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第一章(1)        
　　路标  
　　若即若离，到处可见即无处可寻。--西尼加(古罗马哲学家)  
　　第一章  
　　芮丝 吉尔莫抽着烟，驾驶着引擎已经过热的雪佛莱骑士汽车在天使之城的街区中慢慢穿行。  
　　现在，她的口袋里仅有二百四十三美元。用这些钱修车，加油，再填饱自己的肚子，已经足够了。如果车子损坏得不严重的话，她还可以有剩余的钱来住店过夜。  
　　然而，即使作最乐观的估计，也无法摆脱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即将身无分文。  
　　缕缕蒸汽从车头浮起，雪佛莱骑士喘着粗气在抗议。她认为此刻她必须暂时停止旅行，马上找一份工作。  
　　不要担心，没问题的。她暗自安慰自己。怀俄明小镇与其他"建城于水"的地方一样，安静地沉睡在一条蓝色河流的怀抱中。这座小镇有她心仪的景象--白雪皑皑的提顿山脉，犹如高高在上的清醒而冷漠的神明，显迹于蓝天白云之巅，俯瞰着大地苍生。怀着朝圣的心情，她已经蜿蜒前行了好几个小时，就像不断地穿越着安塞尔 亚当斯拍摄的山峰和平原的风景照，她正在向着提顿山脉一步步靠近。  
　　那天，当她在黎明破晓前动身时，她并不知道此行的终点在何处，但是她已经绕过了科迪，飞快穿越了迪布瓦，虽然她想转向驶入杰克逊，但她却折向了南方。  
　　所以，一定是有些事物一直驱使着她来到这里。  
　　在过去的八个月中，她形成了坚定的信念，坚决遵循路标和个人冲动而行驶。"危险弯路，小心路滑。"有些人花费时间和精力张贴这些警告语，是一件好事。还有其他的标志，连同斜射在乡间小道上的一缕阳光，都是指向南方的风向标。  
　　如果她喜欢那缕阳光或那个风向标，那么她就会随心所欲地顺着这些路标行驶，直到她在适当的时候找到了似乎适合的地方。她也许会在那里住上几个星期，或者，像她在南达科他州一样，住几个月。做一些工作，考察那个区域，然后当那些路标和她自身的冲动指向一个新的方向时，她就立刻整装出发，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在她养成的这个习惯里，有一种自由，使在她内心深处时常嗡嗡喧嚣的忧虑逐渐减少。过去几个月的独居生活中，她基本上自食其力，这些经历，较之于她一整年的对于缓解忧虑的治疗，看起来似乎更有效。  
　　说句公道话，她认为治疗赋予了她能在每个白天和黑夜面对自己的勇气。  
　　这是另一个新的开始，在天使之城的怀抱里，她的生活揭开了新的一页。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将会用几天时间来欣赏湖光山色，并且赚足够的钱以便再次继续上路。路标上说这里的人口为六百二十三人，这是一个也许有能力发展旅游业，开发自然风景和国家公园的邻近区域。  
　　这里至少有一家宾馆，好像也有一些只提供早餐与住宿的乡村小旅店，也许在相隔几英里的地方还有一家休假农庄。在休假农庄工作应该是有趣的。所有这些地方应该需要有人跑腿，干些杂活，做清洁工作，尤其在这个阳光暖融的冬日严寒的日子。  
　　但是此刻她的雪佛莱骑士正大口大口地呛出一股股浓烈的黑烟，所以她必须先找个修车的地方。  
　　她放慢了速度，沿着长而宽阔的湖，在缎带般的公路上徐行。车窗外的残雪使湖泊更显凝重，树木尚未褪去冬日棕褐暗黄的外套，瘦骨嶙峋地立在风里。但是早已有几艘小船下水试暖了--她看见两三个人穿着风衣，戴着帽子，正划着白色的独木舟在湖光山色的倒影中泛游。  
　　她认为，在湖的另一边是商业区。她注意到那里有礼品店、小画廊、银行、邮局以及县治安官的办公室。  
　　她将视线从湖面移了回来，把行驶过久导致引擎已过热的车子开到了一个看起来像百货店里的大车库的地方。这里有几个穿着法兰绒衬衫的男子，正蜷在车库前面的结实的椅子里，陶醉于美丽的湖景。  
　　她熄灭了引擎，下了车，那几个男子冲她点点头，然后右边的一个男子用手轻轻敲了敲他那顶蓝色帽子的边缘，她看到，他的帽子上有店铺的名字--麦克商品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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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2)        
　　"小姐，看起来你遇到了一些麻烦。"  
　　"是的。你知道谁能帮我一把吗？"  
　　他双手按着大腿，从椅子上起身。这时她才看清，他身材魁梧，脸色红润，有着和善的棕色眼睛，眼角拖着几道鱼尾纹。当他讲话时，声音懒洋洋的，并且慢声慢气。  
　　"不如我们打开发动机罩来看一看吧--好吗？"  
　　"谢谢。"她打开插销。他猛地抬起发动机罩，滚滚浓烟逼得他不由退后了几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烟雾和小题大做与其说使她焦虑，倒不如说使她更加困惑。"我想，在开到东面十英里的时候，车子就应该开始冒烟了。只是我沉湎于湖光山色中，没太注意。"  
　　"这好办。你开车去公园？"  
　　"是的，差不多吧。"不确定，从来都不确定，她思索着，并且试图集中精力着眼于目前，而不是过去或将来。"我觉得车子不想驶向公园，它有别的主意。"  
　　他的同事走了过来，两个男子都弓下身来查看发动机罩下面的情况，芮丝知道男人会这样做的。他们目光严肃，时而会意地皱一下眉。她和他们一起看着，虽然她知道自己是帮不上忙的。女人对汽车发动机罩下面的机器的陌生程度就如同对古罗马神话中冥府之神的了解一样，少之又少。  
　　"你车子的水箱胶管裂了，"他对她说，"需要换一个才行。"  
　　听起来不怎么严重，不太糟，而且不会很贵。"这个镇里，我能去哪里换它呢？"  
　　"林特的修车厂会帮你弄好的。我帮你给他打个电话，如何？"  
　　"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她回以微笑，并伸出手来与他握手，面对陌生人时，她更容易使用这些示意动作，"我叫芮丝，芮丝 吉尔莫。"  
　　"我叫麦克 扎波尔，这位是卡尔 萨姆森。"  
　　"你回西部，是吗？"卡尔问道，他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健康的中年人，并且有一些从前混入的美国本土血统。  
　　"是的。我正在回西部的路上，将去波士顿地区。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  
　　"没什么啦，只不过帮你打个电话而已，"麦克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去吹吹风，在附近转一转。林特到这里要一些时间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愿意去散散步。也许你可以给我推荐一个这个镇里不错的住处。但价格不要太贵。"  
　　"前面不远处有一家湖景旅馆。在湖的另一边，有一家提顿旅店，它更像家庭式旅店。那里还有一家只提供早餐和住宿的乡村小旅店。湖边和小镇外有一些小木屋，按周或按月出租。"  
　　她没有想过要在这里逗留几个月，甚至在这里驻留一天，对她来说已经是挑战了。只是"更像家一样"这个说法太亲切了。"也许我会步行去看看这家旅店。"  
　　"走过去要很久的。我可以送你过去。"  
　　"我已经开了一天的车，散步可以让我的身体彻底舒展一下。但是，还是要谢谢你，扎波尔先生。"  
　　"别客气。"当她沿着木制的人行道已经走远的时候，他仍伫立了一会儿。"漂亮女人。"他说。  
　　"她身上没有肉。"卡尔摇了摇头，"如今的女人们为了凸显线条而天天饿肚子。"  
　　她不是因为饿肚子减肥才这样瘦的，事实上，她一直在努力补回她在过去几年中减轻的体重。她去了专门为骨瘦如柴的人士设计的健身俱乐部，并且用她认为愚蠢的方式来增肥。她身体的棱角实在太多了，浑身都是骨头。每次她脱下衣服注视自己的时候，她都觉得那是陌生人的身体。  
　　她不同意麦克的观点，她不认为自己是个漂亮的女人，或者说不再是漂亮的女人。曾经她也认为自己是漂亮的，一个紧随时尚、时髦性感的漂亮女人。但是现在她的脸看起来粗硬了，颧骨过高，两颊凹陷。虽然不眠夜越来越少，但是仍有许多个夜晚让她难以成眠，那些黑眼圈在这时就会趁虚而入，她的眼神再也无法像曾经那样澄澈如水，并且皮肤越来越苍白灰暗。  
　　她想再次认可自己。  
　　她漫步闲逛，她破旧的鞋走在人行道上卑微无声。她已经学会了不慌不忙，她告诉自己不要仓促，不要慌乱，对一切变故安之若素，顺其自然，并且真真切切地享受生命中的分分秒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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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3)        
　　凉爽的微风轻拂着她的脸颊，穿过她扎成马尾辫的缕缕棕色长发。她喜欢微风拂面的感觉，喜欢微风扬起的味道，干净而清新，她喜欢如薄纱般倾洒在提顿山脉上的、在水面上泛着点点光芒的明亮月光。  
　　穿过光秃秃的柳树林和杨树林，她看到了一些麦克提及的小木屋。它们隐伏在树木后面，由原木和玻璃建造而成，有着宽阔的门廊--而且，她想，那里应该能看到不错的风景。  
　　能坐在小木屋的门廊里观赏山水风景，应该是一种享受吧，在那里可以看到沼泽地里破淤而出的柔荑草，看到侵入沼泽地的一切东西。站在小木屋近旁，置身于静谧的环境，感受着自然的无私馈赠，对她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再次来到这里，欣赏风景，感受宁静。但今天不行。  
　　在餐厅入口处的旁边，有一个如威士忌酒桶一半大小的木桶，有人把水仙花的幼芽撒进里面。这些在寒冷风中受冻的幼芽，让她联想到春天。春天万物复苏，天地间的一切都以崭新的容颜重现人间，也许在这个春天，她也会拥有一个新的自己。  
　　她驻足欣赏这稚嫩的幼芽。春天在一个冬天的孕育中破壳而出，它使万物恢复生机盎然的景象，很让人心情振奋，并且不久之后其他冬去春来的迹象都会跟着一一呈现。她的手册记录了低洼沼泽地里绵延几英里的野花，它们安静地绽放在湖畔和水塘边上。  
　　芮丝认为，她也做好了成熟的准备，正要含苞待放。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餐厅正面的宽阔玻璃窗，看到餐厅的室内布局。其实，称这家餐厅为小餐馆更确切些。服务台，双炉头和四炉头的台面，小隔间，都已呈现出暗淡的红色和白色。馅饼和蛋糕放在展示柜里，厨房是开放式的。两三个拿着托盘和咖啡壶的女服务员忙得东奔西跑。  
　　她意识到已经到了午饭的用餐高峰期。她忘记了吃午餐。她一看到饭店，就会……  
　　然后她看到了窗上贴着的手写的招聘启事。  
　　本餐厅现招聘厨师，有意者请进来咨询。  
　　她想了想是否要进去试试，虽然她在做出决定之前，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伫立在那里，透过餐厅的玻璃窗，仔细审视着餐厅里的设置。做这种小餐馆的饭菜，对她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闭着眼睛就能搞定。她心想。或者至少她曾经有能力这样做。  
　　也许现在是看她是否能再度胜任厨师工作的时候了，也许她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她知道，即使不能胜任，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也许是因为夏季是旺季的缘故，为早作准备，所以饭店才会招一些人手。  
　　招聘启事近在眼前，她的车已经行驶到了这座小镇，并且她已经走到了这里，水仙花幼苗在这里即将破土而出，呼吸着早春的第一缕清新空气。她回到了餐厅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炸洋葱和烤肉的味道，浓咖啡、播放着乡村音乐的自动电唱机、还有餐桌边低声聊天的食客们组成一个温磬的生活画面。  
　　她注意到，这里红色的地板和厨房中白色的长台面都擦得干干净净，在几张没有客人的餐桌上摆放着午餐的餐具。墙上挂有她觉得不错的照片，照片中一片青山绿水。  
　　当一个女服务员从她的身边绕过时，她依旧在观望餐厅里的景象。"下午好，请问您要吃午餐吗？您可以选择在餐桌或餐台上享用午餐。"  
　　"事实上，我是在找经理，或者餐厅的老板。我是因为看了窗上贴的招聘启事才进来的，我想应聘厨师这个职位。"  
　　女服务员愣了半天，她试图拿稳托盘。"你是厨师？"  
　　芮丝完全有时间很自然地对女服务员的话嗤之以鼻，但此时，她并没有这样做。"是的。"她回答说。  
　　"那就好办了，因为乔安妮前几天刚刚炒掉了一个厨师。"女服务员合拢她没有拿托盘的那只手的手指，将手伸到嘴边，模仿喝酒的动作。  
　　"那是二月份的事了，当那个厨师来到这座小镇找工作时，乔安妮给了他一份工作。他当时说他信仰基督教，四处传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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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4)        
　　她歪了歪脑袋，翘了翘臀，并用她漂亮的脸蛋给了芮丝一个灿烂的微笑。"他违背了他的话，确实，他就像一个没本事、只会吹牛的门徒，所以你恨不得想给他嘴里塞块儿抹布。然后，我猜，他发现了他感兴趣的事。事情就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不坐到厨房长台面这边来呢？我去看看乔安妮是否有时间从厨房里出来一会儿。想喝点儿咖啡吗？"  
　　"如果可以的话，给我来杯茶吧。"  
　　"一会儿就送来。"  
　　芮丝坐在了一个铬鞣革凳子上，把手心的汗在大腿上蹭来蹭去，她有些紧张。她提醒自己不一定非要接受这份工作，即使老板给她这个工作机会，她也不一定要接受。她可以坚持做清洁饭店的房间的工作，或者出去到休假农庄度假。  
　　自动电唱机更换了曲目，仙妮娅 堂恩欣喜地唱着《她是真女人》。  
　　女服务员走回到烤肉架那边，轻轻拍了拍一个身材矮小但却结实的女人的肩膀，并与她耳语一番。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扭过头朝芮丝那边瞥了一眼，刚好和芮丝的视线相遇，然后互相点了点头。一会儿，那个女服务员端了一杯热水回到厨房长台面这边，茶碟里漂着一个立顿茶包。  
　　"乔安妮一会儿就过来。你想点些午餐吗？肉糜面包是今天的特色菜，伴有土豆泥、青豆和一块饼干。"  
　　"不，谢谢，不必了。茶就可以了。"如果此刻她没有紧张得心怦怦跳，她就不会这样直率地说话。她越来越慌张，胸口开始冒汗，仿佛有一只手把她的心拧成一团，令她快要窒息。  
　　芮丝心想，她可以转身立刻离开，回到她泊车的地方。等他们换完汽车的水箱胶管后，马上继续上路，就当自己从没看到过这个讨厌的招聘告示！但是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直到那个女人走过来。  
　　乔安妮有一头柔软的金发，腰上系着一条溅满了油点的白色围裙，脚上是红色长筒的匡威帆布鞋。她从厨房走出来，用抹布擦着手。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芮丝，本来蓝色的眼里灰蒙蒙一片。  
　　"你会做饭？"吸烟者的沙哑声音让这个尖刻的问题变得格外刺耳。  
　　"是的。"  
　　"是为了谋生？还是只是做些东西吃？"  
　　"我以前在波士顿做厨师，是为了谋生。"为了克制紧张的情绪，她撕开茶包的包装。  
　　乔安妮的嘴唇有着柔和的线条，与她那锋利的目光相比，柔和的唇线形似丘比特的弓箭。芮丝发现，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伤疤从她的左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位置。  
　　"波士顿。"乔安妮下意识地把抹布别到了腰间的围裙带上，"离这里好远啊。"  
　　"是的。"  
　　"我不知道我是否想请一个来自东海岸的嘴巴连五分钟也闲不下来的厨师。"  
　　芮丝惊讶得大张着嘴巴，然后又慢慢合上，强挤出一个微笑。"我紧张的时候，会变成一个喋喋不休的话匣子。"  
　　"你在这附近做什么？"  
　　"旅游。我的车坏了。我需要一份工作。"  
　　"有推荐信吗？"  
　　她越发地紧张起来，无声无息的痛从她心底浮上来使她直冒冷汗。"我可以弄到推荐信。"她小心翼翼地说。  
　　乔安妮吸了吸鼻子，蹙额皱眉朝着厨房那边扬了扬下巴。"到后面去，系上围裙。下一份单是牛排三明治，五成熟，香葱面包，炸洋葱和炸蘑菇，薯条，沙拉。如果迪克吃了你做的食物没有倒下的话，你就可能得到这份工作。"  
　　"好的。"芮丝从凳子上起身，轻吐一口气，极力稳定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穿过厨房长台面另一端的双开式弹簧门，走了进去。  
　　她自己没有注意，但是乔安妮却注意到了，芮丝已把茶包的包装撕成了小碎片。  
　　虽然厨房的设备很简单，但是她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大大的烤肉架、餐厅式炉灶、冰箱、冷冻机一应俱全，还有存放面粉面包的大口箱、水槽、操作台面、双锅油炸机、减热系统。在她系围裙的时候，乔安妮已经把她需要的原料都拿了出来。  
　　"谢谢。"芮丝搓了搓手，然后开始下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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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5)        
　　别走神，不要慌，她暗自叮嘱自己。烤肉架上的牛排在嘶嘶作响，她在一边细细地切着洋葱和蘑菇。她已经把事先切好的土豆放进油炸机的篮子里，并且设定了时间。  
　　虽然心里紧张，但是她的手并没有颤抖，她不允许自己向身后看，以确定身后的墙没有倒下来将她困住。她一面听着自动电唱机传来的曼妙音乐，一面听着烤肉架上和油炸机里嘶嘶的声响。乔安妮从夹子上拉出下一张餐单，放在台子上。"一碗三式豆汤配苏打饼干-  
　　-锅在那边。"芮丝会意地点了点头，把蘑菇和洋葱倒在了烤架上，然后开始做第二份餐单上的食物。"好了！"乔安妮大声地说，并用力猛拉出另外一个餐单，"鲁宾三明治，总汇三明治，两种用作配菜的沙拉酱。"芮丝按照餐单上顾客点的食物，一份一份地做下去，心无杂念。每份餐单也许不同，但是芮丝做菜的节奏一直没有改变。一直在做，一直在动。她把做好的食物按照餐单的先后顺序分别装盘，交给乔安妮检查。"摆放成一排，做下一道菜。如果三十分钟之内，我们没有叫医生的话，你就被录用了。接下来我们会谈薪水和工作时间的问题。"乔安妮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我需要……""做那份餐单上的食物，我去抽支烟。"乔安妮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开。芮丝又连续工作了九十分钟，之后她才得以放慢速度，从烤肉架和炉灶边后退一步，大口地灌下一瓶水。当她转身回来，乔安妮已经坐在了厨房的长台面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没有人死掉。"她说。"哟。这里经常这么忙吗？""刚才是周六午餐高峰期。我们做得还算可以。以后你每小时的薪金是八美金。两个星期之内，如果你还能做得很好的话，我给你每小时再加一美金。每周七天中，你，我，还有一个兼职工做烤肉架上的工作。你每周可以歇两个全天，或者歇两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我会提前一周排班。我们这里早晨六点半开始营业，所以我们这里的第一班，也就是早班，从六点开始。你可以全天安排早餐，午餐从十一点到午休前，晚餐从下午五点到十点。你想每周工作四十个小时，我同意。我不付任何加班费。所以，如果是因为餐厅忙而使你工作超时，那么我会从你下一周的工作时间里减去相应的部分。那么最后，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  
