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第一章 地 点(1)
第一章 地 点
一
国营电车蒲田站附近的一条岔路上。门面不大的托利司酒吧还亮着灯光。
在蒲田车站一带,夜里十一点过后,一般的商店几乎均已打烊,只有君影草花形的路灯兀自在那里闪着光芒。从这里往前走不远就是一条饭店很多的岔路,小酒吧一间挨着一间,只有这家托利司酒吧孤零零地和它们保持着距离。这间偏僻的酒吧里面,摆设很简单,一进门就是长长的吧台,角落里勉勉强强地开了两个简陋的雅座。不过,这会儿那里面并没有客人,倒是吧台前一字排开有三男一女,均双肘支在台面上,看上去都像工薪阶层,像是来自同一公司。
客人们好像是这家酒吧的常客,正当着店里年轻调酒师和年轻女招待的面,在起劲儿地聊天。
留声机一直响个不停,放的都是爵士乐或流行歌曲,女孩子们还不时地和着里面的乐曲跟着哼唱歌词。
几位客人全都醉醺醺的。从言谈和模样可以看出,他们是在别处喝过酒,返程途中又在蒲田站下车顺便到这家酒吧来的。
"你们那儿的那位科长啊……"其中一个男的向同伙凑过上半身说道:"那家伙简直就是部长跑腿的。我看他整天就知道溜须拍马,真让人恶心!你也好心劝他几句嘛。"
"都是他身边的人不好,连那些副科长都那么宠他了,我说几句又有什么用呢?"同来的职员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老兄根本就没救了,大家都在取笑他呢。"
"他自己也老早就知道大家都在看他的笑话。只是要不那样忙活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了,现在只有不顾颜面,懂得适时拍马屁,才是将来成功的关键呢。至于他内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你说对吧?阿美。"说着就把头扭向身旁女办事员一边。女办事员有二十五六岁,早就有点晕乎乎的了。
"可不是?我们那位部长连局长还有三年退休都老早就算计到了。至于他手下的那些副部长,更是早就在盯着将要空出来的部长宝座了。"
"这就叫心存幻想做美梦吧?看来一心往上爬的人不这样动脑筋是不行的。唉,算了,这些事跟咱们都没有关系。咱们只要每天晚上都能这样喝上几杯就心满意足了……说来真是悲哀啊……话又说回来了,我们每晚来这里消费,可肥了你们店了。"客人把目光转向了吧台里边。
调酒师脸上露出笑容,郑重其事地致谢道:"感谢各位的关照啊。"
"对了,阿美呀,这个月我还可以预支工资吗?"
"哎呀,不行啦!"
"哎……看来我这个月又得喝西北风了。每逢发工资的日子,我就马上向会计小姐预支下个月的工资。结果,上个月我只领到一张千元钞票,还是夹在发票下面,哎……阿美,这个月还请你多帮忙啊。"
"你这人真讨厌。快闭嘴吧!到这种地方还要讲这些扫兴的话。"
就在这时,店门开了,闪进两条人影。
酒店在规章许可的范围内把灯光调到最暗的程度,再加上有客人吸烟,店里面仿佛弥漫着厚厚的浓雾,所以无法立即辨清两人的容貌。
"欢迎光临。"调酒师看到有陌生客人进来,亮开嗓门热情地招呼道。
"欢迎光临。"听到调酒师的声音,年轻女招待回过头去招呼了一声。
在场的客人听到招呼声,有两位不经意地扭过头瞧了一眼,一看不是熟人,又跟同伴聊起了原来的话题。
进来的客人一位穿着相当陈旧的藏青色西服,另一位则穿着浅灰色的运动衫。或许是为了避开吧台前颇有些吵闹的客人,两人看到角落里的雅座,便径直走了过去。
负责招待的女孩名叫纯子,立即起身前去招呼。她这时才对客人有了第一印象。穿西服的头发半白,年纪在五十岁左右。身着运动衫的男子则在三十岁上下。当然,这只是对两人年龄的大体感受,并不意味着就已经看得十分清楚了。纯子从调酒师那里接过两条毛巾,送到客人的席位上。
"两位来点儿什么?"纯子招呼道。
虫工木桥◇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2节:第一章 地 点(2)
"嗯……"年轻男子朝五十岁左右的老汉投去商量的目光。
"来杯掺苏打水的威士忌吧。"头发半白的老汉答道。
这句话里面,带有一种并非东京话的腔调。纯子后来对警察描述说:客人不是本地人,而且当时一瞬间的感觉是东北地方的人。
纯子端来两杯掺苏打水的威士忌。
那几名公司职员聊天的话题已经从公司内部人事关系换成了电影,而且聊的电影里面正好有纯子喜欢的电影明星,所以她不知不觉就被吸引到这个话题里去了。
调酒师调威士忌时,站在一旁等待的纯子不时和那几名常客搭话,有点儿忘乎所以。调酒师见状,对纯子"喂"了一声,然后将两个冒着气泡的杯子放在吧台上。纯子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赶紧将两个杯子放在银质托盘上。
"让两位久等了。"纯子来到雅座,将杯子放到客人面前。
这时两人正在低声说话,但当她走到跟前时他们却打住了话头。
"小姑娘,"三十岁的男人朝一旁的纯子挥了挥手,乱蓬蓬的头发布满了尘土,运动衫的领子也皱巴巴的。"我们有话要说。对不起,请你回避一下。"
"好的,请慢用。"纯子躬身施礼,重新回到吧台这边。
"那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呢!"
"哦。"调酒师向雅座瞥了一眼。
纯属不速之客,而且看上去两人根本也不会讲什么有趣的事情,真是莫名其妙。于是店员又接着与几位常客聊起了电影的话题。
"说的是呢,那个明星的演技从两三年前就……"
吧台这边又从电影聊到了棒球上。这个话题看来店员也很喜欢,就起劲儿地跟客人一起大发议论。
慢慢地,雅座里的两位客人就不大为众人所注意了。不让年轻女招待靠近,又突然要进行秘密谈话,这种举动也让女招待们看着很不顺眼。与那些根本不理睬自己的客人相比,女招待们当然还是感到与熟悉的客人闲聊更为有趣一些。
角落里的客人还在交谈,显得十分亲密。
尽管如此,出于生意上的考虑,女招待们还是不时地朝雅座那边扫上一眼。也就是说,是在留心杯子里的酒是否已经空了,然而瞧了好多次,桌子上的黄色液体还是剩了一半-----真是不捧场的客人!
雅座跟前有一个去洗手间的通道。店里的女招待和客人们因此就时常要从旁边经过。
这几句就是纯子从旁边经过时不经意间听到的,讲话的腔调还是东北口音,钻进耳朵里的都是浊音很重的方言。年轻一方倒不算重,但头发半白的老汉的口音却很明显。不知道两人究竟在讲些什么。只是在纯子经过时偶然听到年轻的男人说了一句:"加美达现在还是老样子吧?"
