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砂器(第二部分)
  "现在的买卖,就是杂货店,您说大约是从二十二三年前开始的,但在那之前您父亲是做什么的呢?"  
  "就像刚才报告过的,我是半路去做养子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养母也早就过世了,只是听父亲讲过,说在开杂货铺之前一直当警察。"  
  "当警察?噢,在哪里当的警察?还是在冈山县吗?"  
  "大概是的。具体情况从来没听说过,不大清楚。"  
  "也就是说,是在不当警察后立即开的杂货铺吗?"股长情不自禁地微笑着问了一句。可能是因为当过警察的经历令他有了一种亲近感吧。  
  "您店里现在的生意如何,很兴隆吧?"  
  "是的,江见是个乡下小镇,而且在大山里面,人口也不是很多。尽管如此,生意方面从父亲那开始还算一直很顺利。"  
  "您父亲得罪过什么人吗?"  
  养子使劲摇了摇头,说道:"绝对没有。父亲很受大家尊敬,收我为养子就是一个例子。父亲经常为别人出力,帮别人的忙,为此还被推举出来当过镇议会的议员。再也找不到像我父亲那样的大好人了。经常帮助有困难的人,人人都说他简直就像是一位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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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五章 身 份(3)        
  "是啊,这样一位大好人竟然在东京招致意想不到的谋杀,实在是太遗憾了。就我们的心愿来讲,无论如何也要把凶手找出来。"股长安慰道,"我再问一下,您父亲离家时说要到伊势和京都奈良去参观游览,当时根本就没打算要来东京吗?"  
  "是的,没有。"  
  "您父亲以前来过东京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父亲是否在东京住过,或是旅游过,从没听说过。"  
  今西刑警一直坐在旁边听,经股长同意后才开始提问:"您所住的地方有一个叫"加美达"的地名吗?"  
  ""加美达"?没有,没有这么个地名。"三木彰吉明确答道。  
  "那么,您父亲认识的人里有叫加美达的吗?"  
  "没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三木先生,这个问题事关重大,请您好好考虑一下。确实想不出有叫加美达的人吗?"  
  三木听对方这样说,又使劲想了好几分钟,答道:"我实在是想不出有这么个人。这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呢?"三木倒反问起来。  
  今西和股长用眼神商量了一下。尽管涉及办案的秘密,但股长还是以目光表示默许。  
  "其实是这样的,您父亲和一个很像凶手的人曾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一家小酒吧里喝过酒。据目击者讲,您的父亲跟一道来的那个男人曾提过加美达。现在还搞不清楚加美达究竟是地名还是人名,但总之这是一个他们俩都知道的名字。我们当时就是以加美达为线索进行侦查的。"  
  "哦。"年轻的杂货商又陷入了思考,但最终的回答还是跟刚才一样,"我实在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始终在观察三木表情的今西,这次换了个问题:"三木先生,您父亲讲话是东北口音吗?"  
  "啊?"三木大吃一惊,"不,父亲讲话根本没有东北口音。"这个回答让今西大感意外。  
  "肯定?"  
  "嗯,肯定。前面已经讲过了,我是从店员成为养子的,从来就没有听说父亲在东北住过。出生地就在冈山县江见镇,所以我认为不可能会讲东北方言。"三木讲得很肯定。  
  今西和股长又交换了一下眼神。被害人讲东北方言本是一条关键线索,还指望着能在这条线上有所突破,今西甚至还曾到秋田县那种偏僻的地方去调查过一次。三木彰吉的回答已经完全把这条关键线索否定掉了。  
  "那好,我再问一个问题。"今西紧追不舍,"您父亲的双亲,对您而言,也就是干祖父和干祖母,这两位老人中,有东北出生的人吗?"  
  三木彰吉当即答道:"根本没有。听说父亲的父母都是兵库县人。跟东北那边毫无关系。"  
  今西陷入了沉思。如此说来,难道是在那间小酒吧里被害人的目击者错听成东北口音了吗?不,不会。当时在场的不止一两个人。酒吧里的客人和女招待都异口同声地证明被害人讲的是东北方言。今西陷入了迷惘中。  
  "我想今后也许还会有什么事要跟您联系的。届时还请多多帮忙。"股长向三木彰吉说道。  
  "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可以。遇上如此飞来横祸,实在是令人痛心。"股长和今西都表示哀悼。  
  "不过,"被害人的养子问道,"杀死父亲的凶手,还没有线索吗?"  
  "到现在为止还毫无线索。"股长语气温和地说。  
  "不过,您使我们终于弄明白了被害人是您的父亲,侦查工作就变得容易多了。与以前不同,案情已经开始明朗,也就有工作重点了。我想不久就可以找到凶手。"  
  为人老实的养子低头表示感谢,问道:"可是,父亲为什么会到东京来呢?"  
  这本来是警方想提出的问题,看来对养子也是个不解之谜。  
  "解开这个谜团,案子的侦破工作就会前进一大步。不过,这个问题我们会解决的。"股长安慰道。  
  三木彰吉一再躬身致谢,然后便离开了警视厅。今西一直送到大门口。回到办公室一看,股长还坐在那里。  
  "事情复杂了。"股长瞧了今西一眼说道。  
  "问题严重了。"今西也是一脸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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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五章 身 份(4)        
  "原来的想法完全不对头了。虽说弄清被害人的身份是件好事,但侦破工作又回到原点了。"  
  "是啊。"  
  然而,股长并不像今西那么灰心。由于查明了被害人的身份,因此表情显得很振奋,"有了这项突破,总算可以把陷入迷宫的那段损失补回来了。"  
  与股长的碰头结束了。  
  今西准备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可是,就这样回到那间狭窄而又拥挤的警员办公室,心里又有所不甘。他转到了大楼后面的院子里。高大的银杏树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叶子,饱含夏日耀眼光芒的白云高高地飘在空中。今西望着枝头发呆。他还是对"加美达"和"东北口音"耿耿于怀。  
  今西下班之前给吉村打了个电话。吉村就在案发地的警察局里上班。  
  "吉村君吗?我是今西。"  
  "您好。"吉村说道,"前几天承蒙您的款待。"吉村曾到今西家里去玩过一次。  
  "吉村君,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查找的被害人的身份,现在终于搞清楚了。"  
  "我已经听说了。"吉村的消息很灵通,"刚从局长那里听到的。您那边的股长来了通知。"  
  "哦?"  
  "听说是冈山县人?"  
  "对。"  
  "跟我们估计的完全相反呢。"不用说,吉村也像今西一样,始终认定是东北地区的人。  
  "我们估计错了。"今西不无遗憾,"不过,被害人的身份搞清楚了,毕竟是件好事。我很可能又要到你们那边去支援了,还要请老弟多帮忙呢。"  
  "那太好了。"吉村十分高兴,"我盼着会有那么一天。倘若能再次跟前辈搭档,肯定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  
  "别乱说,已经不中用了。在这个案子里我不是一开始就估计错了吗?"  
  听到今西在谦逊,吉村安慰道:"虽如此,不过接下来就可以重新大展身手了。"  
  "总之,恨不得明天就能跟你碰到一块儿呢。我估计,早晚会有命令让我接下这项任务的。"  
  "知道了。我等着。"  
  今西又过了一会儿才离开警视厅。回到家里以后,天仍然很亮。白天已经变长了。当然,回家的时间也比平时早了许多。  
  "该去洗澡了吧。"妻子说。  
  "是啊。干脆,带上宝宝一块儿去洗吧。"  
  已经十岁的独生子太郎,一直闹哄哄地围在身边,看上去很高兴能跟极少提前回家的爸爸一块儿去洗澡。到附近的澡堂洗完澡回到家里时,晚饭已准备好了。外面仍然很亮,电灯的光线并不显眼。  
  刚才妹妹来了。妹妹住在川口,丈夫是一家铸造厂的员工,手头积攒了一笔小钱,拥有一座不算大的公寓。  
  "哥哥,晚上好。"妹妹似乎刚刚借妻子的平常服装换下了外出的礼服。  
  "你来啦?"  
  "嗯,刚进门。"  
  今西板着面孔。妹妹总是两口子吵完架后跑来要求评理。  
  "哥,好热呀。"妹妹来到今西身边,噗嗒噗嗒地使劲扇着蒲扇。  
  "唔。"今西往妹妹脸上扫了一眼。  
  是两口子吵过架跑到这里来的,还是情况相反,从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今西放心了。  
  "怎么,又是打完仗跑来的吧?"在这种时候,今西往往要故意用这种口吻来跟妹妹讲话。可一旦明显看出真的是吵过架的话,就要想方设法避开了。  
  "不是,今天可不是。"妹妹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我家那位上夜班,我又一大早就帮别人搬家,累得爬不起来,才跑到这里来休息一下。"  
  "什么,帮别人搬家?"  
  "是在我们家的公寓租了一间房子。"  
  "就是始终说光线不好的那个房间吗?"  
  妹妹好久以来一直在抱怨,说是那间房子老是租不出去。现在那间房子也有人租了。也许是由于这个缘故,今天的情绪特别高。  
  "这太好了。你是因此才义务帮忙的吗?"  
  "原因倒不在这儿,这次搬来的是个单身女子。"  
  "怎么,是单身吗?"  
  "对,大约在二十四五岁左右。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人来帮忙,怪可怜的,所以就搭了一把手。"  
  "哦。你说她单身,该不会是什么人的情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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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五章 身 份(5)        
  "不会的。不过,她肯定是个从事服务行业的人。"  
  "怎么,是饭馆的女招待吗?"  
  "不,听说是银座一家酒吧的女服务员。"  
  "唔。"今西不再吭声了。这栋房子四周全是人家,有如在铁桶里一般,一点儿也不透风。  
  "搬到川口那种偏僻地段,看样子也不是在生意特别好的酒吧里当女招待。"  
  "那倒不一定。"妹妹大概是觉得被哥哥小瞧了,颇有点不高兴地说。  
  "人家说要是找方便的地方,那自然是赤坂和新宿一带更好,但客人实在是太难缠了。下了班以后老是找各种借口要送她回家。"  
  "嘿,这么说是受不了这些纠缠才搬到川口的?她以前住在什么地方?"  
  "好像说是住在麻布那边。"  
  "长得漂亮吗?"今西问道。  
  "嗯,可漂亮了。怎么,哥哥不去看看?"  
  这时今西的妻子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了,妹妹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来,快点,趁着凉赶快吃吧。宝宝也快过来吧。"她朝正在院子里玩的孩子叫了一声,放下盘子对今西说道:"听说阿雪妹妹的公寓也都住满了。"  
  "我刚听说了。"  
  二  
  年轻评论家关川重雄与惠美子正坐在疾驶的出租车里。  
  时间已近午夜十二点,中仙大道两旁的房屋几乎都已关上了门窗。只有汽车的灯光川流不息。  
  "好累呀。今晚本想休息一下,不去店里上班了。因为跟您约好了,所以还是强打精神出来了。"惠美子在座位上使劲握住关川的手。  
  "找谁帮忙了吗?"关川注视着前方问道。  
  "没有。是搬家公司的人给运到家里来的,但后来就惨了。不过还好,公寓的大嫂帮了不少忙。"她把头靠到关川身上,"这种时候若是有您在场该多好哇。"她的口吻既像抱怨,又像在撒娇。  
  "那可不行。"  
  "嗯,我明白。不过,那个时候真的感到好失落。"  
  关川不吭声了。  
  出租车驶上了一条上坡路。  
  "很远吗?"关川盯着路面问。  
  "嗯。不过,电车倒是比想象的要快。"  
  "大约要多久?"  
  "到银座四十分钟。"  
  "那是够快的。"关川说,"不是比原来那个地方好多了吗?时间也差不多,而且又僻静,蛮不错的。"  
  "别提了,僻静什么呀?靠近乡下,而且附近全是铸造工厂。根本不算什么好地方。"  
  "好了,还是忍耐一下吧。"关川说道。  
  "过几天有好地方再搬嘛。"  
  "哎呀,还搬?"女人望着男人的侧脸,"非得这么搬来搬去的吗?"  
  "那倒不是。"  
  "这次搬过来才知道原先住的那幢公寓的好处。买东西很近,到市中心也很方便。现在这个地方,总有一股土气,让人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全都是照您的意思办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全是你惹出来的。"  
  "说什么呀!"惠美子使劲攥了攥关川的手,"不能怨我。是您被人看见才坏事的。而且还---"  
  "闭嘴!"关川用下巴往前面示意了一下。  
  司机猛地加快了速度。在车前大灯的照耀下,中仙大道飞快地向后移去。  
  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前方有一座灯光闪耀的大桥愈来愈近了。刚开过长长的大桥,关川就让车停下了。  
  "就到这里吗?"司机朝两边看了一下,发现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昏暗的土堤,不禁会心地笑了。  
  惠美子随着关川下了车。  
  关川一言不发地走在河堤的土路上。这是一条流经琦玉县和东京市区的河流,名叫荒川,笼罩在夜幕下的水面一直伸向远方。  
  土堤一侧似乎是一片厂区,黑乎乎的建筑物一幢接着一幢。耀眼的露天灯光星罗棋布地闪烁着。  
  关川沿着土堤小路朝下面的河滩走去。夏天里的草长得十分茂盛。  
  "好害怕。还是别走太远吧。"惠美子把手搭到关川的臂弯里。  
  关川毫不理会,一直朝有水的地方走去。  
  "到哪儿去呀?啊?"因为有碎石子,惠美子一边留心高跟鞋一边朝他那边倚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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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五章 身 份(6)        
  河对岸很远的地方亮着霓虹灯。天上群星闪烁。  
  关川停下脚步说道:"你不该讲那些废话。"他冷不丁冒了一句。  
  "哎呀,什么呀?"惠美子吃惊地问。  
  "刚才在出租车里,不知让司机听到了什么。当时,他一直在听着。"  
  "哦。"女人老实了,"都是我不好。"  
  "那些话都是你说出来的吧?而且,你还说:让人给碰见了,真不走运。净讲这些没用的话,能不坏事吗?"  
  "对不起。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都是您自己太紧张,碰到的那个大学生根本就没在意。"  
  关川从口袋里取出香烟,用手挡着点上火。亮光一瞬间照亮他的半张脸,看出来是满脸不高兴。  
  "这都是你的宽心话。我才不相信呢。"跟烟一起吐出来的声音很冷漠。  
  "不是说你对面屋子里的大学生向你问起过我的事吗?"  
  "对方根本不知道是您。只是问问头天晚上我房间里来的客人是什么人。就是这么一点点兴趣。我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你瞧瞧。"关川说,"既然向你打听这件事,那就证明在走廊里碰上我的那个大学生从同学嘴里听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来看我的目光,总好像是认识我的样子。"  
  "可他问我的时候,感觉上并不是那样啊。"  
  "我经常在报纸上发表评论文章,每次都有头像一块登出来。"关川望着昏暗的河流说道,"对方是大学生,肯定经常读我的文章,照片上的长相也会模模糊糊地留在他的记忆里的。"  
  发黑的河面在昏暗中闪出一丝丝光亮。远处有一列火车正从铁桥上通过。映在水面上的一长串亮光拖着尾巴,渐渐消失了。  
  "真叫人伤心哪。"惠美子说道。  
  "伤心什么?"关川烟头上的小小亮光一直闪个不停。  
  "您总是对什么事都担心。我觉得,好像我这个女人已经逐渐成了您的累赘了。"  
  从漆黑的对岸传来了口哨声。似乎有年轻人在那里散步。  
  "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心思吗?"关川把手放到惠美子的肩上说道,"我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在这种时候你的事若是暴露出去,那可就麻烦了,还不知道人们会怎样讲我的坏话呢。我在工作上时常批评各种人,因此树敌也多。跟你的事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你就等着瞧吧,他们肯定会说:怎么,那家伙竟然还有这种事。"  
  "我是个酒吧的女招待,所以才不般配嘛。若是像和贺先生那样,对方是个有地位人家的小姐,您也就不会总是这样怕被人看见了吧?"  
  "我跟和贺不一样。"关川突然很生气似的说道,"和贺是个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的人。我可不像他那样,嘴头上讲新潮的东西,实际上内心深处却死守着陈旧的货色。你是酒吧女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一点都不在乎。"  
  "既然这样……"女人说道,"为什么还提心吊胆地怕被人看见呢?我真盼着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光明正大地跟您在一起呢。"  
  "糊涂。"关川有点不高兴地咋了一下舌头,"你大概还不了解我的处境吧?"  
