吃一惊。  
  "从巴黎回来之前就有征兆,回来以后经过切片才证实。"我说。  
  "难怪她会折回来找耀扬,原来是怀孕的时候被抛弃了,还有难怪她那么急着和耀扬结婚!"小漫皱起眉头来。  
  "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有点人性吧你。"我没好气地说道。  
  "你叫我怎么去同情她?!她把你心爱的人当玩偶一样耍。要是我遇到了这种事,绝对是自生自灭算了,才不会跑回来找被自己抛弃过的旧情人。"小漫说。  
  "行了吧你就,别提我那档子事了。"我有些不悦,小漫也觉察到了。  
  "行,不扯那些了,但是你说这女人要是没有乳房该怎么活啊?"小漫说。  
  "可生命还是比乳房重要些吧?"我说。  
  "对女人来说,乳房跟生命一样重要,有时候比生命更重要。没有乳房,能叫女人吗?你不是前阵子还嚷嚷着要去丰胸吗?"小漫坚持她的观点。  
  我没话说了,事实上,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早被她的观点给打败了。  
  "别难过了,平凡,命运的安排都是我们想象之外的。"小漫摸着我的头,试图安慰我。  
  "我真不知道耀扬怎么办。"我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耀扬或许早已经不喜欢她了,只是因为她的病才跟她在一起的。"小漫关心的重点在此。诚然,她跟张米粒的交情甚浅,也来不了太深的感触,她关心的是和我有关的这一部分,就如同我只关心和耀扬有关的那一部分是一个道理。  
  只是,现在来讨论耀扬对张米粒还有没有爱情,已经全然没有了意义。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是怎么也不应该分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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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九章(1)        
  "平凡,不开心的事总会过去的,这事,不是我们造成的,而且我们又无能为力,跟你说一件开心的事情吧。"小漫神秘地说道。  
  "我真不知道现在这年月还有什么事情是令人开心的。"我说。  
  "当然有啊,我怀孕了,昨天知道的。"小漫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  
  "你是说……真的吗?"我晕旋。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明治啊。"小漫把明治拉到身边,明治幸福地低下了头,带着很羞涩的笑容。  
  这的确是让人非常开心的事?--小漫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我一直都相信,没有比死亡更黑暗的事,也没有比孕育生命更光明的事。  
  小漫,一个抛弃过无数个男人,自认为从来没有找到过真爱的女人,要为一个男人生孩子了。  
  "平凡,你知道吗?我发现我彻底爱上明治了,我现在一分钟也离不开他。最开始的时候,我认为我仅仅只是需要一个孩子,可现在我才发现,我需要的是一个他的孩子。这太重要了,是这个孩子让我明白,我是这么真实地爱上了一个男人。"小漫激动极了。  
  "小漫,太好了,你一定要幸福。"我热泪盈眶。  
  尽管我不止一次地认为,我们都还很年轻,我们有权力以挥霍青春的形式来折磨自己,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生活都开始了意料之外的颠覆。我身边唯一有关联的三个女人,一个已为人妻,一个即将为人母,还有一个,已经销声匿迹。  
  我紧紧地抱着小漫,仿佛抱住了我正悄然隐退的青春。有寂寞成群的男女从我们身边走过,相互间貌合神离。  
  第九章  
  米粒的手术,定在九月初。八月里的某一天,明治要录节目,我陪小漫去医院做妇科检查,正好碰到耀扬陪着米粒从肿瘤科出来。米粒知道,这样的事情,是再也瞒不过去了,于是,她像姐妹一样把我和小漫拉到一边,告诉了我们事情的全部真相,小漫摸到她两边的乳房都有细微的颗粒。  
  "米粒,你别着急,只是很小的颗粒,切除就没事了。"我安慰她。  
  "医生也这么说,我做手术也只是切除这些肿瘤颗粒。"米粒的声音很沙哑。相信,在无数个与耀扬相拥而眠的夜里,她肯定哭过。  
  "小漫,你要做妈妈了,真替你开心。"米粒的祝福真诚中带着羡慕。  
  "米粒,你也会好起来的。"我和小漫异口同声。  
  我们交谈的时候,耀扬就站在杂草丛生的花坛边,他穿着薄薄的绿色格子衬衫站得笔直,他的样子还是那样的明亮,但风吹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了手足无措般的笑容。  
  我开始拖着小漫,隔三差五地去看米粒,因为我看得出来,米粒并不排斥我们,她说和我们在一起聊天,时间会过得很快。  
  因为南山道路工程的违约,让耀扬在他们行业圈里的名声受损,C城附近几次的工程竞标都失败了,他只能暂时在简亦平的介绍下,去了C城一个新楼盘的施工现场做管理。  
  米粒本来就是个不太爱收拾的人,更何况又在病期。他们的房间里乱乱的,满地的杂志。我帮她煮我带过来的锡兰红茶,这种茶是稳定病人情绪的良方,我留了一大盒在他们的家里。  