"嗯,还是老样子……不过,能见到你……这太让人高兴了……要好好地宣传一下……大家该多么……"
年长的男人的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这些。
可是,听到这些话,纯子心里还是断定两人是老相识,而且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面。所说的"加美达",大概是二人都熟悉的一位朋友。这是事后对警视厅的侦查员讲的。
那位上年岁的客人有很重的东北口音,这也是当时在场的其他几位客人的一致印象。每次去洗手间经过时,耳朵里都能听到嘁嘁喳喳的只言片语。
不过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谁也没有对这两人产生兴趣,更何况他们更热衷于自己的话题。所以,坐在角落里的那两个男人,根本就没被店里工作人员和先来的那几位客人放在眼里。
"哟!马上就到十二点啦。"一位客人看着手表说。
"差不多了,该走了。再过一会儿就是末班车了。"
"哎呀,糟了!"女办事员说道,"我要是坐末班电车就麻烦了,从车站到家要走十分钟呢。"她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你就放宽心好了,时间太晚的话,我可以送你一下嘛。"
"让你这号人来送,那可麻烦了。"她回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醉意,"我哥哥会来车站接我。"
"谁知道是什么哥哥呀。"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3节:第一章 地 点(3)
"你说话正经点儿,别想歪了。"
"哈哈,碰钉子了吧。在阿美面前还是乖点为好。总之,到了月底还要经常请你帮忙呢。"
"哎呀,还是别讲这些令人讨厌的话了。"
这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正闲扯得起劲儿。
"喂,算账。"
人们看到雅座里的两个人站起身来。
走出托利司酒吧的两个男人,那以后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对此倒不乏目击者。刚巧有两个正在走街串巷揽客的吉他手跟他们打了个照面,在离酒吧有五六米远的地方正好擦肩而过。走街串巷的吉他手经常以这一带的小酒馆或酒吧为主顾。
为什么吉他手会注意到二位客人的行踪呢?因为他们原本是要到这家托利司酒吧来演奏赚钱的,谁知客人却走了,因而才不由自主地咂舌表示遗憾的。
"什么呀!那种客人是不会花钱让人演奏的。"年长的吉他手说道,"品位不怎么高嘛。"
所谓品位,乃是一句暗指穿戴打扮的行话。在他们这个行当里,最关心的就是穿戴打扮是否高雅。
"是吗?"年轻的那位,因为是在摸黑的地方相遇的,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听到这句话才不由自主地扭头往后瞧了一眼。
路很窄,再往前十米左右又分出两条岔路。往右走是一条大街,出去就是一条熙来攘往的商业街;往左走则是沿着蒲田车站外围栅栏的一条小路,还有空无一人的小房子。小路十分偏僻,行人稀少。虽然围着铁丝网,但空地里还是杂草丛生,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女人根本不敢独自一人在这里行走。况且路灯还很稀少,仿佛是一块不知会出什么事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电动火车的调车场了。
两个客人就是拐进了左边那条路的。尽管对吉他手所谓的品位尚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但两个人竟然走进了那样一条偏僻的小路,由此可知,他们并不是有什么来头的顾客。
"那两个人看样子是显得很亲密呢,还是像吵过架的样子?"案件发生之后,搜查本部的负责警官向两名吉他手问道。
"根本没有吵过架的迹象。好像彼此在谈着什么,不过具体谈什么却不清楚。反正觉得两个人很亲近。"
"那两个人讲话有什么特点吗?"
"哦,对!感觉上是东北地区口音的方言。"
"这是指其中的哪一位呢?是年岁大的,还是年轻的呢?"侦查员再问。
"哎呀,天太黑,看不清面孔,觉得是左边的那个人。那个人的个头好像不高。"个头不高的是那位头发半白的人。
这些都是发生在五月十一日夜里的事。
二
由蒲田车站发出的京滨线和东北线的第一班车是早上的四点零八分。为了准时发动电动机车,司机、售票员和机车检修员三点钟刚过就从值班室起床,前往停放电动机车的调车场。
面积很大的调车场内停放着数不清的电动机车。五月十二日凌晨三点正是又黑又冷的时候。
机车检修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当他把手电筒灯光照到最后面第七节车厢的车轮时,一下子就惊呆了。
他站在那里喘不上气来,突然间挥动双手撒腿就跑,连滚带爬地跑到站在驾驶台上的司机那里。正巧,驾驶台这会儿刚刚来电。
"喂!轧死人了!"他扯开嗓子尖声叫道。
"死人?"司机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喂,我说,车还没开呢,怎么可能轧死人!你是还没睁开眼睛看到什么了吧,精神点!"
司机的话是有道理的,因为刚把上面的导电弓架放上去,刚刚传出起动的声音。
"不,怎么会看错呢?那里确实躺着一具尸体。"机车检修员脸色苍白地坚持说道。司机和刚好走过来的售票员决定还是先到检修员所说的现场去看看。
"就是那儿!"来到第七节车厢跟前,检修员老远就把手电筒冲着车下照去。顺着光线,确实看到像是有一具发红的人的尸体,正躺在车轮紧下方的轨道上。
司机弯下腰一看,不由得发出一声怪叫。
"呀!太可怕了。"售票员紧跟着喊道。
◇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4节:第一章 地 点(4)
三个人死死地盯着尸体,动也不敢动。
"赶紧通知警察。时间来不及了!"不愧是售票员。离四点零八分的始发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了。
"好的,我去通知。"司机随即向离得很远的办公室跑去。
"一大清早的,真不吉利。"稍稍有些缓过神来的售票员唠叨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车子动都没动……怎么会躺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呢?"
在这个调车场里,有数不清的电动机车一排排停在那里,第一班开出的电车所在的位置离栅栏最近,与相邻机车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左右。那具尸体的两只脚在电车的一侧,电车的后尾部正冲着栅栏。
调车场内,高高的柱子上安着电灯。男子尸体所在的地方很暗,电车遮住了灯光。这成了后来推断犯罪理由的一项依据。
售票员和机车检修员一边原地跺着脚,一边在等待办公室来人。跺脚并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内心太紧张了。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有无数支亮光从对面移动过来-----接到通知的办公室那伙人赶来了。
在握着手电筒的那伙人里,有一位是值班副站长。副站长也瞪大了眼睛紧盯着车厢下面。行进中的电车轧死人的例子很多,而停在调车场的电车下面躺着一具尸体,这还是头一遭。
"马上跟警视厅联系。其他人都不许靠近尸体!现在由208号作为始发电车。"作为负责人的副站长当机立断地指挥着。
"不过,事情做得够绝的!"其他人都弯下腰去仔细观察车轮子。
男子脸部血肉模糊,令人联想起传说故事中的赤面鬼。
如果没有发现这具尸体,照正常情况发车的话,他的头刚好会被车轮给碾碎。尸体面部朝上,是枕在铁轨上的,而且腿就搭在另一条铁轨上。所成的姿势是,只要电车一开动,头和两腿就会被切断。
天色终于亮了,当相关警官从警视厅火速赶来时,调车场里的灯也都熄了。
赶到现场的是搜查一科一股的黑崎股长,同来的还包括七八名侦查员和鉴定科员,此外还跟来了五六名各媒体常驻警视厅的记者。当然,记者都被赶到了离现场较远的地方。
电车只留下了第七节,其他六节一切正常,仍旧连在一起脱离开这节车厢,从调车场发车走了。所以,只有出事的这节车厢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围着这节车厢,鉴定科科员开始了紧张的工作,又是拍照,又是画现场示意图,还从办公室借来了调车场一带的地图,并在上面画上红线。
将大体情况做完记录后,警察们立即将尸体从车厢下拉了出来。
尸体面部已血肉模糊,难以辨认。看上去似乎是用钝器之类的东西使劲击打过,眼球都要冒出来了,鼻子被砸烂,裂开了口子,花白的头发也沾满了血迹。
鉴定科员立即着手验尸。
"这人死的时间不长。"科员弯下身说道。
"是,大致推断死了有三四个小时。"搜查科的鉴定科员如此断定,解剖结果也大体证实了这一推断。
解剖于第二天下午在R大学法医系进行。解剖所得的初步结论如下:
年龄:五十四岁左右,略瘦。
死于被人扼杀。
整个面部几乎布满为钝器击打所留下的创伤,创伤进而扩展至手、足各部位,上面有伴随表皮脱落的外力击打伤痕,各部位均出现条状血痕。
胃内残留物:有呈淡黄褐色的微微混浊的液体(含有酒精成分),混有微量尚未消化的花生米。混浊液体约200毫升。根据化检,查出含有安眠药。
综合以上情况可以认定:被害人饮用过混有安眠药的威士忌,然后被扼死,进而又遭攻击面很钝的凶器(如石头、铁锤等)用力击打。死后时间为三到四个小时。