  "我了解。您的职业跟普通人不一样。我是真心尊敬您的。因此,能得到您的爱我感到非常幸福。可能的话,真想向朋友们好好夸耀一番。您别担心,我决不会跟任何人讲的。可是,心里总有这个念头。虽然这些情况我都明白,但还是时常为这些事感到伤心。特别是这一次……"女人还在往下说,"因为被人碰见了,您就硬逼着我马上搬家。给我的感觉好像永远只能做一个躲在您背后的人呢。"  
  "惠美子!"关川叫了一声,"你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可是,我多次讲过,希望你能多替我想一想。在一段时期内,我必须要求你为我作出牺牲。我现在正处在即将扬名于世的关键时刻。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出闲话,成名的大好机会就会错过了。以往的努力和未来的希望也就全都化为乌有了。我可不希望输给那些伙伴,你也许会对我的心计抱着蔑视的态度,但我所在的圈子就是这样一个世界。而且,在这里,类似这样的丑闻会让人跌大跟头的。希望你还是能为我忍耐一下吧。"关川一下子把女人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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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五章 身 份(7)        
  三  
  入夜之后,银座的后街上走着一个男人。他是某报社学艺部的记者。  
  碰巧正是人多的时候。他刚从一家酒吧出来,正朝一排装饰得五颜六色的橱窗走去,这时,在人行道上跟一个年轻女子擦肩而过。橱窗里的灯光一道道地照在那个女子的半边脸上,一瞬间,学艺部的记者扭回头去愣了一下。  
  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女子脚步急匆匆的,转眼间走进混杂的人群里不见了。大概是哪家酒吧的人吧?他思索了一下,但却想不起来了。  
  他又往前朝第四条横街方向走去。书店都还没有关门。  
  他走进一家,仔细浏览书架上陈列的新书。但找不到那种立即就想伸手的图书,他漫不经心地朝里走去,突然看到了一本"为您旅行愉快"的新书,是那种近来频频推出的旅行指南一类的书籍。一刹那,他眼睛突然一亮,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他想起来了。  
  只扫了一眼的那半张脸,确实见过。不是在酒吧里碰上的女人,是在旅途中坐火车遇见的女子。那是在从信州的大町返回东京的火车上,二等车厢很空,感觉上乘客还不到二十人。  
  那名女子是从甲府上的车,她的座位在他的斜对面,中间隔着过道,紧挨着车窗。她长得相当漂亮,衣服虽然并不高档,但从选料和搭配上却能看出格调。  
  确实就是她。  
  那已经是好些日子以前的事了。对,就是去大町采访有关现在仍在施工中的黑部峡谷大坝问题的那次,时间应当是在五月十八日或十九日前后。是晚上的火车,车内不算太热,还没达到要开窗通风的程度。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她刚过甲府就把车窗打开了一半。不过,倘若只是打开,他的记忆也不会那么深刻。问题是接下来的动作颇让人感到奇怪……  
  这时,身后有人把手搭到了肩膀上。  
  "村山君。"有人叫他的名字。  
  扭头一看,原来是大学教授川野,他也常常写一些评论。  
  川野教授这是为了盖住稀疏的头顶,戴了一顶贝雷帽。  
  "在发什么呆?拿着一本书,表情怪专注的。"川野满脸挂笑,眼镜后面的眼角处堆满了皱纹。  
  "是老师啊。"记者连忙鞠躬施礼,"好久没有跟您联系了。"  
  "哪里,是我不主动。"  
  "老师也在散步吗?"  
  "好不容易才碰上一次,我们去喝杯咖啡吧?"教授从来就不会喝酒。  
  "在书店里神情专注地想什么呢?"走进一家灯光明亮的饮食店,喝着咖啡,教授还是抓住这个问题不放。  
  "没有特别想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件小事。"村山笑着说道。  
  "哦?我看你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书让你那么着迷呢?凑上去一看,原来是本有关旅行的书。"  
  "其实,正是旅行让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刚才碰上了在旅行途中遇见的一位女子。当时没想起来,但那本书却帮助我回忆起来了。"  
  "这可不能错过,倒要好好听听了。"教授说道,"车厢里曾发生过什么小小的浪漫故事吗?"  
  "没有。只是一段无聊的故事。"  
  "正愁着没话题呢,无聊的故事也可以听一听嘛。究竟是怎么回事?"教授咧开嘴露出龅牙,催促村山赶快说。  
  "好吧,那我就把当时的情况讲一下。"村山开始说下去。  
  长时间在火车上,村山早就坐腻了。所以,从甲府中途上车的那位年轻女子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除手提包外,还提了个小箱子,就是上班族经常拿的那种蓝色帆布箱子,小巧,很时髦。  
  一过甲府,火车便驶进了人烟稀少的山区。她起初一直在看一本袖珍版的小说或别的什么书,可当火车驶过盐山一带后,却自己动手把车窗打开了。当时天气还不算太热,所以从正对面那侧打开的窗户里就有冷风吹进来,村山对这一点记得很清楚。  
  她一直探着头从那扇窗子注视着昏暗的外面。因为是夜间车,不可能看到外面的景色。远处只有稀稀落落的灯火向后移去,剩下的全是连绵不绝的漆黑的山脉。尽管如此,她还是把身体凑向窗口,兴趣十足地望着外面。村山在想:哦,原来她很少坐这条线呀。她是从甲府上的车,估计就是一个到东京去玩的当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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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五章 身 份(8)        
  可是,她的穿着打扮却一点也不显俗气。虽说是一身平平常常的西服套装,穿在身上却显得十分得体。只能让人认为她是一个东京人。从侧面望过去,脸蛋细长,身材也很苗条。  
  村山把目光返回到正在读的书上。还没读完一页,女子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把手提箱放到膝盖上,打开,抓出一些白色的东西,向外面丢去。这是一个颇有点天真的动作。  
  村山心想:真怪。他偷偷地斜眼看了一下。她究竟在扔什么呢?看她从那只小箱子里抓出来的,总像是一些白白的东西。  
  外面由于火车的行驶而带起很大的风。女子把手伸到窗外在扔着什么。这是发生在从盐山附近到下一站胜沼之间的事。  
  起初还以为是扔掉一些废纸之类的东西。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接下来看了一会儿书,但当火车驶入初鹿野和笹子之间时,她又放下书,不断地从小箱子里抓东西继续往窗外扔去。  
  她在干什么呢?村山不禁产生了兴趣。于是便装做去洗手的样子,走到了车厢尾部。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往外看了一下,昏暗之中有些小白纸屑正像雪花随风飘散。其实只有五六片的样子,说成雪花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但确实有那么一种感觉。  
  村山不由得笑了,是被这种孩子般的动作给逗笑的。心想她也许是为了打发在火车上的无聊吧。  
  村山又回到了座位上,拿起书继续看,心里却总惦记着过道另一侧斜对面那女子的一举一动。  
  临近大月车站时,她又把手伸进小手提箱里,再次往车外撒小纸片。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给人的印象也是相当有教养,因此,她那些颇带调皮味道的举动才显得怪怪的。  
  很快就到了大月车站。又有新的乘客走进了二等车厢。其中有一位年近五十的胖墩墩的绅士,两眼骨碌骨碌地在车厢内扫了一圈,很快就在那位女子的对面坐下了。他身穿浅褐色的高档西装,头戴一顶同样颜色的鸭舌帽。  
  绅士从口袋里拿出折成对折的周刊杂志读了起来。  
  那女子不动声色地溜眼一瞧,自己斜对面来了位新的乘客,她稍稍显出有些为难,就这样也没有要把车窗关上的意思。列车依旧正常行驶。时间过得很快,开出大月车站后又经过了几个不起眼的小站,这时,她又往外抛撒白纸片了。绅士因为有冷风吹进来,稍稍皱了一下眉头,但只朝年轻女子瞥了一眼,并没有特别叫苦。  
  渐渐地,村山进入了书本的境界。过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她早已关上了车窗。因为并没有听到绅士抱怨,自然以为是她主动放下车窗的。  
  她拿了一本小书正入迷地看着,黑色的筒裙下露出一双漂亮的腿。  
  不久,列车驶过浅川,已经快到八王子车站了。好快呀,东京马上就到了。想到这儿,村山抬起了眼睛,只见绅士伸了个懒腰,正冲着她不停地找话说,显得特别殷勤。  
  绅士和那位女子正在交谈。不过,大多是绅士主动找话说,她只是简短地被动回答。不知不觉中,绅士已把身体移到她的正对面,身子向前躬着,正在起劲地说着什么。她则显得有些困惑。  
  两人当然不认识。绅士是后上车坐到一起的,等于是为消磨时间才随便闲聊的。可是在村山望去,那情形似乎绝不只是单纯的闲聊。  
  绅士表现得十分热情。取出香烟劝了一下,这次她只摇了摇头。又取出口香糖递了过去,不过她并没有轻易接受。  
  绅士可能以为对方很客气,便多少有些勉强地要她收下。最后她也只好将糖接在手里,但根本就没有打开包装纸。  
  绅士接下来的态度就渐渐变得怪异起来了。他毫不避讳地探出膝盖向女子的腿部贴过去。她马上吃惊似的把腿缩了回去。尽管如此,绅士仍做出毫未察觉的样子,伸过去的腿照样摆在那里,还在一个劲地找话说。  
  村山早就听说过,年轻女性在火车上经常遇到中年男子的诱惑。如果是在长途列车上一下子还不好说,但令他内心感到愤慨的是,这个绅士竟然在从大月到东京的短短旅途上就发起了如此快速的行动。他早已作好了准备,如果那位女子陷入麻烦,他马上就会站出来替她解围。虽然在看书,其实根本没读进去,一直在不停地观察对面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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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五章 身 份(9)        
  她明显表现出很讨厌的样子,因此就连脸皮那么厚的绅士也没敢再有过分的表现。不过,他却依旧在找各种话题跟她说个不停。  
  火车开过立川后,渐渐开始出现了东京的灯火。车厢内已经陆续有人开始从行李架上往下取东西。  
  那位厚脸皮的家伙还在没话找话地说个不停。荻洼车站快速地闪了过去,驶过中野一带后绅士也毫无起身的意思。女子除了小手提箱外,没有别的东西,所以不用操心行李。即便这样,当中野一带的灯光渐渐靠近后,她还是像突然作出决定似的朝绅士打了个招呼,站起身来。  
  绅士也赶忙跟着站了起来,又趁这个机会靠近她飞快地耳语了几句。女子满面通红,匆忙地朝门口走去。  
  绅士紧随其后,全然没有发现村山正在那里盯着。  
  村山也合起书本站起身来。  
  列车已经驶进新宿车站的站台。  
  刚走到车门口,绅士便有意紧贴在女子的背后站了下来。并且小声地说着什么。很明显是要把她引诱到某个地方去。  
  村山心里一直在做着准备,绅士如果再继续缠住她不放,自己就要扮演英雄救美的角色了。  
  列车在终点站停了下来。  
  "因为有这段故事,我才想起了那名女子。"村山对教授说。  
  "有意思。"教授笑了,"据说这号人物最近越来越多了。上年纪的人也不比年轻人差,都开始动手动脚了。"  
  "确实有点令人吃惊。是听人说过,但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  
  "可是,你说的那位女孩子,不,究竟是不是女孩子还说不清楚,就是那位年轻女性从车窗往外撒小纸片,倒是蛮有意思的。你说是天真,但给我的感觉却是很有诗意呢。"  
  "是的。"村山也有同感,"因为后来出现了那些低俗的场面,所以让人格外生气。"  
  "对方,也就是年轻女性那一方,对你根本就没有印象吗?"  
  "我觉得是没有。否则,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如果对方有察觉的话,至少也会用眼神打个招呼吧?"  
  "唔,有道理。就是在晚上的银座,即便那位女子跟你碰个面,也不会当场就想起来的,而你却在书店里找到了感觉,这也蛮特别的嘛。"教授产生了兴趣,"村山君,刚好杂志社要约我写一篇稿子。是一篇随笔,正苦于没有题材,我就把方才的故事用上吧。"  
  "这样的事还能变成文章?"  
  "这类情节只要适当地加以润色,总有办法凑成一篇五页左右的稿子。"教授把记事本掏了出来,"再问一遍,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五月十八日或十九日。"  
  "唔,不错。你说天还没有热到开窗子的程度嘛。"教授把日期记录下来。  
  "老师,"村山有点担心,"我的名字该不会出现吧?"  
  "放心好了。即便出现你的名字也是不得已的。不过,这个故事若写成别人就不生动了。干脆还是写成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吧。"  
  "好。这样写读者才会喜欢看的。其实,要是写成老师也对那位女性动了心,结果又会怎样呢?"  
  "你老弟讲得太过了。"教授咧开嘴笑了,"我也进入不招人喜欢的半老男人的行列了。但你放心,我是不会动手动脚的。不过,村山君,当你在火车上意外地与那位女性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没有动过念头吗?"  
  "那倒没有想过。"村山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长得漂亮吗?"教授又问。  
  "嗯,长的确实漂亮。属于略瘦体形,身材很苗条。模样也特别可爱。"  
  "唔,很好。"教授用铅笔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写着,显出很满意的样子。  
  四  
  妹妹说要回家,今西荣太郎便决定一直把她送到车站去。  
  "阿雪妹妹,还是住下吧?"妻子劝她留下,但妹妹说家里放心不下,并开始收拾回家的东西。  
  "瞧瞧,明明说是老公上夜班才出来放松一下的,结果还是惦记家里,女人大概都是这样。"今西说道。  
  "还是放心不下嘛。"妹妹也一直在笑。  
  "平常日子不可能住下。只有两口子吵架时才会想到要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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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五章 身 份(10)        
  今西夫妇离开家去送妹妹。时间已经很晚了,路上有一半人家都关上了房门。狭窄的小巷子变得很暗,路上到处都有从推迟关门的店铺里射出来的灯光。  
  行人很少。很快就走到了一幢新建公寓的旁边。毕竟改不了做买卖人的习惯,妹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那幢公寓。  
  "我也盼着至少能有一座跟这幢楼一半大小的公寓呢。"她感慨地说。  
  "趁现在赶紧把房租存起来,积累资金。"今西笑着出了个主意。  
  "不行呀,就这样生活费还一个劲地增加呢,根本比不上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时,从对面走过来一个身穿西式套装的女人。从店铺前经过的一瞬间,灯光照亮了她的侧脸。是一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仿佛有什么顾忌似的,从他们旁边急匆匆地走了过去。  
  三人又往前走了五六步的样子,妻子耳语了一句:"就是那个人。"今西还没闹清是怎么回事,妻子又说道:"就是住进那座公寓里的剧团的那个人。忘了,不是早就说过么?说是话剧女演员,其实都给搞错了,听说只是一位办事员。"  
  今西扭头朝后望去,这时那个女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公寓方向了。  
  "因为是剧团里的人,所以才瞎说是个女演员的。"  
  "哦?"今西又迈动了脚步。  
  "说什么哪?"妹妹插进来问道。  
  "没说什么。上个月那座公寓里搬进来一个话剧团的人。因为模样长得可爱,大家都把她误认为女演员了。"  
  "哪个剧团呀?"  
  "哎呀,这倒没问过。"  
  妹妹向来就喜欢电影和戏剧,所以才问起是哪个剧团的。  
  "那她住的房租是多少呢?"妹妹的关心这次又转向那栋公寓了。  
  妻子回答说:"听说是六千元吧。不过,押金可能不算在内。"  
  "六千元的房租,一名剧团的办事员是很难承受的。有人担保吗?"  
  前卫话剧团的职员成濑里枝子回到了公寓。  
  这是二楼最靠里的一个房间。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房门。里面虽然很暗,但空间是属于自己的。虽说刚搬进来,但毕竟与外面的气氛不同。只接触到屋子里的空气就感到身心完全放松了。  
  房间只有六叠大小,趁刚搬进来的机会已经收拾得更适于居住了。里枝子打开收音机,正在播放音乐。她把声音放得很低,担心影响邻居。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所以哪怕只有收音机的声音也会减少一些孤独感。刚上楼的时候曾看了一眼邮箱,连一张明信片都没有。  
  她觉得有点饿了,便打开了面包烤箱。一股香味随即飘进鼻孔,原来空无一人的房间立即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尽管房间很小,但她毕竟开始了新的生活。  
  里枝子就着煮开的红茶吃起了面包。吃完后,又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收音机里还在放音乐,但她都不大喜欢。然而,在睡前关掉这唯一的声音会很寂寞。  
  她坐到桌前取出笔记本。常常写一些东西来代替记日记。打开台灯,却一时无法下笔,双手托着面颊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想理出个头绪,可一下子又变得零散了,很难下笔写出来,考虑的时间很长。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停在了自己屋前,她不由得抬起了眼睛,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门应声开了。"成濑小姐,您的电话。"是管理员大婶。  
  这么晚了还来电话。里枝子皱了皱眉头,但对管理员的好心还是报以微笑。"实在对不起。"她跟在大婶身后穿过走廊。电话机在楼下管理员的房间里。所有房间的门都关得紧紧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拖鞋。很多房间都关了灯。  
  "对不起。"在管理员的房间,管理员的丈夫穿着一件衬衫正在读报。里枝子低头致意。  
  听筒放在一边。  
  "喂,我是成濑。"里枝子把听筒贴到耳朵上小声说道,"您是哪位?"  
  弄清对方是谁以后,"哎呀"了一声。然而当时决不能说是愉快的表情。  
  "您有什么事吗?"紧贴着耳朵在听对方的声音,不过口里却回答道,"不行,这很不好办。"管理员就在身边,所以拒绝的声音好像很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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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五章 身 份(11)        
  电话里是个男人的声音。管理员有意回避,但因为就在跟前,她的声音自然就进到了耳朵里。  
  "很为难。"里枝子不停地在表示为难。虽然搞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但看情形,似乎是在拒绝对方提出的什么要求。  
  因为有外人在场,看样子她又不便明说。回答自然的就很简短了。  
  对方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对此,她的回答要么是"不行",要么是"很为难"。可能对方终于死了心,电话打了有三分钟才挂断。  
  "谢谢。"她道过谢后便走了出去。  
  她表情显得很忧郁。住在同一公寓里的一名年轻男子在走廊里碰上她的时候,就好像要仔细观察她的面庞似的从一旁走了过去。也许因为正流传着有关女演员的传言,投过来的都是好奇的目光。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脸愁容地待在那里。  
  窗外已经变成一片夜色,远处的霓虹灯大部分都已熄灭。那一带就是新宿。她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这是一个星光稀少的夜晚。  
  里枝子拉上窗帘,回到桌子前坐下。她摊开笔记本,拿起了钢笔,却没有立即动笔,手支着下巴又考虑了一会儿。  
  笔开始动了起来,她边思索边写。往往是写完一行又从头勾掉。  
  所谓爱,难道命中注定就是孤独的吗?  