　　"如果发现你在上班时间喝酒，你当场就会被解雇。"  
　　"知道了。"  
　　"你可以随便喝咖啡、水或茶。如果你喝软饮料的话，需要付账。吃食物也是如此。在这里，是没有免费的午餐的。你倒不是看起来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吃东西的那种人。你瘦得像麻秆儿一样。""我想是的。""上最后一班的厨师负责清洁烤肉架、烤箱，并负责锁门。""这个我做不了，"芮丝打断她的话，"我不能给你锁店门。我可以负责开门，我可以做你想让我做的任何一班的工作。当你需要时，我可以上两个班。如果你需要我每周工作超过四十个小时，我也可以答应。但是我不能给你锁店门。对不起。"  
　　乔安妮扬起了眉毛，呷完了杯里的最后一滴咖啡。"是因为怕黑吗，小女孩？"  
　　"是的。如果锁店门是工作的一部分的话，我就必须要找另外一份工作。"  
　　"我会安排好的。我们有一些表格需要填好后交给政府，但是可以拖些时间的。你的车修好了，现在停在麦克的店里。"乔安妮微笑着说，"消息传得很快，我已经听说了，你在找一个住处。餐厅楼上有一个房间，我可以租给你。房间不大，但是能看见不错的风景，而且挺干净的。"  
　　"谢谢。但是我现在想先去饭店住些日子。两三周后再说吧，看看过得怎么样。"  
　　"脚痒，所以想出去旅行，走走玩玩吧？"  
　　"嗯，有点痒。"  
　　"是你自己选的。"乔安妮无奈地耸了一下肩，对芮丝说，"你先走吧，去取你的车，然后找个店住下来。四点钟再回来。"随即她起身，拿着她的咖啡杯，走进厨房长台面一边的双开式弹簧门里。  
　　芮丝出了店门，有点头晕。她又能回到厨房做事了，一切似乎都挺顺利。她的状态不错。现在已经通过了录用测试，她很开心，觉得脑袋有些轻飘飘的，但这也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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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6)        
　　她不慌不忙地走回去取她的车，尽量让激动愉悦的心情平静下来。  
　　她走进麦克的店的时候，麦克正在对着门口的收银台把一笔款项记入现金记录机。这个地方就像她所期待的那样，空间虽然小，但是什么东西都有--农产品和肉类的冷却机，几架子干货，还有一个放置五金器具、家庭用品、钓鱼用具和弹药的区域。  
　　需要一加仑牛奶和一盒子弹吗？这是问题所在。  
　　麦克忙完了那一笔款项记录之后，芮丝正好走到收银台的前面。  
　　"你的车子已经修好了，现在它可以载着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麦克对她说。  
　　"我听说了，谢谢你。我怎么付账？"  
　　"林特留了张账单给你。你可以开车去林特的修车厂付账，或者，你想付现金的话，也可以直接把钱放在这里，我一会儿会和他碰面。"  
　　"付现金吧。"她接过账单，发现修车的费用比她预计的要少，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她现在可以清楚地听见有人在商店的里间聊天，甚至还能听见现金记录机的嘟嘟声。"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她掏钱包的同时，他把头一歪，说道："是吗？这么快？"  
　　"是在一家餐厅工作。我甚至不知道餐厅的名字。"她答道。  
　　"应该是天使餐厅吧。本地人就叫它乔安妮的餐厅。"  
　　"对，就是乔安妮的餐厅。我希望你有空时过来坐坐，你会发现我是一个很棒的厨师。"  
　　"我打赌你是，这是找给你的钱。"  
　　"谢谢。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想我一会儿会去找一个住处，然后再回餐厅去工作。"  
　　"如果你还在找旅店，你就告诉接待处的布伦达，说你要月租价。你告诉她你在乔安妮的餐厅工作。"  
　　"好的，我会跟她讲的。谢谢你，扎波尔先生。"她甚至想在当地的报纸上登一个广告，告知她是乔安妮餐厅的厨师。  
　　旅店是一座五层的刷成浅黄色的小楼，在那里可以看到完整的湖景。那里有一家小型的杂货店，一个小小的盛放咖啡和松饼的架子，还有一家适宜幽会的铺着亚麻桌布的餐厅。  
　　有人告诉她，在这家旅店，每天支付一小笔费用就可以有高速因特网接入，客房服务从早晨七点至晚上十一点，在地下室还有一个自助洗衣室。  
　　芮丝和旅店的一个接待员商量了住店一周的费用--一周就足够了--她的房间在三楼。在她看来，三楼以下的房间都是不安全的，可是三楼以上的房间又会让她感觉像关进笼子一样。  
　　她囊中羞涩，所以没钱乘坐电梯，而是靠自己的双腿亲手把露营用品和笔记本电脑辛苦地搬运到三楼的房间。  
　　房间窗外的美景，让她觉得所付的住宿费物超所值。她很快地打开窗，然后站在窗边欣赏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湖面上悠然游弋的小舟，以及四周笼罩这一小部分山谷的高耸山峰。  
　　今天这间房间是属于她的，她心想，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这里是否依然属于她，她总是这样缺少安全感。她转身回到了房里，发现房间里有一扇门连着隔壁的客房。她检查了一下门锁，关上门，然后拖过梳妆台，把门堵上。  
　　这样更好一些。  
　　她不想打开行李，一点都不想。她只是把日用的必需品拿了出来，将它们摆放好，有旅行蜡烛、一些化妆品、手机充电器。这里的洗浴室比衣橱大不到哪儿去，所以她没有关浴室的门就冲完了澡。在放洗澡水时，她把多功能台子拉了出来，这样能让她站稳。冲完凉，她迅速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吹着头发，心里想着新的工作，然后又坐下来稍微化了些淡妆。她觉得今天的脸色好像不是很苍白，眼睛凹陷得也不像往日那么严重。  
　　看了一眼手表，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在她的日记里，迅速写下了一些话。  
　　怀俄明州，天使之城  
　　四月十五日  
　　今天我下厨了。在这个拥有一个宽阔的蓝色湖泊的美丽小镇，我在一家餐厅找到了一份厨师的工作。我太开心了，我心底里砰砰地开启着香槟，飘扬着彩带和气球。  
　　我感觉自己好像爬上了一座山，好像一直在攀登环绕着这座小镇的陡峭山峰。我现在还没有爬到山顶，我依然在岩脊上。但是岩脊牢固而宽阔，在我继续攀登之前，我可以在这里小憩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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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7)        
　　我为一个名叫乔安妮的女人工作。她身材矮小结实，但不失美丽。她也不好伺候，但这样不错。我不想被溺爱或被宠坏，那样我会窒息而死的，就像我从梦中惊醒，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一样。在这里，我可以呼吸，在需要离开这里的那个时刻到达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工作。  
　　我只剩下不到十美元，但是这是谁的错呢？没事的。我已经有了一个可以住一个星期的房间，这里能看到美丽的湖景和远处的提顿山脉。我还有一份新工作，一个新的水箱胶管。  
　　我没有吃午餐，现在已过了午餐时间。不过这也没有关系的，我一直忙着做事情，没有时间吃饭，但我会补回来的。  
　　今天是四月十五日，一个不错的日子。现在，我要去上班了。  
　　她关掉了电脑，把她的手机、钥匙、驾驶证和仅剩的三美元塞进包里。然后拿起一件夹克衫，朝门口走去。  
　　打开门之前，芮丝透过门上的窥孔扫视了旅店空空的大厅。她检查了两次门锁，骂了声该死，然后在从工具箱里扯了一段胶带之前，她第三次检查了门锁。她把胶带贴在了房门上稍微低于视线的高度，然后径直走向楼梯间。  
　　她慢慢地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数着台阶。考虑片刻后，她把她的车放在了停车处。虽然下班后天会很黑，但是步行可以给她省下买汽油的钱。  
　　其实，只有两三个街区的路程而已。她用手指拨弄着钥匙链，按下了应急按钮。  
　　以防万一，也许她应该回去取车。真傻，她暗暗责怪自己。可是她已经快到餐厅了。只想现在的事，别想以后的事。当她开始紧张起来的时候，她总会想起自己在烤肉架旁的情景，厨房里明亮耀眼的灯光，自动点唱机播放着的音乐和餐桌前客人们的聊天声。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动作。  
　　当她伸手去抓乔安妮的餐厅门把手时，她的掌心又开始出汗，又冷又黏。但是最后她还是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上中班时那个和她讲话的女服务员瞄见了她，摆动手指，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芮丝在小隔间那里停了下来，那个女服务员正在里面往调料盒里灌装调味品。  
　　"乔安妮在储藏室里。她吩咐我带你在餐厅里逛逛，让你尽快清楚餐厅各个地方的位置。现在是平静的"间歇期"，用不了多久那些来吃东西的"鸟"就会到了。我是琳达 盖尔。"  
　　"芮丝。"  
　　"第一条警告，乔安妮不能忍受闲着不干活的人。如果她抓到你在游手好闲，她会直接跳起来，然后踩在你的后背上，咬你的屁股。"她一边说一边咧嘴笑了起来，明亮的蓝眼睛一眨一眨的，脸蛋上露出两个小酒窝。她有着洋娃娃一般的金色长发，梳着整齐的法式发辫。  
　　她穿着牛仔裤和带有白色花边的红色T恤衫，耳朵上垂着镶着绿宝石的银耳环，芮丝认为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西部的挤奶女工。  
　　"我喜欢工作。"芮丝说道。  
　　"你不会的，相信我。现在是周六晚上，我们将会很忙碌。你还有两个做服务员的同事--碧比和胡安妮塔。还有马修，餐厅服务员的助手，而皮特是洗碗工。你和乔安妮负责管理厨房，她会用她鹰一般的眼睛紧盯着你。你如果需要休假时，必须先告诉她，然后再去休假。餐厅后面有个地方可以存放你的衣物和钱包。带钱包了吗？"  
　　"不，我没有带过来。"  
　　"天啊，如果我身上没有钱包，我都踏不出房门一步。来吧，我带你四处转转。她在后面，有一些表格需要你填写。我猜在你双脚迈进这家餐厅之前，你应该做过厨师的工作。"  
　　"是的，我当过厨师。"  
　　"这是盥洗室，我们一般都轮流打扫盥洗室，不过你还需要等上两三个星期才能享受这样的乐趣。"  
　　"迫不及待。"  
　　琳达 盖尔咧开嘴呵呵笑。"你的家在这附近吗？"  
　　"不，我是从东部过来的。"芮丝不想说这些，也不愿想这些，"谁负责制作喷泉饮料？"  
　　"服务生。我们人手不够，你也可以尝试做些饮料，我们店里也供应葡萄酒和啤酒，但是绝大多数想喝酒的人都去克兰茜的餐厅用餐。先介绍到这儿吧。如果你想知道其他任何事情，叫我一声就成。我必须去摆餐具了，否则乔安妮会尖声高叫的。欢迎你加入我们。"  
　　"谢谢。"  
　　芮丝走进厨房，系上了围裙。  
　　这里是一道不错的宽阔而又坚固的岩脊，芮丝告诉自己。在不得不离开的时刻到达之前，这里是不错的栖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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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二章(1)        
　　第二章  
　　琳达 盖尔说得没错，她们很忙。当地人，游客，远足的人，还有一群来自附近的野营地的人，他们都想吃一顿室内晚餐。油炸机嘶嘶地冒着烟，烤肉架上涌出一股股热气，芮丝和乔安妮两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几乎没有时间讲话。  
　　某一时刻，乔安妮把一只碗伸到芮丝鼻子下面。"喝掉。"  
　　"哦，谢谢，但是--"  
　　"你不喜欢喝我的汤吗？"  
　　"不是的。"  
　　"那就坐下，把汤喝掉。现在不那么忙了，快要到你休息的时候了，我会把它记在你的账上。"  
　　"好的，谢谢。"事实上，当她想到吃食物，而不是准备食物时，她发现自己确实饿坏了。她坐在厨房长台面的尽头，芮丝心想，这是一个好的征兆。  
　　从这里她可以看到餐厅里的情景，也能看到门口的情况。  
　　琳达 盖尔把一个盛有酸面包卷和两小块黄油的盘子推到她面前。"乔安妮说你需要碳水化合物。想配着喝些茶吗？"  
　　"好极了，我自己来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动作真麻利，"她端茶过来时说道。扭身往背后瞥了一眼，确定没有人后，她靠近了芮丝，神秘地露齿而笑，"比乔安妮动作还快。而且你把食物在盘子里摆得很漂亮。一些客人说的。"  
　　"哦。"她并不渴望人们的评论和注意，她只是为了赚薪水，"我不想改变一切。"  
　　"没有人抱怨呀。"琳达 盖尔歪着脑袋莞尔一笑，露出了小酒窝，"你有点神经质，对吗？"  
　　"我想，是的。"芮丝尝了一口汤，这肉汤有一种微妙的口感，让她欣喜不已，"怪不得这个餐厅总是很忙碌呢，这碗汤就像五星级酒店里的汤一样美味。"  
　　琳达 盖尔朝厨房望了一下，看见乔安妮在忙，她就放心了。"我们中的一些人在打赌：碧比认为你惹了官司，她看过很多这样的电视剧；胡安妮塔则认为你是因为挨了老公骂，所以跑了出来；十七岁的马修满脑子想的都是和性有关的事；我呢，我猜你是因为在东部伤透了心，所以才来到这里。我们有人猜中吗？"  
　　"对不起，没有。"一想到其他人在猜测她的身份来历，她心中就不免有些忧虑。但是她提醒自己餐厅是一个上演多幕剧的舞台，是一个流言蜚语满天飞的地方，"我只是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而现在只是在旅行。"  
　　"不是这样吧。是这里的人猜错啦？"琳达 盖尔摇头说，"依我看，你浑身上下都写着你曾经受到过心灵创伤。谈及让你伤心的那个人，他必然是一个高大英俊，有着深色头发和肤色的男人。"  
　　顺着琳达 盖尔眼神凝望的方向，看到了琳达若有所指的一个人。芮丝心想，他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高大约有六英尺二英寸。他有着浓密的黑色头发，橄榄色的皮肤。但是她不认为他是英俊的。  
　　"英俊"这个字眼，在她心里，意味着精明的、漂亮的，而这个男人却不具备这两个特点中的任何一个。然而，他却有着粗野并且强壮的外表，有着一张长有络腮胡子的棱角分明的脸。在她看来，更粗野的是，他僵硬的唇线，以及他环顾四周时的犀利眼神。穿旧了的皮夹克，褪了色的牛仔裤，或磨损了的靴子，所有这些一点儿都不漂亮。  
　　她认为，他不像牛仔，但是他看起来是一个可以在野外生存的人。他看起来身强体壮，也许有些好斗。  
　　"他叫布罗迪，"琳达 盖尔低声说，"他是个作家。"  
　　"哦？"她放松了一些。他的姿态以及他对餐厅完全关注的神态，似乎在对她说"小心"。当然作家好一些，人比较简单。"他是哪类作家？"  
　　"他写杂志上的那种文章，而且他已经出版了三本书，都是些神秘的故事。这也适合他，因为这正是他的特点--一个神秘的人物。"  
　　她把辫子甩到了身后，转换了一下视角，这样她就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布罗迪大步走进一间没人的小隔间。"听说他曾经在芝加哥给一份知名的报纸撰稿，但是被炒掉了。于是他在湖的另一边租了个小木屋，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不与别人交往。但是他每周都会来这里吃三次晚餐，按账单金额的百分之二十付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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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章(2)        
　　看到布罗迪坐了下来，琳达转向了芮丝。"他看起来怎么样？"  
　　"很不错。"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如何接近他，然后让他迷恋上我，而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但是现在，我要去拿那百分之二十的小费。"  
　　琳达 盖尔慢步走向小隔间，从口袋里掏出便笺簿。芮丝从坐着的地方，可以清楚地听到琳达令人愉快的问候。  
　　"布罗迪，最近怎样啊？你今晚有何打算吗？"  
　　芮丝一边吃着食物，一边看着女服务生的调情，她还看见那个名叫布罗迪的男人没有看菜单就点了菜。当她转过身，琳达 盖尔向芮丝投以过分夸张的性感目光。正巧在芮丝以颤抖的嘴唇作回应的时候，布罗迪转移了他的视线，把目光锁定在芮丝的脸上。  
　　全神贯注的凝视让芮丝的心怦怦直跳，虽然她迅速移开了视线，但是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鲁莽的、故意探测的目光。  
　　自从她开始做这份新工作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曝光，感到自己是易受攻击的。  
　　她从凳子上起身，开始低头整理叠放着的盘子。为了抑制回头看的冲动，她把盘子拿回了厨房。  
　　他点了麋鹿排骨，为了消磨等餐的时间，他一边喝酷尔斯啤酒，一边看着一本平装书。有人在自动点唱机上付费点播了爱美萝 哈里斯的歌曲，然而这音乐似乎并没有引起布罗迪的丝毫兴趣。  
　　他对那个浅黑肤色的白种女人以及她的目光更感好奇。理查德 亚当斯在《海底沉船》中创造了"tharn"这个词。好词，他心想，这个词描述新来的厨师再合适不过了，描述她突然的、僵化的寂静。  
　　从他对乔安妮 帕克斯的了解，这个浅黑肤色的白种女人如果没有两下子的话，是不会得到这份工作的。不过他也怀疑乔安妮是一个在坚硬的外壳下有着一颗柔软的心的女人，但是那层外壳厚且多刺，蠢人是突破不了这道防线的。  
　　当然，他只需要问那个皮肤白皙的姑娘，就能知道关于这个新家伙详详细细的各种信息。但是知道了以后，也许人们会围绕她向他问东问西，然后人们还会问他有何看法，问他知道什么。他知道像天使之城这样的小地方是怎样存在和发展的，流言蜚语总是给天使之城提供前进的燃料。  
　　如果不主动去问她的话，那么恐怕就要花费长一些的时间，但是也许会有怨声怨气和妄加评论、流言蜚语和猜忌猜疑。  
　　他心情好，想听人们叽叽喳喳时，他就会洗耳恭听。  
　　她的目光脆弱，是那种可以让一角硬币变得脆弱的目光。他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而且，从他的有利位置观察她，可以发现她真的很能干。  