解剖结论中所记载的对凶器的推断,与事实是吻合的。
搜查小组在现场附近进行搜索时,在道路与调车场之间的一条小水沟里捡到了疑似凶器的石头。
石头上粘满了泥巴,用水清理之后发现,上面还残留着极少量的血痕。由于是掉落在水沟里,大部分血迹已被水冲走,因为又进一步清理泥巴,使留在上面的血痕更少了。这些血痕与被害人的血型完全相同。石头的直径有十二厘米大小。
◇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5节:第一章 地 点(5)
被害人的手足有无数擦伤,其原因很快就弄明白了。调车场在面向道路的界线上用立柱拉起了铁丝网,但其中有一个地方的铁丝网已被剪断。不过,这只是过往小孩子们钻来钻去,不知何时被弄断的,换句话说,这里早就成了淘气鬼们偷偷进出的洞口。尽管如此,那上面毕竟还挂着铁丝网,可以想象,很可能是把被害人往调车场里拖的时候铁刺扎到了手脚处,由此才造成擦伤。
被害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年龄在五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高约一百六十厘米,体重五十二公斤左右,营养状况良好。
死者身穿西装,但西装和衬衣均非高档布料,一眼望去,职业很有点像工人。警察仔细检查了随身所带的物品,根本没有可表明身份的东西。西服上没有标记,衬衣之类的也没有洗衣店的标记。
从发现尸体的时间来推算,被害人遇害时间大约是在头天夜里十二时至凌晨一时。
正如解剖结论里所讲的,被害人是在不知不觉中饮用了混有安眠药的威士忌。可以想见,当被害人进入睡眠状态并毫无抵抗能力的时候,凶手勒住被害人的脖子,从路上将其拖进调车场内。进而又用大石块狠命地击打被害人的面部,然后再将尸体拖到第一班发车的电动机车最后一节车厢的下面。
从现场附近在那个时间段已杳无人迹的情形来看,估计很可能是被害人与凶手一起从这一带经过,凶手将被害人带进作为现场的调车场内将其扼死的。或者是在其他地方将其扼死,然后又用汽车拉来的。这种看法在搜查本部暂时占了上风。
但不管怎么说,凶手是在动手勒死人之后,又用现场附近的石头将被害人的面部狠狠地砸了一通。
对此最有力的解释是,两人之间有着很深的恩怨。因为是活活勒死的,所以就此已经达到了目的,而进一步狠狠击打面部,表明心狠手辣的凶手对被害人抱有相当深的仇恨。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尸体却是面部朝上躺在电车车轮下面的,这种现象表明凶手是有意要将面容毁掉,让人无法判明被害人的身份。这是凶手故意安排的,一旦电车开动,被害人的面部当场就会被碾得粉碎。不过,这名凶手似乎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机车启动前,检修员会从头到尾将各节车厢巡视检查一遍。
还有一个情况,调车场内的路灯总是亮着的。凶手分明是故意将被害人放置在车厢与车厢之间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之处。这样做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避免被经过的人发现。被害人的西装上之所以没有品牌标志,正说明这是一件便宜货;不过,衬衣上连一般应该附有的洗衣店标记都没有,则表明此人平时都是在家里洗衣服。整体表明,此人似乎在经济上并不富裕。
因此,搜查本部断定,这不是一桩抢劫案,而是发生在熟人间的凶杀案。是否牵连到情杀问题,现在还无法作出判断。总之,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弄清被害人的身份。
侦查员们以蒲田车站为中心展开了调查。在了解情况过程中,一名侦查员从车站附近一家托利司酒吧那里打探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就在头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位跟被害人相似的人,与其同来的还有一位客人。据托利司酒吧的店员讲,这两位客人是第一次到店里来。
根据这个情况,搜查本部决定,将托利司酒吧的店员和当晚刚好在场的几名顾客叫到本部来,讲述当晚的详细情况。
据他们几个人讲,两人进入酒吧是在夜里十一点半左右。这是因为女办事员一直挂记着半小时后目蒲线发出的最后一班电车,所以记得十分清楚。
对那两位客人的容貌,她记得并不十分清楚。其中一人头发半白,另一位则在三十岁左右。令人意外的是,进一步核实那位年轻人的年龄时,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三十岁,有人说四十岁左右,还有人说看上去要更年轻。
当搜查本部将酒吧店员、当时正在酒吧的顾客以及在酒吧外与那两个人擦肩而过的吉他手作为证人,听他们讲述事情经过时,所有证人众口一词提到的一点是,被害人讲的是带有东北地区口音的方言。对于正在全力探寻被害人身份的搜查本部来说,这可是一条有力的线索。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6节:第一章 地 点(6)
"你们是怎么知道他操的是东北口音呢?"搜查主任问道。
"因为他口音是浊音很重的"吱---吱"腔。具体讲什么虽然没听清楚,但说话的腔调就是那个样子。不过年轻男子讲的好像是东京口音的标准语。"
所有证人全都没有听清谈话的内容。不过,当时那两人所坐的位置,刚好就在洗手间门口旁边的雅座里。所以,店员和客人每次进出洗手间时,都必然要从那里经过,自然会听到一些零零星星的话语。
"加美达现在还是老样子吧?"酒吧一个女招待说,被害人的同伴曾用东北腔向被害人这样问过。
这句话不只纯子听到过,另外一位女招待碰巧也听到过。也就是说,那两个人谈话时曾频繁地提到"加美达"。
二人所讲的"加美达",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在参与案件调查的刑警中,这三个字便成了他们特别关注的焦点。他们的言谈中,具体得知的名字就只是这三个字。
"加美达大概是这两个人都认识的一位朋友吧。"有一位刑警提出了这样的看法。而且基本上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可以初步推断,被害人与行凶者以前就认识,近期两人一直没有见过面。这次两人久别重逢,因此便顺便到了附近一家酒吧里。就这样在谈话中提到了那位朋友"加美达"。
再据此推断,又可以得出这样一种结论:头发半白的被害人要么是最近见到过叫"加美达"的人,要么是一直保持着联系;而跟被害人在一起的那位,也就是年轻男子,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过"加美达"了。所以,年轻男子才向被害人打听"加美达"现在是否还是老样子。
依据上述种种推断,便将这三个字列为了最重要的突破口,因为与被害人一起去酒吧的那个男子已被认定为要么是凶手,要么是与这个凶杀案有牵涉的人。
此外,当时在场的那几位客人还从两人谈话中零零星星地听到了一些话,比如"很令人怀念"、"那以后好像很不如意"、"近来好不容易才习惯这种生活了",等等。这些主要都是被害人一方用"吱---吱"腔讲出来的话,几乎没有听到同来的那个年轻男子讲的话。
这是因为两人一直以非常低的声音交谈。而且,不知是否有意要那样做,当酒吧里的人要去洗手间从旁边经过时,似乎还要尽量把脸遮起来。正如女服务生所讲的,从那名年轻男子嘴里听到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加美达现在还是老样子吧?"
抢劫案被完全排除,现在只集中到恩怨说上。
"被害人五十岁上下。工人模样。原籍不在东京,但在东京打工。出生在东北地区,并且有一位叫"加美达"的熟人。"这就是搜查本部描绘出的被害人的大致形象。
被害人一眼看上去像工人,从这一推断出发,决定首先主要到市内那些便宜的旅馆和小客栈之类的地方去查找。
晚报上已经大篇幅地报道了这件事,因此,如果被害人有亲属的话,照理马上就会出面的。然而,登报后已经过了两天,还是没有任何人出面,而且,也没有任何人出面说认识与被害人相似的人物。
从当事人在蒲田车站附近的酒吧喝酒的情况来看,可以很容易判断出被害人居住的地方就在蒲田站四周,距离也不会太远。据此,搜查本部集中主要精力在大田区范围内展开清查。然而,这项行动却没有取得明显效果。
"虽说二人是在蒲田站前酒吧喝的酒,但也未必就能保证是住在车站附近。"有的刑警就发表了这样的意见。
"蒲田站既通国营电车,也是目蒲线和池上线的交叉点。因此,也可以考虑被害人是住在目蒲线或池上线沿线的嘛。"这个看法也是很有道理的,但如此一来,搜查范围势必要扩大许多。
有人又提出了新的见解,说:"可是,国营铁路是往返于横滨的樱木车站和埼玉县大宫之间的。所以,我认为也不一定就非限于那两条私营铁路的沿线不可嘛。"按照这个意见,就等于搜查范围又要扩大,将樱木到大宫之间的线路两边全都包括进去了。
"这个看法也有道理。不过,"搜查主任说道,"与其沿着国营铁路两边,还不如先把精力集中在两条私营铁路交叉点的蒲田站上,这恐怕更合乎情理。两个当事人既然是夜里十一点半顺路到托利司酒吧的,所以还是在这两条铁路沿线寻找较为妥当。眼下提供证词的酒吧客人都是住在沿线的公司职员,都准备乘最后几班电车回家。对那两个人而言,情况恐怕也差不多。"不同见解暂时都统一到这一点上了。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7节:第一章 地 点(7)
"根据多方听取目击证人的证词可知,被害人讲的是东北地区的方言,而凶手却几乎没有吭声---凶手讲的话又是怎样的呢?"