  看起来,米粒的情绪比较稳定。我在翻一本旧杂志的时候看到有关恶性乳腺肿瘤的报道,恶性肿瘤在乳腺里蔓延的速度是很惊人的,癌细胞很容易扩散到整个乳房,很多人选择一次次地摘除,但最后还是会失去整个乳房。  
  我没敢再看下去,心里有隐约的痛,不知道是为了米粒,或是耀扬,还是为了自己。  
  这一天,我陪林景泰去时代广场的时候,顺路看见茉莉咖啡馆那个米白色的招牌已经取下来了,有工人正在把大盆的茉莉搬到别的地方。  
  林景泰说看起来这应该是个不错的咖啡馆,我说当然,这是极具品位的地方,马上就要被主人搬去巴黎了。  
  我在言语间透露出自己跟咖啡馆的老板很熟,林景泰马上就听出来了。  
  "你跟这家的老板有交情?"他好奇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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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九章(2)        
  "对,有一些渊源。"我回答道。  
  说话的片刻间我想起了一年以前把我堵在茉莉咖啡馆门口的那场大雨,我在那场大雨中上了耀扬的车,时光的记忆清晰得伸手可及。  
  我们的命运,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呈现出了清晰的脉络。  
  我陪着林景泰挑休闲服,明天他和主编要去附近的骆驼山游玩,西装革履是很不方便的。林景泰买衣服很是干脆,几乎是只要基本如意,就会付钱去买,买好了之后,又坚持要陪我逛女士店。我挑了一副小小的,里面映衬着欧洲湖光山色的耳环,配着我宽大的黑色开衫,有一种别致的风情,我满意地笑了起来。  
  "你看,你就得这样笑,多好看啊。别老哭丧着脸。"林景泰由衷地感叹。  
  "哭丧着脸?我有吗?"我诧异道。  
  "当然啊,公司的同事都说太少看到你笑。"林景泰说。  
  我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前几天,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就在电梯里很严肃地跟我说:"平凡,认识你几年了,我很少见你开心过,也很少见你不开心过,你怎么老是那样面无表情。"  
  林景泰也这样说。我才意识到,我长久以来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冷漠的女人。这或许都是拜命运所赐。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个时刻意识到自己终究无法与命运抗争,从而妥协于命运,把一切的苦乐哀愁,一切的不如意,都认定为命运的安排。  
  我觉得我不应该这么矫情,除了出生的家境和后来遭遇的爱情,我的人生还是很顺利的。是的,除了出生的家境与后来遭遇的爱情,当我说出这两点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惭愧地笑了。对女人而言,这两样就是生活的全部,这两样都完全不如意,又哪有顺利可言。  
  我频繁地与简亦平见面,为的只是从他口里得知张米粒的情况,从而判断耀扬的处境。因为小漫的肚子一天天在发生变化,不可能再陪我去看米粒,我一个人去,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的妥当。  
  我发现我仍放不下耀扬,我甚至深刻地认识到我之所以关心张米粒的真实原因还是因为我担心耀扬。换句话来说,如果张米粒是个与耀扬毫无关系的人,我想我也不会如此这般地关心她。  
  简亦平在C城除了茉莉咖啡店还有其它的产业,因而每天要处理的事也特别多。我也知道了,他之所以不辞而别去了巴黎,也是因为去帮张米粒咨询乳腺肿瘤的治疗方案。而他把茉莉咖啡店搬去那边是在没认识我时就有这种打算的,那边有关系很好的朋友一直想跟他合作。同时,那个叫心子的女歌手总是让她不堪其扰。当然,不得不承认,他决定把今后的事业发展方向定在巴黎,跟我去南山找耀扬还是多少有些关系的。  
  但我知道,简亦平还是爱我的,他知道我见他多半是想了解耀扬的情况,这样的事实或许让他痛心不已,但他还是经常见我,而且每次都是一坐下就主动聊起张米粒和耀扬的近况。他知道我关心的是哪一部分,所以每次他说的都是我想要知道的。  
  这让我感到羞愧。  
  我羞愧的是我不该把自己的需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羞愧的更是,像我这样的人,本性或许并没有小漫说的那样善良。我关心的也只是我自己爱的人,事实上,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或者,错就错在,我对耀扬的欲罢不能。爱情最危险的状态也就是欲罢不能,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会明白,你的思维时刻都存在颠覆,你在上一秒做出的决定,下一秒或许就会毫不留情地被自己推翻,你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了。  
  "耀扬太伟大了。"我哀哀地说,说这话之后,我又感到惭愧,难道我的本意是希望耀扬抛弃张米粒?  