  我们的爱已经持续了三年,却没有任何结果。未来也还会是毫无结果地持续下去吧!他说会绵绵无绝期。面对这种空洞的承诺,我体会到的只是一种犹如细沙不断从自己手指缝里流出去的空虚。绝望每天夜里都要把我从噩梦中惊醒。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勇气,必须活下去并信任他;必须自始至终苦守着这孤独的爱,必须拿孤独劝说自己,并在其中获得喜悦;必须在自己勾画的虚幻世界里独自挣扎着求生。这种爱总是要求我作出牺牲;对此我甚至还必须保持某种殉教般的欢喜。绵绵无绝期,这是他说过的话。在我有生之年,他会一直信守这一承诺吗?  
  传来了口哨声,她抬起头来。口哨声带着一种韵律,一直在窗外飘来荡去。她站起身,根本没往外看一眼就把灯关了。  
  今西荣太郎把妹妹送到车站后,正要转身回家,这时,刚好看到了车站旁边的夜市。那里地势略高一点,要从车站顺着一条坡路走上去。那里同时还是每天早晨等着找活干的零工们聚集的场所。附近有一家职业介绍所。夜市就在那儿。时间已经很晚了,有一半已开始收摊了。夜市里有一家花店。  
  今西一瞧见花店,马上就停下了脚步。  
  "还是不要买了,院子里已经摆不下了。"虽然妻子阻拦,但以他的脾气是不会空手通过的。  
  "只看一下,不买。"今西安慰着妻子,在一排花盆前站了下来。  
  顾客几乎散光了。花商动员今西:"最后了,多给你便宜点。"  
  今西把所有花盆看了一遍,碰巧没有中意的。脚底下到处都是散落的报纸和树叶子。又走到低处的人行道上。这时,他感到有点饿了,看到一家寿司店还在营业,便对妻子说道:"来点寿司吧?"  
  妻子从敞开的门缝中往店铺里瞧了一眼。  
  "还是算了吧。"回话的声音有点不大高兴。  
  "别傻了。犯不着在这种地方花钱,还不如明天做点好吃的呢。"  
  肚子饿是现在,明天的好东西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然而,今西也并非不理解妻子的心情,便闭上了嘴巴。脸上总还是有点不甘心,沿着一条窄巷子往家里走去。心里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寿司里金枪鱼的味道,但他还是忍住了。巷子里的店铺绝大部分都已关了门,只有路灯还亮着。路灯下,有人正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溜溜达达地走动着。好像是一首歌曲,口哨中带有旋律。  
  刚好就在刚提到过的那幢公寓的前面。借着路灯的亮光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名头戴贝雷帽的男子。现在明明是夏天,也许是为了显示时髦吧,竟穿着一件纯黑的衬衫。  
  至此,终于弄明白了,原来那人从刚才就一直吹着口哨在这附近转来转去的。可能是察觉到有人走过来了,口哨声停了。那人背过脸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昏暗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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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五章 身 份(12)        
  今西漫不经心地望着。虽然并不是什么形迹可疑之人,但可能是出于职业习惯,目光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仔细观察的成分。  
  "肚子还饿的话,回家给您做碗茶泡饭吧?"省了一顿寿司钱的老婆在身边说道。  
  "唔。"今西还是有点不大痛快,一直没再开口。  
  这是一个星星稀少的夜晚。他们就这样从小巷前边走了过去。  
  男子本来一直在吹口哨的,但因为有一对夫妇要经过,便停了下来。眼前就是那栋公寓楼。他一直盯着开灯的那扇窗子,但现在那里的灯也关掉了。  
  "肚子还饿的话,回家给您做碗茶泡饭吧?"似乎是老婆的声音。  
  这对夫妻刚过去,他就又朝着刚熄灭灯的窗子吹起了口哨。  
  发黑的窗户拉上了窗帘。公寓旁边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另一边则是一排低矮的房子。在屋顶的正前方,可以看到新宿一带炫目的灯光,把那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什么地方传来了婴儿的哭声。他故意发出皮鞋的响声,在那扇窗子下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多次,窗子始终没有打开。  
  方才那对夫妻过去后,路上已经没有行人。狭窄的巷子里只有他在溜溜达达地走着。  
  那以后又走来走去地坚持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多少次仰望窗子,但毫无反应。他似乎已不抱希望,勉勉强强地来到外面的大街上,还恋恋不舍地多次回头望着公寓。  
  他无精打采地朝车站走去。不时朝左右望望,为的是找一辆放空的出租车,但始终未能找到。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几辆出租车驶了过去。  
  他的目光转向了大街对面的一家寿司店。在半开的门口处,看到有两三个坐着的客人。他穿过柏油路,走进店里。  
  共有三位年轻的男女顾客,正在忙着吃寿司,但其中一位看到他进来,目光里现出有些诧异的样子。  
  他要了一份寿司。面对他的侧脸,先来的女客人跟另外两名同伴悄声说了几句,然后三个人便仔细打量起他来。  
  他吃着寿司,瘦削的面庞显得轮廓分明。  
  女客人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笔记本,笑眯眯地走到他身边。  
  "那个……"她非常拘谨地主动搭话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前卫剧团的宫田邦郎先生吧?"  
  贝雷帽男子把正在吃的寿司咕噜一下吞进了肚里。他的眼睛霎时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女孩子的表情,便很无奈地点了点头,"是的。不过……"  
  "果然没错。"她扭过头去朝一起来的两个年轻人笑了笑。  
  "对不起,请您签个名吧。"  
  递上了皱皱巴巴的记事本。男子慢吞吞地拔出自来水笔,熟练地签了名。  
  他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跟剧作家武边丰一郎一起去看望和贺英良的那位话剧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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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六章 方 言(1)        
  第六章 方 言  
  一  
  对于蒲田调车场杀人案中被害人的"东北口音"和他所讲的"加美达",今西荣太郎始终无法忘掉。  
  被害人的身份虽然已经弄清楚了,但并不像他最初所想象的是东北出生的人,竟然出乎意料地是完全相反方向的冈山县人。  
  虽然也曾担心是目击者错听成了东北口音,但今西却不相信会是这样。他固执地坚持认为是"东北口音"。  
  今西买来了一份冈山县地图。  
  被害人三木谦一的现住址是冈山县的江见镇,在地图上围绕江见镇,今西瞪大了眼睛寻找发音为"加美达"的地名。  
  他首先在地图上查找发音为"加美"的汉字的地名。一边嘟囔着"加美、加美",一边搜寻着。  
  突然找到了一个"龟"字。今西心里一阵紧张,眼睛里跳进来的是"龟甲"两个汉字。龟甲在冈山至津山的津山铁路线上,离津山不远。发音似乎为"加美-诺-冠"。  
  今西陷入了沉思。发音为加美达的"龟田"和这里的"龟甲",在字面上极为相似。主要是指"田"和"甲"这两个字。然而,目击者们并不是看到了文字,而是听到的谈话。"龟田"和"龟甲"的发音在语调上差别是很大的。  
  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即被害人和他的同伴会不会在言谈中把龟甲这个地名误说成龟田了呢?但这种情况是不大可能发生的。  
  今西判断这两个人必定与龟田有很深的关系。所以,倘若是其他地方的人尚可另当别论,但要这两个人把"龟甲"说成"龟田",则是不可想象的。  
  今西又进一步在地图上把整个冈山县都仔细查找了一遍,发音为"加美"的汉字地名却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偶然间冒出来的"龟甲",真好像老天开的一个玩笑,宛如在嘲弄寝食不安的今西。  
  今西的情绪一落千丈。他叠起地图,从家里走了出去。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了。  
  早晨的阳光照在小巷子里,十分清爽宜人。  
  今西刚走到那幢公寓前,便想起了昨天晚上在这附近碰上的那位吹着口哨转来转去的贝雷帽男子。但这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马上就丢开了。  
  国营电车挤得一塌糊涂。今西被推挤着夹在人群中间,一不小心就只能一条腿单立着。  
  人墙把窗外挡得严严实实。他心不在焉地瞧着吊在车厢里的宣传画。从窗子进来的风把宣传画吹得晃来晃去。  
  宣传画是一家杂志的广告,其中"旅行设计"几个字映入了眼帘。  
  旅行也有设计呀?近来的广告标题真古怪,所以根本弄不清在说些什么。  
  今西在新宿站下车换乘上地铁。这里也悬挂着同样的广告。  
  这时,今西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与广告毫无关联的念头。  
  今西一到警视厅便立即跑到公关科去了。公关科长是今西过去的上司。所谓公关科,其实就是警视厅的公共宣传科,设置该科的目的就是要将警视厅的工作内容从总体上向社会大众彻底公开。  
  所以,这里经常要印发一些宣传小册子,因此便搜集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来作参考资料。  
  "哟,真稀罕哪。"公关科长朝躬身致意的今西笑着,"没想到你还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接着,又开玩笑说:"噢,对了。你是来找俳句之类的书籍吧?"  
  科长知道今西一直在创作俳句,今西是他当搜查股长时的老部下。  
  "不,不是。我是来向您请教点事的。"今西有些拘谨地答道。  
  "那好,先请坐吧。"科长让今西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取出香烟,给今西也递上一支,自己也点上了火。  
  在早晨清澈透明的空气中,腾起了两条蓝色的烟柱。  
  "什么事?"科长望着今西。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因为科长您见多识广,才想到来向您请教的。"  
  "谈不上什么见多识广嘛。"科长谦虚地笑了,"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说不定都是可以告诉你的。"  
  "是关于东北口音的事。"今西开门见山。  
  "什么,东北口音?"科长挠了挠头,"真不凑巧,我是出生在九州,东北口音来不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问的是,讲东北口音的,除了东北地区以外,还有哪些地方?"  
  "哎呀,"科长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你所说的意思不是指一个人,而是指一个地区,对吧?也就是说,不是指东北地区出生的人到别的地方讲话的口音,而是指那一大片地方所有人都用的方言吧?"  
  "是这个意思。"  
  "啊,这个就不好说了。"科长吸着烟,脸上一副否定的表情。  
  "这个问题有点不好想呢。"他把考虑的结果说了出来,"因为,东北口音是那个地方独有的。恐怕只有福岛、山形、秋田、青森、岩手和宫城这六个县吧?当然,群马和茨城的北部,也就是靠近福岛的那一带,感觉上也都是受这种口音影响的呢。"  
  "这么说,其他地方就再没有讲这种方言的?"  
  "这个还不能肯定。"见多识广的科长眨了眨眼睛。  
  "方言的分布终究还是比较固定的。从北往南数,大致可以分为东北、关东、关西、中国、四国和九州这几大区域吧。所以说,像你刚才问的那样,比如东北口音在四国的某一个地方,或者在九州的某个区域在使用,这种情况恐怕是不好想象的吧?"  
  听了这个回答,今西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不过,这个观点与他想的还是完全一致的。  
  科长又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立即说:"我这里有一样好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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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六章 方 言(2)        
  说着起身到后面的书架上抱来一大本厚厚的书。那是百科辞典中的一册。科长啪一声将那本大辞典放到桌子上,自己一页一页地翻着,当翻看到某个地方时,先粗粗地浏览一遍。  
  "快来,你来看这。"说着把那本大辞典递给了今西。今西把那部分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上面的铅字排得密密麻麻的。  
  但这些见解中哪种最能站得住脚,这个问题尚待方言研究取得更进一步的进展之后方能作出决定。就当前的情况来看,在方言的所有研究课题当中,走在最前面的当属重音领域。经服部四郎和平山辉男等学者的潜心研究,已基本弄清全国几乎所有市、镇、村在重音方面的特性,还对彼此之间的亲近关系作出了基本预测。全国的方言可划分为四大类:与东京语相近的方言、与京都大阪语相近的方言、具有其他典型区别的方言(例如分布于九州西南部的方言)以及不具备典型区别的方言,其分布状况相当复杂……  
  今西读完上述内容后,把头抬了起来。  
  百科辞典上的这一条目,对他毫无作用。这些具体解释只不过把自己模模糊糊考虑的事情从科学的角度作了权威性的说明而已。  
  最终,从这些文字里并没有找到今西所期待的新发现。希望完全落空了。  
  "结果如何?"科长望着今西沮丧的脸问道。  
  "了解了很多情况。"今西低下头答道。  
  "好像没精神,还不够满意吧?"  
  "那倒不是,本以为会找到一些与自己想法一致的线索,才想到要把方言弄清楚的。"  
  "你最想要的结论大概就是:也有别的地方在讲东北口音这一事实吧?"  
  "对。"今西点点头,"不过,还是了解了不少情况。看完这一条目也就想通了,其实是没有那种地方的---"  
  "等一下。"科长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这本辞典只是讲了大致情况。也许最好还是看一下更详细的学术专著。没准儿那里面就有你正在找的东西呢。"  
  "看那种学术专著也能搞清楚吗?"今西还没有看到那类学术专著之前就已失去了兴致。百科辞典上的这一条目只讲了三种大致情况,就已经够繁琐的了,如果是学术专业书籍,那肯定会更麻烦,更让人吃不消。  
  "已经出版的著作有各种版本,现在就看选哪一本了。要是有一本简单明了的就更好了。"科长的手指在敲着办公桌的桌边。  
  "想起来了,我大学时的一个同学现在就是文部省的专业技术官员。这家伙应该是负责国语方面的,弄不好,问问他也许会搞明白的。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  
  因为今西对工作实在是太认真了,科长很受感动,便主动为他作出了这样的安排。  
  科长在电话里跟对方讲了一会儿,挂断后立即把脸转向今西。"这家伙说了,让你直接到他那儿去,想听你当面讲一下。怎么样,已经联系好了,你就去一下吧?"  
  "是,我马上就去。"今西当场答应下来。  
  今西乘市营电车在一桥站下了车。  
  冒着酷暑朝护城河方向走去,前面有一座已经陈旧的白色小楼,外面挂着一块写有"国立国语研究所"的牌子。  
  向收发人员递上名片,很快就有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下来。  
  "我刚才接到了电话。"他看完今西的名片后说道。  
  "听说您是想了解有关方言方面的问题呀。"这位就是科长的大学同学---文部省专业技术官员桑原。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  
  "您想了解哪方面的问题呢?"把今西领进一个既不像接待室又不像会议室的房间,桑原技官问道。  
  今西把向科长提出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您的意思是,除了东北地区以外,是不是还有讲东北口音的地方,对吧?"桑原技官反问了一句,眼镜片上映着半个蓝天。  
  "是的。之所以来向您请教,就是寄希望于也许会有那么一个地方。"  
  "是啊,该怎么说呢?"专家歪头想了一下,"这种地方很少听说。倒是有东北出生的人移居到别的地方,还在那里讲东北方言的,这种例子确实有。比如在北海道的开垦区,由于都是整村整村迁居过去的,因此直到现在讲话还保持着东北口音。而在内地恐怕就没有这种地方了。"桑原技官以实实在在的语调作了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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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六章 方 言(3)        
  "是吗?"今西感到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您究竟是在调查什么问题呢?既是贵方关心的事,恐怕还是跟什么案子有关系吧?"桑原技官问道。  
  "是的。其实是发生了这样一个案件,因此才一直坚持进行调查的。"今西把案件的大体情况讲了一遍,然后才把在蒲田小酒吧里讲话带东北口音这件事详细作了介绍。  
  桑原略微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他们听清确实是东北口音吗?"  
  "您是说目击者吗?据他们讲,很像是东北口音。两个人讲的话不多,事实真相准确与否还很难说,不过在场的五个人都说很像东北口音。"  
  "哦,那会不会是从东北来的人在小酒吧里聊天呢?"桑原提出了疑问。  
  "有一段时间我们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可是,后来经过调查发现,感觉上好像根本不是来自东北。实际上,那两个人里有一个就是被害者,当他的身份被查明以后,这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东北人,而是相反方向的冈山县人。"  
  "什么,冈山县?"桑原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可冈山县并没有类似东北口音的方言啊。"  
  他又考虑了一下,起身说道:"请等一下。"便朝书橱走去,从里面抽出一本书。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当返回到今西跟前时,已经是喜笑颜开了。  
  "这是一本有关中国地方方言的专著。"他把一本厚厚的著作拿给今西看,"您刚才提到了冈山县,这里面虽然不是讲冈山县,但却写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瞧,就是这里,请您看一下。"  
  今西凭直觉知道,桑原的表情说明他已经发现了什么。因此便满怀希望地开始阅读他指出来的文字。  
  所谓中国方言,本是指山阳、山阴两条铁路线之间的冈山、广岛、山口、鸟取和岛根五个县方言的总称。该方言进而区分为两部分。一为出云、隐岐和伯耆这三个地区的方言,将其命名为云伯方言;而在其他地区使用的方言,可暂时命名为中国本部方言。  
  其中出云一地如果细分的话也是永无穷尽的,诸如饭石郡的南部便完全属于中国系列而非出云方言,然而如石见的安浓郡却反而属于出云系列。在伯耆,东伯郡自然靠近因幡,指称西伯、日野两郡属于出云系列亦无大错。  
  出云的音韵类似于东北方言,这是自古以来尽人皆知的事实。为此,学者中间仍在提出种种假说,试图对这两个地区在音韵现象上的类似之处作出解释。例如在日本海沿岸一带原本保持同一音韵状态的那些地方,京都方言已开始渗入,并使之出现了中断现象。这种看法即为其中的一种假说。  
  读到这里,今西心中不禁有些激动起来。其他地方也有讲东北口音的。而且还是在与东北地区完全相反方向的中国地区的北部。  
  "还有一本这样的著作。"桑原又拿出了另外一本专著。书名是:"出云国腹地方言研究"。  
  出云与越后及东北地区一样,都使用"吱---吱---"浊音。外界将其称之为"出云口音"和出云方言,或者称之为"吱---吱---"浊音腔,并轻蔑地视之为发音不清。  
  今西把这段文字仔仔细细地反复看了两遍。  
  在出云腹地,仍有人在使用与东北地区相同的语言。今西把这篇带有论文性质的文章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谁知道,桑原不知什么时候又找来了另外一本书,那是东条操编撰的《日本方言地图》。  
  "看着这份地图再对照那段解释也就好理解了。"  
  桑原把手指按到地图上。日本各地的方言区域均以红、蓝、黄、紫、绿等不同颜色标示出来,而东北地区涂的是黄色。中国地区是蓝色。不过,在中国地区的蓝色当中,也还有出云那一小块地方单独涂着与东北地区相同的黄颜色。也就是说,只有出云那一小块地方孤零零地和东北地区颜色相同,宛如在一大片蓝色中冒出来的一个黄点。  
  而在其他地方就再也没有与东北地区相同的黄颜色了。  
  "真是不可思议呀。"今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  
  "根本没想到在出云这种地方还会有跟东北地区一样的"吱---吱---"腔。"今西压抑住内心的喜悦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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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六章 方 言(4)        
  "是啊。其实我这也是头一回听说。正好因为您的提问使我受到了教育。"桑原满脸笑容。  
  "实在是太感谢您了。"今西郑重地道过谢后站起身来。  
  "对您有帮助吗?"  