"这件事嘛,被害人的同伴,也就是被认为是凶手的那个男子,曾向对方问过上面提到的加美达那件事。所问的"加美达现在还是老样子吧?"这句话虽然讲的是标准语,但托利司酒吧那位女招待提供的证词却讲:感到他讲话的重音略带点东北口音。从讲话的腔调来看,也容易让人想到这两个人不是在东京认识的熟人,而是东北地区的老乡。"有一名刑警发表了这样的看法。
三
被害人年龄在五十四五岁,像是一名工人。搜查本部大致确定的方向是,被害人似乎更像是一个每天打零工的劳力。同时还初步断定,当时跟他在一起的那名男子,很可能也是每天靠打工度日的。一个只能到托利司酒吧之类的地方来喝酒的人,在人们的印象里生活肯定不够富裕。
总之,"加美达"三个字便成了线索。
"就是命令去找加美达吗?"一名侦查员说道。
实际情况是,只要找到"加美达",就可以弄清这位被害人和凶手的身份。"加美达"用汉字来表示很可能就是"龟田"二字。然而,"龟田"这一姓氏,即便在东北地区也肯定为数不少。要找出姓"龟田"的人,然后再一个一个去排查,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不过,既然没有其他更理想的办法,看来也只好走这条繁琐的路子了。
搜查本部决定寻求警视厅东北管区的帮助,请青森、秋田、岩手、山形、宫城和福岛各县的警察局在辖区内帮忙找出姓"龟田"的人。由此汇集的名单有许许多多叫"龟田"某某的人,再对这些人逐一清查,看来似乎只有这一个办法了。这个办法虽然相当耗费时日,且十分麻烦,但却是唯一准确可靠的侦查办法。
在这种情况下,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那个年轻男子是否确实真的讲了"加美达"这三个字。如果万一听错了,那可就成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讲的确实是加美达吗?"为了稳妥起见,搜查本部又进一步询问了酒吧的那几位证人。
"是的,印象里确实讲的是加美达。"女招待们回答道。
听到"加美达"这三个字的也还有其他人。客人里就有一位也听到了,而且吧台里面的那位店员也在无意之中听到过。酒吧里的每一个人都回答认为自己听到了"加美达"这三个字。其中令人困惑的是,任何一个证人都记不清跟被害人在一起的那个男子的长相了。
弄不清长相的原因之一,好像是因为那个男子总是有意识地把脸扭向一边,不让别人看到。其实,当天晚上酒吧里的客人和女招待们一直在津津有味地谈论电影之类的话题,根本就没有太注意那两个人。尽管这也是一个原因,但令人生疑的是,两个客人,特别是跟被害人同来的那名男子,总是故意把脸躲起来。
从诸如此类的疑点也可以作出推断,那个同伴就是凶手,而且很可能是有计划的行凶。
假如那个年轻男子的长相很清楚的话,就可以根据目击者所作的描述,拼出模拟的照片。但因为谁都记不清长相,拼出模拟照片也就根本办不到了。
案件发生后,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被害人的身份依旧毫无线索。搜查本部将主要力量都用在排查目蒲线和池上线沿线了。
根据被害人外表上很有点像打工族的样子,还查阅了铁路沿线各区职业介绍所登记的名簿,没有见到姓龟田的名字。进而又采取一切办法排查了被害人有可能投宿的便宜旅馆和小客栈,但都没有发现与其相似的人。
尽管案件发生已经七八天了,但被害人的身份还是没有查清,凶手方面也没有任何线索。
就搜查本部的指导思想来讲,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马上就能得到凶手的线索。除了托利司酒吧的那几位证人之外,就再没有找到其他目击者。
根据搜查本部的推论,从被害人遭杀害的惨状来看,可以断定凶手身上也溅上了不少血迹。所以派人到市内各出租车公司进行了调查,以查清当天夜里是否有与其形迹相似的人乘坐出租车,但这方面也没有得到进一步的线索。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8节:第一章 地 点(8)
此外,也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凶手在行凶后,倘若深更半夜一个人行走在路上,当然会引起人们的怀疑,因此很可能会偷偷躲到什么地方,并把沾到裤子和上衣上的血迹洗掉,一直等到天明,然后再从那里乘坐一大清早开出的电车逃之夭夭。但对电车上的售票员也进行了调查,同样没有得到与凶手形迹相似的人曾乘坐电车的答案。
以现场附近为原点,又进一步对该地区进行了搜查。现场附近还有一些面积很大的空地,上面长满了蒿草。由此初步判断凶手在行凶之后,很有可能先在这些草地里躲避了一段时间。因此,又对估计可能成为藏身之地的区块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但也没有发现与案件有什么特别关联的遗留物品。
现在所掌握的就是当晚在调车场发生了这桩惨案,其他一切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面对这种情况,现在只剩下了一条路---无论如何也要集中全部力量弄清被害人的身世。被害人与凶手彼此相识,算是朋友关系。另一方面,搜查本部早前请求警视厅东北管区各警察局帮忙调查的姓"龟田"的回复,到这个时候都陆陆续续地汇拢过来了。
从东北各县不断地报来姓"龟田"的名单,其中有:龟田周一、龟田梅吉、龟田胜三、龟田龟夫、龟田良介、龟田萨夫、龟田正一、龟田荣、龟田国夫、龟田太郎、龟田阳太郎、龟田……
地址也千差万别,包括:福岛县信夫郡饭坂镇、福岛县会津若松市、福岛县安达郡东和村、宫城县石卷市、宫城县柴田郡村田镇、宫城县黑川郡富谷村、山形县山形市、山形县东村山郡丰荣村、岩手县陆前高田市、秋田县南秋田郡昭和镇、福岛县……
根据这些线索,搜查本部又决定请所辖警察局帮助调查大致符合条件的姓"龟田"的人各种情况。
从东北各基层汇总过来的姓"龟田"的人共有三十二名。搜查本部又针对这三十二个人逐一向当地警察局发出请求帮助调查的公文。陆陆续续地都接到了回复。全部收到是在第五天。
全部回答都是"毫无线索"。这就是说,三十二条线索中所涉及的龟田的家属、亲戚、朋友和熟人都对被害人一无所知。死者面部虽然被石头砸烂,但并非完全无法辨认。因此,又对其进行了相当程度的复原,并派人拍了照片。
"真是碰上难题啦。"会议桌上,搜查主任的脸变得很阴沉。
"也许是我们把范围只限定在东北地区弄拧劲了。二人共同的朋友"加美达"未必就一定是东北地区的人。说不定就是东京人,也许保不准是住在西部地区的人呢。"搜查主任说出了这样的看法。
到目前为止,根据其讲话带有东北口音,一直认为"加美达"理所当然应该是生活在东北地区,或者认为是在那里出生,但实际上说不定他原本就是其他地方的人。
有关这个案件的新闻报道里面,也把"加美达"这条线索写了进去。会议作出决定,要让他们在报纸上把这条线索更突出地强调一下,并希望从全国姓"加美达"的人那里获得更多的信息。
当前就只能做到这一点了。从一开始,搜查本部就干劲十足地全力追查"加美达"这条线索,但结果却是第一回合就碰了壁。与此同时,对被害人和凶手的踪迹却依然是一无所获。追查重点转放到了被害人出现在蒲田站前托利司酒吧之前的行踪上。
刑警们连日来都是拖着疲累的身子和沉重的步子到处打探。当他们回到搜查本部时,一个个脸上都露出疲惫的神情。倘若能获得什么线索,再怎么疲惫脸上也是神采奕奕的样子,而一旦毫无所获,满脸都会现出垂头丧气的神态,仿佛霜打的茄子。总之一句话,搜查工作十分艰难,呈现出弄不好就要进入迷宫的局面了。
刑警今西荣太郎就是这些疲惫不堪的警察中的一员。四十五岁的他每次回到搜查本部,连喝杯茶好像都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今西负责调查的主要是池上线沿线的便宜旅馆和小客栈之类的地方。从案件发生之日起,他已经在这一带徒步转了十天了。这一天也照样是一无所获,他又晕晕乎乎地回到搜查本部。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9节:第一章 地 点(9)
接下来马上就是开会。会议主要是研究和分析本部派往各地的侦查员所带回来的材料,不过今天也是毫无线索。会场充斥着焦躁和疲惫的气氛。这种状况如果整天持续下去,在疲劳之余,还会雪上加霜地产生出一种近乎懒洋洋的气氛。
今西荣太郎回到自己家里时,已经快到午夜十二点了。
狭窄的格子房门里的灯已经熄灭。房门已经锁上,家里人可能以为他今晚也不会回来。他按了按格子门旁的蜂鸣器。
没过一会儿工夫,里面的灯亮了,妻子的影子出现在玻璃窗上。
"谁呀?"妻子隔着窗子问了一句。
"是我。"今西站在外面答道。
格子门打开,妻子芳子探出头来,灯光下肩头格外显眼。"您回来啦!"