　　她像职业厨师一样有条不紊地工作，只是他觉得她还有另外一双手藏在某处。  
　　这也许是她在这里上班的第一天，但他猜这不会是她在餐厅厨房工作的第一天。因为--至少现在--她比他的书更有趣，所以他慢慢地喝啤酒，继续观察她。  
　　他认为，她在这个小镇里应该没有可以依附的人。他已经在这个小镇住了大半年了，如果有谁有丢失已久的女儿、姊妹、外甥女，或搬迁了两次的侄女悄然进入天使之城，他都能得到风声。在他看来，她不像一个流浪者，更像一个逃跑的人，他陷入了沉思。那就是他从她的眼睛中看出的种种迹象，她的谨慎，她那仿佛准备就绪、随时可以马上跑掉的样子。  
　　当她把做好的食物摆成一排时，她的眼睛往他那边瞟了一眼--只是一瞟，然后迅速收了回来。她正想回身转向烤肉架，忽然门开了，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门口望去。布罗迪的微笑迅速地闪现在她的面前，出乎意料地，事实上，布罗迪是在冲着她眨眼。  
　　关于她的一切在瞬间都改变了，变得轻飘飘的，柔软无比，所以他认为还有更多的事情有待发现--他想了解的关于她的事至少比隐藏着的美丽多得多。  
　　他想看看是什么让她笑得如此灿烂，转过头，他看见麦克 扎波尔正在咧嘴笑着朝她招手。  
　　也许他对当地人们交际情况的理解一直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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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3)        
　　麦克与他擦肩而过，溜进了小隔间里。"近来如何？"他向布罗迪寒暄道。  
　　"知足了。"  
　　"想吃点不用自己做的东西。今晚有什么不错的吗？"他挤弄着眉毛，等着对方的回话，"除了新来的厨师。"  
　　"我点了一份排骨。星期六晚上我没在这里见过你，麦克。你是个恪守习惯的家伙，你都是星期三来这里的，专点意大利面。"  
　　"我不想打破习惯，我只是想过来看看这个姑娘在这里干得怎样。她车子的水箱胶管坏了，今天一瘸一拐地驶进了小镇。"  
　　布罗迪心想，人们只需要做的就是等五分钟左右，然后消息就会落在人们的大腿上。"就这些吗？"  
　　"接下来的你都知道，她在这里工作。从她的样子来看，你一定猜想过她是中了彩票的。她从东部过来，来自波士顿，现在已经在旅店里订了一间房间。她叫芮丝 吉尔莫。"  
　　琳达 盖尔端着布罗迪点的排骨走到桌前，麦克停止了说话。  
　　"你好啊，扎波尔先生！近来可好？今晚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麦克弯下身子，凑近看了看布罗迪点的排骨。"这看起来棒极了！"  
　　"新来的厨师有两下子的。布罗迪，别忘了告诉我你有多么喜欢这些排骨。还需要些别的吗？"  
　　"再给我来一瓶啤酒。"  
　　"马上就拿来。扎波尔先生，你呢？"  
　　"亲爱的，我要一杯可乐，还要一份我的朋友正在吃的这个。这些排骨看起来太可口了。"  
　　布罗迪认为，这些排骨真的很美味，它们还伴有大量的烤马铃薯和青豆作配菜。食物在白色的平餐盘里摆放得优雅细致，颇有艺术感。与通常随意堆放食物的乔安妮大不相同。  
　　"前些天看见你在划船，"麦克说，"钓到什么了吗？"  
　　"不是钓鱼。"他切开一块排骨，品尝着。  
　　"这是你的一个特点，布罗迪。你经常出去划船，但是你从不钓鱼；经常去树林里，但是绝不打猎。"  
　　"如果我能抓到或射到什么的话，我就一定会把它吃掉的。"  
　　"原来如此。味道不错吧？"  
　　"很好。"布罗迪又切了一块排骨，"太好吃了。"  
　　麦克 扎波尔是布罗迪自愿陪伴一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中的一个，于是当麦克在他自己点的排骨上切切割割时，布罗迪正悠闲地喝着咖啡。"青豆吃起来有些不同，比以前的别致了，应该说比以前的好一些。但是如果你在乔安妮能得到风声的地方重复这些话，我以后就称呼你为"臭说谎的人"。"麦克絮叨着。  
　　"她现在住在旅店里，好像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很久。"  
　　"订了一个星期的房。"麦克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在这个小镇里，谁将会和后来发生的事情有关。他不仅是商店的老板，而且还是市长。他喜欢把说闲言碎语当做他职责的一部分。"布罗迪，事实上，我不认为这个姑娘有很多钱。"在插最后一颗青豆之前，他冲着布罗迪摆了摆手中的叉子。"我听说，买水箱胶管，住旅店，她都付了现金。"  
　　她没有信用卡，布罗迪沉思着，他想知道这个神秘的女人是否在逃跑。"也许她不想给某人或其他人留下线索，不想让别人跟踪她。"  
　　"你有一颗怀疑的心。"麦克吃掉了排骨上剔下来的最后一块肉，"如果她不像你一样疑神疑鬼的话，那么就一定有她的理由，因为她有一张诚实的面孔。"  
　　"你有一颗浪漫的心，说得很浪漫。"布罗迪把头歪向了门口一边。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Levi"s牛仔裤、条纹衬衫和黑色的粗布外衣。当当作响的蛇皮靴，一条军官、警官专用的有细带斜挂右肩的武装带，和一顶石灰色的斯泰森毡帽，他着重强调的这身行头，足以让牛仔们尖声惊叫。  
　　他的帽子下面露出一缕缕金沙色卷发，光滑端正的五官在V字形下巴和淡蓝色眼睛的衬托下奕奕有神，每个人都知道，这副熠熠生辉的外表一定迷倒过众多女士。  
　　他大摇大摆地走--没有别的字眼能描述他故意装作有钱人走路时的步态--他朝厨房中的长台面走去，然后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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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二章(4)        
　　"罗是来看看是否这个新来的姑娘值得他花些时间。"麦克摇摇脑袋，铲起盘子里的最后一点儿土豆，"你难以抑制对罗的喜爱，他是和蔼可亲的那一类家伙，但是我希望芮丝能明智一些。"  
　　在过去的一年中，看罗像玩十柱球游戏一样将众多女人击倒，可以说是布罗迪在天使之城或附近享受的乐趣的一部分。"跟你赌十美元，他会对她说甜言蜜语，而且在周末之前，她就会在他的床柱上加上一道计数用的刻痕。"  
　　麦克皱了皱眉，不赞成布罗迪的说法。"你不能这样说芮丝这样的好姑娘。"  
　　"你认识她的时间还不足以使你如此肯定地说她是一个好姑娘吧？"  
　　"我肯定，她是的，所以我会赌她是个好姑娘，你输定了。"  
　　布罗迪轻蔑地一笑。麦克不喝酒，不抽烟，而且如果他追女人的话，他只会在人们不注意的地方追。布罗迪发现，麦克的魅力部分在于他有着表现出些许极端严谨的天赋。"只是性本能罢了，麦克。"麦克的耳尖羞红了，这使得布罗迪咧嘴大笑，"你还记得如何做爱，对吗？"  
　　"我只是对过程有些模糊的印象。"  
　　厨房里，乔安妮把一块苹果派放在了工作长台上。"歇一会儿吧，"她命令芮丝道，"把这个派吃掉。"  
　　"我还不怎么饿，而且我需要……"  
　　"我没有问你饿不饿，不是吗？把这个派吃了，免费的。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块苹果派，如果不吃，明天就会坏掉。你看见那个坐在长台旁的人了吗？"  
　　"那个看起来好像在迷失中行走的人？"  
　　"那是威廉姆 巴特尔。人们通常叫他"罗"。"罗"是"专门勾引妇女之浪子"的简称，当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就有了这个封号，他现在还继续着把"同  
　　方圆一百英里以内的每个女人上床"视为他的终生事业。""知道了。""在绝大多数星期六晚上，罗都会给自己一个火辣的约会，或者他会和他的好  
　　朋友一起在克兰西的餐厅里闲荡，琢磨要同牧群里的哪一头小母牛玩玩儿。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看看你是否是今晚那头小母牛。"芮丝心里想着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所以她没有理睬，只是坐下来吃苹果派。"我不认为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才不管这些呢，至少你是新来的，是女性，年轻并且照目前看来，是未婚的。说句公道话，罗是不偷猎已婚女子的。你看他现在正在和胡安妮塔调情呢。去年冬天有几个星期，罗一直和胡安妮塔保持热烈的性关系，直到后来他把视线转移到来这里溜冰的几只雪兔子。"  
　　乔安妮抓起那只经常不离手的大咖啡杯，说："小伙子总是有魅力的。当他解  
　　开牛仔裤并且跃身而上时，没有任何一个和他缠绵的女人会对他心存偏见。""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认为在未来的某个晚上他会和我上床？""只是让你知道事实而已。""明白了。不必担心，我不会找男人的--暂时不会找，或者说永远不会找。  
　　尤其不会找那种把自己的阴茎视为圣棍的男人。"乔安妮哈哈大笑。"苹果派怎么样？""不错，很不错。我从没问过关于烘焙的事，这里的面包和糕点是我们店里烤  
　　的，还是你从本地的面包店买的？""是我烤的。""真的吗？""现在你一定在想，我做面包糕点比做烤肉做得好一些。那么你是对的。你  
　　呢？你会烘焙糕点吗？""那不是我的拿手活儿。不过当你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可以给你搭把手儿。""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找你的。"她轻轻拍了拍盘子里的两片牛肉饼，然后  
　　又在盘子上倒了一些炸薯条和蚕豆。乔安妮正在拌盘子里的腌菜和番茄。此时罗悠  
　　闲地走了进来。"威廉。""妈。"他弯下腰，亲了一下正在低头干活的乔安妮的额头。妈？芮丝心想，你这个妈刚刚吹捧了你的阴茎。"听说你做得一手好菜。"他冲着芮丝淡淡一笑，然后喝了一口他拿过来的啤  
　　酒，"朋友们都叫我"罗"。"  
　　"我叫芮丝。很高兴见到你。乔安妮，让我来弄吧。"芮丝拿起盘子，把它们放在了沥水架上。然后突然发现，现在刚好是今晚没有客人下单的时候，也就是说此刻她不需要做任何饭菜，这让她有些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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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二章(5)        
　　"马上关掉厨房，"乔安妮告诉她说，"你走吧，时间到了，你可以离开了。我安排你明天上早班，所以你明天必须在六点钟之前到店里，六点整。"  
　　"好的，没问题。"她开始解围裙。"我开车送你回旅店吧，保证让你安全抵达。"罗把他手中的半杯酒放在了一边。"哦，不，不必麻烦了。"芮丝瞥了一眼他的母亲，希望她能帮她解围，但是  
　　乔安妮已经转身去关油炸机了。"不是很远。我不累，想随便走走。"芮丝说。"好啊，我可以陪你散步。你带外套了吗？"她认为争论是粗鲁的。不要争论，就冒险一次，从薄冰上行走吧。她不得不如  
　　履薄冰。她没有回应罗一个字，就去拿了她的牛仔夹克。"我明天六点钟过来。"她轻声嘟哝了一句再见，然后径直朝门口走去。她隐约感觉得到，作家布罗迪正在背后注视着她。为什么他还在这里呢？罗为她打开了门，然后紧随其后出了门。  
　　"今晚有些凉。你真的不冷吗？"  
　　"我很好。在温暖的厨房工作，感觉很好。"  
　　"我猜是的。你没让我妈不停地使唤你，对吗？"  
　　"我喜欢工作。"  
　　"我敢打赌，你今晚一定很忙。不如我请你喝一杯，这样你就可以放松些了。  
　　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人生故事。""谢了，但是我的故事还不值一杯酒，而且我明天还要上早班。""明天天气应该不错。"他讲话的声音和他走路的步态一样慵懒。"我明天接  
　　你下班，好吗？我可以带你四处逛逛。我可以向你保证，天使之城里，没有比我更好的导游。"他拿出几份推荐信证明自己是一个绅士。她不得不承认，他灿烂的笑容和迷人的眼神就像一只轻轻抚摸着肌肤的手，让  
　　她心里蠢蠢欲动。而且他是老板的儿子。"你人真的很好，但是因为我只认识几个这里的人--而且认识还不到一天--  
　　你完全可以伪造那些推荐信。我要回旅店了，明天再多了解一些这里的事。""改天再约你吧。"当他抓她的手臂时，她吓了一跳，他只得轻声安抚她，就像安抚一匹受了惊  
　　的马。"别怕，我只是想让你放慢脚步。你刚才走路的样子就好像刚从东部匆匆赶来，正要去赴一个已经迟到了的约会。停一下，抬头看看那边。很美的，不是吗？"  
　　她的心依然跳得很厉害，久久不能平复。但是当她抬头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时，在那边--远处高高低低的山脉上，正悬挂着一轮皎洁无瑕的圆月。  
　　星星在月亮的周围眨着眼，就像某个人在霰弹猎枪里塞满了钻石，然后把它们射向了天空。点点星光把山峰上的积雪和冰染成了诡异的蓝色，给岩石裂缝和溪谷泼上了深沉的影子。  
　　她心想，当她紧张不已，强迫自己低头盯着地面时，她早已错过了这些好景色。虽然她希望此刻是她只身一人，但是她仍然感谢罗，是罗让她驻足观赏，让她抬头仰望。  
　　"很美。我买的《旅行指南》里称这些山脉是雄伟的，但是我不这么认为。以前当我看它们的时候，我觉得它们不是雄伟壮丽，而是峻拔突兀。但是此刻，我感到，这些山脉是雄伟的、壮美的。"  
　　"山上有一些景色你必须亲眼见了才会相信，它们变化多端，即使你在看它们时，它们也在不断地变化。在一年的这个时节，如果你爬上山去，站在河边，你可以听见岩石在春水的冲击下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骑马上山去--没有什么比在马背上欣赏提顿山脉更妙了。"  
　　"我不会骑马。"  
　　"我可以教你。"  
　　她又继续朝前走。"景区导游，骑马教练？"  
　　"这就是我的工作，绝大多数时候，我都在距这里大约二十英里以外的游  
　　客休假农庄里。我可以吩咐那里的厨师准备一份精美的野餐，给你找一匹温驯的马，我敢保证你在那里的所见所闻所感会多得让你回家写上一天。"  
　　"我相信你说得没错。"她想去听岩石冲撞的声音，想去看冰碛消融和草甸返青。此刻，在这令人驻足不前的皎洁月光下，她真的很想让他带她去那里，"我会再考虑一下的，但是现在我必须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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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二章(6)        
　　"让我再陪你走一段吧。"  
　　"你不需要那样。我--"  
　　"我妈妈跟我说过，要把女孩子送到家门口。"  
　　他很自然地抓起了她的手臂，然后打开了旅店的大门。她发现他的身上有着讨  
　　人喜欢的皮革和松木的味道。"晚安，汤姆。"他跟值夜班的店员打招呼。"你好，罗。你好，女士。"芮丝看见店员眼睛里正流露出极不自然的伪装出来的假笑。当罗走向电梯时，芮丝把他拉了回来。"我就住在三楼，我想走着上  
　　去。""你也是一个运动狂，对吗？这一定是你如此苗条的原因所在。"他很自然地转了方向，然后拉开了楼梯间的门。"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给你添麻烦了。"她命令自己不要惊恐，因为有他走在身旁，楼梯间显得如此狭窄,"我真的是来到了一个友善的小镇。""整个怀俄明州的人都很友善。但是不都像我们两人这样，我们是意气相投  
　　的。我听说你来自波士顿。""是的。""第一次到这边来吗？""没错。"再上一段楼梯，就到她的房间了。"休假来游玩？""是的，是的，完全正确。""你是个大胆的家伙，居然敢独自出行。"  
　　"是吗？"  
　　"这说明你有冒险精神。"  
　　听了这话，她应该笑的，但直到他为她打开楼梯间的门，迈进三楼的大厅后，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到了。"她掏出了她的房卡，本能地往下瞥了一眼以确定门上贴的胶带没有被拆开过。  
　　她还没来得及把房卡插进门上的狭缝，他就把房卡从她手中拿了过去，亲自做了这桩小事。他打开门，然后把房卡还给了她。"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没关，"他说道，"电视机也一直开着。"  
　　"哦，我想是的。刚开始工作，有些过分担心。谢谢你，罗，谢谢你护送我回来。"  
　　"我很乐意。我们不久就会让你能骑上马背的。你等着吧。"  
　　她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会考虑的。再次感谢。晚安。"  
　　她小心地走了进去，然后立刻关上了房门。插上锁定插销，然后又挂上了安全链。走到了床的另一端，她坐在了能看见窗外的地方，欣赏着所有的开阔景色，直到她能够平稳呼吸的时候。  
　　然后，她回到门口，透过窥孔开始察看大厅，确定大厅里空无一人，她就用一把椅子顶住了房门。她又检查了一次门锁，并察看了一下挡住通往邻屋门口的梳妆台是否结实牢固，然后她准备上床睡觉。她把闹钟收音机设定到五点，然后又设定了她自己的旅行闹钟，以防万一。  
　　她更新了她的旅行日志，然后心里嘀咕着到底应该让几盏灯彻夜通明。这是她到达这个新地方后的第一夜，她有理由让写字台上的灯还有洗手间的灯一整夜亮着。开着洗手间的灯其实没有什么用，只是为了安全和方便起见，她也许会半夜起床去小便。  
　　她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放在了床边。这里也许会断电，因为失火而断电。毕竟，她不是这家旅店里唯一的房客。某人也许会躺在床上抽着烟入睡，或者一些小孩会玩火柴。  
　　天晓得。  
　　据她估计，整座楼可能会在凌晨三点钟突然起火。那样的话，她必须马上逃出去。把手电筒放在身旁，也是为了做好逃生的准备。  
　　心里有些发痒，这使她想去洗手间。床边柜子上的盒子里有她放的安眠药。不过她总是提醒自己，那些安眠药、抗抑郁药以及抗焦虑药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不能轻易就吃。她每晚服用安眠药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几个月，其实今晚她应该累得不用吃药就能入睡的。另外，如果服用了安眠药，遇上停电或失火的话，她会头晕眼花，脚步不稳，动作迟缓，有可能最后被火烧死或者被烟呛死。  
　　这些可怕的想法使她坐在床的一边，双手抱头，骂自己不应该反应过度，胡思乱想。  
　　"停下来，别瞎想了，芮丝。别想了，快睡觉。你明天还要早起床，还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过基本的生活。"  
　　上床睡觉之前，她又检查了一次门锁。她静静地躺着，倾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走廊里传来的声音和窗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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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三章(1)        