  简亦平没有就这个话题和我展开讨论,或者,跟他说过这句话的人有很多。  
  "米粒明天下午做手术。"简亦平说。  
  "手术时间不会太长吧,你知道手术方案吗?"我问。  
  "应该不会太长,四个小时左右,听医生说就是把里面的肿块一点一点地切除。"  
  "那你会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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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九章(3)        
  "当然。"  
  "那我可以去看她吗?"  
  "当然,我相信没有人会拒绝别人真诚的关怀。"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披着耀扬的那件黑色大外套,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不知谁遗留下的小木凳上,迟迟没有上楼去。月光愈来愈明显地洒在清净的院落里,院子里的一株桂树开着满树的细碎花朵,风轻轻一吹,有细碎的花末掉在头发上。满院飘散着浓浓的香气,有小时候爱吃的糖果的甜味。有不太认识的刚串完门回家的老太太咧着嘴冲我笑,甚是可爱。我环抱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遥远的天际,宇宙的悠远,个人的苍渺,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虚幻。  
  我看到有人拉着长长的影子朝我走来,又是晚归的人,  
  目光循着影子过去,看到的是一副让人难以置信的熟悉面容。  
  是耀扬。他穿着白色的很颓软的麻料衬衫,向我缓缓走来。月光下闪烁的树影,将他包裹着,他的轮廓既神秘又温暖,他的双手带着犹豫地搭在身体的两侧……我站起来,轻飘飘地朝他走去。  
  "平凡。"他轻轻地叫了我。  
  我还未来得及言语,他就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明显感到他瘦了,他的肩膀上有突出的骨头嗑得我的脖子很痛。我的脸上开始有了来路不明的泪水,我仍然恍惚地怀疑我正在承受的一切动作的真实性。  
  "平凡,我需要你。"直到他的声音清晰地再一次传到我的耳边,我听见他的话语里有哽咽的成分我才相信,抱住我的的确是耀扬--那个让我青春光年损失殆尽的耀扬。  
  我没敢说话,我无法判断耀扬抱我的起因,我轻轻地闭上眼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他轻轻地松开了我,我才看清了他的脸。那上面愁容密布。  
  "你是因为担心米粒明天的手术对吗?"我小心地问道。  
  "平凡,医生昨天给米粒做术前检查的时候,发现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整个乳房,明天可能会改变手术方案。"耀扬的眉间布满了忧愁。  
  "你难道是说要全部切除吗?"我呆住了,并不是意外,只是料想到了的情况变成了事实。  
  "是的。米粒还不知道,我去找过她的父母,想征求他们的意见,可他们离异后都已经不知去向了,听说都以劳务输出的方式去了印尼。"耀扬叹息道。  
  "但是现在的情况,也只能切除。癌细胞的扩散速度是惊人的,一旦扩散到内脏、骨骼,那就没办法了。"我说。  
  "平凡,我真的很担心米粒,她一定受不了。她还没有心理准备,她并不知道病情的严重性。"耀扬低下头。  
  "也许她只是暂时不愿意接受,我相信,每个得了这种病的人都应该对最坏的情况有本能的设想。"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平凡,我现在才体会到当你需要负担的是一个人的生命这么重大的责任时,内心有多惶恐。"耀扬的眼眶湿润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伤心成这样。这份伤心一半来源于对爱人的担心,一半来源于承付别人生命这种重大责任时所要担负的压力,我完全理解他的痛苦。只是我仍然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能言语。我只希望自己能帮到他,但却是这样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耀扬埋下头,月光把他黑亮的头发折射成了苍白色。  
  低头的瞬间,我把脸贴在耀扬的肩膀上,突然看见了大院的铁门外站着穿着宽大的藏青色睡袍的张米粒。她十指纠缠,脸上弥散着绝望的神情,我松开了耀扬的手,呆呆地看着她。  
  耀扬纳闷地转过身,看到了迎面站着的张米粒。  
  空气凝固了起来,连月光都发出了凄厉的声音。  
  "米粒,你怎么跑出来了?"耀扬赶紧走上前去。  
  "把这个外套给她,她只穿了睡衣。"我脱下外套,搭在耀扬的身上。  
  张米粒却急速转身,朝着被大树遮住光亮的黑暗马路上跑去。  
  耀扬追了过去,我也不顾一切地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深刻体会到耀扬是已经结婚的人,我们的一切,永远都是他家庭之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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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九章(4)        