今西一声未吭地进入房内,脱掉鞋子。皮鞋后跟这几天一下子磨掉了许多,歪歪斜斜地立在放鞋子的门垫上。
从两叠大小的房门口,直接进入有六铺席大小的里间。席子上铺着三床被子,中间一床露出已经沉沉入睡的儿子的小脸蛋。今西荣太郎蹲下身去,用手指头触了触已经十岁的儿子的脸颊。
"别碰了吧,会弄醒的。"妻子在身后责怪了一句。
"一连十天都没见孩子了,若不是睡着了,真想把他摇起来说说话呢。"
"明天也要很晚才回来吗?"妻子问道。
"不知道会不会。"今西只好作罢,从孩子枕边站起身来,在另一间六铺席大小的客厅里盘腿坐下。
"要稍微吃点东西吗?"妻子问道。
"夜宵嘛,随便弄点茶泡饭之类的就行了。"今西在席子上伸开腿说道。
"再加壶酒吧!"妻子笑着到下面的厨房去了。
今西根本没心思马上换装,便趴在那里打开报纸浏览,却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耳边虽然还能微微听到厨房的响动,但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吃吧,做好了。"妻子把他摇晃醒了。
睁开眼一瞧,饭菜已经摆好,还烫了一小壶酒。合上眼睛的这会儿工夫里,妻子还往他身上搭了一条毛毯。拨开毯子,今西坐起身来。
"看样子很疲劳呢。"妻子拿起酒壶说道。
"累坏啦。"
"正休息得好好的,不过,好不容易都准备齐了。"妻子往杯子里倒着酒壶里的酒。
今西用手指揉了揉眼睛。
"好香!"今西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将筷子伸进瓶子里去夹腌菜。"怎么样,你也来一口?"说着又把那只杯子递给妻子。
妻子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马上又交了回去。"还没有头绪吗?"问的是有关案子的事。脸上担心丈夫过于劳累,因为自蒲田那件案子发生以来,今西整天都泡在搜查本部,一连多少天都是很晚才回到家里。
"还早着呢。"今西摇了摇头,嘴里还含着刚刚喝进去的酒。
"报纸上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可能要拖很久呢。"芳子最关心的是丈夫愈来愈累,破不破案还在其次。
芳子仰头望着今西说:"报纸上说,正在寻找一个叫"加美达"的人。报道里面讲,被害者和凶手都认识这个叫"加美达"的人,现在还没有找到吧?"
妻子很少向今西问起有关案件的事。今西也给自己定了规矩,回到家里尽量不讲工作上的事。不过,这会儿芳子说起案件的事,看来似乎是报纸上的报道促使她产生了相当浓厚的兴趣。
"唔。"今西嘴上含含糊糊地答道。
"报纸上吵吵嚷嚷地报道了那么多,为什么还破不了案呢?"
今西对这个问题也没有回答。不管什么样的案件,从来都不想跟家里人谈论。有一次,发生了某个案件之后,妻子曾絮絮叨叨地问起过。今西当场就狠狠地训斥说:"破案的事你不要插嘴!"
自那以后,芳子一直小心翼翼地约束自己,但唯独在这个案件上好像一不留神又忘记了上次的教训。
尽管如此,因为丈夫的回答并不太令人满意,所以她又有些顾虑地问道:"叫"加美达"的名字多吗?"
"啊,相对而言不算少啊!"今西考虑到妻子的周到用心,为了犒劳自己解除疲劳,还给烫上了一壶酒,所以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训人,才照老办法作了含含混混的回答。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第10节:第一章 地 点(10)
"我今天因为有事顺便到不远的那家鱼铺去了一趟,要借电话簿看看。一看才发现,"加美达"这个名字在东京电话簿上有一百零二家呢!"她说道。"一百零二家,虽说不算太多,但也不能算少啊。"
"是啊。"今西口中应了一句,同时又伸手去拿第二壶酒。这样回答也是出于他不想谈论具体工作的心理,不过,"加美达"这个名字确实已让人够受的了。为了寻找"加美达",搜查本部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且,他本人也拿着被害人的照片,拖着两条腿在池上线沿线的便宜旅馆和小客栈到处打听。
今天晚上决计不再去考虑案件,只想睡上一觉。
"好像有点醉了。"实际上是浑身都感到有点发热了。
"还是太累了的缘故。所以才容易醉的吧。"
"就拿这壶酒当饭吧!"
"什么都没准备,根本就不知道您今天晚上会不会回来。"
"就这样吧。"
妻子还是到厨房去了。
头上好像轻松了一些。"加美达!"今西嘴里情不自禁冒出这三个字。心里仍然在想着破案的事。虽然感觉上并没有醉,但还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好几遍。
四
早上,今西荣太郎稍稍睡了个懒觉。
接连几天都回来得很晚,要么就是临时住在搜查本部那边,由于轮班的关系,今天上午稍晚一点上班也没关系。起床时已经快九点了。孩子已经上学,不在家。
洗过脸坐到饭桌前,许久没有睡个好觉了,浑身都感到清爽许多。
"今天最晚要几点钟去上班?"
"最迟十一点就得赶到。"
"哦,这么说,还可以多歇一会儿呢。"
庭院虽然不大,却充满了早晨的阳光。光线变得很强。花盆里花草的叶子上积着水,一闪一闪地放着光。看来是妻子浇过水。
"今天回来会早吗?"
"啊,很难说。"
"还是早点好!老是拖得很晚,会伤身体的。"
"说这些话对我的工作也毫无益处。案件不破,早啊晚啊根本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可是,这个案子破了,下个案子又来了。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妻子很不高兴,看样子有一半是认真的,不过这也是由于心疼丈夫的缘故。今西装做没看见,往米饭上浇了些酱汤,吱溜吱溜地扒拉到嘴里。生在乡下的他,至今还脱不掉农村的习惯。妻子曾责怪他是乡巴佬,但他就是觉得酱汤浇米饭最香。
填饱了肚子,今西在客厅里又躺下了。也许是还有点没睡醒吧,一躺下马上又觉得身体有些发酸。
"稍微歇一会儿再去上班吧!"妻子取出枕头和薄毛毯给他盖到身上。
一下子很难入睡。今西毫不在意地随手抓起放在枕边不远处的一本妇女杂志。就在这么一段空闲时间里,脑子里也还在挂记着侦查的事。手上拿着厚厚的杂志只是为了分散精力。
原本是要漫不经心地随便翻翻,谁知却啪哒一声从杂志里掉下另外一本书,原来是杂志附送的一本小册子。这是一张彩色地图,名字叫"全国名胜温泉指南",折叠成一本小书的样子。
今西躺在那里,把温泉地图展在头上方,看着觉得甚是有趣。不过,虽是看着地图,今西的心思仍旧放在东北地区,脑子里还是在想着"加美达"这三个字。
据目击者所述,被害人和很有可能是凶手的那个人,讲话都带有东北口音。特别是被杀死的那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刚从东北地区来东京不久。
今西看着那张地图上的东北一带,越看兴致越浓了,上面有松岛啊,花卷温泉啊,田泽湖啊,还有十和田湖等等。地图上,沿铁路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车站的站名。
被害人究竟是从东北这些地方的哪里出来的呢?而且,名字叫"加美达"的这个人现在住在这张地图上的什么地方呢?他脑海里带着这个念头一直在看站名。看没见过的站名也是一种乐趣。今西还从来没去过东北地区。可是,看着陌生的站名,却觉得脑海里仿佛浮现出那一带的景色。比如,左边就有一个叫八郎潟的地方。再往左就是男鹿半岛。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11节:第一章 地 点(11)
今西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着那一带的站名,漫不经心地看到有能代、鲤川、追分、秋田、下滨等字眼。岂料,当他把目光移到下一个站名时,一下子惊住了。上面写着:羽后龟田。
羽后龟田!
今西刹那间觉得两眼有些发花。这里也有个"加美达"。不过,这是地名,不是人名。因为是火车线上的一个站名,所以标成"羽后龟田",但保不准这一带也许还会有一个叫"龟田"①的小镇或村落。
"加美达"原来在这里!
今西两眼紧紧地瞧着,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他丢开地图,突然跳起身来,接着立即着手作上班的准备。
"哎呀,怎么啦?"妻子从厨房赶过来,望着正在匆匆忙忙换西装的丈夫。"不睡了吗?"
"哪还能睡得着!"他说,"快给我擦擦皮鞋!"今西的脸色稍微有点反常。
"不是说要到十一点吗?还早着哪!"妻子看着挂钟说。
"随便怎么都行,快点!我得赶紧去上班。"今西嗓门很大,他也知道自己很兴奋。
在略感吃惊的妻子的目送下,今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街上,那架势真好像受了惊吓似的。他急不可待地等着公共汽车。
"加美达"不是人名!他在心里暗自嘀咕。
以前当成人名去找,完全搞错了!被害人与同来那个人谈话中出现的"加美达",如果是地名的话,感觉上不就完全一致了吗?