　　安全的，她暗暗告诉自己。她很安全。是的，不会失火的，也不会有炸弹爆炸。没有人会闯入她的房间，在她熟睡时将她谋杀。天不会塌下来的。但是她仍让电视机小声地开着，播放黑白情节剧催她入眠。  
　　疼痛是如此令人震惊，如此剧烈，这让她想尖声惊叫，但却叫不出来。黑色的，黑色的铁砧突然垂直跌落在她的胸膛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铁砧压碎了她的肺，所以她不能呼吸，不能移动。有一把锤子敲打着那个铁砧，并且连续敲打着她的脑袋、她的胸腔，使劲地、使劲地撞击她的身体。  
　　她试图大口呼吸，但是痛得太厉害了，而且恐惧的程度甚至超过了疼痛感。他们在外面，就在漆黑的外面。  
　　她可以听见他们，听见打碎玻璃的声音、爆炸的声音。更恐怖的是，还能听见尖叫的声音。比尖叫更恐怖的，是笑声。金妮？金妮？不，不，不要喊，不要出声。  
　　在黑暗中死去比被他们发现她要好得多。但是他们来了，他们朝她这边过来了，她止不住呜咽抽泣的声音，止不住牙齿颤抖打架的声音。  
　　灯突然熄灭了，野性的尖叫从她的脑袋里爆发出来，轰隆作响。"我们找到了一个活着的人。"她虚弱无力地拍打着、踢着伸向她的手。  
　　她醒来时一身汗，喉咙里还有隆隆的声音。她伸手去够手电筒，像抓武器一样紧紧地抓住它。有人在那儿吗？有人在门口吗？在窗边？她坐着直发抖，摇晃着，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任何声音。一个小时过后，当闹钟哔哔作响，她正直直地坐在床上，手里依然握着手电，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着。  
　　第三章  
　　一场胆战心惊的梦魇过后，芮丝很难再去餐厅工作了，她无法在面对别人时，依然假扮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不仅吓得魂飞魄散，而且还食了言--六点整到餐厅。  
　　除了去餐厅上班，她唯一的选择是回去，退回去，几个月以来她做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她知道，打一个电话，她就能解脱了。  
　　她也曾经这样做过。  
　　每一次，她都相信这是在向恢复正常的道路上迈进一步。对现在的她来说，能穿好衣服是一个胜利，离开房间则是另一个胜利。她能走出门，使双脚朝餐厅的方向迈出又是一个小小的胜利。初春，清晨的空气很冷--严寒冬日依旧不肯彻底地离开--她的呼吸在天大亮前黯淡微弱的光线下吞吐出清晰可见的白烟。夜晚丰盈的明月已经落下山尖，提顿山脉黑色的轮廓在天幕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巍峨。她看见一大片低沉的雾在山脚铺散开来，一直弥漫到湖面。雾气轻薄得犹如仙女的翅膀，和水汽连成一片，笼罩着湖岸，萦绕着光秃秃的树干。  
　　在寒冷的初春的黎明破晓前，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曼妙清冷，那么平静安详，一片和谐。不知什么东西突然从薄雾中滑出，向上一跃，让她的心猛地一惊。当她发现原来那只是一只动物时，她悬着的心才安定下来。  
　　是驼鹿？麋鹿？还是驯鹿？她离那只鹿有一段距离，所以不能确定它到底是哪一种鹿。但是，不管是哪种鹿，它矫捷的身姿从她眼前一跃而过，冲破迷雾，直朝着湖边奔去。  
　　鹿正弯下头喝水，此时芮丝听见了清晨鸟儿们的第一次合唱。她有点儿想坐下来，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个人静静地看日出。  
　　心情平静一些后，她又开始上路了。她必须要面对厨房里的工作，面对形形色色的人，以及周围人们对新面孔的好奇，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她不能迟到，也不能紧张，天知道她不想让别人对自己有不必要的注意。  
　　保持冷静，她命令自己，集中注意力。为了保持冷静，集中注意力，她在脑子里不断地诵读着诗歌的片断，想要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词句的节奏上，直到她发现自己已经喃喃自语把它们大声念了出来，这让她不禁畏缩起来。周围没有人会听见，她提醒自己。这个分散紧张情绪的方法一直陪着她到了天使餐厅。  
　　餐厅里已经灯火通明，她紧张得有些僵硬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她可以看见里面有人在走来走去--乔安妮已经在厨房里了。难道这个女人不睡觉的吗？芮丝告诉自己必须敲门。敲门，脸上露出微笑，挥挥手打招呼。她知道，只要她再迈出一步，只要她把自己推进餐厅，她的紧张焦虑就会淹没在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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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三章(2)        
　　但是此刻，她的胳膊却像铅块一样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她的手指僵硬无比。周围好像太冷了，冻得她已经无法弯起手指，攥成拳头。她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好愚蠢，没用，无助。  
　　"开不了门吗？"  
　　她颠簸了一下，身体一晃。是琳达 盖尔在敲一辆坚固的小型客车驾驶室的门。  
　　"不，不，我只是--"  
　　"是不是还不习惯这里？你看起来好像昨晚没怎么睡。"  
　　"我想是的，我没有睡好。"  
　　本已经冰冷的空气，随着琳达 盖尔慢慢逼近的脚步，变得更加寒冷。她的那双  
　　昨天还很明亮的蓝眼睛，此刻流露出遥远而轻视的眼神。"我迟到了吗？"芮丝问。"真没想到，搭上了一夜，你还能在这里出现。"芮丝回想起自己蜷缩在床上，抓着手电筒，听着，聆听着。"你好--""大家都知道，罗的耐力很好。""罗？我没--哦！"惊讶于伙伴的戏谑口吻盖过了芮丝紧张的情绪，"不，  
　　我们没有--我没有。天啊，琳达 盖尔，我才认识他十分钟。在我测试男人的耐力之前，我起码要认识他一个小时以上。"琳达 盖尔的手低下去开车门，她眯着眼睛看着芮丝。  
　　"你们没有上床吗？""没有。"至少，这是她可以控制的，"我打破了这个神秘小镇的传统，是吗？我会被炒掉？逮捕？如果做有丑闻上身的女人是工作必需的一部分，那么应该事先说清楚啊，这样我应该可以每小时赚八美元以上。""这条款是自愿的。对不起。"琳达脸一红，露出小酒窝，"真的很抱歉。我不应该瞎想，不应该仅仅因为看见你们一起离开就断定你们做了那个。"  
　　"昨晚他陪我步行回旅店，提议喝一杯，但是我不想喝，然后他转移话题，给我介绍了一些地方，说我可以亲自去看，也许会去骑马。我不会骑马，但是我也许会去尝试一下。用可爱作为评分因素的话，他可以得满分，而且他在行为举止方面也可以得满分。我不认为你和罗有一腿。"  
　　"有那种关系？我和罗？"琳达 盖尔轻蔑地"嘁"了一声，"我们没有那种关系。在这方圆一百英里以内，五十岁以下的女人中，也许我是唯一一个没有跟他睡过的人。在我眼里，贱货就是贱货，不管他们是男人还是女人。"  
　　她耸了耸肩，然后又一次看着芮丝的脸。"不管怎样，你真的看起来很累。""我没睡好，就这样而已。在一个新地方的第一晚，有了一份新工作，这一切都让我紧张，我还无法完全适应。""别放在心上，你慢慢会适应的。"琳达 盖尔一边开门，一边对芮丝说，她眼中那曾经温暖的眼神回来了，"这里没有什么可怕的。"  
　　"你们俩是不是还想站在那儿，打算说上一整天废话？我花钱不是请你们来闲扯的。"  
　　"现在已经六点零五分了，天啊。乔安妮，扣我的工资吧。哦，说到工资，这是昨晚的小费中你分得的一部分。"  
　　"我的？我没有在餐桌边伺候任何一位客人啊。"琳达 盖尔把信封塞进了芮丝的手里。"这是店里的规矩，厨师分得百分之十的小费。我们因为给客人提供服务而得到小费，但是如果食物糟糕的话，我们就收不到那么多小费。""谢谢。"芮丝把信封塞进口袋，还没有分文不名，她心想。"不要在一个地方把它们花光。"  
　　"你们到底讲完了没有？"乔安妮站在柜台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琳达 盖尔，快去把早餐的餐具摆好。芮丝，你这个皮包骨的家伙可以回到厨房工作了吗？"  
　　"是的，女士。哦，我只是去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她一边绕过厨房的工作长台一边系起围裙，还一边补充说道，"你的儿子很有魅力，但是我昨晚一个人睡的。""这小子一定是变懒了。""这个我不清楚。我在天使之城的日子，都打算一个人睡。"乔安妮把一碗做煎饼的面糊放在一边，问道："不喜欢性生活吗？""我觉得还好。"  
　　芮丝到水槽边洗手，"只是现在，做爱不在我将要做的事情的列单内。""一定很悲哀，估计这张单子很短。你会做huevosrancheros吗？""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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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三章(3)        
　　"这道菜在星期天很受欢迎，还有薄煎饼也很受欢迎。但是现在你必须去煎培根和火腿了，因为第一批客人马上就要到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乔安妮把一个盛有一小摞薄煎饼、一勺炒鸡蛋和一角培根的盘子塞到芮丝手中。"把这个拿到后面去，坐下，把它们吃掉。""这够两个人吃的了。""是的，如果那两个人都患有神经性厌食症。""我没有。"她叉起一小口炒鸡蛋，似乎想证明她没有厌食症。"  
　　拿到我办公室去坐下来吃吧。你有二十分钟时间。"她一直把"办公室"或"房间"视为高洁的字眼。"你听我说，我受不了在小地方待着。""怕黑，幽闭恐怖症，你好像患有好多种恐惧症啊。那好吧，你就坐在这里吃吧。不过记住，你只有二十分钟时间。"她如一只温驯的小羊，乖乖地按照乔安妮的吩咐，坐在了厨房长台的一端。过了一会儿，琳达 盖尔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旁边，朝她会意地眨了一下眼。  
　　"嗨，医生。"琳达 盖尔擦了擦厨房的长台，给那个溜进来坐在芮丝旁边的凳子上的男子一个问早安般的微笑，"老样子？""星期天低胆固醇餐，琳达 盖尔，因为星期天是我去郊外远足的日子。""乔安妮，你明白了吧。"她朝后面的厨房喊去，甚至都没有开餐单，"医生来了。医生，这是芮丝，我们店里新来的厨师。芮丝，快跟华莱士医生打个招呼吧，他能治愈任何让你烦恼的病痛。但是千万别跟他玩纸牌游戏，他可是个高手。"  
　　"天啊，天啊，如果你这么说，我以后怎么骗新来的人的钱啊？"他从椅子上稍稍移动了一下身子，微笑着朝芮丝点点头，"听说乔安妮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知道她们在厨房里该做什么的人。你觉得怎样？"  
　　"到目前为止，感觉还算不错。"她极力保持镇定，并且一直努力地提醒自己：这个医生并没有身穿在实验室工作的大袍，也没有拿着针管向她走来。"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她故作轻松地答道。  
　　"乔安妮餐厅的周日早餐是整个怀俄明州最棒的。现在大饭店里为游客们准备丰盛的自助餐，但是聪明的人会在这里消费。"当琳达 盖尔端了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时，他往椅背上仰靠了一下。"你赶紧趁热吃吧。"他说。  
　　他没有像对待一道难解的题目一样看着盘中的食物。他在这个小镇做医生已经将近三十年了，他告诉芮丝。刚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在拉腊米城报上的广告栏中看到天使之城这个小镇的议会登出的招聘广告，然后他就来到了这里。当芮丝在摆弄着她的食物时，他跟她说了这些。  
　　"纯粹是为了寻求冒险，"他说这话时略带有一点儿西部乡村的土音，"可是后来竟爱上了这里，并且在这里爱上了一个名叫苏珊的姑娘，她是一个有着棕色眼睛的漂亮女孩。我们在这里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也是个医生--第一年做实习医师--在薛安。老二叫安妮，嫁给了一个给《国家地理》杂志拍照片的小伙子。他们搬迁到了遥远的华盛顿，我在那儿还有一个外孙。最小的孩子在加利福尼亚，攻读哲学学位。不知道他究竟要以哲学的观点探讨什么，算了，不想说他了。两年前我失去了我的妻子苏姗，她因患乳腺癌走了。"  
　　"很抱歉。"  
　　"真的很痛苦，很痛苦。"他低头瞥了一眼他的结婚戒指，"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总是习惯转过身去找身边的她，我多么希望她还在我身边。"  
　　"别太难过了。"琳达 盖尔端了一盘食物放在他面前，芮丝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那盘食物，看到芮丝诧异的表情，医生和琳达都笑了。在芮丝转移注意力之前，琳达 盖尔笑着对她说，"放心，他会把这些吃得干干净净的。"  
　　盘子里有一摞薄煎饼、一个煎蛋卷、一片厚火腿、一大把炸薯条，还有一串三个连在一起的小香肠。  
　　"你不可能把它们都吃掉的吧？"  
　　"看着点儿，学着点儿，小女孩。看着点儿，学着点儿啊。"他一边吃一边反复说着这几句话。  
　　他穿着格子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开襟羊毛衫，这让他看起来很健康，芮丝心想。他的脸很瘦却红润，在一副镶有金属边的眼镜后面有一双清澈如水的淡褐色眼睛。的确，他就像一个吃了健康食物，并且做了适量锻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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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三章(4)        
　　他大口大口地吃起丰盛的早餐，就像刚经历长途旅行的司机。  
　　"你的家在东部吗？"他问芮丝。  
　　"是的，我的外婆住在波士顿。"  
　　"那你是在那里学的烹饪吧？"  
　　她难以将视线从那盘逐渐消失的食物上拉开。"是的，我在波士顿学的烹饪。我先在佛蒙特州的新英格兰烹饪学院学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去法式蓝带巴黎厨艺学校学了一年。"  
　　"烹饪学院。"医生动了动他的眉毛，稍微抬了一下头说，"还去了巴黎，真是太奇妙了。"  
　　"请原谅。"她突然发现在过去的两分钟之内竟说了关于她的身份背景的话，比在过去的两年里跟任何人说的都多，"其实，相比较起来，巴黎的学业要更繁重一些。好了，现在我要回厨房工作了。很高兴见到你。"  
　　整个中班，芮丝一直都在工作。不过下午和晚上倒是不用工作，所以她想出去走走。她可以绕着湖一面欣赏风景一面慢慢散步，那样也许还会发现一些小规模的森林和不知名的小溪，她也可以顺便拍些照片，然后用电子邮件发给她的外婆，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近况。并且走在清新的空气中，即便什么也不干，只做些简单的锻炼，都可以让她舒展一下身体，这对她的健康十分有好处。  
　　她换上了远足的靴子，按照旅行指南建议的十英里内的远足器具装配了她的背包。她在湖边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翻看旅店派发的宣传小册子。  
　　她决定，以后每天都要花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离开小镇，去公园里，也许去稍微偏远一点的乡下散散步。她觉得自己在室外时的状态要比在室内时好一些，因为在室外时心情一直不错。  
　　这是她第一次全天休假。她想要沿着一条不太崎岖的小径，步行去河边看沿岸的风景。但是现在她认为最好是按照旅行指南里的建议去做，把远足靴穿得尽量舒适合脚。  
　　她悠闲地上了路。至少这是她现在的生活中的乐事之一，在这里，她很少忙碌。她可以选择以她自己想要的速度做喜欢做的任何事情。虽然在以前的日子里，她从来没有放弃让自己做这些事。在过去的八个月里，她看到的和做了的事情，比她在过去二十八年里所经历的还要多。也许她有一点儿疯了，她真的有些神经质、病态性恐惧和过分猜疑。但是她也有一些自己可以设法控制的空间来再次填满健康和理性，而且她已经找回了一部分从前的自己。  
　　她不会再做她曾经做的，忙乱而又雄心勃勃的城市人。但是她却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未来的自己，虽然不知道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自己。现在，她更加留意那些模糊地晃过而曾经被她忽视的细节：光和影的交替，岁月的悄然流逝，河流轻拍河岸的声音，还有踏上冰雪融化后的松软泥土的细腻感觉。  
　　就在此刻，她可以停下来，在这里驻足，仰头看苍鹭从湖面一飞而过，她也看见湖面上泛起层层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来，直到碰到一个小男孩划着的红色皮筏的桨尖，她感觉现在的自己安静得就像空中的一片浮云。  
　　苍鹭飞走之后，她才想起忘了用相机捕捉刚才那一幕，但是她拍下了那个小男孩和他红色的船，碧蓝的水面，以及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映着的山脉倒影。  
　　最好给每张照片都加注几句话，她边走边想。这样的话，外婆就能有些许旅行的感觉了。芮丝知道，远在波士顿的外婆一直在为她担心，但是她能做的只有发一些聊天的电邮，或者偶尔打个电话，让外婆知道她在哪里，生活过得如何。  
　　虽然在"生活过得如何"这个问题上，她给出的回答不是完全符合事实的。  
　　湖边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别墅和小木屋，她看到有人正在搞一个周日烧烤会。今天是个适合烧烤的日子--烤鸡，土豆沙拉，腌过的蔬菜串，几加仑冰茶、冰啤酒，那简直棒极了。  
　　湖心有一只狗正游水去替它的主人捡一只蓝色的球，岸边的女孩兴奋地冲它喊着加油。狗终于把球叼了回来，甩了甩身上的水，然后就上了岸，它发疯似的狂甩着身上的水,甩了那个女孩子一身，颗颗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钻石一般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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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三章(5)        
　　女孩再次把球抛了出去，狗的吠声几近狂喜，然后它又跳回水里重复着捡球的过程。  
　　芮丝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小口喝着，一边喝一边转身离开湖边平地，漫步走进了常绿树林。  