  "太有帮助了。谢谢您给帮了大忙。"  
  今西被桑原技官亲自送出国语研究所。到这里来还是有收获的,而且超出了期望。  
  今西内心很振奋。被害人三木谦一是冈山县人,那里紧挨着出云。  
  在搭乘市营电车前,今西趁便拐进附近一家书店,买了一份岛根县地图。  
  他连回厅里也等不及了,立即跑进书店旁边的一家饮食店,点了一份根本不想吃的冰激凌,把地图摊到桌子上。这次是要在出云找出"龟"字。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大小不等的文字。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对于已接近老眼昏花的今西来说,实在是一件吃力的事。他靠近窗子一个接一个地去找那些小字。他首先从右边开始按顺序细心地查找。  
  突然,他看到一个地方,内心不由得一震。这不是印着"龟嵩"二字吗?发音应该是"加美达卡"吧?今西刹那间有些茫然了,期待已久的东西竟然如此平淡无奇地冒出来了。  
  "龟嵩"所在的位置是这样的:从鸟取县的米子往西,有一个叫道的火车站。从那里分出去一条支线,叫木次线,一直向南部中国山脉方向延伸过去,而"龟嵩"就是从道车站往前数的第十个车站。  
  龟嵩所处的位置恰恰是出云的腹地。就是刚才在国语研究所看到的资料中所记载的,至今仍在讲"吱---吱---"浊音腔的那片地方的正中央。  
  从地图上看,龟嵩背靠中国山脉,东西为山地所夹,仅有一块平原伸展至道方面,是一块很狭小的地方。  
  龟嵩的读音应该是"加美达卡"。"加美达"与"加美达卡"在读音上十分相近。最后面的"卡",因为在语末,发音不是很清晰,所以估计并没有传到目击者的耳朵里。  
  出云口音,加上"加美达卡"这一地名……而且与被害人所在的冈山县是紧挨着的邻县。条件已经完全具备了。  
  今西此刻不由得想起了被害人养子所讲的一句话:"听说我父亲曾经当过警察。"  
  如此说来,三木谦一该不会是在岛根县任职当警察吧?  
  今西已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这一次总算找到了真正的线索,他感到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在返回厅里的电车上,他脑海里装的全是这次的新发现。车内拥挤不堪,但周围谈话的声音根本就没进到他耳朵里去。  
  回到警视厅,他立即直奔股长那里。他让股长看着地图,一面瞅着自己记事本上摘抄下来的有关方言参考书上的字句,一面详详细细地作了说明。  
  "这回总算找到宝贵线索了。"股长的眼神也在闪闪放光,"我和你的想法刚好不谋而合。下一步有什么考虑?"  
  "按照我的想法,"今西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说道,"那位养子说过,被害人在冈山县江见镇开杂货铺前曾经当过警察。据我的推断,他当警察时或许就是岛根县派出所的巡警,所以估计很可能在龟嵩这里也干过一段时间。可以想象,谦一与那个在小酒吧里见面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认识的。也就是说,我判断跟他在一起的那个男人过去曾在龟嵩住过。"  
  股长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吧。"他说道,"那就赶紧向岛根县警察本部发出公文,请他们查一查三木谦一是否在那边当过警察。这才是先决条件。"  
  "请务必先发函了解一下。"今西低下头真心恳求道。  
  "时间不短了呀。"股长嘟囔了一句,"被害人当警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那个时候的事竟然还会成为今天这个案件的起因。"  
  "这些还不大清楚,但说不定在他当巡警那段时间里就存在着这个案件的关键线索呢。"  
  "好吧。时间够久的了,县警察本部那边调查起来恐怕也会很费时费力的。不用警察专线电话,还是用正式公文通知对方吧。我现在就找科长说一下。"  
  二  
  从岛根县警察本部寄回来的答复三天后就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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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六章 方 言(5)        
  这天早上,今西荣太郎一到厅里,股长就赶忙把那份复函拿给他看。  
  "告诉你,好消息!"股长甚至拍起了今西的肩膀。  
  今西迫不及待地看起了那份复函。  
  警搜一第626号关于贵函件之回复。  
  关于三木谦一我方调查的结果:已查明该人自1930年至1939年在岛根县警察本部任警察。兹将该人所属情况奉复如下。  
  1930年2月受命任岛根县警察,配属于松江局。1931年6月调任至大原郡木次局,1935年1月升任巡查部长,同年3月被配属于仁多郡仁多镇三成局,常驻于该镇龟嵩派出所。1938年升任警部补,担任三成警察局警备股长。1939年12月1日依本人意愿退休。  
  谨将调查结果报告如上。  
  今西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果然不出你所料吧?"股长在身边说道。  
  "被害人到底还是在出云的深山坳里当了好多年警察。"  
  "时间还不短哪。"今西仿佛处于半做梦状态一般。这一次肯定不会再错了。已经开始走出混沌迷惘的状态,感到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了。  
  今西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木次警察局也好,三成警察局也好,全都在龟嵩附近,都在出云的同一个深山坳里。这些地方都讲出云方言,出云方言的"吱---吱---"腔跟东北口音很相似。  
  三木谦一就在这块地方度过了十年的警察生涯。他讲这个地方的方言也就不足为奇了。  
  需要注意的是,公函里给龟嵩标的日语发音是"加美达剋"。龟嵩的读音不是"加美达卡",而是"加美达剋"。  
  然而,目击者当时听到的"加美达",实际上讲的可能就是"加美达剋"。在国语研究所看到的资料上也写道:这一地区的人讲话尾音不清。  
  今西打电话叫吉村出来。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今晚下班后能见个面吗?"今西以轻松愉快的声音说道。  
  "好的。在什么地方见面呢?"  
  "还是在上次那个五香串小吃店吧?"  
  "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一点点啦。"今西禁不住在电话里笑了,"见面后再说。"  
  六点半两人在涩谷车站会合。  
  "究竟是什么事?"吉村跟今西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  
  "别急,慢慢说嘛。"今西也很高兴,满心想着要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给曾经付出心血的吉村。他纵然不去笑,脸上也会自然地流露出笑容。  
  "看样子是有什么喜事吧?"吉村捧着杯子向今西问道。  
  "其实呢,就是被害人与东北口音的关系现在弄清楚了。还不止这些。"加美达"也出来了。"  
  "噢,真的吗?"吉村瞪大了眼睛。  
  "那得赶快讲给我听听。"  
  于是,今西便把讲东北口音的方言分布情况详细讲了一遍,这些知识都是从国语研究所提供的资料里学来的。然后又把特意带来的地图在吉村面前铺开,让吉村看"龟嵩"所在的地方。  
  "你看,就是这里。你把这两个字仔细看看。"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瞧瞧,就是这些地方,讲话还带东北口音的"吱---吱---"腔。我们一直被错牵着鼻子走了。那两个人,其实就是这个地方的。"今西加重了语气,"目击者硬说他们讲的是东北口音。再加上三木谦一曾在岛根县当过警察。还有哪,"今西进一步加重了语气,"他毕竟在龟嵩这一带任职,当过十年警察啊。"  
  吉村那年轻的眸子一动也不动,始终在认真地听着,不过最后还是激动得把前辈的手抓住了。"了不起!"他叫出声来,"太了不起了!前辈。"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今西放下手里的玻璃杯,紧紧握住吉村的手,"这次我要到那个地方去一趟。真想把你也带上一起去,不过跟追踪嫌疑犯不一样,这回可是要搞一大套调查的。"  
  "我也很想去。但没有办法。只好等前辈的好消息了。不过,进展还是蛮顺利的。"吉村的声音很激动。  
  "唔,不错。可话又说回来了,关键还在后头哪。"今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  
  今西荣太郎登上了从东京发出的"出云"号快车。开车时间是二十二时三十分。通常都是跟别人在一起的,而这趟却是单独出差。因为不是去监控或接收犯罪嫌疑人,所以还是很轻松的。虽然这些都算不上原因,妻子还是到车站来送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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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六章 方 言(6)        
  "什么时候才到那边?"  
  "明天晚上,大约八点钟左右。"  
  "哎呀,要坐二十一个小时以上呢,真够远的。"  
  "是啊,很远,是够远的。"  
  "好辛苦,连着坐那么久的火车,够累的了。"妻子有点不忍心。  
  "今西先生!"这时,后面有人喊了一声。扭头一看,原来是早就认识的S报社的年轻记者。  
  "去哪儿呀?"记者知道今西要搭乘火车,两眼意味深长地闪着光。  
  "去大阪。"今西以漫不经心的样子答道。  
  "大阪?有什么事吗?"记者脸色有些变化。  
  "有个亲戚要举行婚礼,无论如何得去露个面。你看,妻子也来送行了。"  
  记者认出今西的妻子,慌忙低头致意,也就相信了今西的话。"我还以为您是要去逮捕什么犯罪嫌疑人呢。"记者笑了。  
  "只要跟警察坐在同一个车厢里,你们这些记者就总是会这么胡猜乱想的。人嘛,有时总会有点私事的。"  
  "是啊,祝您一路顺风。"记者举手告别,从站台上走了过去。  
  "还真得小心呢。"妻子说。  
  "今晚就我一个人还好说。这要像上次一样跟吉村在一起,你瞧吧,那麻烦就大了。"今西沉着脸说道。  
  火车离开站台时,妻子挥起了手。今西也从车窗探出头去回应。跟往常不一样,还真的涌起一股外出旅行的心情。  
  座位很空。今西取出妻子买的小瓶威士忌,喝了几口。  
  对面坐了一位带孩子的中年妇女,已经不管不顾地靠着座位睡着了。今西浏览了一会儿报纸,很快也来了睡意。  
  旁边没有人,他便横躺在坐席上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用扶手当枕头枕了一会儿,却又觉得后脑勺很疼。便转了个身,还是觉得伸展不开。国营铁路二等车厢的配备,是无法让乘客舒舒服服躺着睡觉的。  
  尽管如此,不知不觉中他还是进入了梦乡,睡梦中听到有一连串声音喊叫名古屋的站名。  
  迷迷糊糊中又觉得身体很疼,便再次翻身换了个姿势。  
  今西在早上七点半睁开了眼睛。米原已经过去了。  
  从车窗往外一看,早晨的阳光正照在大片大片的水田上。水田的尽头,远远地隐约看见有水在闪闪发光。那就是琵琶湖。  
  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再来过这里了。以前曾到大阪去接收过犯罪嫌疑人。旅行途中记忆里冒出来的全都离不开这些办案的事情。  
  那次的嫌犯是抢劫杀人罪,逃到了大阪,就是要去把他领回来。那还是一个二十二三岁,长着一副娃娃脸的小青年。  
  在京都车站买了份盒饭把早餐对付过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夜里睡觉的姿势不对,脖颈有点疼。今西一会儿揉揉脖子,一会儿又敲敲肩膀。还有好长时间呢。过京都以后,在抵达福知山之前,一路上都是在山里行车,实在是憋闷无聊。  
  在丰冈吃完午饭,已经是下午一点十一分。到达鸟取是二点五十二分,米子四点三十六分。从左侧车窗可以看到中国地方的最高峰---大山火山。到安来是下午四点五十一分,松江是五点十一分。今西在松江下了车。  
  如果就这样用两条腿走到龟嵩,大概需要三个多小时。即使到了那里,警察局的值班人员也早就下班回家了,即便今天赶到了也没用了。  
  今西是第一次到松江。他住进站前的旅馆,要了一个便宜的房间。刑警的出差费很少,无法讲究舒适。他吃完晚饭就到街上去了。  
  有一座大桥。道湖在夜幕下一眼望不到边,沿湖岸是一圈孤寂的灯光。桥的下方露出亮着灯的小艇。来到陌生的地方,一下子就观赏到夜间的水上景色,不禁让人产生一种身在异乡的惆怅。  
  他感到很疲倦。昨天晚上睡得很不舒服,根本无法踏实入睡,而且今天白天又一直坐在火车上,浑身又酸又痛。  
  今西立即返回旅馆,让人叫来了一位按摩师。以刑警的出差费来讲,请人按摩是很奢侈的,但现在也顾不了许多了。回想年轻时,再怎么过分也不会有这种情况的,毕竟还是到了一定的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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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六章 方 言(7)        
  来按摩的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今西提前支付了工钱,并说:"按摩过程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睡着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看情况,随时都可以回去。"  
  躺在被子上伸开四肢接受按摩,很快就真的瞌睡起来了。实在是太累了。  
  虽然按摩师一直在不停地找话说,但在稀里糊涂随便应答的过程中,连自己都感觉到那声音有点怪怪的了。今西就在这种状况下沉沉入睡了。  
  第一次醒来是凌晨四点左右。枕边还亮着弱光的灯。  
  今西趴着吸了一支烟,然后拿出记事本开始思索。在构思俳句过程中又睡着了。  
  今西从道换乘木次线的列车。  
  本以为可能是落后于时代的旧式火车,谁知却是柴油机车,因此便有了一种意外的新鲜感。然而,一路上的景色却全都在今西模模糊糊的预料中。山势陡峭,水田很少,河流始终时隐时现。  
  柴油机车上的乘客几乎全都是本地人。今西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些人讲话,确实语音语调都不一样。听到的都是尾音高的调子。并没有听到如预期那么明显的"吱---吱---"腔。  
  夏天强烈的阳光把山上茂密的草木烤得发白。一路上经过了不少车站,只有在车站附近才聚集了一些人家。一转眼就又进入了山区。  
  在出云的三成车站下了火车。  
  这里就是仁多郡仁多镇,龟嵩就在设立于这个镇子上的三成警察局的管辖范围之内,那里只有一个派出所。所以,有必要先到三成警察局去一趟。  
  车站很小。但仁多这个镇子看上去似乎是本地的中心,有一条商业街。顺着站前的缓坡下去就进入了商业街,仿佛处于睡眠状态的店面上摆放着电器,各种杂货,做和服用的绸缎布匹等等。映入眼帘的"名酒八千代"的招牌表明,这很可能是本地酿造的一种酒。  
  今西从桥墩上走了过去。  
  前面还是一家挨一家的房子。虽然也有用瓦铺的屋顶,但用柏树皮盖的屋顶却格外地多。走过邮局,再经过一所小学,马上就到了三成警察局。房子很漂亮,甚至让人想到根本不是在一个如此偏僻的山区小镇上。大小跟东京的武藏野警察局和立川警察局差不多。  
  作为这栋白色建筑物的背景,仍然是耸立在眼前的高山。  
  走进局里,里面只坐着五个人。今西刚把名片递给担任传达的身穿制服的警察,坐在最里边的一位穿着翻领衬衫的肥胖男子,马上主动起身走了过来。  
  "您是警视厅的警官吧?"他满脸笑容,"我是局长。请,请进。"  
  今西被请到摆在最里边的局长办公桌前。  
  今西在那里鞠躬致意。看上去也就只有四十岁左右的胖局长,向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今西表示了慰问。  
  "您要了解的问题县警方面已经通知下来了。"局长从抽屉里取出文件,"您来这里是要调查有关三木谦一先生的情况吧?"  