"加美达现在还是老样子吧?"据说被害人的同伴确实就是这样讲的。
原来一直以为这句话讲的是人名,可是,若当成地名来理解的话,这种表达反倒显得更贴切。也就是说,"加美达"没有什么变化吧?这是许久以前在那里住过的人,在问后来当地的情况。
至于"羽后龟田",准确地说,还不知道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名。从地图上看,确实是在秋田县。从秋田站算起,在羽越线上是第五站,临近日本海岸边。赶到搜查本部时,已经是十点多钟了。
"呀,好早啊。"一位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主任来了吗?"搜查本部设在警厅辖区蒲田警察局的一间办公室里。
"噢,刚刚来。"
这是在走廊里的交谈。今西走进一个房间,门口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长串字:蒲田调度车场杀人案件搜查本部。
主任黑崎警部正坐在中央的一张办公桌前阅读类似报告书一样的东西。黑崎本是警视厅搜查一科一股的股长,担任这个案子的搜查主任。
今西快步走到主任面前。
"您早。"今西问候了一句。
"啊。"将短粗脖子缩在圆圆肩膀里的黑崎微微点了一下头。
"股长,关于正在办的加美达这个案子---"今西刚说到这里,黑崎便抬起头问道:"又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黑崎的头发略有点卷曲,两眼细小,长着双下颏,身体块头很大。就是这么一位黑崎,眨起了他那细小的眼睛。一提到"加美达"三个字,他也马上提起了精神。
"现在还不知道是否有把握,就是正在调查的加美达这个名字,"今西说出了正题:"那不是个人名---也许是个地名吧?"
"什么,地名?一个地方的名字?"黑崎股长两眼紧紧盯着今西。
"还不清楚是不是有十分把握。不过,感觉上似乎是这样的。"
"这样的地名是在东北方向吗?"
"是的。其实今天早上我就看到了。"
黑崎啊一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在发出吼叫一般。"真是疏忽!这……确实是……果真是这样吗?"黑崎一边在思索什么,一边反问了一句。恐怕主任也联想到了被害人同伴所讲的那句话。
"这个"加美达"究竟在什么地方?"黑崎的脸色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在秋田县。"
"秋田县的什么地方?"
"啊,这个还不大清楚。"
"究竟在哪一带?"
"从秋田站往前数的第五站,靠近鹤冈。"今西具体介绍道,"站名叫"羽后龟田"。由此推断,那个车站所在的地方应该叫龟田。"
"喂,快去拿一张分县地图来!"主任吼了一声。一名年轻的刑警飞快地跑出屋子借地图去了。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12节:第一章 地 点(12)
"不过,能发现这一点,真是太好啦!"主任等着借来的地图,同时眯缝着细眼睛讲了一句。
"啊,是随便看看地图,无意间发现有这么个站名的。"
"怎么会想起看地图的呢?"
"其实,是我老婆订了本妇女杂志,无意中瞧了瞧那本杂志夹带送的一本小册子。"今西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个发现可太巧了。"主任表扬了一句。
"还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今西连忙说道。说实话,对自己的预感是否准确,他实在是没有把握。如果准确的话,那可就太幸运了。
借地图去的小伙子拿着折成一叠的地图回来了,边走边哗啦哗啦地将地图展开。"这是秋田县地图。"
主任赶忙把地图铺开,"今西君,在哪边?"
听到主任在问,今西把脸凑到地图上。
"你那边是反着的,看着不方便,还是到这边来吧。"
"是!"今西绕到主任身旁并排站着,探着头仔细搜寻上面的小字。
今西今天早上看的是名胜导游地图,所以并没有明确标出地形。因此,按照这份详细的地图,只要找到秋田站,顺着羽越线再往前找到第五站就成了。今西首先找到秋田。然后再从那里用手指沿着羽越线向前划去。
"啊,就是这里。"今西用手指戳着一个小点点说道。
"哪里哪里?"主任低下头仔细望去。
"果然!是羽后龟田!有啦!"黑崎主任把两眼凑到那四个字前入神地瞧着。
地图上确实有个叫"羽后龟田"的站名,但并没有单叫"龟田"的地名。紧挨着的地方有个叫岩城的镇子。
"主任,上面明确标出的是羽后龟田的站名,所以在这附近保不准还会有个小镇或是村子,总之我认为一定会有这么个地方。"
"有道理。"主任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好,就这样吧。"他让今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在接下来召开的破案会议上,今西很快就明白了主任这样讲的原因。
黑崎主任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向大家介绍了今西有关"羽后龟田"的发现。"是啊!把被害人讲的话当成人名,相比之下,还是当成地名更合适呢。"
大多数人都同意这个意见。人们的目光不时地投向在场的今西。
"总之,还是要向辖区的警察局核实一下。就是说,首先把被害人的照片送到那边去,请他们调查一下在辖区内有没有人认识这个人。"主任作出这样的决定。
又过了四天。在这四天里,侦查工作依然是毫无进展。警方四处打探和对有关行踪的侦查全都一无所获。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秋田县方面的回音了。
到第四天从当地才有了回音。那是从岩城警察局打来的电话。
"我是秋田县岩城局的搜查科长。"对方说道。
接电话的是黑崎主任。"我是搜查本部的黑崎主任。谢谢您特地打来电话。"
"贵部函告我们的那件事---"
"对,"黑崎手握听筒不禁有些紧张,"了解到什么情况了吗?"
"敝局找龟田附近的人多方进行了查证,十分抱歉,没有与照片吻合的人。"
"噢,哦。"黑崎的情绪一落千丈。
"我们派人带着贵部发来的那张照片走访了许多地方,但居住在龟田地区的人都说不认识。"
"龟田这个地方,情况是怎样的呢?"黑崎问道。
"龟田地区的人口最多有三四千人左右,现在归属于岩城。因为耕地很少,所以主要不是靠农业,而是生产挂面和纺织品等等。因此,人口好像年年都在减少。照片上的那个人,如果是出生在龟田的话,马上就会被认出来的,但谁都说没见过。"
"是这样吗?"好不容易才发现的羽后龟田,如此一来,估计在破案方面也不会有什么价值了。不过,下面传过来的声音却让有点灰心丧气的黑崎重新振作了一些。
"虽说没有要找的人,但却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怪事。"
"噢?您所说的怪事是……"
"刚好发生在接到贵部来函的前两天,也就是从现在往前大约一周左右的时间,有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曾在龟田那一带转悠过。这个人还曾在龟田唯一一家旅店住过。看来是因为当地平常很少有那样的人出现,才引起人们的注意,我们的警员听他们讲了这件事就回来了。"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13节:第一章 地 点(13)
这倒是值得一听的消息。
"那个男人什么样子?"主任重新拿好听筒问道。
"年纪在三十二三岁左右,乍一看像个工人的样子,根本摸不透他为什么要到龟田这个地方来。想到也许会对贵部有点参考作用,因此才把这件事作个报告。"
"那个男人只是在那个村子露个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吗?"
"这个嘛,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正像方才讲到的,因为来了个完全陌生的外地人,想着也许会与贵方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才向您报告的。"
"实在是太感谢了。还有,村里人对那个人并没有太注意吗?"