　　她也许会看见驯鹿，或者驼鹿，甚至麋鹿--也许就是她那天早晨看见的那一只--但那需要她足够安静。当然，如果她没有遇见旅行手册和指南里提到的出没在这一地区的熊，虽然旅行指南里说大多数熊会在觉察到附近有人出没时而离开，她想保持安静是很容易的事。  
　　据她的预感，今天熊可能会心情不好，甚至会拿她发泄情绪。  
　　所以她很谨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虽然有指南针不会迷路，但是她仍然不敢走得太远。  
　　她觉得这里比小镇里凉爽一些。阳光照不进林子中来，所以树林里的水塘边还残留有片片积雪，在穿过小溪的时候，水流总是携着大块的浮冰快速地流下来，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穿过或越过那些又大又厚的冰块。  
　　她沿着小溪，倾听着冰块缓慢融化的嘶嘶声和断裂后掉入水中的扑通声。偶尔会发现陌生的足迹和动物粪便，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凝神：是哪种动物的足迹？是哪种动物的粪便？她思忖着。她想解开心中的疑问，于是从背包里掏出了旅行指南。  
　　树叶沙沙作响，芮丝吓得愣住了，她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林中，一个矫健的影子一跃而出，原来是一只长耳鹿。其实，很难定夺究竟芮丝和长耳鹿之间被吓得更厉害的一方是谁。但有一个时刻，他们同时屏住了呼吸，伫立着盯着对方，都吓得一惊。  
　　我一定是处在上风向的，她心想。或者，是下风向？她慢慢地伸手去够她的相机，暗暗提醒自己再抬头看看。她调了调焦距，把整只鹿都取在景里，然后她犯了个错误--竟然高兴地笑了起来，必然的，笑声惊走了那只长耳鹿。  
　　"我知道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她看着长耳鹿飞快地仓皇逃离有人出没的地方，喃喃自语道，"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  
　　她把小照相机塞回背包里，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远离了小镇，她再也听不到狗的叫声，也听不到小镇主要道路上汽车隆隆驶过的声音。她只能听见穿梭在树林间的、犹如安静海浪一般的微风吹着树影婆娑晃动，还有小溪里冰融化的嘶嘶声，以及冰块断裂撞击的扑通声。  
　　"也许我应该住在森林里--一个人住在一间与世隔离的小木屋里，随意种一些蔬菜，我可以做一个素食主义者。"她一边想着一边跑着越过一条窄窄的溪流，"算了，也许不必这样。我可以学捕鱼，然后买一辆小货车，每月去镇里采购一次物品。"  
　　她开始幻想着过这样的生活，在头脑里尽情描绘着想象中的生活图景。这里离湖边不远，也不是处在深山老林中，小木屋有很多很多的窗户，在这里住会有一种苍天为被、大地为床的奇妙感觉。  
　　"我也可以开始尝试经营自己的生意：做小型的家庭工业，每天烹饪和卖各种食物。也许，整个购物流程会在因特网上完成。这样就可以永远不离开小木屋，也可以不必把陌生环境恐怖症加到我的恐惧症列表当中了。"  
　　不，她住在森林里--这想法不错--但是她也会继续去小镇里上班，也许还会出现在那家餐厅里，继续为乔安妮工作。  
　　"最好再过几个星期，看看生活过得怎么样再说。不过从那家旅店搬出来，这倒是铁定的事，因为长时间住在旅店里，并不是我所能负担得起的。然而，要搬到哪里去呢？这是个问题。也许我会留意一下--"  
　　她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趔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儿跌坐在地上。她的惊恐一是因为偶然又碰见了一只长耳鹿，二是因为她撞见了一个躺在吊床上，胸前摊着一本平装书的男人。  
　　他听见了她靠近过来的声音--她不停地自言自语，和自己辩论，并且越来越激烈，这让他很难听不到。他猜她应该已经转向了湖边，但是事实正好相反，她径直朝他的吊床走来。透过书缝，他看见她穿着几乎没有磨损过的远足靴正向他走来。然后他把胸前的书拿了下来，坐起来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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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三章(6)        
　　宾恩牌背包和远足靴，穿过几次的Levi"s牛仔裤，水瓶。她一定是来郊野远足的  
　　城里女人，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从口袋里拿出的是手机吗？她到底要给谁打电话啊？  
　　她束在脑后的头发，从戴着的黑色棒球帽后面的开口处穿了出来。她的面色苍白，一双大大的有着浓郁西班牙风情的棕色眼睛，此刻正流露出惊愕的眼神。  
　　"迷路了吗？""不是的。是的。不是的。"她环顾着四周，好像她刚从另外一个星球过来一样讲着语无伦次的话，"我只是散散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一定是打搅了你。""当然。不过现在我正要去取我的枪，你愿意在这里等我一分钟吗？""不必了。嗯。我猜，那间小木屋一定是你的吧。"  
　　"你说的正是。""真好。"她观察了一阵那个小木屋：简单的原木结构，长长的有屋顶的门廊下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真有趣，她心想。"只可惜这里太幽僻了。"她又说。"不，我喜欢隐蔽幽静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其实，你知道我的意思。"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水瓶盖拧开，又马上拧紧。其实，当她和陌生人在一起时，她反而会觉得更轻松惬意一些，  
　　遗憾的是，陌生人注视的目光却让她有些承受不起。"你又来了，又盯着我看，这是粗鲁的。"他突然扬起了一条眉毛。她一直羡慕那些可以扬起一条眉毛的人，好像他们的每一条眉毛都有着单独的肌肉。  
　　他的手慢慢地往下面伸去，刚好抓起一瓶啤酒。"粗鲁一词是谁定义的呢？在任何特定的文化背景下，粗鲁是什么样的呢？""PRS。"他想了一会儿后问道："防止粗鲁协会？我曾以为他们解散了。"  
　　"不，他们还在做这项有益的工作，在秘密的地方。""我的外公是PRS的一名成员，但是我们很少谈论这些事情，在我眼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么你在每个家庭和每个组织都会遇到笨蛋。你继续看书吧，我不打搅你了。"  
　　她退后了一步，这时他正犹豫着是否邀请她喝一杯啤酒。因为这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举动，所以当酒瓶的盖子砰地打开，他决定还是不提和她喝一杯的事。这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她大惊失色，跌坐在地，旋即又跳了起来。  
　　她掸了掸身上的土，然后戴上帽子，就像一个战壕里的士兵。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好笑，果然是城里的女孩子。但是当她一动不动，也不出声的时候，他又发觉，她不止那么简单。  
　　于是他摆了一下腿，从吊床上跳了下来。"熄火，"他确定地说，"卡尔 萨姆森的卡车熄火了，车轮子爆了。""熄火。"他能听见她颤抖着喃喃自语。"是的，没错。"他的一只手去扶她的手臂，帮她站稳。然而这却让她更加紧张起来。"别，别碰我，别碰我。别。我过一分钟就好。"  
　　"好的。"他去捡回她吓得跌坐在地上时扔飞的水瓶，"你是想拿这个？你的水瓶？""是的，谢谢。"她接过水瓶，然后试图打开瓶盖，但是她颤抖的手指怎么都打不开。布罗迪默默地把水瓶拿了过来，拧开瓶盖，又还给了她。"我没事。只是刚才受惊了。"受到惊吓了，真好笑，他心想。"我以为是枪声。""你即将会听到枪声，虽然现在不是打猎的季节，但是这附近的人们有时候喜欢打靶子。这里是荒野，荒凉的西部地区，苗条女人。""当然。他们当然会这样做，因为这里是荒凉的西部。不过我会慢慢适应的。""以后如果你去森林散步，或者去爬山，最好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比如红色、橙色。""没错，当然没错。我下次一定会穿艳丽的衣服。"她惨白的脸恢复了几分血色，但在布罗迪看来，这真是件令人难堪的事。虽然努力让自己站稳了脚，但是她的呼吸还是不稳定的，她的胸部随着呼吸明显地起伏着。  
　　即便是这样，她看起来似乎不太想离开这里。  
　　"我们今天的愉快交流就到此为止吧，愿你充分享受今天剩下的时间。"  
　　"期待着。"她这个人不错，他心想，也许应该坚持让她坐下来歇一会儿，或者陪她步行回小镇。虽然他是一个不怎么好相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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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三章(7)        
　　她一直不停地走，然后放慢脚步，扭过头对他说："哦，对了，我叫芮丝。"  
　　"我知道。"  
　　"哦，好的。再见。"  
　　即使快步行走，眼睛盯着地面，她也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她是那样一个有着大大的深邃眼睛并且有些神经质的女人。布罗迪心想。虽然长得挺漂亮，但是她还需要再长十磅肉才会变得性感些。  
　　但是正是那种神经质，让他着迷。他从来都无法抑制自己找出别人的行为或做事动机的欲望和好奇。至于芮丝 吉尔莫，在他看来，她的种种行为是出于内心容易激动的原因。  
　　芮丝双眼凝望着湖面上的一切--涟漪，天鹅，船只。沿着湖转弯走会是一段漫长的路，但是这样可以给她一些时间再次恢复平静，并且可以让她窘得发烫的脸降下温来。刚刚的难堪已经转化成了偏头痛，但是没关系的，没事。如果过一会儿还没有好转，她会在回旅店后吃点儿药。  
　　也许她的胃已经饿得扭曲了，但是没那么糟糕。她没有生病，也无法摆脱那种窘迫感。  
　　为什么那该死的破车熄火时，她刚好只身一人在森林里？当然，如果现在她还在森林里，她一定还会继续蜷缩着身体，低声呜咽着喃喃自语。  
　　至少布罗迪的反应是切合实际的。这是你的水瓶，别怕，镇定一下。恢复镇静比弥补那些创伤和打击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要容易得多。  
　　强烈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所以她从背包里掏出了太阳眼镜。她命令自己把头抬起来，以正常的步速往前行走。她甚至主动朝和她一样漫步湖边的一对夫妇微笑了一下，在她最终到达小镇的主干路之前，她甚至还向从身边驶过的汽车司机挥手问候。"这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下午。"她想。  
　　在旅店的接待处值班的又是那个女孩子--芮丝的头嗡嗡作响，但一时又想不起她的名字。她给芮丝一个微笑，问她过得怎么样，远足是否顺利。芮丝知道自己回答了她的问题，但是答案都是空洞而无内容的，并且所答非所问。  
　　她想立刻回到她的房间。  
　　她爬上了楼，找出钥匙，进房间后斜靠着房门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检查了门锁--检查了两次--吃了药，蜷缩在床上，衣服一件都没有脱，而且还穿着靴子，戴着太阳镜。  
　　她闭上了眼睛，假装做个正常人让她精疲力竭，她撑不住了。  
　　第四章  
　　一场春天的暴风雪降下了八英寸厚的雪，将湖面变成了一张银灰色的唱片。一些当地人乘着机动雪橇，在厚厚的雪地上费力地前行，孩子们穿着厚厚的冬衣，一个个裹得像不匀称的树桩，在湖边堆雪人玩。  
　　肩膀宽厚、面庞饱经风霜的林特，抱怨着凛冽的寒风，趁着除雪的休息时间去乔安妮的餐厅买咖啡灌到他的热水瓶里。  
　　芮丝在那天早晨上班的路上也经历了寒风的侵袭。刺骨的寒风夹带着闪闪的雪粒，打得人无法睁开眼睛，然后卷着满地的落叶愤怒地吹向峡谷，掠过湖面时，湖上的人都背过身去。  
　　寒风吹打着窗户，嚎叫着，像一个有强烈谋杀意向的凶手。断电了，乔安妮穿上了大衣和靴子，艰难地走到外面，点燃了发电机。  
　　发电机的吼叫声，寒风的咆哮声，林特的雪犁的隆隆声，交杂在一起，扰得人心神不宁。芮丝心想，为什么每个家庭的小孩子都没有因为持续的噪音影响而发狂呢。  
　　不过这些都没能阻挡前来餐厅吃饭的客人。林特熄灭了雪犁，走进店里，点了一大碗炖牛肉。卡尔 萨姆森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大口喘着气坐在了林特旁边，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一条肉糜面包，然后又吃了两块越橘馅饼。寒冷总是会加剧人们对食物的渴求。  
　　其他的客人来来往往，徘徊逗留。芮丝知道，他们都是想来吃东西并寻求陪伴的食客。和其他客人的交流，以及肚子中暖腹的食物，都能提醒他们，他们并不是孤单的。不停地烤、炸、煮、切，芮丝专心地烹饪着各种美食，客人们嗡嗡的交谈声能让她有从容镇定的感觉。  
　　但是，到了她下班后，就没有这些聊天声和交流了。想起她在旅店住的房间，她趁上班的休息时刻，不顾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跑去商店买了一些备用的手电电池。她这样做，只是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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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四章(1)        
　　"这是冬天抽我们的最后一记耳光了。"麦克把芮丝购买电池的款项记入现金记录机时说道，"店里还要再进一些电池，最近有很多人买电池。面包、鸡蛋和牛奶也快卖光了。为什么人们会冒着暴风雪，大量地买面包、鸡蛋和牛奶呢？"  
　　"我猜，他们是想做一些法式吐司。"  
　　他轻声地笑了笑，回答说："也许吧。乔安妮的店里怎么样？这场暴风雪来了之后，我一直没有去她店里坐坐。我喜欢让所有营业的店都能不停业，顺利地度过  
　　暴风雪。作为市长，这是我分内的职责。"  
　　"发电机在发电，所以我们还在营业。你的店也是？"  
　　"是的。因为不想让店铺关门，林特早早就把路面上的积雪清扫干净了，我查看了一下，两三个小时之内电力供应就能恢复。放心吧，暴风雪已经越过小镇了。"  
　　芮丝朝窗外瞥了一眼。"是吗？"  
　　"计时看看何时来电，你就会知道了。这次暴风雪来临，给我们带来的唯一一个真正的麻烦是，克兰茜的仓库坍塌了，但这是他咎由自取，那个仓库早就应该修理了，是他没弄罢了。你告诉乔安妮，我一有机会就会去她店里检查的。"  
　　刚过了一个小时，麦克的推测就被证明是正确的了。风越来越小，由疯狂吼叫变成了轻声低语。停电期间，乔安妮拒绝用她的发电机给自动唱片点唱机供电。又过了一个小时，自动点唱机才开机，先是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多莉 帕顿的温柔的歌声传了出来。  
　　暴雪和狂风离开小镇很久以后，芮丝看见它们在提顿山脉上肆虐着，山顶布满大片大片的乌云。她想，暴风雪一定是越来越猛烈了，天气骤然变冷，风力也越来越大。  
　　她可以站在旅店温暖的房间里，看着这些不必遭受的天寒地冻的景象，这让她觉得心存感激。  
　　她按照乔安妮的菜单，把几大桶炖菜混合在一起，烤了好多磅猪肉、家禽和鱼。每次快要下班的时候，她都会数数自己应得的小费，然后装进信封，密封好了以后再塞进她的圆形大帆布袋里。  
　　白天或晚上的某些时候，乔安妮会把一盘子食物伸到芮丝鼻子下面。当烤肉架上的烤肉噗噗地冒着烟的时候，她正坐在厨房的角落里吃东西。自动点唱机传出悠扬的歌声，人们坐在餐台旁聊天闲谈。  
　　暴风雪过境三天之后，芮丝在厨房里正把炖菜舀出来的时候，罗漫步走了进来。他闻了闻厨房里的气味，然后说道："有种东西闻起来好极了。"  
　　"玉米黍饼汤。"她终于说服了乔安妮做一道她自己创作的菜，"味道不错。你想不想尝一碗？"  
　　"我是在说你呢，但是我也不会拒绝喝一碗那个汤。"  
　　她给他端了一碗刚刚做好的玉米黍饼汤，然后转身又去盛另一碗。他溜到她的身后，像她一样伸手盛汤。一个典型的举动，芮丝心里想着，同时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我自己来吧。你的母亲在她的办公室里，如果你想见她，就去那里找她吧。"  
　　"我走之前会去找她的。我是到厨房来看你的。"  
　　"哦？"她又盛了一碗汤，撒上她喜欢的奶酪粉，还有她煎的玉米黍饼。她对这个口味不是很满意，当她把那碗汤装盘，配上硬面包和两小块黄油时，她心想，如果再配一些新鲜的芫荽叶，味道会好很多。她摆了几次位置，把汤和配菜摆放成一排。"传菜。"她喊道，然后又开始做下一张餐单上的食物。  
　　也许她应该劝乔安妮买些芫荽叶，并且把一些新鲜的香草加在配料订单里。最  
　　好还能有一些晒干的番茄和芝麻菜。如果她可以--"嗨，你走神到哪里去了？"罗又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什么？对不起，你在说什么？"他一脸惊愕，对她的回答感到很惊讶。她想也许他不习惯身边的女孩子会忘记  
　　他的存在。他是老板的儿子，她提醒着自己，然后迅速回以一个抱歉的微笑。"我  
　　做饭的时候，会十分全神贯注，所以不知道周围发生什么事。""一猜你就是这样。虽然，今天的生意比较冷清。""但是比较稳定，一直都有人来用餐。"她拿出制作培根芝士汉堡和鸡肉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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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四章(2)        
　　治的原料，又去炸两份薯条，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他妈的，太棒了！好吃极了！"他又去盛了一些汤。"谢谢。别忘记告诉老板。""我会的。芮丝，我查了排班表。你今晚休息。""嗯，嗯。"她朝着皮特，那个最轻量级的洗碗工点了点头。"也许你想去看一场电影。""我不知道这个小镇里有电影院。""这里没有电影院。我收藏了最好的DVD碟片。我做的爆米花也是一流的。""这并不奇怪。"她翻看着烤肉的餐单，并没有在意他的话。然后她递给他一  
　　个面包卷和一个盘子。"你别靠近烤肉架，"她警告他说，"会溅到你身上的。"他没有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把汤端进餐厅的大堂里去吃，他只是斜靠在厨房的工作长台边。"其实我有一颗特别温柔的心。""那你最好赶紧掉转方向，离我远一点。"她对他说，"我曾经把所有特别温  
　　柔的心都踩死了。我从波士顿远道而来，一路残忍地打伤了无数颗心。""我可以给你治疗一下。"她瞥了他一眼。他真的是太漂亮了，太有魅力了。如果是从前，她会享受被他  
　　追的感觉，甚至谈一段恋爱。但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精力玩这个游戏了。"你想知  
　　道真相吗？""真相会让我伤心吗？"她不禁一笑。"我喜欢你，我想一直喜欢你。你是我老板的儿子，在餐厅的所  