  今西点点头:"是的。我估计大致情况局长您可能已经知道了,三木谦一先生是在东京被杀害的。我一直在参与这个案子的侦破工作,随着案件调查的逐步深入,发现三木先生早年曾在三成局当过警察。才特地赶过来了解一下三木先生在这里工作时的情况。"  
  警员送上了斟好的茶。  
  "说来话长。"局长说道,"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警员里没有一个人了解三木先生的情况。不过,我还是尽可能地打听了一下。"  
  "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对不起。"今西低下头表示感谢。  
  "哪里,我们了解得并不太详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局长把话题转到介绍情况上,"不知道会不会对您有帮助,我还是把大致情况从头说一下。三木谦一先生于1931年6月转任至木成局,1935年3月来到我们三成局,然后就一直在龟嵩派出所执勤。不过这时他已经当上了巡查部长。1938年晋升为警部补,担任这里的警备股长,1939年便正式退休了。"  
  这些都是今西离开东京前,从岛根县警察本部的回复里已经了解到的情况。  
  "局长先生,"今西说,"从这份简历来看,我感觉三木先生晋升得好像非常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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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六章 方 言(8)        
  "是的。也许是有点不常见。"局长也点了点头,"这是因为三木先生对工作非常热情,再加上可能是为人特别好,同时还做过许许多多的好事。"  
  "哦,是这样。"  
  "比如,来到三成局后就受过两次表彰。这上面都有记载,我们可以照着读一下。"  
  局长把目光落到文件上:"首先,第一次的情况是,这一带经常闹水灾,大概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第几号台风吧,因此造成河水泛滥。啊,对了,您到这里来的途中可能已经看到了,那条河就叫斐伊川。"  
  今西想起了火车驶过那座桥时,下面流淌的那条河。  
  "那条河发大水,再加上还有山崩,造成很多人死伤。就在那次,三木先生积极投身抢险救灾,共救出了三个人。其中一次是救出了被河水冲走的孩子;再一次就是由于山体滑坡冲倒了房屋,他挺身而出冲进水里,救出了一位老人和一个小孩。"  
  今西一直在作着笔记。  
  "另外一次是,这附近发生了火灾。这一次三木先生也是不顾个人安危,冲进大火燃烧的房子里,救出来一个婴儿。当时的情况是,刚跑出来的母亲又想返回大火中去救孩子,三木先生阻止住这位母亲,自己冲进大火中把孩子救了出来。这次也获得了县警察部长颁发的奖状。"  
  "确实令人感动。"今西把这件事也作了记录。  
  "确确实实是一位深受大家欢迎的人,而且凡是记得三木先生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说是再也没有像他那样的好人了。今西警官,接到您那边的通知我才知道事实真相,但我心里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那位心地善良的三木先生竟会在东京遭遇如此不幸。"  
  对于三木谦一被杀害的原因,今西正要从他担任警官的那个年代去寻找。这就等于必然是要期待他会有一个见不得人的过去。听完刚才有关三木谦一种种良好表现的介绍后,不禁又感到落空了。  
  "说起三木谦一先生,"局长说,"越了解越觉得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有这样一位前辈曾在敝局工作过,实在是我们的荣幸,但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遇上这样的不幸呢?这太令人伤心了。"  
  "是啊。"今西想起了三木谦一养子讲过的一句话,他说父亲是个像菩萨一样的大好人。  
  "但是,只凭我讲的话还不一定真能帮上您的忙。"局长又补充说道,"关于三木先生的情况,您可能还想从各个方面作更进一步的调查。说起来还真有一位合适的人选。不过,不是在这个镇上,而是在三木先生曾担任过派出所常驻警员的龟嵩。我已经把您要来的消息事先通知那里的人了,所以这两天很可能正在恭候您呢。"  
  "太好了,那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呢?"  
  "您也许知道,龟嵩出产算盘。"局长解释说,"高级算盘都是在龟嵩这个地方制作出来的,这就是全国有名的出云算盘。这个人就是从事算盘制造业的桐原小十郎先生。他开了一家最大的老店。这位桐原先生跟三木先生当年关系很好。您也是好不容易才从东京赶过来的,与其我问了情况再向您转达,还不如您直接去询问他。"  
  "那好,就让我来跟桐原先生见上一面吧?"  
  "龟嵩离这儿还有一段路。虽然也通公共汽车,但很少,局里的吉普车已经准备好了。请您坐车去吧。"  
  "那就太感谢了。"今西致谢后说,"还有一件有意思的小事要问一下。"  
  "哦,什么事?"  
  "局长您讲的话,腔调上跟标准语没有一点差别。听说您是本地出生的,却根本没有本地腔,让人觉得您并不是本地人。"  
  "这件事啊。"局长笑着说道,"我是故意不讲本地话的。如今的年轻人好像都慢慢地不再讲乡下话了。"  
  "为什么?"  
  "这个地区的人都对自己的乡下腔有一种自卑的心理。所以,跟外地人讲话时都尽量使用标准语,坐上那趟内燃机车到道去,当快要到镇里的时候,人们都有意识地不再讲乡下话了。唉,自卑心理大概都到这种程度了。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交通已经发达了。总之,一旦用本地口音讲话,那就是明显的"吱---吱---"腔了。现在,除了特别偏僻的山里人或上了年岁的人,一般人好像都不用这种方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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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六章 方 言(9)        
  "龟嵩还用不用?"  
  "哦。龟嵩可能比这里用的多。给您介绍的桐原先生就是位上了年岁的人,好像方言口音比我们要重。但是有您大驾光临,他不会是满口乡下口音的吧。"  
  其实今西真的很想听听这里的出云口音。  
  四  
  今西荣太郎坐上局长特意安排的吉普车,朝龟嵩驶去。  
  道路基本上都是沿着铁路线。两侧都临近峡谷,几乎没有像样的耕田。可能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所到之处能看到的村落都显得很贫穷。  
  从出云的三成车站又走了四公里多,前面就到了龟嵩车站。道路从这里分成两条,开车的警员说:"沿着铁路的那条路通向横田。"  
  吉普车顺着河流开进山谷里去了。  
  这条河半路上又分成两条,从这里开始叫龟嵩川。从龟嵩火车站到龟嵩小村落大约还有四公里。一路上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房子。  
  进入村落,迎面就是一条比想象还要大的房屋鳞次栉比的街道。  
  这一带的房屋也大多是用柏树皮铺的屋顶,上面像北方一样压着石头。听局长介绍说这里是算盘的著名产地,而实际上从街上一走才发现,很多家庭都是以家庭手工业的方式在制作这些算盘的部分配件。  
  吉普车从街中央开到一个高宅大院的门前停了下来。用当地的话讲,这是东家(财主)的府邸。就是局长所说的算盘老店,桐原小十郎的家。  
  开车的警员走在前面,进了这家的大门。一个整洁漂亮的庭院出现在房舍一边。风雅的人造花园令今西有点吃惊。  
  打开正门,从里面走出一位六十岁上下身穿夏季和式礼服的男子,仿佛正在等待客人的到来。  
  "这位就是桐原小十郎先生。"警员向今西介绍说。  
  "这么热的天,您辛苦了。"桐原小十郎很有礼貌地问候道。这位老人满头白发,细长脸,眼睛不大,如仙鹤般的清瘦。"弄得很脏乱,还是请到这边来吧。"  
  "给您添麻烦了。"今西跟在主人后面,从打磨得很精细的走廊穿过去。走廊有护栏,从这里也可以观赏山石耸立清泉细流的漂亮庭院。主人把今西请进茶室。在这里也有一件事让今西大感意外,那就是实在没有想到,在如此偏远的小山村里,竟然还会有这般正规漂亮的茶室。在来的路上,看到的全是贫寒的农舍。  
  主人将今西让至上座,并动手沏茶。天气很热,但茶道中特有的那种似甘若苦的细末茶的味道,还是让今西的疲劳得到了些许缓解。  
  茶具也很精致。对茶道一窍不通的今西也不由得发出了赞叹。  
  "这些都不值得您夸奖。"桐原正正规规地鞠了个躬。只是讲话还是满口本地腔。  
  "虽然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根本没有什么好东西,但唯有茶道规矩自古流传到今天,只是因为有出云松江藩主老爷松平不昧公的关系,这种风俗才保存下来了。"  
  今西点了点头。对于与这种深山小村落很不相称的庭院竟然颇具有京都格调,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面对您这样从东京光临的贵客虽然很不好意思,可是……要说嘛,本地的风俗一向就是这个样子的。"桐原说到这里好像才刚刚意识到似的,仔细瞧了瞧今西的表情,"哎呀,您瞧瞧,尽说些没用的话了。局长先生早就给我打了招呼,说是有关三木谦一先生的情况,让我毫无保留地讲出来。"  
  今西从一开始就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细听,到底还是上了年纪的人,桐原的乡音很重。语调上与东北口音稍有不同,但同样都带有"吱---吱---"腔。  
  "我想您从局长先生那里已经听到了,"今西说,"三木谦一先生最近在东京已不幸身亡。"  
  "哎,真是太遗憾了。"老人保养得很好的脸庞上浮现出悲戚的神情。  
  "那么好的人,不知是出于什么冤仇,竟然突然被人杀害了,简直连做梦都想不到。这么说,凶手还没有找到吗?"  
  "很遗憾,还没有找到线索。就我们的立场来讲,因为三木先生也曾当过警官,大家都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凶手找出来。因此,在下这次才登门,想首先了解一下三木先生过去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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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六章 方 言(10)        
  桐原用力点了点头,"请务必为他报仇。把那么好的人杀死了,这家伙实在是太可恶了。"  
  "听说桐原先生与三木先生过去关系很好,但……"  
  "是的,在早些年前,是很好。现在也是这样。我们这里很久以来一直就有派出所,三木先生曾在那里值勤有三年多。那么出色的巡警实在少见,再也没有那么好的了。三本先生辞去警察职务,在作州的津山附近当上了杂货店的老板,那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也一直在与他通信,不过最近四五年不知怎么回事,慢慢地就不常来往了。因此听到发生这个案子以后,真如晴天霹雳一般,我还一直以为三木先生仍在做着好大的买卖哪。"  
  "实不相瞒,"今西毫不避讳地说道,"就我们来讲,始终认为三木先生被杀害并不仅仅是为了抢劫财物,而是与仇恨有关。三木先生遇害前,说是要去参拜伊势神宫才从家里离开的,然后又来到了东京,接着就出现了那种不幸。但经过向三木先生养子询问后才知道,在他现在居住的那个地区,根本就想象不出会是由于这个原因。与您所讲的一样,那位养子还说,三木先生是一位大好人,受到所有人的尊敬,根本不会遭人怨恨。"今西见老人听得很认真,便又继续讲了下去,"但是,对于这个案件属于仇杀的看法,我们始终没有放弃。如果在江见镇找不出这种作案动机,我们就得考虑把时间往前推一点,其动机会不会是在这个地区当警官时埋下的?也许有人会认为时间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但眼下既然尚未发现明确的线索,那就只好寄希望于先把这方面的情况搞清楚了。"  
  "啊,这实在让您受累了。"桐原微微点了点头,"说对了,刚才您已经提到了三木先生,我这里也就只好先对同一个问题作出回答了。"  
  "不,并没有特别指明让您回答某个问题。有关三木先生的情况,您想到多少就说多少好了。"  
  今西向桐原老人提的要求并不高。  
  "好吧,那我可就说不完了。"桐原的情绪已经明显好了一些。他穿着黑颜色的夏季绸缎和服,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三木先生刚到这里的派出所来上班时,人还很年轻哪。与我虽然在年龄上相差不少,但我们后来还是跟朋友差不多。我是老早就喜欢鼓捣些和歌俳句什么的,所以三木先生也产生兴趣作起了俳句。"  
  今西不由得眼睛一亮。"嗬,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还写过俳句吗?"  
  "是啊,这一带原本就是俳句之乡哩。每年都有一些专门作俳句的诗人从松江、米子,还有滨田一带集中到这里来。之所以会这样,还要从古时候说起,当年有一位继承芭蕉传统的名叫子琴的俳句大师,这位大师就曾屈尊来到出云,还在我先祖那个年代,在我家这座宅子里住过好长一段时间。由于这种因缘际会,就有了松江藩在文化方面的特定传统习俗,龟嵩在俳句方面也就随之远近闻名了。"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今西一下子来了兴致。自己也是常以俳句之类的东西为乐趣的。  
  然而,这些私事还是先放一放,首先想听的还是最关键的话题。谁知老人看来却舍不得立即打住这个话头,又接着说下去。  
  "当时子琴住下以后,中国地区的俳人一下子全都集中到野草丛生的龟嵩来了。据说这次用来装抽签题目的箱子,现在还作为传家宝由我保存着呢。这是一位名叫村上吉五郎的木匠拿出看家本领制作的,有点像智慧宝匣一样,不会动脑筋的人是永远打不开的。就像您所知道的那样,龟嵩这里是云州算盘的出产地,这位吉五郎就是制作算盘的始祖呢。哎哟,您看,我又扯远了。"  
  桐原苦笑了一下,"到底是上了年纪,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总之,那个智慧匣子等一下再拿给您看。由于这些原因,三木先生也常为俳句或别的什么事到我家里来,我们格外投缘。所以,对他就像自家人一样了解。再没有他那么好的人了。"  
  "到派出所来的时候,他有太太了吗?"  
  "有了。好像都喊她阿文太太。不幸的是,在三木先生调到三成警察局时去世了。这位太太也是广行善事啊。夫妻俩全都像菩萨一样。说起警察,谁都不太喜欢,可唯独三木先生,可受大家欢迎了。实际上,像他那样经常帮助别人的人,再也找不到了。"老人仿佛在回首往事一般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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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六章 方 言(11)        
  不知是不是鲤鱼蹦出了水面,泉水里发出了声响。  
  "三木先生,"老人继续说道,"是一位特别谦恭和蔼的人。现在的警官大部分也都跟早先不一样了,而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特别是在这种小派出所里,也有人耍威风哩。至于三木先生嘛,根本就没有那种念头,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您恐怕也看到了,龟嵩几乎就没有一块像样的水田。因此,老百姓都穷得揭不开锅。说到生计,无非就是烧烧炭呀,栽培点蘑菇呀,上山砍砍柴呀什么的,全都是这类名堂。其余的就是在算盘工厂里上班赚点钱,家境并不富裕。"  
  强烈的阳光照射在庭院的树丛上。风一丝都吹不进来。  
  "要是一不小心得了病什么的,连找大夫的钱都没有哇。所以很多家庭都是两口子出去打工挣钱,孩子多的家庭就麻烦了。三木先生发现了这些情况,就从朋友那里募捐,让他们把钱寄来,然后就在寺院里办了个类似托儿所的组织。只有到今天才出现了民生委员会这类负责人,但当时根本就没有这种制度,他甚至为穷人办了这样的好事。多亏有他帮忙,不知有多少人都得救了呢。"  
  今西一条一条地全都记到了笔记本上。  
  "警察的那点儿薪水不用说大家也知道,但他好像还从那微薄的工资里替得了病的穷人偷偷地垫上药钱。他没有孩子,说起来大概只有一个爱好,就是每天晚上喝两盅。就是晚饭时喝的这么一点儿酒,有时也要省下来去帮助别人。"  
  "真不容易,确实是个好人哪。"  
  "您说得对。再没有那么好的人了。并不是因为关系好我才特别表扬他,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见了。啊,对了,说到这儿想起来了,那是什么时候啦?当时我们这个村子里来了个麻风病花子。"  
  "花子?"  
  "就是叫花子,要饭的乞丐。在我们这里都是这样叫的,那乞丐还带了个孩子跑到村子里来了。三木先生看到以后,当场就把这个癞病乞丐隔离起来了,把那个孩子托付给了寺院的托儿所。遇到这种麻烦事他也是特别细心周到的。还有在大火中抢救要烧死的婴儿,在发大水时救助要淹死的人,这些您从局长那里也都听到了,不过,到龟嵩派出所这里您还会听到许多跟这差不多的故事。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有一个跑到这些深山里砍柴的人突然病倒了,如果要把医生带上去,山路崎岖难行,没办法,三木先生就背着病人翻山越岭,十分艰难地把病人送到医生那里去了。这里的小老百姓之间即使发生了什么纠纷,只要他一出面也就很容易解决了;有些家庭里闹矛盾,也都愿意找三木先生出主意。三木为人心肠特别好,作为警察再也没有像他这么受人爱戴的了。因此,当他要调到三成局去的时候,全村人都很舍不得,甚至一齐要求他留下。三木先生在这里的派出所一连干了三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大家硬把他留下的。"  
  桐原长时间的介绍结束了。总之,把三木谦一的优秀品质作了全面介绍。  
  然而,今西此刻却不免有些失望。原本估计三木谦一的死因与他当警察时的某些事情会有联系,但从桐原老人的这番谈话里却找不出一丝一毫可疑的线索。  
  在三木谦一身上是无法找出与仇恨有关的线索了。根本就不存在仇恨的问题,因为愈听愈觉得他是品德高尚的人。一想到在这种深山沟里还会有如此优秀的警官,身为同行的今西不由暗自感到自豪。  
  他在为这件事感到得意的同时,心里还有一种巨大的空虚感。这种矛盾的心情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实在太感谢了。"今西向老人表示谢意,但他的脸上却流露出某种失落的神情。  
  "哪里,对您一点用处都没有。"桐原行礼如仪地客气道,"警视厅的大员特意光临我们这种偏僻的小村落,实在是太辛苦了,但正是这个缘故才要跟您说,唯独在三木先生身上绝没有那些遭人憎恨,或是存在双重人格之类的事情。他绝对是心地善良的。在这件事上,凡是认识他的人您都可以去打听,得到的答案肯定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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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六章 方 言(12)        
  "我全都听明白了。作为一名警察,听到三木先生的出色表现,我也感到十分高兴。"今西回答,"也许是我原来的估计错了。"  
  "天这么热,您是够辛苦的了。"老人很心疼的望着今西。  
  "最后一个问题,"今西说,"龟嵩这里的人,现在还有住在东京的吗?"  
  "这个嘛,"老人歪头想了一下,"这件事该怎么说哪?反正,都是这样的小山村,跑到外面去的人可是不少呢。不过,到东京去的人一般倒是没有听说过。因为就是山沟沟里的这么一小块地方,要是有谁家的父母兄弟或是亲戚,就会有书信寄来的,有书信自然就会传到我的耳朵里,说是谁谁谁现在正在东京。这个地方本来就不大嘛,但从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来看,我还真想不出会有这样的事情。"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这么大岁数的人有在东京的吗?"  