"虽说是件很不起眼的事,但也并非没有引起注意。"岩城局的搜查科长在电话里继续说道,"虽然是件普普通通的小事,但在一向平平淡淡的小村庄,那个男人的举止在人们眼里确确实实有点不同寻常。我在电话里无法详细说清楚……"
听对方讲的意思,似乎是要向这边派一名探员过来。"十分感谢。根据情况,我们这边也许会派一个人过去。到那时还请多多关照。"
"明白了。"电话到这里便挂断了。
黑崎主任点上一支香烟,朝向天花板吐出一口烟雾,然后又双肘支在桌子上考虑了一会儿。
"都到齐了吗?"主任向待在屋里的人问了一声。
其中一位朝屋子里看了一圈,说道:"这会儿好像都齐了。"
研究案情的会议正式开始了。
主任首先在会上讲话。"这个案子跟当初估计的不同,一路走来困难重重。现在根本就查不出被害人此前的行踪。只能把在托利司酒吧跟他谈话的那名男子当成最可疑的对象,而对他本人的情况却一无所知。现在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加美达"这个名字上了。"说到这里,主任好像很吃力地喝了一口茶。
"四天前,根据今西君的提醒,我们知道"加美达"也许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很可能是一个地名。我认为这个看法很有道理,因此便赶紧向有"加美达"地名的秋田县岩城警局发去了调查函,刚才那边有了回复,这才知道"加美达"就是岩城的龟田地区。"
主任喘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从岩城局打来的电话说,在接到我们调查函的前两天,也就是从今天往前的大约一周左右,曾有一个人在龟田地区无所事事地转悠过。详细情况虽然在电话里讲不清楚,但我认为这个龟田在当前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根据刚才电话里所讲到的情况,我认为由我们这边派刑警过去对扩大侦破此案的线索也是有益的。"主任在向大家征求意见。
对于主任的看法,在场的搜查本部成员一致表示赞同。当前,侦查工作正处于停滞不前的状况。所面对的局面就跟"落水的人见着一根稻草也想抓住"的情形差不多了。
派员前去调查的事马上就决定了。
"今西君,"主任说道,"是你发现的这个地名。虽然辛苦,还是由你去跑一趟吧。"
会议桌摆成了凹字形状,今西从差不多处于正中心的位置把头低下去表示接受。
"好!下面还需要一个人一块去,就派吉村君可以吗?"主任把脸扭到相反方向。
从一排桌子的最末席,一个年轻小伙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遵命!"这是一名年轻的刑警,名字叫吉村弘。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14节:第二章 口 音(1)
第二章 口 音
一
今西荣太郎傍晚六点钟左右,就回到了家里。
妻子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今天回来的可是够早的呀!"
"早吗?今晚要出差。马上就出发。"今西脱下皮鞋甩到一边,走上客厅。
"啊?去哪儿?"
"东北的秋田附近。"今西没有讲出具体地点。倘若这会儿说出"龟田"的地名,很可能会惹出一大堆烦人的废话。
刑警的行动对谁都必须保密。妻子芳子的口风还是很紧的,尽管如此,也保不准会在什么当口说了出去。因此,今西向来都是守口如瓶的。
"几点的火车?"妻子问道。
"晚上九点从上野发车。"
"哦,这么说,是那个案子有线索了吗?"妻子眼里闪着光。
"没的事。什么线索,连点影儿都没有。"
"是去监控吗?"
"不是。"今西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就好了。"妻子略感到一丝宽慰。
"什么好了?"
"要是去蹲点监控,或是去押解犯人,就让人担心了。如果只是去了解情况,就没什么危险,所以才觉得放心嘛。"妻子说道。
今西曾出差去搞过监控,那是到嫌犯可能会出没的地方。那种劳心费力绝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稍不留神案犯还会出现在你的眼皮底下,但你却没有警觉,事后才会暴露出在整个行动中无法挽回的漏洞。今西就曾有过两次这样的经历。
至于押送犯人,还有一种危险。因为在火车押送途中,犯人总想要伺机逃跑。有的是利用上厕所的机会破窗出逃,有的则是带着手铐跳下车去。今西虽然没有碰到过这种状况,但同事就曾遇到过。碰上这种事,刑警回到局里的日子也极不好过。
妻子之所以说"放心了",就是因为没有这些危险。其实,今西自己也觉得这次蛮轻松的。
因为到了龟田,只要问问情况就算完成任务了。可是,倘若一无所获,就会有另外的麻烦---搜查本部就会很没面子。
这件事本来就是今西一手促成的,因为是他首先发现了龟田这个地方,然后才有了这趟出差。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责任重大。
"谁跟你一起去?"刑警出差,一般都不是单独行动,必须二人一组。妻子知道这个规矩。
"吉村君。"今西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
"吉村先生?就是去年春节来过的那位年轻人哪。要来家里吗?"
"来这儿干吗?我们分开上车。"
今西荣太郎赶到上野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分了。开往秋田方向的快车"羽黑"号已经进站。
今西悄悄地往周遭暗暗打量一番,没有发现类似新闻记者的影子。
尽管如此,他还是十分谨慎地没有马上上车,而是拐到小卖部那里买了一包香烟。吉村还没有出现。
他点上一支烟,想暗中仔细观察一下四周,看有没有熟人。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嗨,今西先生。"
今西吃惊地转头,原来是S报社一名叫山下的记者,正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都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呀?"
今西心想:坏了,还是被发现了。不过,仍装得若无其事地说:"到新潟办点事。"
"新潟?"
敏感的山下的眼神为之一亮。
"哦,新潟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今西一边答着,一边寻思些敷衍的理由。
"贵处正为电车调度场凶杀案忙得不可开交,对吧?然而您却悠闲自在地要到新潟去出差,这岂不成了怪事了吗?"
"没什么不对劲的嘛。"今西故作生气地说。
"新潟是我内人的老家。她家的老爷子去世了,为此正要赶去奔丧。刚刚接到的电报。"
"哦,真是不幸。"山下嘴上应付了一句,但又意有所指地笑着问道:"那么,太太呢?"
今西心中暗暗叫苦,但很快就缓过神来了:"电报是中午来的。内人已经先回去了。我因为那件案子,稍微晚了一点。"
"哦。"精明的山下也半信半疑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闲逛啊?"今西反问记者道。要是这家伙跟自己一块儿乘车就麻烦了。
"我来接从新潟过来的客人。"
"噢,那你可辛苦啦。"今西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好,再见。"他特地挥了挥手,慢悠悠地往站台走去。
"再见。"山下也目送他离开。
今西故意往相反方向走了一段。到方便的地点才回头看了一下,报社记者已不见踪影。今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才更加小心地躲在拥挤的人群里重新返回来,飞快地跳上最后一节车厢。这里几乎满员没有吉村的影子。他挪到第二节车厢里,也是满员。今西往下一节车厢走去。
这时才看到了吉村,他正坐在远离站台那一侧的座位上。他用自己的旅行提包替今西占了个座位。
吉村不等今西开口,已笑着扬起了手。
◇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15节:第二章 口 音(2)
"我说,你刚才没被报社记者发现吧?"今西首先问道。
"没有,没事。"
吉村让今西坐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今西前辈被发现了吗?"
"唔,我刚才在那边被S报社的家伙拍了一下肩膀。真是吓了一跳。没办法,我只好现编理由说是去内人的老家新潟,不过真有点悬呢。"
"哦。"
今西一心盼着快点开车。老是觉得停车期间好像还会被谁发现似的,心里很不踏实。两人都尽量不去看站台那边,把脸扭向另一侧的窗子。直到开车铃声响起,才踏踏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到本庄是七点半左右吧?"
"对,七点四十七分。然后从那里换车,到龟田还要二十二分钟。"吉村说。
"你去过东北吗?"
"没有,一次也没去过。"
"我也是第一次。吉村君,真希望咱们都能带着家属一块儿出去好好玩一趟啊。老是这样出差,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我跟今西前辈不一样,还没有老婆哩。"吉村笑了。
"所以出去办什么差事都没问题。单身旅游,快乐无比呢。"
"也许吧。而且这次又不是带着嫌犯回去,也不必蹲点布控,轻松多了。"
"听说是今西前辈发现龟田这个地名的,如果这次找到了线索,那可是立了大功呢。"
"能不能找到,现在还很难说呢。说不定过后还会挨主任的训斥,说我多管闲事,浪费了差旅费哩。"
两人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一会儿。
旁边有乘客,有关侦办案子的话就此打住了。
第一次出差去东北的这两位,直到深夜十一点钟还没有入睡。车窗上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向后闪去。夜里什么景色都看不清楚,不过,在一片漆黑之中却仿佛感受到了越来越近的东北地区的气息。
拂晓时分到了鹤冈。早上六点三十分,列车停在了酒田。今西很早就醒了,而吉村却双臂交叉背靠座椅,睡得正香。
到龟田时已经快十点了。
车站很寂静。站前的房屋建造得都很坚固,清一色的陈年老屋。小镇的后面有一座山,小镇显得十分幽雅,完全出乎想象。这里冬季多雪,家家户户的房檐都很宽。今西和吉村都是第一次见到东北地区的小镇,因而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今西前辈,肚子有点儿饿了。"吉村说。
"那咱们就在这里吃点儿吧。"
两人走进站前一家餐馆。只有两三位客人。说是餐馆,其实有一半是卖土特产的柜台,二楼则全部成了旅馆。
"来点儿什么?"
"我真想好好吃顿米饭啊。总之,肚子饿了。"
"你睡得还不错嘛。"
"是,还是被今西前辈叫醒的呢。今天早上您醒得很早吧?"