　　有人里，你在我心里的重要性仅次于老板。我不和老板上床，所以我也不会和你上  
　　床。但是……谢谢你的邀请。""我还没说让你跟我上床呢。"他指出。"还是给彼此省些时间吧。"他舀着汤，慢慢地若有所思地喝着。他的笑容也一样--无精打采的，沉思  
　　的。"我打赌，我可以改变你的看法，至少你给我一丝机会吧。""这就是你没有得到机会的原因。""也许你会被炒鱿鱼，或者我妈不认我。"油炸机嗡嗡作响，她有条不紊地把土豆放在篮子里沥油，并在此期间做好了三  
　　明治。"我承受不起被解雇，而且你的母亲是爱你的。"  
　　她准备好菜单上的食物，端起它们。"现在快出去，坐到外面的桌边去，喝光你的汤。现在，你已经挡住我的路了。"他冲她咧嘴一笑，无奈地耸耸肩膀。"应付喜欢发号施令的女人是我的一个弱  
　　点。"但是，他在她做下一单菜的时候，走出了厨房。"他还会来找你的，"皮特说。这个在怀俄明州生活了八年却依旧带有布朗克  
　　斯口音的人，擦着手上的油，轻声地告诫水槽前的她，"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她觉得有些头痛，似乎还有点发热。"也许我应该告诉他我已经结婚了，或者我是个同性恋。""已经太晚了。也许告诉他，你疯狂地爱上了我，这个说法更好一些。"皮特  
　　咧嘴笑着，露出了两个门牙之间宽宽的牙缝。她又咯咯地笑起来，说："我怎么没想到呢？""没人能想到。所以才管用。"乔安妮走了进来，往皮特的围裙口袋里塞了一张支票，把另外一张塞给了芮  
　　丝。"发工资的日子。""谢谢。"接着芮丝对乔安妮说，"如果楼上的房间还能租的话，你是否能找  
　　个机会带我去看看。""我没看见任何人搬进去，你看见了吗？到我办公室来。""我需要--""照我吩咐的去做。"乔安妮话音刚落就转身走出了厨房。芮丝别无选择，只好跟在她后面。一进办公室，乔安妮就打开了一个浅浅的墙  
　　柜，墙柜上镶着一个骑着马匹、奋勇前进的牛仔纹章。柜子上有一排贴有标签的钥  
　　匙。她拿出了其中的一把，递给芮丝。"上去看看吧。""现在还没到我休息的时间。"乔安妮翘起了臀部，把一个拳头放在上面。"小女孩，如果我说现在是休息时  
　　间，那么现在就是休息时间。上楼去，楼梯在后面。""好的，我十点钟会回来。"  
　　虽然雪差不多已经融化了一半，但外面依旧寒风瑟瑟，她穿上了大衣。当她爬上摇摇晃晃的露天楼梯，打开房门后，她对乔安妮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很明显，乔安妮是个很节俭的女人，她一直关闭着楼上的暖气。  
　　她看到这里有一间带有凹室的房间，凹室里摆放着一张铁制的坐卧两用长椅。屋里靠近街道的一边有一个矮小的操作台，将厨房和房间隔开。地面上铺着带有长短不一节疤的橡树板，米色的墙壁犹如苍白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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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四章(3)        
　　屋子里的洗浴间略大于她旅店房间里的洗浴间，里面有一个白色的立柱式洗手盆，和一个古老的铸铁爪足浴缸。排水处布满了点点锈迹。洗手盆上方的镜子上有一些污点，全白的瓷砖镶有黑色的边纹。  
　　客厅里放着一张已经凹陷了的格子花呢面的沙发，一把已褪色的蓝色单人扶手椅，两三张摆有照明灯的小桌子，这些显然都是跳蚤市场的廉价货。还没走到窗前，她就笑了。房间里有三扇窗是面朝提顿山脉的，视野很开阔，看起来就像是对着整个世界敞开似的。她可以看见蓝天白云，空中蓝色的部分正在竭力压倒单调的白色的云，她还可以看见碧蓝的湖，平静的湖面发出闪烁的微光。  
　　原本高大的雪人已经蜕变成矮小的哈比人，在冬日棕色的草坪上融化开来。柳树只剩下枯萎弯曲的枝干，棉白杨的枝干在寒冬中随风摇摆。随着云朵的聚集和分散，阴影渐渐转移到了镶着雪边的山顶，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点微弱的光芒，也许那是一个高山湖泊。  
　　小镇上积雪半融的街道，令人愉快的白色  
　　望台，散布在她眼下的乡村小木屋。站在小屋的窗边，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小镇，而且依然安全，依然单身。  
　　"我在这里会快乐的，"她低声自语道，"我在这里会没问题的。"  
　　她必须买一些生活物品，比如毛巾、床单、厨房用具、清洁用品。她想起了口袋里的工资支票和积攒起来的小费。她可以用它们来买一些生活必需品。这一切应该挺有趣的。这是她一年来第一次给自己买东西。  
　　这是一个大的跨越，她心想。然后她开始再度质疑起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太快了？租一个房子，买床单。如果她不得不离开，那该怎么办？如果房间失火，她被困在火中，怎么办？如果……怎么办？  
　　"天啊，我在给自己找烦恼，"她咕哝着，"这些假设都留给明天吧。着眼于现在才是最重要的。此刻，我想住在这儿。"  
　　当她思索的时候，天空中的云朵飘散开来，一缕微弱的阳光像箭一般穿过了云朵间的缝隙。  
　　她认为，那缕阳光足以是一个暗号。她会试着在这里生活，直到这里不再有阳光。  
　　她听到外面的楼梯上有脚步声，恐惧宛如泡沫在她的胸腔内迅速扩散开来。摸索着她的口袋，她握紧了手，已经到了惊慌失措的边缘。她抓住了一盏破旧的台灯，然后又抓住了另一盏。  
　　当乔安妮打开房门，芮丝缓慢地垂下手中的台灯，看起来她似乎在观察它。  
　　"虽然看起来有些丑，但是它们的光线不错。"乔安妮一边说一边转身离开。  
　　"对不起。我花了太长的时间，比我原打算的要长，我马上下楼。"  
　　"不用着急。现在的客人不是很多，贝克在烤肉架旁呢。只要不太复杂的，他就能处理。你想不想要这个房间？"  
　　"是的--如果我可以付得起租金的话，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要付多少租金。"  
　　乔安妮没穿外衣，只穿了件衬衫，穿着带有污点的围裙和厚底鞋，她迅速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说出了月租金的数目--仅比旅店的费用便宜一点点。  
　　"这包括暖气费和电费，除非我发现你在这里发疯。如果你想装电话，那就随你。如果你想刷一下墙壁，也可以。在餐厅营业时间，我不希望楼上总发出嘈杂声。"  
　　"我是个很安静的人，我想这周就搬进来，马上付租金。"  
　　"只要按时付租金，你什么时候搬进来都无所谓。如果你想的话，今天就可以搬进来。"  
　　"明天吧。我还需要买一些东西。"  
　　"正合我意。这房间太空了。"乔安妮用她鹰一般敏锐的眼睛环视整个房间，"我可能有一些板房的家具可以拿上来，如果你需要人手帮忙搬行李，皮特和贝克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很感谢你们，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你需要支付生活费，我会马上给你加薪。"  
　　"谢谢。"  
　　"这是从一开始就约定好的事情，不必为这些谢来谢去。你干得不错，而且没有带来麻烦，也不让问问题。我猜，要么是因为他们对你感到好奇的时候，你刚好不在店里，要么是因为你不想别人问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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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四章(4)        
　　"这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陈述？"  
　　"但是你不笨。"乔安妮的手轻轻拍了拍围裙口袋，芮丝知道她的那个口袋里有一包烟，"咱们还是明说吧。你若遇上了麻烦--现在任何稍微有点感觉的人都能从你的样子看出你已经惹了麻烦。我猜你惹上了他们所谓的"问题"。"  
　　"他们是这样说的吗？"芮丝低声地说。  
　　"我认为是的。你可以去盘问他们或者默不作声，这是你的事。但是别在工作的时候干闲事，因为那是我的时间。你是一个好员工，而且是我见过的在烤肉架旁表现最出色的厨师。我考虑发挥你的这个优势，特别是我认为你不会在某天夜里一溜烟儿逃跑，把我气瘪。我不想依赖任何人，可是你已经在这方面让我失望了。但是我将会继续聘用你，你会按时拿到工资，还有在这里租一个房子。你快下班了。如果能继续在我店里工作两三个月的话，你还会得到加薪的。"  
　　"我不会突然离开，不会给你来一个措手不及的。如果我需要离开，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很好。现在我想直截了当地问你，然后我就会判断出你是否撒了谎。你是不是犯了什么法？"  
　　"不是的。"芮丝用手指抓了抓头发，然后莞尔一笑，"天啊，没有。"  
　　"我不认为你犯了法，但是你也许知道这附近的一些本地人正在嘀嘀咕咕议论此事。"她等着她的回答，"你不想说你的身份背景，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但是你最好告诉我，如果有人来找你，你是否想让他们找到你？或者我给他们指向另一个方向？"  
　　"没有人会来这里找我的，只有我的外婆知道我在哪里。我没有在逃避任何人。"也许除了她自己，她心想。  
　　"那好吧。你已经有了房间钥匙。我的办公室里还有一把。你住进来以后，不必担心我会上来闲逛的。但是如果你迟付了租金，我会从你的薪水里扣的。你不要解释太多，我已经听够了所有的借口。"  
　　"如果你能把我的薪水支票兑付成现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第一周的租金。"  
　　"好的，就这么办吧。还有一件事，我做烘焙工作时，时常需要一些帮助，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你愿意帮我吗？我用自己的厨房烘焙糕点。"  
　　"我可以帮你。"  
　　"我会排好作息时间表。好啦，在贝克毒害某人之前，我们赶紧回厨房去吧。"  
　　身揣着支付租金后剩下的薪水，和一部分小费，芮丝去了商店。生活必需品，她提醒着自己，只买生活必需品，其他的不买。这里不是纽伯利大街，而且她也买不起奢侈品。  
　　但是，天啊，去购物却不能买一双新袜子和一条牛仔裤，就像被别人踢了一脚一样不爽。这个想法使她放慢了脚步，直到她真的感觉不错，脸颊有了些血色。  
　　她慢慢走进一家店，店门上悬挂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商店里还有其他顾客，他们中有一些人是她在餐厅见过的。在销售五金器具的区域，穿着格子花呢夹克的男人，他曾在餐厅里点过多次洋葱的牛排三明治。在干货区购物的带着小男孩的女人，也曾在餐厅用过餐，当时小男孩吃的是炸鸡，那个女人吃的是高伯沙拉。  
　　她买了一家四口人露营用的物品，不停地给那辆已经堆了很多物品的滑轮购物手推车增加负荷。  
　　芮丝朝麦克 扎波尔抬手打了个招呼，麦克的点头回应让她感到欣慰。认出别人和被人认出，感觉都不错。她正在看包装好的床单组合，她迅速拒绝了纯白色的床单，因为这太容易让她想起医院。也许印有小朵紫罗兰的淡蓝色床单，配以深蓝色的毯子，这样的搭配挺好的。至于毛巾，像黄油一样黄的毛巾，应该能给浴室带来一些阳光。  
　　她把采购的第一批物品拖到了收银台处。  
　　"你找到住的地方了，是吗？"  
　　"是的。乔安妮餐厅楼上的房间。"她对麦克说。  
　　"那很好，你想让我给你记账吗？"  
　　以她现在的心情和经济状况，他的话让她心里痒痒的。她可以买她需要的一切物品，还有一些她想要的东西，然后晚些再付账。虽然他的条件很诱人，但是如果这样做，就打破了她八个多月恪守的硬性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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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四章(5)        
　　"没关系，不用的。今天发了薪水。我只是需要一些厨房用具。我现在要去挑了。"  
　　她扫视着价格标签，脑子里做着算术，心里盘算着，选择那些绝对必需的东西，删除那些相对而言可有可无的东西，一只好的铸铁长柄浅锅，一个像样的壶。她买不起她曾经使用的那种烹饪用具，或者好的刀子，但是她可以勉强先用这些。  
　　即使她心中不断盘算每件物品的价格，不断调整着购物单，但是每当商店门口传来清脆的铃声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瞥看一下。  
　　当店门口再一次传来清脆的铃声时，她看见布罗迪走了进来。她发现他还是穿着那件破旧的皮夹克，那双磨掉了跟的靴子。他看起来好像两三天没有刮胡子。但是，当他走向蔬果杂货区之前，他的目光从她身边扫过，她能看出他眼中流露出一种他已经看到某物并且绝对不会错过的神态。  
　　谢天谢地，当她看见布罗迪走向蔬果杂货区时，她心中暗中庆幸，她已经在那  
　　个区域选完了餐具和冰箱里的主要食品。她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台前。"就这些了，扎波尔先生。""我会把款项记入现金记录机的，茶壶不收钱了，作为送给你的迁入新居的礼  
　　物。""哦，你不需要这样，你太客气了。""我的店，我说了算。"他竖起一根手指朝她摆了摆，说，"布罗迪已经进来  
　　一分钟了。""就这些。"布罗迪把一夸脱牛奶、一盒玉米片和一磅咖啡放在了收银台上。  
　　他冲芮丝点了一下头，问道，"近来可好？""很好，谢谢。""芮丝将要搬到乔安妮餐厅楼上的房间里去住了。""是吗？""我把这些东西的款项记入现金记录机，然后把它们包装好，可是你真的买了  
　　不少东西，布罗迪，你帮她拖回去。""哦，不。不，没事的。我自己可以处理。""你自己不可能把所有的这些东西都运回去，"麦克坚持说，"布罗迪，你的  
　　车停在外面了，是不是？"他的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好像他觉得这个情景很好笑。"当然。"他回答说。"一会儿开车直接去乔安妮的餐厅吃饭，对吗？""是这样打算的。""明白了，没添一点儿麻烦。亲爱的，你想现在付现金还是先记账？""现金。给你。"扣去了茶壶的费用，所有物品加起来的款项也让她差点不够  
　　付账。  
　　"麦克，把我的东西记在我的账上。"布罗迪把他自己买的东西放在了一个麦克已经包装好了的箱子上面，然后搬了出去。其他的东西还没包装好，布罗迪就又进来搬第二箱。  
　　芮丝抓住最后一个箱子，然后把它抬了起来。"谢谢你，扎波尔先  
　　生。""愿你的新居生活合你心意。"芮丝跟着布罗迪走向门口时，他冲她喊道。"你不需要这样做。严格来说，"他们刚出门，她就说道，"是麦克刚才硬安  
　　排你做的。"  
　　"对的，是被他逼的。"布罗迪把第二个箱子放在他的黑色Yukon车的后座上，然后转过身去接芮丝拿着的那个箱子。她的双臂把那个箱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刚才说过了，你不需要这样做。我自己可以处理。"  
　　"不，我不是被逼的。而且你弄不了这么多东西回去。所以，咱们彼此帮个忙，趁我们还年轻，把这些东西弄回去。"他把她抱着的箱子猛拉过来，装进了车里，"上车。"  
　　"我不想--"  
　　"你这个笨蛋。我已经装了你的东西，"他绕过车头，又继续说，"你可以上车，然后骑在你的东西上，或者你自己走着回去。"  
　　她更倾向于第二种选择，但是那样会让她看起来既低能又白痴。她上了车，砰的一声用力地关上车门。不管，尤其不管他是否会舒适，她打开了车窗，这样能让她有一种没有被关起来的感觉。  
　　他没有讲话。收音机里播放着红辣椒乐队的火热歌曲，所以在这短距离的车程上，她不必假装跟他礼貌地聊天。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下车从车子的一边拽出一只箱子，她从另一边拉出了另一只箱子。"入口在转过去的后面。"她的嗓子像被回形针别住了一样，声音有些尖，这让她很吃惊。她已经记不起上次她因为别人而恼怒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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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四章(6)        
　　她必须把脚步迈得大一些，这样才能不跟在他后面。虽然她在爬楼梯时把他甩在了身后，但是她不得不把手中的箱子顶在墙上，笨手笨脚地摸索着钥匙开门。  
　　布罗迪轻而易举地把箱子转到一只胳膊上，然后拿过她的钥匙，开了门。  
　　她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怒流。现在这里是她的地方，她可以邀请她喜欢的人进入她的房间，也可以把她不喜欢的人关在门外。此刻，他正在大步跨进房间里，把她新买的一箱宝贵物品倒在了梳妆台上。  
　　然后他又大步迈了出去，没说一个字。芮丝愤怒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手中的箱子。她快速跑到门口，冲了出去，希望能赶上他，并且自己搬最后的一些物品。  
　　但是他已经在取完物品往回走了。  
　　"给我吧，我自己搬回去。"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愤怒地把那缕头发拨了回去。"谢谢。"  
　　"我来吧。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砖头吗？"  
　　"很可能是铸铁长柄浅锅，还有一些清洁用具。我可以自己搬，真的。"  
　　他只是装作没听见她的这些话，然后爬上了楼梯。"我们搬东西马上就回来，你干吗还锁门呀？"  
　　"习惯。"她转动了锁口里的钥匙，但是在她试图转身从他身上接过箱子之前，他已经推开了门，自己走了进去。  
　　"好了，谢谢你。"她站在敞开着的门外，知道这样做不仅粗鲁，而且还把寒冷的空气都放进屋里了,"让你强迫接受了这个苦差事，真的很抱歉。"  
　　"嗯，嗯。"他转了一个圈，双手已经插进了口袋里。这里是狭小的、压抑的空间，他心想，直到看到这里的情景才会改变看法。房间打扫得很干净，他想应该是乔安妮的所为。不管房间是不是空着，她都会经常来清除灰尘和蜘蛛网。  
　　"可以重新粉刷一下。"他评论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要把暖气开大些。在这里，你的一身鸟骨头会被冻僵的。"  
　　"在我明天搬进来以前，没有必要开暖气。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了。"他转过身，眼睛盯着她。"你不是担心耽误我的时间，你只是想让我出去。"  
　　"是的，再见。"  
　　第一次，他给了她一个活泼而又诚恳的微笑。"你话中带一些刺时，更有趣一些。今晚有什么特色菜？"  
　　"炸鸡，欧芹土豆，豌豆和胡萝卜。"  
　　"听起来不错。"他迈步走向门口，直接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他发誓他几乎可以听到她的身体紧绷的声音，"再见。"  
　　他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还没等他下第一级台阶，房间的门锁就"咔嗒"一声锁上了。他绕着楼房走了半圈，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他走到楼房正面抬头朝她的房间望去。  