  没有想到的是,米粒径直跑去的,竟是简亦平的家,位于清水街一栋名叫青慈别墅的青砖别墅。  
  别墅的黑色铁门是敞开的,通往客厅的木制大门也是打开的,里面透出黄色的亮光,我听到里面有争吵的声音。  
  走进去的时候,张米粒正靠在简亦平的肩膀上嘤嘤哭泣,简亦平则像大哥一样拍着她清瘦的脊背。张米粒的胸部还是那样坚挺,伴着她哭泣的节奏上下起伏,做着最后的狂欢。  
  尽管我认为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耀扬的想法也很简单,他见我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与他一起承担那份沉重的朋友。  
  但我还是充满了歉意,不管怎么样,米粒的处境也是我所担忧的。  
  耀扬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或者他之前说过什么我没听到。简亦平看到我后把米粒安置在旁边的靠椅上,迎了过来。  
  我没和他说话,而是径直走到米粒的身边。  
  "米粒,不管你相不相信,耀扬来找我,只是担心你明天的手术,没有其他任何的缘由。"我说。  
  "胡平凡,我知道你喜欢耀扬,你一直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现在我得了这样的病,正合你意,你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张米粒的言语间充满了恨意。  
  "米粒,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耀扬,你不知道他有多爱你。"我说的是真心话,耀扬绝对不会因为张米粒生病而离开她,否则他就不是耀扬。  
  "胡平凡,你要是再想从我身边夺走耀扬,我就死给你们看。"米粒对着我歇斯底里地狂叫。  
  "米粒,只要你安心做完手术,我答应你,我以后再也不会见耀扬。"我不顾一切地许下了诺言,尽管我知道,这样的诺言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米粒没有说话,看得出来,她的心情稍有平复。  
  耀扬起身,扶着她和我们告别。  
  年轻的耀扬拖着疲惫的身体和米粒离开了。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帮他,我也不能。  
  我伤心不已,却流不出眼泪。简亦平怔怔地看着我,我相信,他也找不到安慰我的方式。  
  从简亦平的口里我知道,耀扬好不容易把米粒安抚睡了便出来走走,不自然地就来到了我住的院子,没想到米粒也尾随至此。  
  我试图向简亦平解释什么,简亦平微笑着说他都明白。  
  我想,他也许并不是很明白,只是明不明白对他来说不重要,他对我,从来就没有任何的要求。  
  "耀扬说米粒的病加重了,明天要切除的是整个乳房。"我对简亦平说。  
  "我已经知道了,也只能这样了。"简亦平叹气。  
  "可是她醒来后肯定会崩溃。"我担忧。  
  "我们也想象到了,可是,现在我们面对的是癌症,只要生命存在,精神的阵痛或者是时间可以平复的。"简亦平说。  
  "希望是这样。简亦平,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真的没想过要跟她抢耀扬,耀扬永远是她的。"我说  
  "我知道,平凡,在爱情面前,我们都可以伟大起来。"简亦平说。  
  天亮起来的时候,我和简亦平径直赶往了医院,米粒已经在做术前准备了。医院的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闭着眼睛任由医生在她身上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清洗消毒,医生认真而严肃的表情让整个病房的气氛都不自然地紧张了起来。  
  我去楼下的西饼店买了绿豆煎饼和奶茶给耀扬和简亦平做早餐,现在不吃东西,中午他们就更没时间也吃不下东西了,而米粒从昨晚起就不能进食了。  
  耀扬把东西接了过去,没有动,神情甚是凝重。  
  我又把东西接了回来,放在玻璃窗台上。  
  术前准备工作很是复杂,所有的程序完成之后,已经接近中午了,已经不能进去探视,我们焦急地坐在病房外面的长廊上,谁也没有心情去言语。  
  我们知道手术并没有难度也没有多大的危险系数,最关键的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术后的米粒。即将发生的场景让我们不敢去想象。  
  耀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担心等米粒的身体好转的时候,耀扬也会彻底垮掉了。  
  我坐在这两个男人中间,一个是张米粒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好友,我算是和她不太相干的人,我需要做的是,给这两个男人,特别是给耀扬一种力量,一种或许可以支撑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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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九章(5)        