  "没听说过。我在这个地方够久的了,而且还开着这么个店铺,一般的事情都会传到我耳朵里来的。"  
  "是吗?那好,就此告辞了。"今西致意后准备起身告辞。  
  "您好不容易才来一趟,还是再多坐一会儿吧。有关三木先生的话题已经讲完了,把刚才提到的那个抽题箱子拿给您看看吧。刚才他们称呼您为今西先生呢,是吧?您喜欢作俳句吗?"  
  "不,只能说是有一点点兴趣。"  
  "那就更好了。马上就拿过来请您观赏一下。这个箱子好珍贵呢。这可是鼎鼎有名的古代大家亲手制作的,现在的人根本就仿造不出来。您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来一趟,权当鉴赏地方特产,看一下再回去。"桐原老人拍了拍手。  
  今西在桐原老人那里足足待了有两个钟头。  
  临走之前,承主人好意看到了抽题箱,以及据说是古代诗人遗留下来的长卷。  
  纯属业余爱好,能有机会见到这种稀有的东西,立刻就把时间忘到脑后去了,不过今西的心情却有些沉重。如果观赏古物这件事能达到此行目的,那肯定会更加令人高兴。但可惜的是,在主要目的上却一无所获。  
  被杀人三木谦一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大好人。当调查到这一结果时,心里颇有些期待落空的感觉。说起来产生这种感觉很不合情理,但从破案的角度来说,就等于被害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被害人的人格实在是太完美了。  
  在这个村子里再没有人能像桐原老人这样了解三木谦一了,所以已无须再作其他访问。今西深深地表示感谢之后,随即离开了桐原宅第。  
  再次搭上了吉普车。来到镇子拐角时,看到了派出所。今西让警员把车子停下。  
  探头往派出所里一瞧,一名年轻的警察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紧挨着的卧室里挂着青色的竹帘子,正被风吹得摆来摆去。这就是三木谦一曾经工作过的派出所。虽说已有些陈旧,但给人的感觉似乎仍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今西仿佛有一种在参观纪念馆的感觉。一旦对三木谦一有了深入的了解,面对眼前的这些景物也必然会产生某种感慨。  
  又返回到原来的那条山路。  
  告别龟嵩的村落,行驶在沿着河流的唯一的一条路上。今西在东北地区秋田县的龟田还得到了一条近乎线索的收获。然而在龟嵩却是一无所获。  
  今西脑海里浮现出在秋田县龟田听人讲到的那个形迹可疑的男子。那名男子究竟是什么人呢?与案件有关,还是无关呢?  
  吉普车顺着既无水田又无旱田的峡谷原路返回。  
  尽管如此,三木谦一毕竟还是一位出色的人物。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遭到残忍的杀害,甚至连面部都被砸得血肉模糊呢?  
  可以认定,凶手对三木谦一抱有很深的仇恨。品格高尚的人还会招致别人的怨恨,这其中难道有当事人浑然不知的理由吗?  
  采取那样一种残忍的杀人手段的凶手,身上照理该溅上相当多的血迹,但他是如何处理这些血迹的呢?难道凶手会把沾满血迹的衣服藏在自己家里?以前曾经经手过各式各样的案件,但在那些案子里,凶手处理的办法一般都是把血衣藏到天花板深处,或是埋到地板下面。  
  这个案子里会是怎样呢?  
  今西以前就曾跟吉村说过。今西的判断是,凶手肯定是坐车逃跑的。他没有直接回到自己家里。肯定半路上还有一个中转的地方,他是在那里把沾有血迹的衣服脱掉,然后再换上别的衣服回家的。直到现在,今西仍然认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没有错。  
  可那个隐蔽的地点在哪里?是否还是如当初所推断的那样,仍旧在以蒲田为中心的附近某个地方呢?那个隐蔽的地点会是凶手情人的家吗?  
  龟嵩车站已经出现在眼前,路与铁路线接到了一起。已经可以望到悬挂着小吊钟的火警瞭望塔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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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七章 血 迹(1)        
  第七章 血 迹  
  一  
  今西荣太郎两手空空地回到东京。  
  说是两手空空,其实用这种说法来表达内心感受才是最恰当不过的。正因为抱的希望很大,所以失望也就愈深。  
  今西认为在三木谦一以往的经历中可以找到凶杀案的线索,他抱着这种深信不疑的心理跑了一趟,结果却一无所获。只了解到三木谦一是个极好的人。  
  一般情况下,这样的介绍是会令人心情愉快的。可是,也许是出于警察这一职业的缘故,上述结果却并不能让人满意。  
  回到警视厅,今西立即向股长和科长汇报了情况,完全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倒是上司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又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在"加美达"和"东北口音"上是不是太固执了?感觉上好像一直在被这两件事牵着鼻子走,而且过了头。侦查工作必须始终保持冷静客观的态度。今西觉得自己在这个案件上好像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先入为主的误区。  
  每天都是在心事重重中度过的。新的案件一桩接一桩,从未断过。今西为改变心情也曾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新的侦破工作上。可是,一旦出现了空虚感,却是很难轻易填补上的。  
  着眼点没有错。然而现实情况却大不一样。事实上,今西想到的,一件也没有得到证实。  
  今西回来后又给吉村打了个电话,说起了这件事情。吉村感到十分同情。  
  "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实在是太辛苦了。不过,我倒是觉得今西前辈的想法一点都没有错。这里面肯定是出了点什么问题。"他安慰了几句。  
  肯定是出了点什么问题。当时只把这句话当成了年轻同僚的一种安慰。  
  东北一趟,出云一趟,从有限的办案经费里自己就花去了两次旅差费,对此他感到很不好受。  
  每天都过得很压抑。案件发生以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早晚已经能感受到一些秋天的凉意,但中午前后还是持续地保持着高温。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一天,今西在从厅里下班回家的路上买了本周刊杂志,在市营电车上打开来阅读。其中有一篇连载的随笔文章,今西似读非读地把目光落了上去。文章是这样写的:  
  外出旅行途中,时常会碰到各种不同寻常的场面。这是今年五月碰上的一件事。因为有事到信州去了一趟,事情发生在回来的路上。当时是夜间行车。感觉上确实是在甲府附近,在我的对面上来了一位年轻女子。长得十分漂亮。  
  倘若仅此一点,那就只能留下一位美女的印象了,孰料那位年轻女性却打开车窗,开始往外面抛撒什么东西。  
  我带着疑问一瞧,原来她是在往窗外抛撒细碎的小纸片。而且,还不止这一次,火车驶过大月车站以后,又连着抛撒过几次。这位女孩子从手提箱里抓出纸片,每次都向外扔出一点点。如此一来,纸片随风飘散,不是天上落雪花,而是天上落纸片了。  
  我不由得微微一笑。时下往往被认为冷冰冰的年轻女性,竟然还会做出如此这般充满孩子气的,且又颇带罗曼蒂克情调的动作,实在是令人大感意外。我不禁想起了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蜜柑》……  
  今西回到了家里。最近没有大的案子,也没有要成立搜查本部的事情。这应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它说明生活平安无事,但从今西的立场来讲,总还显得有些不足。看来原因还是在刑警这一职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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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七章 血 迹(2)        
  回家后,马上带着太郎到澡堂去洗澡。因为时间还早,澡堂里并不那么拥挤。太郎跟邻居家的小朋友碰到了一起,便高高兴兴地玩了起来。  
  小孩子把桶放到水龙头下面,正在戏耍。身体浸泡在池子里,今西忽然想起了回家路上看过的那篇随笔。  
  那篇文章还是蛮有趣的。难道还有那么孩子气的年轻姑娘吗?从那篇随笔的行文来看,那个女孩子是从甲府到东京只身出行,也许是为了排遣自己的孤独才那样做的。  
  今西虽然没有读过作者提到的芥川龙之介的那篇作品,但觉得对这类纯真女孩的心似乎还是可以理解的。  
  从夜晚火车昏暗的车窗往外抛撒纸片的女子。今西眼前浮现出碎纸片在黑暗中纷纷飘落到线路上的情景。  
  今西呼噜呼噜地洗完了脸,又到冲洗的地方搓了搓身子。接下来又抓住太郎给他洗了一遍,那之后已没有心思再马上进到热水池子里,便光着身子原地坐了一会儿,感到很舒服。  
  女子抛撒碎纸片这件事还停留在脑海里。就这样过去了大约有十分钟。今西再一次进到热水池子里。就在肩头没入热水的那一刻,他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暗自一惊,不由得把目光死死盯到一点上,在热水中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有些异样,此前一直悠闲自得的神色变得紧张了,擦干身子的动作也是下意识完成的。他急着催促还想跟小朋友打闹的孩子赶紧回家。  
  "哎,"他跟妻子说,"今天我买回来的那本周刊杂志弄到哪儿去了?"  
  厨房里传来妻子回答的声音:"我现在正看着哪。"  
  妻子正在煮东西。今西从妻子手里把周刊杂志夺了过来。他急忙查找目录,翻开了随笔专栏。题目是"抛撒白纸片的女子",随笔的作者是川野英造。如果是叫这个名字,今西早就知道,他是一位大学教授,经常在杂志上发表各种文章。  
  今西看了看手表,七点刚过。不过,杂志社里应该还有人。他急忙从家里跑出去,抓起了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拨了杂志上刊出的电话号码。编辑部的人还没有走。对他提出的问题,对方很有礼貌地作了回答。  
  现在知道了,川野英造教授的家在世田谷区豪德寺。  
  第二天早晨,今西到豪德寺拜访了川野教授。这是昨天晚上打电话时教授指定的时间。川野教授以略显意外的表情迎接警视厅刑警的到访。真不愧是学者的客厅,三面墙壁都满满地排着书架。  
  教授身穿普普通通的家常和服来到客厅,马上就问起今西有何公干。  
  "其实,我是在周刊杂志上拜读了先生的随笔。就是"抛撒白纸片的女子"那篇文章。"  
  今西刚说了个开头,教授就很不好意思地笑了。"是那篇啊。"不过,眼神却好像一直在问:难道那篇随笔和警视厅还会扯上什么关系吗?  
  "说实话,我是来了解一下先生在火车上见到的那位年轻女性的情况的。"  
  "这么说,就是那篇随笔里写的那位女性啰?"  
  "对。因为牵扯到某个案子,对这件事有点不放心,才来了解一下那位女性的具体长相和穿着等情况。"这时,教授的脸上登时掠过一丝狼狈。  
  "真叫人吓了一跳。"教授抓了抓头,"连这种事警视厅都要来调查吗?"  
  "就像方才说的,因为跟一个案子所掌握的线索有点关系。"  
  "这可是出难题了。"教授的笑容里好像很为难,"实话实说吧,那个女子并不是我直接碰到的。"  
  这次轮到今西吃惊了。  
  "照这么说,先生的那篇随笔是……"  
  "实在不好意思。"教授摆了摆手,"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了破绽。其实啊,那是我从一个熟人那里听来的。可是,要把熟人讲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写上去,那就一点趣味都没有了,因此就写成了我的亲身经历。真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名堂呢。这下可闹出大笑话来了。"川野教授直拍脑袋。  
  "哦。"今西也发出了苦笑。  
  "好的,全明白了。可是,先生,"今西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您那位熟人讲的是真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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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七章 血 迹(3)        
  "对,是真事。这个人是不会说谎的,我认为讲的是真话。估计他不会像我这样,随随便便就把别人讲的话原样搬过来的。"  
  "先生,可以请您向那位熟人介绍一下吗?没别的意思,就我的角度来讲,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是吗?那好,弄成这个样子,我也是有责任的。那位男士名叫村山,在?菖?菖报社的学艺部工作。"  
  "谢谢您。"今西对一大早前来打扰表示感谢。  
  当天下午,今西就给村山记者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村山主动提出到报社附近的一家饮食店去碰面。今西在那里等他。  
  村山满头乱蓬蓬的头发,人长得精瘦精瘦的。  
  "您是问那位女子的事吗?"村山听完今西的话笑了。  
  "那篇文章确实跟我向川野教授讲的一样。本来是在一家书店碰到川野先生的,后来就把我亲眼见到的那件事讲给他听了。结果,先生特别高兴,赶紧写给周刊杂志了。当初还曾约好来了稿费要好好请我吃上一顿,没想到现在却跟警视厅扯到一起去了。"  
  "哪里,就我们这方面来讲,一些迟迟无进展的案件,时常会从某件意想不到的小事情上获得突破呢。现在就是这样,如果村山先生不把这件事告诉给川野教授,那篇随笔就不会产生,我也就无法知道某些事实真相了。对于您把这件事告诉给川野先生,我真心地表示感谢。"  
  "哪里,实在是不敢当。"村山挠了挠头,"事情就像川野先生在随笔里写的那样。那名女子从甲府上车以后,从盐山一带开始就向窗外撒那些小白纸片。"  
  "长相怎么样?"今西问道。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小巧玲珑,长着一副可爱的面孔,化妆很清淡,衣服也很素雅。"  
  "具体穿什么衣服?"  
  "我对女孩子的穿着不大在行,不过好像是普通的黑色西服套装,罩着一件白色短外套。"  
  "唔。"  
  "西服套装虽然并不那么高级,但也许是她很会打扮,穿在身上非常得体。另外,除了一个黑色的小手提包外,还带了一个蓝色的帆布提箱,就是很时髦的那种不太大的手提箱。"  
  "啊,太好了。真细致。"今西很满意。  
  "请把具体长相再讲一下。"  
  村山好像有意半闭着眼睛似的说道:"眼睛挺大,嘴角收得很紧。对了,还是这样吧,要讲她长什么模样实在是太难了,干脆就用现在的电影演员来打个比方,说她长得像冈田茉莉子可能更接近一些吧。"  
  今西虽然不大清楚这位叫冈田茉莉子的女演员的长相,但还是决定过后看一看照片。  
  "您看到那些碎纸片,地点跟川野先生随笔里写的一致吗?"  
  "是的。没错。我看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她的举动好奇怪呀。"  
  "这件事大约是在什么时候?"  
  "是我从信州回来的路上,我想准确地讲应该是五月十九日。"  
  二  
  今西荣太郎乘上了中央线列车。目的地是盐山。  
  去的时候打开右侧的车窗,像孩子似的探出头去。从过了相模湖那一带开始,两眼便一直紧盯着铁路沿线。山岭间夏草茂盛,稻田里绿苗茁壮。  
  虽然今西很用心地在看,但从一眨眼就飞驰过去的车窗是根本看不到所要找的东西的。一大早就从新宿车站出发了。准备今天一整天都用在往返这条中央线上。去时是快车,而回程则决定坐每站都停的慢车。就这样中间还必须再换几次车。  
  报社记者村山亲眼见到的那名女子从车窗往外抛撒纸片的地点,大体是在如下一些车站之间:  
  盐山---胜沼,初鹿野---笹子,初狩---大月,猿桥---鸟泽,上野原---相模湖。  
  这是一项既麻烦又受罪的工作。而且所讲的情况也根本靠不住。那名女子抛撒纸片都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村山说那都是些很小的纸屑,所以很难断定现在是不是还原样残留在那里。唯一可指望的条件是,那不是一条普通的道路,而是处在铁路沿线,所以,也许还存在某种意外的可能性,那就是现在仍深藏在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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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第七章 血 迹(4)        
  可是,不论怎么说,从那时算起毕竟已经过去一百多天了。既要考虑到小小的纸片也许早就被风吹跑了,还要考虑到那以后又下了多少场雨,很可能早就被雨水冲得无影无踪了。  
  今西在盐山车站下了火车,见过站长,请求允许沿铁路线行走。当说到是为办案需要时,站长一口就答应了。  
  "那您可要受苦了。不过,您可要多加小心,火车来往还是很频繁的。"  
  从盐山车站到胜沼车站,几乎全都是绕山而行。  
  今西缓慢地走在路基旁边的小窄路上,同时两眼始终盯着地面。天气很热。不论是枕木之间填塞的小石子,还是路轨紧旁边斜坡上生长的草丛,今西都必须一丝不苟地扫上一遍。  
  今西原本以为只是件苦差事,可实际做起来才知道,自己所要达到的目的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倘若真想彻底地找到那些纸片,那就必须雇上劳力,把铁路沿线的草全部割光。即便这样,范围也实在太大,简直就如大海捞针一般。只有一条尚可以指望,那就是撒出去的小碎片都是白色的。他想:如果散落在青草当中,那些白色还是会很显眼的。  
  然而,实地一走才知道,线路两旁掉落的东西什么都有。既有纸片,也有碎布块,还有空瓶子、吃过的饭盒等等,各式各样。今西还没走出五百米就没精神了。  
  可是,费尽周折才跑到这里来,总不能放弃希望空手而归,而且,现在也回不去了。无论如何,满心想着哪怕能发现一小块也好。在今西的前方,一条脊背发绿的蜥蜴明晃晃地穿了过去。  
  今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实在是太辛苦了。炎热的阳光直射在头顶上,还要聚精会神地盯着热辣辣的地面,走着走着最后连头都有些发晕了。线路上的铁轨也灼热烫人。  
  从盐山到胜沼之间一无所获。  
  今西一到胜沼车站便赶紧喝水。休息了一会儿,接着又出发。  
  胜沼到初鹿野车站距离也不短。很快就过了初鹿野。  
  线路两边的小土坎上依旧是夏季里茂密生长的野草。再往下有一条不大的沟,成了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  
  今西一边擦汗一边往前走着。如果不瞪大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一不留神就可能看漏过去。因为要找的东西毕竟是小碎片片。  
  在这段时间里,上行和下行的火车跑过了好几趟。火车刚通过时会带起一阵凉风,但紧接着又变得如在蒸笼里般的酷热。  
  线路两旁的斜坡上长满了青草,那里面也掉落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东西都会干扰他的视线,把人弄得眼花缭乱。  
  身体也很疲乏,首先是眼睛吃不消了。这样可不成!想到这里今西又鼓起勇气继续往前走。  
  离铁路线很远的地方就是那条历史上被称为全日本五大街道之一的甲州街道。发白的大路上卡车正卷起沙尘疾驶。  
  今西脚步沉重地走着,左走右走眼里也没有见到要找的东西。今西真有点绝望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能找到简直该算是奇迹了。  
  线路已经开始进入山里。正前方出现了笹子隧道的洞口。  
  两侧是断崖斜坡,线路被夹在中间。为防止泥沙滑落,全部用水泥加固处理了。水泥的白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在隧道里无法进行搜索,刚巧又没带手电来。  
  今西来到隧道跟前,正想着要返回去。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在旁边的野草中停住了。草丛中有几片看似略有些发脏的暗黄色小块块,仿佛被挂住似的散落在那里。  
  今西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着一角,把其中的一个小纸片捡了起来。  
  当拿到眼前细看究竟时,今西的胸口宛如被猛击一拳,激烈地跳动起来。  
  找到了!原来那是一块近三厘米长的碎布片。已经变了颜色,但明显看出似乎是棉织品衬衫上的布片。  
  经过这么多天的风吹雨淋,碎布片已经变得有些发黑,但那上面却分明有一个类似染上了深褐色颜料的斑点,虽然只有一丁点,却看得很清楚。  
  今西又捡起来一片。这片的深褐色面积更大,几乎占了将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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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七章 血 迹(5)        
  他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总共是六片。全都是略有些发黑的棉布片,深褐色面积的大小极不均匀。  
  今西十分小心地将捡起来的布片放到手头的空烟盒里,然后把盒盖盖好。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啦!  