　　她正站在中间的那扇窗户旁，凝望着湖面。瘦得像柳枝一样，他心想，被风吹动的头发，深邃的神秘的眼睛。他觉得她更像画框里的肖像，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他想知道，她把另一部分自己放在哪里了。为什么会这样？  
　　冰雪融化，到处都是泥泞。足迹和小径随着冰雪的融化或冰冻而变软变硬，沾满了泥的靴子在街上和人行道上留下了一道道印迹。在乔安妮的餐厅，本地人知道她会愤怒，所以他们在进门前擦掉了靴子的大部分泥。在这个时节，游客不多，但是再过一个月，他们就会成群地拥入公园、露营地和小木屋。但是有一些游客来游玩是为了去湖边或河边，在冰冷的水面上划独木舟或皮筏，穿越飘荡着绵绵回音的山谷。  
　　在冬夏两季旅游高峰期之间的时期，天使之城变成了一座安静的小镇。  
　　太阳刚落山，天空中弥漫着粉红色的彩霞，芮丝驾车行驶在湖另一边的一条狭窄而起伏不平的小路上。芮丝转动着汽车方向盘，放慢车速以避开这坚实的土路上的一个斜坡，她心想，与其说是一条路，不如说是人们踏出的足迹。  
　　一只驼鹿漫步穿过小路，她高兴而又惊讶地吁了一口气，心怀感激地祈祷她可以每小时行驶十英里。  
　　此刻，如果没有迷路，她就要唱和撒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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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四章(7)        
　　乔安妮要求她七点钟到餐厅，虽然她给她自己留出了到餐厅所需的两倍时间，但她还是担心迟到。或者最终驶到了犹他州。  
　　她穿过了一片红柳林，如同广告里登出的一样。至少她认为那些是红柳树。然后她蓦地看到一线光亮。  
　　"在柳林附近，熊时常出没……太棒了！"  
　　她看见了乔安妮老式的福特小型货运车，她的一只手在空气中攥了一下拳，然后停了车。  
　　她不知道她将会看见什么。一间乡村小木屋，也许，一个小的西部平房。这两种住所都不符合她那个伶牙俐齿、没有耐心的老板的形象。  
　　但是她没想到会看到这种风格和大小的原木玻璃房，长长的门廊探出房子，高于湿地，延伸至林间空地。  
　　她也没想到会看见一小片冬三色堇，都呈现出明亮的紫色，从窗边的盒子里散落出来。她心想：这是华而不实的屋子，虽然除了花饰还有笔直的实用的线条。可  
　　是如何把它藏进森林里，却是一个秘密，让人对它充满想象。  
　　她被迷住了，按照指示泊了车，然后爬出车子走到房子后面。  
　　芮丝发现，房子的每个方向都有窗子。大的窗户可以看到山峦、湿地以及小镇的景象。一旦天气暖和起来，会有更多的三色堇，已是幼苗的三色堇将会同水仙、郁金香以及风信子一起开花。  
　　阳光照射在玻璃上。透过厨房的一个窗户，她看见乔安妮身穿一件运动衫，袖子卷到肘部，已在一个碗里调和好了一些东西。  
　　芮丝转回到门口，敲门。  
　　"门没关！"  
　　事实上，门没有锁反而会让芮丝害怕畏缩。如果她是拿着一个大头棒的女人怎么办？难道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人住的女人，不应该考虑这些可能发生的事情，并且采取一些防范措施吗？她走进了前厅，钩子上挂着一件旧的法兰绒夹克衫，一顶不成形的棕色帽子，还有一双旧式的工作靴摆在门口，方便易拿。  
　　"如果你的鞋子上有泥，那么请你在进我的厨房之前，把它们脱掉。"  
　　芮丝低头查看了一下鞋子，羞愧地耸了一下肩，然后脱下了鞋子。  
　　如果说房屋的外部是一个新发现，那么屋子里面的厨房是每一位祈祷人所祈望的。  
　　厨房宽敞而且明亮，超大的表面坚固的长台由大量的青铜和黄铜制成。冲天炉  
　　＋电炉--哦，天啊，她心想，这是一个对流烘箱。Sub-zero牌的冰箱，她看到这个冰箱，开心得几乎发抖起来，就像一个女人在和美男子做爱之前的感觉。看到火与锻冶之神系列用具时，她快要流口水了。哦，天哪，伯克牌搅拌机。  
　　她简直觉得激动的热泪快要从眼睛里涌出来了。  
　　超高的工作效率也是迷人的。人工的球茎状植物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长得很繁盛，可爱的嫩枝和小草从一只带有树节的木制花瓶中冒出来。一个小壁炉里安静地燃烧着火焰。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面包和肉桂的香味。  
　　"嗨，"乔安妮把她手中的碗放在了台面上，"你想继续站在那里呆呆地看，还是马上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我想先行一下屈膝礼。"  
　　乔安妮漂亮的嘴唇扭动了一下。她显然投降了，然后咧嘴笑了起来。"被人踢了屁股，是吗？"  
　　"这让人太难以置信了。我的心在愉快地歌唱。我想我们最好……"她停了下来，清了清嗓子。  
　　"用一些破烤箱做烘焙，并且在短小的长台边干活？"乔安妮哼了一声，然后走到一个不锈钢咖啡壶旁，说，"这是我住的地方，我喜欢我住的地方有舒适感，并且有些个性。"  
　　"对呀。你能做我的妈咪吗？"乔安妮又哼了一声。"我喜欢清静独处，喜欢不受侵扰的自由。这里是这座小镇在这个方向上的最后一栋房子，距马德逊的家足足有四分之一英里。那边住的是  
　　瑞克和黛比，以及他们的孩子。你可以看见那个最小的小女孩一有机会就带着她的狗去湖边玩。"  
　　"是的。"芮丝想起了那个小女孩，那个把球扔到水里让狗去取回的小女孩，"我看见过她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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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四章(8)        
　　"是个可爱的孩子。他们家的另外一边，中间隔着一块空地的，是迪克的住所。就是那个你第一次来店里时，我让你拿他练手的那个家伙。他是个老笨蛋，"她富有感情地说，"当他像五月里的雏菊一样鲜艳、明亮、有活力时，他喜欢假称自己是一个山地人。也许你没注意到。"  
　　"我想我注意到了。"  
　　"然后，再过去的那个房子是博伊德的小木屋。在这附近还有其他几个房子，但是大部分都是租赁的。所以这里是一个不错的安静地方。"  
　　"这里也是个美丽的地方。我撞见过一只驼鹿。我的意思是，我只是看见了一只驼鹿，但我们之间没有真正的接触。"  
　　"如果那样的话，它们一会儿会过来撞我的门了。我不介意这些驼鹿，也不介意其他的野生动物在这附近闲荡，除非它们踩坏了我的花。"  
　　观察着芮丝，乔安妮拿起一块洗碗布擦了擦手。"我要去喝一杯咖啡，顺便抽一支烟。壶里的水已经沸腾了，你也过去给你自己泡一杯茶吧。接下来我们要连续工作三个小时左右，一旦我们开始了工作，我就不喜欢和别人浪费时间聊天。我们总是让闲谈给工作让路。"  
　　"好的。"  
　　乔安妮拿出了一支香烟，点燃了它。背靠在厨房的工作长台边，她长长地吐了一个大烟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吗？"  
　　"是的，如果你愿意告诉我那就太好了。"  
　　"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当我脑子里有些想法时，我就在这里不停地尝试新的做法，有时候也会犯些愚蠢的错误。"她停下来呷了一口咖啡，穿着灰色毛袜的脚踝交错着搭在一起。"这就是我现在想要的。"  
　　芮丝把水壶从炉灶上拿了下来。"你的脑袋里真的很有想法。"  
　　"你再想想，既然我的头脑和我这个人都是如此，那么我住的地方怎么能不比其他地方更漂亮呢？"芮丝还没来得及回话，乔安妮又说，"人们来天使餐厅用餐，因为他们想要自己舒适，他们想吃好吃的食物，他们希望能快些享用这些味美且物有所值的食物。我当初开办这家餐厅时，脑子里就是这么想的。一转眼已经差不多过去二十年了。"  
　　"你的生意做得不错。"  
　　"跟你这个皮包骨的家伙打赌，我真的做得不错。我来到这里，因为我想要我自己的东西，并且我希望我的儿子能过上一种条件优越的、安定的生活。我曾经犯了一个错误，就是嫁给了一个除了长得英俊，其他方面一无是处的男人。虽然他长得极好，但是他确实不会给我和我的儿子带来好日子。"  
　　此时，芮丝小心翼翼地端起她冲泡的茶。"没有他，你依旧做得很好。"  
　　"如果我们现在还在一起生活的话，那么我和他之间一定会有一个人先死掉的。"乔安妮耸了一下肩膀，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最好是先把他踢出去，然后我再收拾行李离开。我有一些钱，一份不错的为养老、应变等准备的储蓄。"她的嘴唇转为介于微笑和讥笑之间的表情。"也许是我太蠢了，所以才会嫁给他。但是还好，我还算聪明，我一直留有自己的银行账户，而且没有跟他说过此事。从我十六岁开始，我就拼命地工作。做女服务生，做快餐，油炸食品，去夜校修读餐厅管理。"  
　　"你很聪明，在很多方面都很聪明。"  
　　"当我摆脱了勒着脖子的那个重担后，我对自己说如果以后还要拼命工作，那么我不为别人，只为我和我的儿子。所以我就在这里落了家，并且找到了一份做厨师的工作，不过那时那家餐厅叫大篷车。"  
　　"是你的餐厅吗？现在的乔安妮餐厅就是以前的大篷车餐厅？"  
　　"油腻的汉堡包和煎得过火的牛排，那简直糟透了。所以不到四个月，我就成了餐厅的所有者。以前的那个家伙是个蠢货，丢掉了饭碗。他把餐厅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卖给了我，自以为他即将破产。我用花言巧语把他骗倒，仅用非常低的价格就买下了这家餐厅。"对过去这段回忆的满足感，完全呈现在她的脸上,"我住在餐厅的楼上，我和威廉姆，就在你现在住的那个房间，我和威廉姆刚来这里的第一年就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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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四章(9)        
　　芮丝试着想象一个妇女带着一个小男孩住在那样狭小的房间里。"困难，"芮丝咕哝道，眼睛看着乔安妮，说："开办餐厅，养儿子，靠自己谋生，这些对当时的你来说，太困难了。"  
　　"如果你有骨气并且有明确的目标，那么困难就不成为困难了。而这两者，我都有。于是我买下了这块地，建了一座小房子，两间卧室，一个洗浴间，厨房只有现在的这个一半大小。但是那时能和一个八岁的孩子一起住在那个房子里面，我已经很满足了，那个房子就好像变成了一座宫殿。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因为当有必要固执的时候，我就变成了一只固执的母狗。依我看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但是我记得，我清楚地记得，当我收拾行李，离开我所熟悉的地方--不管它有多么的差--然后试着去寻找属于我的地方时，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乔安妮稍微耸了一下肩，然后喝了一大口咖啡。"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也许她真的是这样，芮丝心想。也许她知道是什么让一个女人在凌晨三点钟惊醒，担心，预言，还有祈祷。"你怎么知道它会是你的餐厅？这里会是你的家？"  
　　"我不知道。"快速地戳了几下，乔安妮戳灭了烟蒂，然后喝下了最后一口咖啡,"这只是另外的某个地方，比我曾经生活的地方要好一些的另外的地方。然后，在某一天早晨，当我醒来时，这里就成了我的家。从那时起，我就再也不去回想以前的事情了。"  
　　芮丝又一次放下了手中的茶。"你想知道为什么像我这样接受过正式厨师培训的人会在你的烤肉架旁，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离开家到这里来吗？"  
　　"我的这些猜测和好奇都已经过去了。"  
　　是这个女人给了她一份工作，芮丝心想。是她给了她一个可以住的地方。乔安妮用她胡言乱语的方式，给了芮丝一种和她产生共鸣的感觉。"我不想把自己搞得很神秘，只是我不能说细节，因为它们仍旧让我心痛。但不是因为某一个人--不是丈夫--让我背井离乡，逃到这里。是因为……一个事件。我有一个经历，它深深地伤害了我，既有身体上的伤害，也有精神上的伤害。你可以说它毁了我生活的每一个方面。"  
　　她看着乔安妮的眼睛。那双敏锐的眼睛正露出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光，而不是充满同情的目光。甚至对她自己，她也解释不了，为何乔安妮的眼神反而可以让她轻松地继续说下去。  
　　"当我发现如果我留下来，我就不会痊愈的--事实上不是--于是我就离开了。我的外婆已经把她的全部精力都花在了我身上，我不能再这样了。终于有一天，我钻进了我的车子，然后悄悄地开走了。我给她，我的外婆，打电话，试图让她相信我一切都挺好的。我比以前好多了，只是想要多一些可以独自一人的时间。"  
　　"你让她相信了吗？"  
　　"事实上没有，但是她阻止不了我。不过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已经放心一些了。她开始认为这是"芮丝历险记"。在我给她发电邮或打电话时作些渲染，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且有些时候，是真的，这确实像是一次历险记。"  
　　她转身从物品寄存室的挂钩上取下一条围裙。"不管怎样，现在的我比以前好些了。现在，我喜欢这里。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那我们就先说到这里吧。现在，我要你去做一些馅饼皮。如果我认为你做得不错，那么我们就进行下一步。"  
　　第五章  
　　餐厅里只有几个客人，琳达 盖尔在柜台值班。她把一块苹果派"砰"地放在罗面前，并给他加满了咖啡。"我们确定在过去的两三周里经常看到你到店里来。"  
　　"咖啡不错，派更好。"他叉起一大块苹果派，然后咧嘴笑着说，"景色也不错。"  
　　琳达 盖尔转过头看在烤肉架旁工作的芮丝。"打击力强的选手，听说你被淘汰出局了。"  
　　"前几个回合而已。"他品尝着苹果派，没有人比他母亲做的派更好，"有关于她的新故事吗？"  
　　"她的故事是她的事，跟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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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五章(1)        
　　他嘴里吃着派，哼着鼻子说："算了吧，琳达。"  
　　她极力想保持态度冷淡，但是该死的，她和罗自从幼时起就喜爱闲聊。总之，归结起来就是，她最喜欢和罗闲谈，没有另外一个人能跟罗相比。  
　　"封闭自己，不爱交际，不逃避工作，准时上班，直到做完工作或乔安妮赶她离开她才走。"琳达 盖尔耸了一下肩膀，斜靠在柜台上，"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人给她写信，但是她楼上有一部手机。并且……"  
　　他靠了过来，所以他们的脸离得很近。"继续说。"  
　　"另外，那边那个旅店里的布伦达告诉我说，芮丝在那里住的时候，她把梳妆台挡在了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前。如果你问我，我认为她是因为害怕什么，或者某个人。没有用过信用卡，一次都没有，并且她从来没有用过旅店里的电话，除了用电话线拨号上网。每天上网一次，用她自己的电脑。房间里有高速的宽带接入，但是那要每天付十美金，所以用电话线拨号上网更便宜些。我说完了，就这么多。"  
　　"听起来她需要一些消遣。"  
　　"你说得有些委婉，罗。"琳达 盖尔厌恶地说。她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已经养成了退缩的习惯，这让她自己也恼怒不已，"我告诉你她不需要什么，她不需要某个嗅着她的脚跟，渴望和她做爱的好色之徒。她需要的是一个朋友。"  
　　"我可以做一个朋友。你和我，我们就是朋友。"  
　　"我们是吗？"  
　　他的眼神一变，随后脸色也变了。他的手在台面上朝着她的手滑去。"琳达 盖尔--"  
　　但是她不看他，退后了一些，露出女服务生招待宾客时的礼貌微笑。"嗨，县治安官。"  
　　"琳达 盖尔，罗。"县治安官瑞克 马德逊坐在了凳子上。他是个大块头，个子很高。但走路时却有着轻松的步伐，并且能够理性地维持治安。当他可以让步时，他就会让步；不可以时，他就投以冷酷的眼神。  
　　他喜欢口味甜的淡咖啡，当琳达 盖尔又给他倒一杯的时候，他已经伸手去够糖。"你们俩又在争吵？"  
　　"只是聊天而已，"罗告诉他说，"在聊我妈请的新厨师。"  
　　"她在烤肉架前真的做得很棒。琳达 盖尔，你让她给我做一份炸鸡排。"他说话的同时往咖啡里又加了一些稀奶油。他有着清澈的蓝眼睛，金色的板寸头，宽宽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因为十四年来，他的妻子不断地唠叨让他把原本会留过冬天的胡子刮掉。  
　　"罗，你在追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女孩吗？"  
　　"朝这个方向做了一些试探性的举动。"  
　　瑞克摇了摇头。"你需要找一个好女人安一个家。"  
　　"我愿意，只要我有机会。不过新来的厨师有一种神秘的味道。"他转过身子，坐好了，准备开始谈话，"一些人认为她在逃跑。"  
　　"如果是的话，那么一定和犯法无关。我已经作过调查了，"当罗挑起眉毛时，瑞克说道，"她身上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未偿还的债务，而且她做牛排做得非常好。"  
　　"我猜你已经知道她现在住在这楼上了。琳达 盖尔刚刚告诉我，她听旅店里的布伦达说，芮丝住店时，用梳妆台把连着隔壁房间的门挡上了。我听起来觉得她是一个受过惊吓的胆小的女人。"  
　　"也许她是有原因的。"他蓝色的眼睛转向厨房那边看，"最有可能的是，逃离经常"修理"她的丈夫或男朋友。"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打女人的男人不是男人。"  
　　瑞克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男人都有。"  
　　一下班，芮丝就跑到楼上去写她的日记。她有所保留地把暖气调到了六十五华氏度，然后穿了一件毛衣、两双袜子。她计算了一下，这样做省下来的钱可以抵消她昼夜开灯的电费。  
　　她累了，但是心情不错。这间房间让她觉得舒适，这里既安全又简单，而且整洁。更安全的是，无论她何时在屋里，她都会用乔安妮给她的两个凳子中的一个顶住门把手。  
　　今天也不太忙，几乎每个来餐厅吃饭的人都是本地人。已经过了溜冰和滑雪的时节，虽然我听说，一些山口再过几周才会开放。想想真的很奇妙，山上的积雪有几英尺深，而山下到处是融化了的春泥和枯黄的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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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五章(2)        