  时间在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米粒被推进手术室,我们站起来跟着她的手术车一路前行。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这一刻,是真正改变女人命运的一刻,米粒似乎还抱着某种虚无的幻想,幻想她出来的时候会和进去一样完整。  
  我转过头去,不敢和她的目光接触。  
  医生的手势告诉我们,我们只能到这了,手术室的门被紧紧地关上,活动的木门合叶在做毫无意义的摇晃。  
  我相信很多人说的话,疾病就是一个沙漏,它能帮你涮出你真正的亲人,真正的朋友,真正关心你的人。  
  我想,这个时候,耀扬、简亦平甚至我正执著地站在张米粒的手术室门口,我们当之无愧都是她最真心的爱人、朋友。  
  "平凡,你知道吗?米粒的父母并非她的亲生父母,她只是被裹着劣质的棉被放在医院妇产科的门口被人捡到硬塞给她现在的父母的。"简亦平很平静地说出了米粒的身世。看得出来,耀扬都不知道这样的事实。当然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明显的诧异,他的脸上有释然的表情,或者他一直都在困惑为什么米粒的父母一直以来会对女儿如此冷漠,由此看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有渊源的。  
  事实总是一步又一步以决绝的姿态被撕裂开来。  
  每个简单的面容之后都有一个曲折迂回的人生故事。  
  我想起了耀扬和她的一见钟情,或者,如果张米粒没有这样的身世,她也不可能遭遇和耀扬的一见钟情,那么,她生这样的一场大病,又有谁会坚守在她的身旁。  
  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张米粒在之前很长的日子里,一直会给自己的爱留那么多的后备,会让好几段感情重叠着在自己的身上发生。因为她害怕失去,这是失去过太多的人的一种共性,事实上,我也是一样。  
  我突然意识到在我的身边,全是充满着传奇色彩非同一般的人。  
  在我们的心里,有的是挥之不去的沉重。  
  下午五点半,米粒被推她进去的四五个医生以同样的姿态推了出来,主刀医生边走边取下脸上的口罩和浅绿色的袖套。  
  一个戴着实习证的眼镜男子右手提着一个红色的小桶,小桶里面用黑色的塑料袋装着从米粒身上切下来的乳房。他神情麻木地询问谁是病人的亲属,听到耀扬的回答后,他让他在他随身携带的红色表格里签下了同意接收几个字,还叫他检查一下实物,然后把那一小桶的东西递给了耀扬。耀扬被迫提着自己心爱的人被切割下来的乳房,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不敢低头去看,这个时候、这样的东西也勿需去试探虚实,耀扬的整张脸就像在荒原上看到的阴云密布的天空。  
  因麻醉还没有醒,米粒被抬床垫。我陪着耀扬把那一桶东西交给卫生科处理,在这些残酷程序的进行中,耀扬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都是我一个人,在旁边做着力所能及的决策性回答,诸如把这袋东西丢在垃圾站还是放进溶解炉之类的。  
  我们三个人,静静地坐在病房里,等待着米粒的苏醒。这个时候,米粒在麻醉药的作用下,睡得很沉。洁白的病号服,洁白的床单,洁白的枕头,米粒整个人陷在这片洁白中清瘦单纯得如一个初生的婴儿。  
  时间慢慢地流逝,直到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全身也开始有了下意识的蠕动。有护理的医生走过来,嘱咐她不要乱动,并把她的被子轻轻掀开,把她的手拿出来,放在不会触及到伤口的位置。被子掀开的时候,我们都看到,米粒的病号服是敞开的,她的胸前,围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纱布,除此之外,胸部平整得像一个男人。  
  耀扬轻轻地坐在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问她好不好。  
  然后,就有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或许已经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她没有表现出我们想象之中的疯狂,而是出奇的平静,一种认命的平静。  
  然后,她紧紧地抓住耀扬的手,以惊恐万分的神情注视着我。  
  张米粒,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像一个被抛弃在荒原沼泽里的孩子,从她的乳房被切掉的这一刻起,她能抓住的东西都充满着局限性和不可确定性。  
  我低头走出病房的时候,耀扬正一口一口地给米粒喂护理医生送来的流质食物,简亦平跟着我走了出来。  
  "米粒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也该走了。"我对简亦平说。  
  玛雅医院门口,有带着暖意的阳光,从玻璃天台里倾泻下来,刺激着我的眼睛。  
  "你回去吧,他们那边肯定还需要帮忙,我自己回家。"我对简亦平说。  
  "平凡,米粒的手术结束了,我明天得回巴黎。"简亦平沉沉地说。  
  "还回来吗?"我难以自持地流下了眼泪。  
  "会的,平凡。"简亦平替我拉开了出租车的门,没有更多的言语。  
  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周围的人多重的人生变故,似乎让我们对语言的最原始的激情都丧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