  今西一直在忘情地嘟囔着。此前的辛苦一下子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些布片看上去显然是用剪子剪碎的。布料在今西看来也是上等品。他虽然并不太懂,但也能看出来似乎是棉纱和涤纶的混纺制品。今西想到出现在蒲田酒吧的那个男人,目击者说他身穿浅灰色的运动衫。而现在这些布片的布料虽然已经很脏,但仍可以看出底色似乎就是淡淡的灰色。  
  总之,这样一来就又产生了斗志。今西从初鹿野车站乘上下一班火车,穿过隧道,在笹子车站下了车。从这里又沿着铁路线往前走去。  
  因为捡到的东西已具有明显的颜色特征,所以这次再找就有了目标。  
  今西往前走着。这一带重叠的山峦与一小块一小块的庄稼地交织在一起。  
  今西只把草丛列为重点,继续瞪大眼睛搜索。从前面发现的布片掉落的情况来看,这些碎布片停留在草丛中的可能性最大。这是由于列车的行驶和风的因素的影响,才出现这种状况的。现在终于清楚了。  
  今西每走三五百米就要休息一下。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两眼不会发花。绿油油水田的对面有不太高的山峦叠翠,而另一边的山谷间可以看到行驶的列车。这是一条通往富士山麓的铁路线。  
  今西接着又往前走。不过这次有了精神。他又重新唤起了希望和勇气。  
  大约又走了一千多米的时候,这中间虽然曾经有几次短暂的休息,在一个被丢弃到草丛里的空饭盒的旁边,又落着几块死死印在脑海中的那种碎布片。位置在草丛相当深的地方,不仔细留心几乎很难发现。  
  今西顺着斜坡走下几步,很细心地将那几块碎片捡起来。这一次几乎全是白色的布片,但毫无疑问与放到空烟盒里的质地完全相同。  
  今西接着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那附近又重点搜寻了一遍。然而,其他的碎布片不知是被吹到别处去了,还是掉落到了更深处,再没有任何新发现。  
  报社记者村山一点都没有撒谎。与他所讲的完全一致,"抛撒纸片"的残片确实存在着。  
  今西最终连大月车站都是步行通过的。  
  热闹的小镇开始多了起来,铁路线与道口交叉通过。  
  今西走进站前的饮食店,往头上浇了浇水使情绪镇定下来。要是还那样顶着太阳走下去,很可能马上就要中暑倒下去了。  
  这回是在猿桥和鸟泽车站之间。根本不值得坐火车。有等下趟列车的工夫,还不如走过去来得快一点。  
  在安藤广重的画里也被描绘过的猿桥小城,那座被列为日本三大奇桥之一的跨河桥就在左手,走过这座历史名桥马上又踏上散发着草丛中那股热气的小路上,热气呛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火热的太阳好不容易开始西斜了,但热度却丝毫不减。地面上的温度更是热气扑鼻,今西几乎睁不开眼睛,喘口气都很困难。但是,他仍然坚持往前走。他只管一个劲地往前走。  
  线路的前边要转弯,正迎着阳光。今西的搜查工作也经历了很长的路程。不过,他感到自己好不容易就要走上真正的搜查轨道了。  
  今西回到了警视厅。  
  从中央线的盐山车站到相模湖车站之间所收集到的布片,总共是十三片。现在已经弄清楚了,所有这些质地相同,而且是同一块布剪碎的。  
  这项工作费了很大的劲,但仍能在事过三个月之后的今天发现这些碎布片,不能不说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因为那都是些很小的布片,风一吹就不知道会飘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学艺部记者以为是在抛撒纸片,这完全在今西的推想之中。而今西之所以会想到碎布片,则完全是因为在澡堂泡澡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凶手那件溅上血迹的衣服。  
  凶手会怎样处理那件衣服呢?藏在家里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吗?用火烧掉,还是埋到地下?要么就扔到大海或河流里?总之,有各种各样的处理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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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第七章 血 迹(6)        
  然而,从犯人的角度来讲,最理想的办法还是销赃灭迹。无论是埋到土里,还是扔到大海里,都难免会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因此,最好还是将它烧成灰烬。但要烧掉一件衣服,那可是相当惹人注目的事。即便是躲起来偷偷地进行,那种烧布料的焦煳怪味也很难消失。  
  何况,作为犯罪人的心理,对这些问题的担心总是要超出现实的很多倍。对此,今西凭经验了解得十分清楚。  
  蒲田调车场凶杀案的犯人,身上沾有相当多溅上去的血迹。今西推断犯人在回家途中会在某个地方将那件衣服换掉,而这样就必然有一个向犯人提供帮助的人。  
  假定犯人要处理那件沾满血迹的衣服,会不会是帮忙的人接受了这份差事呢?在此今西暂时将那个帮忙的人认定为女性。当听到"抛撒纸片"的故事时,他马上就意识到那不会是纸,而很可能就是白色的碎布片,这正是现实生活中消灭证据的一种方法。  
  可以说,今西就是从这一看法出发,才沿着随笔中所讲的中央线的铁路线,顶着炎炎烈日用一整天时间去步行寻找的。而幸运的是,今西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确实,就好像要证明这些碎布片已被扔到那里超过三个多月似的,既有被雨淋过的痕迹,也有白布片已变成深灰色作为佐证。不仅如此,在十三片里就有七片带有深褐色的痕迹,而这正是被认为最关键的血迹部分。  
  可是,这究竟是不是人的血迹,还必须送到鉴定部门去作化验。  
  今西拜访了鉴定科。他把布片交给了经常在办案中提供帮助的吉田技师。  
  "不错,这上面就是血。"吉田技师把那小块布片放到手掌上仔细观察后说道。  
  "血液的前期实验有两种,一种叫苯其金,一种叫鲁米诺,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先做一下鲁米诺实验吧。"  
  吉田拿着小布片走进暗室。  
  今西曾经多次见过苯其金实验。那是在棉花上浸上血迹溶液,然后往上面滴苯其金,白色棉花就变成了深蓝颜色。或者案件发生在夜间,在漆黑条件下进行实验时,就用喷雾器喷出鲁米诺试剂,马上就会发出荧光,以鉴别血迹。  
  把今西采集来的布片做了实验。在暗室里,布片发出了短暂的荧光。  
  "是血迹。"吉田对今西说。  
  然而,实验的结果只能表明是血迹,并不能断定是人血还是动物的血。这就要靠第二步的实验。  
  做第二步实验就是先在试管里放上生理盐水,再把布片放到试管里浸泡。生理盐水是无色透明的。  
  吉田当着今西的面,把这套程序做了一遍。  
  "必须经过二十四小时才能知道结果。请你明天晚上来这里观察吧。"  
  二十四小时是够长的。今西只好眼巴巴地等着,不过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但当事情走到这一步时,他已确信那就是人血了。  
  沾有血迹的布片浸泡在生理盐水里以后,经过二十四小时的化学作用,就会变成液体浸出来。在这种血迹还原液体的试管里,再把一种叫作抗人血色素的血清滴进去,立即就会出现一些白球球状的东西。由此就可以明确断定是人血。  
  今西期盼的二十四小时过去了。第二天晚上,他飞一般地来到楼上的鉴定科。  
  "一点不错,就是人血。"吉田笑着把他领进实验室,从一排竖立的试管里拿起一支递给今西。  
  今西迎着明亮的光线一看,试管液体里果然有半透明的类似眼球状的小球球,像蛋清一样的。这正是人血的特征。  
  "果然不错。"今西仍目不转睛地瞧着,不禁兴冲冲地说了一句。  
  虽说早就坚信不疑,但毕竟还是有点不放心。  
  "好了,接下来就是血型的问题。"技师说道。  
  "请务必帮忙。我很想尽快知道。"  
  "看今西警官这么卖力气,我们也想放下一切尽快查出结果。"  
  这项确定血型的化验要经历三个步骤:  
  一,是否是血迹;二,血迹确定了,究竟是不是人的血液;三,如果是人血的话,血型是什么。  
  第一步是进行苯其金和鲁米诺实验。第二步是人血反应。这次要进行的血型化验是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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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七章 血 迹(7)        
  这一步就是要用A、B两种血清,分别在上一步浸出的液体里进行A、B、O式的凝聚吸附实验。此外有时还需要使用M、N式的,或者Q式等的血清进行凝聚吸附实验。  
  吉田全神贯注地做着这项实验。首先放入A型,这次有凝固现象。接下来的B型和AB型也全都出现了相同的结果。按着依次进行实验,最后的结果显现出是O型。  
  "今西警官,"吉田说道,"这块小布片上的血迹是O型的。"  
  今西将该血型记到笔记本上,三木谦一也是O型血。  
  OM大于Q---这是从三木谦一尸体的血液中确定的血型。  
  A、B、AB和O型这四种血型还可以进一步用其他鉴定方法确定。  
  小布片上化验出来的血型要是与被害人的一致,都同样是OM大于Q,那是最理想的,但吉田解释了无法做到的原因。他说:"不可能化验出那样的结果。因为血样的时间太长了,而且沾到布片上的量又这么少,所以仔细的区分实在是……"  
  而对今西来讲,这上面的血只要是O型就已经十分满意了。  
  因为这项成果实在来之不易,他在大热天里沿着烤人的铁路线从盐山车站一直走到相模湖车站,足足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一步一步地走完了这大约三十六公里的路程。  
  今西向股长和搜查一科科长作了报告,受到了上司的鼓励。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按照今西所推断的,五月十九日夜里从火车车窗向外抛撒碎布片的女子就是凶手的同谋,这一点越来越确定无疑了。  
  今西心情颇有些激动。这一次要彻底追查那名女子了。  
  据亲眼见到那名女子的?菖?菖报社的村山记者讲,她身穿一袭黑色西服套装,眼睛很大,模样很漂亮。问到具体长相,说脸蛋跟电影女演员冈田茉莉子很像。  
  今西请人帮忙查到了十九日晚在新宿车站剪票口值班的工作人员,并与本人见了面,但因新宿站本来就人流混杂,且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工作人员自然是毫无记忆。  
  他又想到那位女子是从甲府上车的,便向甲府警察局请求帮助,由他们向甲府车站的工作人员打听一下。  
  然而,甲府警察局的答复也如今西所预料的一样,毫无结果。一句话,根本不记得。  
  好不容易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如今却无法查清当事人,实在是令人极不甘心。但今西已经下定决心,要像沿着铁路线去寻找那些小小的碎布片一样,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那名女子。  
  三  
  要找到"抛撒白纸片的女子"的下落,几乎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只听说是三个月前曾坐在中央线开往东京方向的夜班火车上,其余就再没有任何线索了。无论从长相来讲,还是从服装来看,跟她相似的年轻女子,在东京恐怕也有几十万人之多吧。  
  然而,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名女子正是杀死三木谦一的凶手的从犯。从火车车窗撒出去的碎布片上的血型,与被害人的血型也是一致的。  
  可以想见,凶手在蒲田将三木谦一杀死后,便逃到一个离现场不太远的地方,在那里把沾满血迹的衣服脱掉。女人把凶手沾满血迹的衣服剪成小碎块,在五月十九日的列车上将其抛撒到车外。凶案发生在五月十一日的半夜,抛撒到列车窗外是十九日,中间大约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那件衣服就由女人来保管。  
  可是,被人看到的是运动衫,估计当时凶手身上穿的就是这件。那么,溅上血迹的就只有上衣吗?  
  当然,裤子上也会溅上血迹的。处理运动衫可以用剪子剪成小碎块,然后再撒掉,但那条裤子是如何处理的呢?  
  一般来讲,似乎完全可以和上衣的碎布片一起从火车车窗抛撒出去,但实际上凶手好像没那样做。认为只有上衣会沾上血迹是不合情理的,估计裤子上也必然会溅上血迹。那条裤子肯定还藏在什么地方,要么就是被弄成了碎片。  
  无论是什么情况,总之,凶手有一个情妇。这个情妇就是坐在火车上的那名女子。  
  尽管已经可以清楚地分析到这一步,但今西还是明白,要真正找到那个女人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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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第七章 血 迹(8)        
  按着第一步推想的结论,又重新以蒲田车站为中心,让刑警们到目蒲线和池上线沿线去查访了一遍,但依旧是白费工夫。又说出女人的长相,以单间租房和公寓住户为目标进行了走访,却毫无线索。也曾将这名女子假定为夜总会或酒吧的女招待,在这方面也设法进行了调查。而报社记者村山在夜间火车上见到的那名女子的特征,完全是基于以下这一点想到的,即并不太高档的布料西服套装穿在身上显得十分优雅合体。还有一种想法认为,既然是一个能协助凶手销毁证据的女人,那她肯定就不会是个良家妇女。  
  在整个案件的侦办过程中,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有浮现出来,面对这种情况,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追查这名女子。然而在这方面也是一点线索都没能抓到。  
  今西的日子比以前还要难过,他整天陷在一筹莫展的重重压力中。好不容易觉得似乎看到了侦查工作已开始走上正轨,但这一切转瞬间又像肥皂泡破灭了。  
  冒着炎炎烈日,沿着铁路线吭哧吭哧地走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沾有血迹的碎布片。然而,无论是这些碎布片也好,还是为此付出的辛劳也好,仿佛一切通通化为乌有了。  
  今西心情沉重地度过了几天。  
  一天早晨,在吃完早饭到出门上班这一小会儿时间里,今西正在喝茶。这时,被打发出去买烟的妻子芳子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  
  "他爸,不好了。"  
  今西把茶碗从嘴边拿开,"怎么了?"  
  "那栋公寓闹腾出自杀的来了。刚才派出所还来了好几个人哪。"  
  对自杀之类的事情毫无兴趣。谁知妻子竟以横眉怒目般的表情说道:"自杀的这个人,他爸,快听着,还记得有一次我们见过她吧?就是住在公寓的那位话剧团的办事员呀!"  
  "噢?"今西也吃了一惊,"就是那个女的吗?"  
  今西眼前浮现出在巷子里瞬间相遇的那位瓜子脸、身材苗条的女子的身影,"啊?真想不到啊。"  
  "没想到吧?我一听也吓了一跳。怎么会呢,她那样的人还会自杀?真叫人不能理解。"  
  "什么时候死的?"  
  "说是今天早上七点,是公寓的人在房间里发现的。听说吃了两百多片安眠药呢。这会儿公寓前人都挤满了。"  
  "唔。"今西眼前再次浮现出在迷蒙的路灯下那位女子的面孔。  
  "为什么要自杀?"  
  "这不太清楚。不过,年轻人嘛,该不会是因为恋爱问题吧?"妻子发表了女人的看法。  
  "有可能。不过你瞧瞧,正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候,竟干出了这种傻事。"今西脱掉家常和服,换上了西装。  
  刚穿上衬衣正扣扣子的时候,他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  
  "喂!"今西在吆喝妻子,"那个女人的脸你仔细看过吧?"  
  "嗯。"  
  "长的什么模样?"  
  "是啊。瓜子脸,大眼睛,模样好可爱呢。"  
  "是不是跟冈田茉莉子有点像?"  