　　人们很奇怪。我想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不知道，当他们在谈论我的时候，我是知道的。或许他们认为这很正常。我也认为这很正常，尤其在这样一座小镇里。我站在烤肉架或者烤箱旁的时候，可以感觉得到人们的闲言碎语从我的脖子后面步步逼近，向我压来。  
　　他们都太好奇了，但是他们没有直接走过来问我。我猜那样是不礼貌的，所以他们才避开跟我讲这些。  
　　我明天歇班，一整天的休假。我刚刚想起，上次休假时，我忙着在这里打扫房间，添置并摆弄物品。但是这一次，当我第一次看到排班表时，我几乎感到惊慌。我该做些什么呢？没有工作可做，我要怎么打发这一整天啊？  
　　然后我决定去峡谷远足，就像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计划的那样。我会选一条容易走的小路，尽量走得远一些，去看蛇河。也许河里的岩石依旧发出噼啪的声音，就像罗所说的一样。我想看湖面上白色的水花，以及冰碛、牧草地和湿地。也许有人会在河面上划木筏。我会带一些午餐，不慌不忙地享用。  
　　从巴克湾到蛇河有一段很长的路。  
　　厨房里灯光雪亮，芮丝一边哼唱着雪儿 克罗的歌，一边在擦炉灶。她知道，餐厅已经正式打烊了。  
　　这是她在玛奈欧的餐厅的最后一夜--对她来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所以她想把她工作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  
　　她休了一整周的假，然后--然后--她会开始她理想的工作，做绿洲餐厅的厨师长。在波士顿最红火、最时髦的餐厅之一做厨师长，她一边工作一边跳着舞想着。她将管理十五名员工，设计她自己的独家菜肴，努力与餐饮业的最强者竞争。  
　　竞争的日子可以让人犯错，压力可以让人疯狂。  
　　她已经等不及了。  
　　她亲自帮助训练了麦克欧，并且他和托尼 玛奈欧之间的其他人，他们也做得不错。她知道托尼和他的太太莉萨都为她感到高兴。事实上，她有充分的理由知道--因为她的预备厨师堂娜是守不住秘密的--这里马上就会开办一个派对，庆祝她的新职位，并跟她说再见。  
　　她想象着托尼此刻已经跟最后一批客人挥手告别，除了几位被邀请参加她的欢送会的常客。  
　　她会想念这个地方，想念这里的人们，但是到了她在事业上迈进一步的时候了。她一直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为实现它而学习，为实现它而计划。现在这个梦想就要成真了。  
　　擦完了炉灶，她后退了一步，然后默认地点了一下头，接着，她把洗涤用品放在多用途小橱柜里。  
　　厨房外突如其来的爆裂声让她狠命地揉了揉眼睛。但是之后的尖叫声吓得她转了一个圈。当枪声响起时，她已经僵硬了。正当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的时候，旋转门"砰"地被撞开了。那儿有掺杂不清的脚步拥了进来，瞬间的恐惧一下子就塞满了整个脑袋。她看见了枪，只看见了枪。它是那么的黑，那么的长。  
　　然后她猛地向后跌倒进橱柜里，胸口正挨了一拳，火辣辣地不可名状地痛。  
　　那些尖声惊叫始终萦绕在芮丝的脑海中，此刻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惊恐地压住了胸口。她能感觉得到，那阵痛，是子弹穿过的痛。她能清楚地感到胸口那种灼热的痛，震荡全身的痛。但是当她低头看她的手时，她发现手上没有血；当她摸胸口的皮肤时，发现那里只有疤痕。"没事的，我会没事的。这只是一个梦，做了一个梦，仅此而已。"但是当她伸手抓手电筒，并且起来检查门窗时，她浑身都在颤抖。  
　　没有人在那儿，在楼下的街道上或湖面上，连一个鬼影都没有。小木屋和别墅的灯都熄灭了，漆黑一片。没有人来结束那件两年前发生的事。他们不在乎她还活着，即使在乎，他们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她还活着--只是命中一劫，只是运气好，抽到了一支好签，她的指尖来回地摸着那道子弹留下的疤痕。  
　　她确实还活着，现在已经差不多是第二天的拂晓了。看，看那儿，是……是一只驼鹿，一只来湖边喝水的驼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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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五章(3)        
　　"有些事物，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的，"她大声地说，"不是在波士顿能看到的，也不是你用一点点时间去攀登、前进，就能看到的。在东部，你看不到柔和的日光，也听不到驼鹿奔出森林喝水时得得响的蹄声。"  
　　她发现，如纸巾般的轻薄的雾已经覆盖了大地，湖面依然平滑如镜，只是朦胧不清。那边，布罗迪的小木屋亮起了灯光。也许，他也无法入睡，也许他早早起床，大概是为了写稿吧，这样他就可以在下午的时候，悠闲地躺在他的吊床里阅读。  
　　看见灯光，知道不远处某一个人和她一样清醒着，这格外鼓舞人心。  
　　她做了那个梦--或者那个梦的大部分情景--但是她没有崩溃。这是一个进步，不是吗？住在河对岸的某一个人开了灯。也许他会看窗外的景色，正如此刻正眺望窗外的她一样。也许他也看见了她窗里的灯光。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他们共享着黎明破晓的这段时光。  
　　她伫立着，望着东边的天空中阳光划出的一道道粉色和金色的缎带，然后洒满了整个平整如镜的湖面，薄雾散去，直到湖水折射出犹如安静的火焰一般的耀眼光线。  
　　按照山林小径远足的推荐用品列表，她整理起她的行囊。装好背包后，她觉得好像背包足有五十磅重。其实，来回的行程只有八英里，但是她想还是小心一些为好，最好按照十英里以上的远足用品列表准备行囊。  
　　她也许会走得更远些，或者她也许会绕道而行。或者……无论怎样，她已经装好了背包，不会再打开了。她提醒自己，可以在想停下来时随时停止前进，想停几次就停几次，放下背包，稍作休息。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自由的一天--并且她想充分享用这一天。  
　　她刚走了十步，就有人跟她打招呼。  
　　"今天上午去小小探险一番吗？"麦克问她。他身穿一件他钟爱的法兰绒衬衫，并把衣摆扎进牛仔裤里，头上戴着一顶水兵冬帽。  
　　"我想漫步走一段小天使之径。"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带着一丝怀疑。"你自己一个人去吗？"  
　　"旅行指南上说，这是一条容易走的小路。今天天气不错，并且我想去看蛇河。我有地图，"她继续说，"指南针，水，我需要的一切，都是按照旅行指南的推荐准备的。"她微笑着重复说。"真的，比我可能需要的要多。"  
　　"小径现在还很泥泞。而且我打赌，你的旅行指南肯定告诉你最好结伴同行，成群同行更好。"  
　　是的，真的是这样，但是她不愿成群结队地同行。一个人更好一些。"我不会走很远的。我曾经去大烟山和黑岗远足过。不要为我担心，扎波尔先生。"  
　　"今天我给自己放了几小时假--年轻的里昂负责在店里收款，蔬果杂货店也由他负责一下。我可以陪你远足一个小时。"  
　　"我很好，并且这不是你在放假的时候想做的事情。真的，不要担心。我不会走远的。"  
　　"如果你六点钟还没回来，我会派一支搜寻队伍去找你。"  
　　"到六点钟，我不仅会回来，而且我还会泡一泡疲惫的双脚，我保证。"  
　　她移动了一下肩上的背包，然后深吸一口气，动身去绕着湖边行走，转个弯就踏上了林间小径，朝着峡谷的石壁走去。  
　　她让自己保持着缓慢悠闲的步伐，欣赏着穿过树冠的斑驳阳光。清凉的风轻拂着她的脸颊，她闻到了松树的香气，以及初醒大地的味道，残余的梦魇正在逐渐消失。  
　　她向自己保证，以后会经常远足。每次休假时都选择一条不同的路线去探险--或者至少每隔一次休假去一次。在夏季游客拥进来，布满整个景区之前，她可以把车开进公园，然后再下车进行远足。良好的、健康的锻炼，可以增加她的食欲，从而让她的身体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至于心理上的健康，她会学着在夏季鉴别旅游指导手册中提及的犹如毯子一样覆盖森林和小径边的野花，鼠尾草搭建的房屋，以及高山草甸。在原地保持不动，看着花朵绽放，这是一个不错的远足动机。  
　　当小路出现分岔口时，她晃动了一下肩膀以调整背包的位置，然后走向了那条标识着小天使峡谷的分岔路。路面的斜坡比较平缓，但是针叶林阻挡了潮湿的空气，所以路面足够坚固。芮丝看见了针叶树上高高悬着的鸟巢。巨大的石头蹲坐在冰雪化成的水潭和泥潭之间，旅行指南里说，再过几个星期，这里就会有遍地盛开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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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五章(4)        
　　但是现在，芮丝觉得这里就像另外一个星球，光影无法投射，到处都是暗淡的绿色和棕色，一片寂静。  
　　小径沿着斜坡向上延伸，开始时坡度很缓，越过冰碛，穿过一丛冷杉，然后骤然向下，直至一个纵深的峡谷。山峰高高地耸立着，白雪覆盖的山顶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点点光芒。随着小径逐渐上升，坡度险峻了许多，她试着采用紧密步伐的行进方式，然后暂时放慢了步伐。小步前进，她心想。  
　　不要匆忙，不要着急。  
　　行走了一英里之后，她停下来休息片刻，喝了些水，欣赏着周围的景色。她依然可以看见东南方向的天使之湖闪烁着的炫目的光芒。强烈的阳光已经将雾气融化，天空变得晴朗起来。现在正好是用早餐的高峰期，她心想，此刻的餐厅里一定充满了碗碟碰撞的当啷声和客人们的谈话声，厨房里萦绕着培根和咖啡的味道。但是这里却一片寂静，令人吃惊的开阔，还有空气中弥漫着松树的味道。  
　　她只身一人，耳边没有一点声音，除了微风游离在树木之间、穿越湿地上小草的声响。湿地上的鸭子自我陶醉着。远处传来啄木鸟"当当"啄食的声音，它在森林里享用着它的早餐。  
　　她继续前行，山坡越来越陡，使得她的登山装置咯咯作响。在她浑身疼痛之前，芮丝心情不悦地想，她可以在这条路上慢跑。  
　　不是她没有远足过，但是在健身俱乐部里的椭圆履带跑步机上跑步和走五英里山路是有着极大的差别的。  
　　"太多，"她喃喃自语，"太多不同了。但是我能行的。"  
　　小径穿过依然沉睡的牧草地，在陡峭的山坡上呈Ｚ字形延伸。沿着洒满阳光的山坡，她又停下来，歇口气。她看见一个小小的沼泽泥塘里，一只苍鹭叼着一条噼啪乱扑腾的鱼从香蒲丛中腾身而飞。  
　　虽然她骂自己反应太慢，没能拿相机拍下这一瞬间，但是气冲冲的她依旧沿着曲折的Ｚ字形小径继续前行，直到第一次听到河水传来的隆隆声响。泥泞的小路再次分岔，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标着小天使之路的小路标。这条小径应该会蜿蜒而至峡谷的高处。在这条小径上远足，需要的不仅是耐力，还有一些基本的登山技巧。  
　　但这两个条件，她一个都不具备。并且她不得不承认，她腿上的肌肉已经颤抖了，她的双脚也已经恼怒得不愿再前行。她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再次喝水，心里嘀咕着，她这第一次的出游是否能仅仅满足于欣赏沼泽地和高山草甸的景色。她可以找一块岩石在这里坐下，晒晒太阳，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她就能看见一些野生动物。但是河水的隆隆声呼唤着她。她已经动身在小天使之路上远足，在这条小径上远足是她渴望做的事。  
　　她的肩膀酸痛。也许她背行囊背得时间过长。但是她提醒自己，她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并且即使以漫步的速度前进，她也能在中午之前到达目的地。  
　　她穿过了草甸，然后爬上泥泞的山坡。当她登上了山坡，绕行了下一个Ｚ字形山路，她第一次看见了犹如灿烂的长缎带般的河流。  
　　河流切开峡谷，沿着峡谷流淌着，发出连绵不断的隆隆的低语声。一堆堆岩石和巨砾分散地堆砌在河边上，仿佛是河流用力把它们抛出来似的。在这里，河流基本上还是平静的，几乎梦幻般的浪花沿着陡峭的崖壁流向西边。  
　　她掏出了照相机，她知道，一张快照无法捕捉到整个视野的景象。一张照片无法让她听见声音，无法让她感觉到空气的存在，以及巨大的起伏跌宕的岩石。  
　　然后她看见了一对亮蓝色的皮筏，她心情愉悦，按比例将它们框进了取景框内。她看见皮筏上的人划着桨，绕着圈，她隐约听见叫喊的声音。  
　　某人正在挨骂，她心想，然后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十几岁的年轻人，她认为。那个男孩的脸上流露出专注和兴奋的神情。她看见他咧着嘴在笑，点着头，并且他的嘴在动着，朝他的同伴呼喊着什么。老师？  
　　他们继续划着桨，并驾齐驱，顺着河流向西边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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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五章(5)        
　　芮丝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沿着山上的小径跟随他们前进。  
　　在高处观望到的景色十分迷人。她的身体推动着她前进，她感觉她身上的肌肉在燃烧，感觉到冒险的眩晕，没有一点儿担心或焦虑。她发现，她感觉到的完全是人的本性。她只需向后仰一下头，整个天空就属于她了，她心想，属于她的还有那些在阳光下闪耀的群山。  
　　虽然脸上凉飕飕的，但是汗水已经湿透了她的背。下一次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她会脱下夹克，喝一品脱水。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继续行走，气喘吁吁。  
　　当她看见布罗迪栖息在一块宽阔的岩礁上时，她猛地停下来，脚下有些打滑。  
　　他只是朝她瞥了一眼。"早知道是你。你声音大得都可以引发雪崩了。"当她谨慎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的时候，他摇了摇头说。  
　　"也许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而且，在小路上行走时，出点声音可以避开食肉动物。总之，四条腿的食肉动物。"她说。  
　　如果她忘记了可能会遇见熊--她真的忘记了--她也一定会忘记有可能会遇到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想我自己的事。"他喝了一口水瓶里的水，"你？除了噔噔噔地走，还唱着《高山无阻》。"  
　　"我没有。"哦，天啊，她没有。  
　　"好吧。你没有唱那首歌。更像喘着气哼哼那首歌。"  
　　"我在这条小径上远足。今天我休假。"  
　　"啊呀，了不起。"他拿起放在大腿上的笔记本。  
　　从她停下脚步到再次爬山之前，她需要一分钟来调整她的呼吸。她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她需要和别人聊一两分钟休息一下。"你在写作？在这里？"  
　　"研究。我一会儿要在这里杀一个人。按照杜撰小说的角度来说，"看到她的脸吓得没了血色，面部肌肉紧张起来，他又加了一些渲染说，"这个场景不错，尤其是一年的这个时节。在春天，没有人会这么早踏上这条小径--或者说几乎没有人会这么做。他一步步地引诱她，向她逼进了一些。"  
　　布罗迪往外探了一下身，低头望着山下。他已经脱掉了夹克，她也想脱掉夹克。"长距离的、危险的跌落。可怕的事件，可怕的悲剧。"  
　　不由自主地，她感兴趣起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是耸了耸他那穿着丁尼布衬衫的宽厚肩膀。"多半是因为他能这样做。"  
　　"湖面上有一些划皮筏的人。他们可能会看到的。"  
　　"这就是人们称其为小说的原因。划皮筏的人。"他咕哝着说，然后在他的便笺簿上潦草地画了一些字，"也许。也许那里有划皮筏的人会更好些。他们会看见  
　　什么呢？跌落的身体。带回响的尖叫。"啪"的一声落地。"  
　　"哦，好吧。由你决定吧。"  
　　他没有回答一个字，只是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所以她不再继续说下去。这有点儿气人，真的，她心想。他有一个好地方可以休息，还可以欣赏风景。如果他不在这里，这儿就是她的。但是她可以再找一个地方，一个属于她的地方。再爬高一点儿就行了。  
　　她继续远足，但是走路的时候一直跟悬崖边保持一定的距离。她试着擦掉脑中的这个意象--一个身体迅速飞离了这个世界，跌进谷底的岩石和水流中。  
　　当她再次听到雷声时，她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体力的极限。她停下身来，撑住她的大腿，喘口气。在她决定是否就走到这里为止之前，她听到一声鹰发出的有些凶猛的长鸣。仰头望天，她看见那只鹰向西边一掠而过。  
　　她想跟随那只雄鹰，就像按照路标行驶一样。再走一段Ｚ字形小径，她决定了，就再走一段而已，然后她就找一个景色优美的人迹罕到之处坐下来，吃午餐，在河边欣赏一个小时风景。  
　　当她看见河水里雪白的浪花，她觉得她最后的这段努力是值得的。在大大小小的岩石之间，浪花翻转着，拍打着岩石，涌出堆得高高的岩石，然后坠落下来，汇聚成一道短小却汹涌的瀑布。河水咆哮的声音布满了整个峡谷，反复地萦绕在她愉快的笑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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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五章(6)        
　　她毕竟做到了。  
　　舒了一口气，她卸下肩上的背包，然后坐在一块布满空洞的巨石上。她打开她的午餐，满意地大口吃起来。  
　　她觉得自己已经在世界的最高点上了。想到这儿，她立刻冷静下来，身上也充满了动力，她真的非常开心。鹰在她的头顶鸣叫着、咆哮着，她在一只苹果上咬了一口，那只苹果脆得触动了她的神经。她开始寻找岩石、柳树林和棉白杨，走回有野生动物出没的松树林。一只熊也许会来捉鱼，或许她会碰见其他的驼鹿，抑或一只来喝水的麋鹿。  
　　她想看见水獭，想看水獭们嬉戏。她只想待在这里，这里能看见连绵起伏的群山，普照大地的太阳，能听见山涧里隆隆的河水声。  
　　如果她没有寻找曲折的河岸线，她就会错过这些景色。  
　　他们坐在岩石和树林之间。那个男人--至少她认为是一个男人--背对着她，那个女人面对着河水，双手捂着嘴。  
　　太高太远了，即使她用望远镜，也不可能清楚地看见远处的他们，但是她看见了罩在一顶红色帽子下的黑色的头发，散落在一件红色的夹克上。  
　　芮丝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争论在哪里露营？或者下水的位置？她沉思着。但是她拿掉望远镜，没有看见一只独木舟或皮筏。虽然她没有看见任何露营器具，但他们应该是露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