  "是有点。"妻子翻着白眼珠想了一下,"若这么说,什么地方还真的有点像冈田茉莉子呢。啊,对了,整体印象觉得是有点像。"  
  今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急忙穿好了上衣,"我走了。"  
  "早去早回。"妻子目送丈夫去上班。  
  今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公寓旁边。有十四五个附近的人还站在外面,都盯着公寓。  
  派出所的汽车停放在正门口。  
  今西朝公寓走去。他顺着公寓的楼梯上楼。自杀者的房间是二楼五号。  
  走到房间门前看到,派出所的人正站在那里。因为都认识今西,警察都主动向他打招呼。  
  "辛苦了。"今西走进死者的房间。  
  有两三名派出所警察站在那里,一名法医正蹲下身去为自杀者做鉴定。在场的警察今西全都认识。  
  "请让我看一下死者。"因为并不属于自己的职权范围,今西客客气气地提出请求。警察很痛快地让今西走到尸体旁边。  
  今西首先从头部仔细观察了死者。  
  尸体还躺在棉被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的妆有些浓。因为自杀者意识到死后的面孔会被人们看到。身上穿的衣服也好像是要外出的样子。屋子里整理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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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第七章 血 迹(9)        
  今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死者的面孔。这是一张美丽的面孔。确实是今西在巷子里碰到过的那位女子,细长脸,漂亮的嘴唇微微张着。虽然双目紧闭,但从眼窝的情形来看,睁开时肯定是一对大眼睛。法医正在让助手将验尸情况记录下来。今西在等待这项工作的结束。  
  "听说吃的是安眠药?"他小声问一位警察。  
  "是的。好像吞了两百多片。今天早上才发现的,但死亡时间估计是在昨天夜里的十一时前后。"警察答道。  
  "有遗书吗?"  
  "还没发现。不过,倒是写了一份类似手记一样的东西,似乎可以当成是遗书。"  
  "叫什么名字?"  
  "成濑里枝子,二十五岁,前卫话剧团的办事员。"派出所警察看着记事本答道。  
  今西把整个房间打量了一番。仿佛要迎接客人一般,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今西把目光停在摆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小西服衣橱上。  
  "说实话,还有一件小事让人有点不放心。"今西对警察说道,"把西服衣橱打开不碍事吧?"  
  "请。"警察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不属于杀人案件,而且明显是自杀,所以并没有那么多的限制。今西轻轻地走到衣橱跟前,把门打开。四五套西装挂在衣架上,今西的视线集中到其中的一套上。那是一套黑色的西服套装。今西的目光仿佛被吸住一般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却又一语未发地将门关上。  
  他用眼睛在房间里搜寻着,很快就看到了摆在桌子和小书柜之间的蓝色帆布手提箱,就像一般空中小姐拿的那种。  
  今西取出记事本,记下这件女式手提箱的特征。到这时验尸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法医站起来,直到这时才与今西打了个照面,以往发生案件时,今西也经常得到他的帮助。  
  "先生,您实在辛苦了。"今西低头致意。  
  "怎么,是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啦?"医生有些奇怪,这类案件是不需要厅里刑警到场的。  
  "哪里,我就住在跟前嘛,顺便过来看一下。"  
  "怎么,你住在附近?"  
  "跟死者在路上还碰到过几次,也算是有些缘分。"  
  "那可太难得了。好了,你还是先来祭拜一下吧。"医生让开了位置。  
  今西面对死者的遗容,双手合十跪在那里。从窗口射进来的光线照在成濑里枝子的半张脸上,显得明亮而又洁净。  
  "先生,"今西朝法医回过头去,"到底还是自杀吗?"  
  "这是不会有错的。吞了两百多片安眠药。空瓶还在枕边哪!"  
  "就是说,不需要解剖吗?"  
  "没那个必要。问题很清楚。"  
  今西站起身朝派出所的警察走了过去。  
  "方才说死者没有遗书,但有类似于遗书的日记,能让我看一下吗?"  
  "请。"  
  警察往桌子那边走去,桌子上收拾得十分整洁,警察拉开抽屉。  
  "就是这本。"很像是大学生的笔记本,而且是打开着的。  
  "还常常记一些感想呢。"今西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睛在看着文字,这个女人的字还是蛮漂亮的。  
  所谓爱,难道命中注定就是孤独的吗?  
  我们的爱已经持续了三年,却没有任何结果。未来也还会是毫无结果地持续下去吧!他说会绵绵无绝期。面对这种空洞的承诺,我体会到的只是一种犹如细沙不断从自己指缝里流出去的空虚。绝望每天夜里都要把我从噩梦中惊醒。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勇气,必须活下去并信任他;必须自始至终苦守着这孤独的爱;必须拿孤独劝说自己,并在其中获得喜悦;必须在自己勾画的虚幻世界里独自挣扎着求生。这种爱总是要求我作出牺牲,对此我甚至还必须保持某种殉教般的欢喜。绵绵无绝期,这是他说过的话。在我的有生之年,他会一直信守这一承诺吗?  
  今西又把笔记本哗啦哗啦地逐页翻了一遍。  
  哪一页上都没有写出任何具体的内容,全都是这类抽象的感慨和感受,这种写法完全取决于如何理解,只有她自己明白,而对其他人则是保密的。  
  今西再次征得警察的同意,把那个小旅行提箱拿到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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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第七章 血 迹(10)        
  他打开锁扣。看来里面已经清理过,没有留下一件东西。今西连边边角角都找遍了。然而并没有任何他所期待的那类碎布片留在里面。  
  "看来这位女孩子还是因为失恋而自杀的。"警察对今西说道,"看那些文字就能知道。到了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总是很痴情的。"  
  今西点了点头,可是,今西心里还有另外一种想法。确实不错,这位年轻女子看上去的确很像是因为失恋才自杀的。不过,事情难道会那么简单吗?  
  她会不会另外还有隐情,比如意识到自己有罪,由于有了这种心理才把她推上绝路的呢?  
  今西脑海里又浮现出这样一幅情景:一名女子从夜晚火车车窗,向外随风抛撒用剪刀剪碎的沾满血迹的男式运动衫。  
  今西悄悄地走出房间,顺着楼梯下了楼。  
  管理员大婶满头白发,因为发生这种意想不到的事故而显得有些神色紧张。她跟今西还是很熟悉的。  
  "真是出了大麻烦。"今西深表同情。  
  "实在是没有想到……"大婶有些不知所措。  
  "我虽然不大了解,但看上去还是一位蛮可爱的好女孩。她平日里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吗?"今西道。"不,好像不是那样。只是她刚搬过来不久,又不爱说话,我也不大了解。不过,人很稳重,是个挺有气质的女孩子。"  
  "听说是位话剧团的办事员?"  
  "对。"  
  "这么说,她房间里经常会有一些男朋友之类的年轻人来吧?"  
  "没有。"大婶摇了摇头。  
  "这种事从来就没有过。她搬到这里差不多已经有两个半月了,从来没有外人来找过。"  
  "噢。"今西想了一下,又问道,"即使没有领进房间,在公寓附近这一带也没见过她跟年轻男子在一起吗?"  
  "哎呀,这种事,"大婶歪头想了一下,"好像没有过。"  
  "也没见过跟一个戴贝雷帽的年轻人在一块说话吗?"  
  "贝雷帽?"  
  "对了,就是像一块大黑头巾似的,戴在脑袋上的那个。"  
  "这样的人好像也没见过。"  
  今西脑海里仍记得有一个身影,就是那天晚上在她公寓房间的正下方,一直在附近转来转去的戴贝雷帽的年轻男子。记得那男子一直在吹口哨,吹的很像是一首歌里面的一段曲子。  
  "大婶,是不是有一个吹口哨的男人,老是在这栋楼下面转来转去的?口哨好像是在向那女孩子发出暗号,要约她出去的那种调子。"  
  对此大婶也是一概不知,"我实在是不记得。"  
  由此看来,莫非就只有那一个晚上吹口哨了吗?如果每天晚上都如此,大婶也必然会听到,并肯定会留下印象。  
  今西来到公寓外面。费了那么大劲一直在寻找的女人,此刻就在眼前。这正应了那句所谓"灯下黑"的格言。真没想到"抛撒白纸片的女人"竟然会是一位曾多次见到过的、住在附近公寓里的人。简直就如同在梦境里一般。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女子已自杀身亡。  
  今西遭受到的打击是双重的。  
  今西又把目光死死地瞄准了曾在她房间下面转来转去的那名高个子贝雷帽男子。回想那一次毫不在意地看一眼就过去了,如今却深感后悔,至少应该把他的具体长相再仔细看一下。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问过公寓管理员大婶才知道,她经常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到访者,所以,贝雷帽男子很可能是用口哨来叫她出去的。  
  这时今西脑海里又忽然出现了在秋田县听说的那个举止怪异的男子。然而,这只是出现了一下而已,还没有达到将两人认定就是同一个人的程度。  
  那一次是到车站去送家住在川口的妹妹,回来的路上碰见了贝雷帽男子,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以后了。  
  今西曾想到从附近打听见过贝雷帽男子的人,但转念间又意识到找出见过的人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时已是夜深人静,附近的人早就进入梦乡了。  
  他边走边思索着。难道就不能想出一个办法找到这个男子吗?  
  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想法:自杀的女子既然是话剧团的办事员,那位男子会不会就是与剧团有关的人,或者说,会不会是个演员呢?演员外出时都爱戴贝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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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第七章 血 迹(11)        
  于是便打定主意,索性现在就去找前卫剧团,先了解成濑里枝子自杀前的生活及同事关系,再不动声色地探问一下贝雷帽男子的事。  
  今西走出小巷,来到稍宽一点的马路上。从这里往左拐就可以一直通到市营电车的大马路,但刚要走出小巷的时候,他的目光却投向了正对面的一家寿司店。  
  寿司店这会儿正忙着准备开业。一个年轻人正把门帘吊起来。  
  对了,那天晚上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以后了,万一由于什么原因,贝雷帽男子会顺便到这家寿司店里来吃点寿司之类的呢?冒出了这个想法,今西便朝寿司店走去。  
  "早上好。"正在挂门帘的年轻人回过头来,冲着今西把头低了下去。这家小寿司店的人认识今西,还时常到他家送外卖。  
  "还没完全准备好呢。"年轻人先打了招呼。  
  "不不,不是来吃寿司的。"今西微笑着,"有点事想问问。老板在吗?"  
  "在,正在后头洗鱼哪。"  
  今西说了声"对不起"就进到店面后头去了。  
  寿司店的老板看到今西进来,放下手中专门用来切生鱼片的细长尖刀,说道:"欢迎。"  
  "早。"今西坐到椅子上,这时店里还正在打扫卫生,"正忙的时候前来打扰,实在对不起。有件小事想打听一下。"  
  "哦,什么事?"老板取下缠在头上的毛巾。  
  "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大约在上个月月末时,夜里在你这儿吃寿司的,来过一个高个子戴贝雷帽的男人吗?"  
  "贝雷帽?"老板陷入了沉思。  
  "一个高个子男人。"  
  "长什么样?"  
  "模样有点说不清楚,但估计很可能是个演员。"  
  "您说是演员?"  
  "不,不是电影演员,是演话剧的。就是在舞台上表演的。"  
  "噢。"听到这句话,老板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来过,来过。确实来过一位头戴贝雷帽的演员先生。"  
  "噢?来过?"今西不由自主地紧紧盯住对方。  
  "对,可是,警官先生。那可是好些日子以前的事了。对了,大约就是七月底前后吧。"  
  "唔。那么,是吃寿司吗?"  
  "对,大约就是十一点前后。一个人随随便便跑进来的。当时刚好还有三位年轻客人在店里。结果您猜怎么着,其中一位年轻的女顾客竟大大咧咧地走到贝雷帽跟前,冷不防拿出了签名册。"  
  "那位演员叫什么名字?"  
  "叫宫田邦郎。是前卫话剧团第二号著名美男子演员。"  
  "不只是第二号。"年轻人从一旁插嘴说道,"那是位个性演员,什么角色都能演的。"  
  "叫宫田邦郎,对吧?"今西记到了记事本上,"经常到这里来吗?"  
  "不,就来过那一次。"  
  四  
  今西荣太郎在青山四丁目下了电车,前卫剧团的房子离电车站不到两分钟的路,还是通电车的大马路方便。  
  因为要做剧场,房子跟周围建筑物相比显得特别高大。正门口处挂着剧团的节目招牌。中间是观众出入的大门,还有卖票的地方。今西在那里打听到了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办公室在侧面,要从房子的正面绕过去。像一般的办公室一样,正门口是玻璃门,上面用烫金文字写着"前卫剧团事务所"。今西把门拉开,只见这个事务所的办公室很小,只摆了五张桌子。脚底下摆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物品。墙上贴着各式各样印有剧团节目的色彩艳丽的宣传画。  
  办事员只有三名,一名是女的,另外两名是年轻小伙子。今西隔着台面说道:"有件事请问一下。"  
  刚一开口,女办事员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子,穿着时髦的肥肥大大的长腿裤子。  
  "这里有位宫田邦郎先生吗?"今西问道。  
  "是演员吗?"  
  "对。"  
  "宫田先生来了吗?"女办事员朝一名男青年回过头去。  
  "刚刚露过面。大概应该在排练场那边。"  
  "有的。请问您是哪一位?"  
  "叫我今西好了。"  
  "请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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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第七章 血 迹(12)        
  女办事员穿过办公室,推开与排练场只有一墙之隔的玻璃门,消失到了里边。  
  运气还算不错,在这里找到了宫田邦郎。今西掏出香烟,开始喷云吐雾。  
  两名办事员根本就不瞧今西一眼,只顾在那里一会儿拨拉算盘,一会儿瞧瞧账本。  
  今西一面端详着宣传画上"底层的人们"那几个字,一面在等待。  
  没过一会儿工夫,里面的那扇门开了。女办事员走在前面,跟着出现的是一位高个子男人。  
  今西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位男子一步步走来。他大概才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披着一头长发,身上只穿着带有花纹的短袖衬衫和西式长裤。  
  "我是宫田。"演员以目光向今西表示致意,完全是一副平时接待陌生来访者的态度。  
  "正忙的时候前来打扰,实在对不起。"今西说道,"我叫今西。其实是有一件小事要向您打听一下。您能跟我到那边去一下吗?"  
  宫田眼里现出很不心甘情愿的样子,但当今西悄悄拿出警察证件亮给他看时,他却露出了很吃惊的神色。  
  宫田肤色有点黑,一对眼睛很漂亮,鼻梁隆起,给人的感觉确实是一位颇具演员气质的男子。  
  "没什么,只是简单问一下。在这里不大方便。"今西往事务所周边看了一下,"那边有家饮食店,就到那儿去一下吧?"  
  宫田仍有点不大放心的样子,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跟在今西一起走进附近的一家饮食店。正是上午,店里还没有客人,女服务员正在擦窗子。两人在最里边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透过玻璃窗射进来的光线衬托着宫田的脸,他看上去仍显得有点惴惴不安。  
  今西感到有些奇怪。接受刑警的访问,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特别是被带到外头来接受询问,根本不知会问些什么,面对这种情况,又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呢?然而宫田却显得过于紧张了。  
  今西还是想让对方放松一些,便首先从闲聊开始。  
  "对于话剧,我简直就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呢。"今西面带笑容说起轻松的话题,"我小的时候,有一个叫筑地小剧场的地方。还有一位名字叫友田恭助的先生,我只看过一次话剧,剧名叫"在深渊"。您所从事的就是那样的工作吗?"  
  "嗯,反正就是那一类的。"他回答得很简短,也许他心里很清楚,面对只在三十年前看过一次"在深渊"的人,即便给他细讲现代话剧也是白费工夫。  
  "是吗?那还是蛮时尚的。您也经常演主角吧?"  
  "不,我这样的经常跑龙套。"  
  "是吗?那可是蛮辛苦的。"今西给对方递上一支烟。两人一起喝着送上来的咖啡。  
  "不过,宫田先生,您正忙的时候有劳大驾,实在对不起,现在不是正在排练吧?"  
  "现在正好是空档。"  
  "哦?但请恕我冒昧,在剧团里当办事员的成濑里枝子小姐,您认识吧?"  
  一瞬间,宫田脸上的肌肉好像抽动了一下。虽说今西方才去办公室时也曾想到过,但包括眼前这位宫田在内,剧团里的那些人看上去好像还都不知道成濑里枝子自杀的事。  
  今西认为,宫田肌肉使劲抽动一下可能是另有原因。  
  "宫田先生。"  
  "是。"  
  "成濑女士自杀了。"  
  "啊?"宫田瞪大了眼睛,看样子好像就要蹦起来了。他盯着刑警沉默了一会儿,但紧接着又脸色大变,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真的吗?"  
  "就在昨天晚上。今天早晨尸检时我就在现场,所以不会有错。难道剧团还没有接到通知吗?"  
  "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我想起来了,只听说剧团的总务长慌慌张张地出去了。这么说,就是这件事了?"  
  "也许。您跟成濑小姐来往很多吧?"  
  玻璃窗上爬着一只苍蝇。  
  宫田没有回答,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样啊?"  
  "这些您都了解得很清楚了。"  
  "唔。还有,宫田先生,其实我想问的是,对于成濑小姐自杀的原因,您心里总该有点数吧?"  
  演员脸上显得很沉痛,用手指抵着下巴。今西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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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第七章 血 迹(13)        
  "宫田先生,成濑小姐是自杀身亡的。因为不属于他杀,所以也许根本轮不到我们出场。可是,虽然很对不起亡灵,但我们还是想知道成濑小姐自杀的原因。因为此事与另外一个案件有关联。很遗憾现在还不能详细向您介绍这个案件,但正是因为有这些情况,才跑来向您询问的。"  
  "可是,我……"宫田声音很低,"实在不知道成濑小姐为什么要自杀。"  
  "可是,有一本类似遗书的日记。虽然还不知道能否把它说成是遗书。从内容上看,不知是否可以说在爱情方面产生了绝望情绪,反正写的都是这类十分悲观的字句。"  
  "哦?那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