"我到底是上年纪了,从鹤冈一带就醒了。"
"真是太可惜了。我本来还想看看鹤冈这个小城的。"
"瞧你睡的那个样子,什么地方也看不成的。"
"前辈醒得那么早,肚子早就饿得不行了吧?"
"我跟你不一样。"
今西要了一碗面条。二人并排吃饭。
"今西前辈,我在想一件怪事。不知您会有什么看法。"吉村大口大口地吃着带炸鱼虾的大碗盖浇饭。
"我们总是这样四处出差,对吧?时间一长,跟那些地方的景色相比,我总是最先想起吃的。尽管有时是押送嫌犯,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一路担惊受怕的。可留在我记忆里的却不是那些辛苦,而是在当地曾经吃过的东西的味道。尽管我们每次出差经费都很紧张,到什么地方也不能吃美味的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像咖喱饭呀大碗盖浇饭之类的,好像任何地方都会有的,然而口味却各不相同,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地方风味吧。我刚才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说的是啊。"今西吃着面条,说道,"你毕竟还年轻。我却总是想记住那些地方的景色。"
"啊,对了。"吉村停下筷子说,"听说今西前辈一直在创作俳句,才特别留意景物吗?这一次俳句本上该满载而归了吧。"
"都是些无聊的句子哟。"今西笑了。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16节:第二章 口 音(3)
"那下一步该怎么办?吃过饭马上去警察局吗?"
"嗯。"
"不过,怎么说呢,真感到有点不可思议。我们来到这里,全是因为今西前辈看到了夫人那本杂志的附录。如果没有那件事,像我这样的刑警是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的。这样一来倒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人生,常常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机遇而改变命运。"吉村把盖浇饭吃个精光,然后边倒茶边发感慨。
二
岩城警察局的房子已经年深日久。刚一进去,今西便向略显昏暗的值班室递进一张名片。
"请。"警察看到名片,立即将两人引到局长办公室。
局长正在看文件,见到两人便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说明,未看名片之前就已知道了来访者的身份。
"请,请。"局长很胖,笑容满面地命人拿来两把椅子。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今西荣太郎。"
"我是吉村弘。"
两人首先作了自我介绍。
"两位辛苦了。"局长请两人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实在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今西首先表示感谢。
"哪里哪里,不知对厅里是否有用,我们只是先向贵方通报一下。"
一名年轻的警员送茶进来。
"一路上真是够辛苦的吧?"局长边说边请客人吸烟,"两位是直接来这的吗?"
"不,先在羽后龟田站下车,大致看了看当地的情况,然后才坐公共汽车到这里来的。"
"哦,警视厅大员光临本局,还是第一次。"局长说,"贵方照会的案件大体上已经有所了解,但具体情况还不甚清楚,可否请两位再介绍一下?"
今西把蒲田调车场凶杀案的侦办情况扼要地作了介绍。
局长兴致很浓地听着,"怪不得呢,所以你们就把龟田定为调查目标了。"
"是的。无论是东北口音,还是龟田这个名字,都让人感到很可能就是这里。"
"明白了。前面在电话里也向搜查主任报告过了,这边并没有特别反常的情况。说到龟田,两位也许知道,这从前是一个依附于诸侯所在地发展起来的小城镇。历史上只是一个年贡两万石左右的小藩主领地,历来都是以土著人居多。"
局长开始作详细介绍:"两位恐怕已经看到了,龟田三面环山。因为耕地非常少,现在只生产挂面和纺织品,其中的纺织品叫"龟田织",直到二战前都一直被视为珍品,不过现在已经不那么兴旺了。因此,每年都有年轻人跑到外面去工作,人口也一直在减少。"
局长虽然是用标准语在讲话,但口音里明显带有本地特有的腔调。
"因此,只要是龟田出生的人,当地人一般都应该知道。我们让警员拿着贵方送来的被害人的照片到各处去问了一下,照片上的那位好像根本不是本地人。不过,"局长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大约就在一个星期前,龟田小镇里曾出现过一个有点古怪的男人。"
"噢?究竟怎么个古怪法?"今西问了一句。
"那男人看上去有点像工人,据说穿了一件皱皱巴巴的已经发旧的西服,年龄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这并不是一开始就让人觉得怪异,而是因为有了您那边的查询,我们才到龟田各处去调查,这时才有人说,是有过一个这样的男人。我们也才知道的。"
"哦。那么,大致情况又如何呢?"
"那个男人住在龟田一家叫朝日屋的旅店里。这是一家老店,而且有点档次。虽说他住在那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一个工人模样的人住进那样一家高档旅馆,总还是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啊。"
"旅馆方面曾一度拒绝那人的要求。当然是因为看到他那副模样才不愿意接待的。谁知那人却说:钱的问题你们不用担心,预付也可以,无论如何就让我住在这里吧。旅馆方面当然也因为目前刚好是淡季,就爽快答应了,于是男人就住了进去。当然,让他住的是一间不太好的普通房间,不是和式的高档套房。"
听完局长的介绍,今西想起了在蒲田车站附近那家酒吧里跟被害人在一起的那名男子。他的年龄也差不多,目击者有的说是三十岁,有的说是四十岁。都说外表像个工人,这一点也相同。今西对局长介绍的情况自然听得更专心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17节:第二章 口 音(4)
"后来又有哪些情况呢?"
"啊,就是这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听说结账也是按照事前的约定,完全是预付的。而且,据他们说,竟然还一下子给了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五百元钱的小费。你想想,在这一带付五百元小费的客人可是很少见的呀。听说旅店那边后来还很后悔,说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他住个更好的房间哩。"
"没给他住好房子?"
"不管怎么说,外表看去就是那么一副寒酸的模样,所以旅馆方面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敢放松警惕呀。"
"他在旅馆里干了些什么?"
"他到旅馆时已经是傍晚了,吃完饭说是太累了,连澡也没洗就呼呼大睡。因此旅馆方面才觉得不大对劲。"
"有过什么可疑的情况吗?"
"要说可疑,倒是有这么一件事。那人一直睡到十点多钟,突然爬起来问这家旅店几点关门。服务员说一直到午夜一点都有人在。他说:那好,我稍微出去一下,有点事。说完穿着旅馆的木屐就出去了。"
"夜里十点多还外出?"
"是的。"局长继续往下讲,"就这样,那人到了午夜一点才回到旅馆。还有一件事忘说了,听说那人随身只带了一个肩挎式的背包,但出去时却把它放在旅馆里了。这一带家家户户夜里关门都很早。所以实在不清楚他从十点多到深夜一点都干了些什么。在别的城市也许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在我们这种地方就显得有点古怪了。"
"是啊。这个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行为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据说倒是没什么反常的。看样子也没有喝酒,跟出去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女服务员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就到这附近办了点事。可是,过了十点多钟还能办什么事?因此旅馆方面也感到有点不正常。所有这些都是我属下的警员去了解情况时,他们讲的。"
"那么,那人住宿登记的本子还在吧?"
"还在。本来我们也可以把它收过来的,但听说贵方要派人来,因此就特意原封不动地放在旅馆里了。需要的话,您尽可以把那个地方撕下来带回去。"
"那就太感谢了。此外还有什么疑点吗?"
"旅馆方面就是这些了。听说那个男人早上八点钟过后又出去了。不过,在早晨照料客人的时候,女服务员又问他:一会儿您还要去哪呀?那人说:坐火车去青森。"
"住宿登记簿上住址是怎么写的呢?"
"茨城县水户市。"
"哦,是水户人吗?"
"是这样写的。不过,是否属实,我看您那边一调查就清楚了。女服务员当时还说:水户应该是个好地方吧?据说那男人还列举了水户附近的一些名胜古迹。所以,那男人好像跟水户有关系哩。"
"做什么工作的?"
"写的是公司职员,但旅馆方面并没问具体的公司。"
"就是说,令人生疑的是当天夜里曾外出了三个小时,对吧?"
"对。不过,如果就这么一件事的话,也就不必劳两位大驾到这里来一趟了。另外还有一些让人觉得有点反常的情况。"
"啊,什么情况?"
"那人曾在挂面店门前待了一阵子。"
"挂面店?"
"就像我刚才向两位报告过的,龟田是著名的挂面生产地。所以,那些业者住家的旁边都会有晾晒的挂面。他就是出现在那里的。"
对于局长的解释,今西追问:"您是说他出现在挂面店附近,有什么行动吗?"
"不,并没有什么行动。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挂面晒场前。"局长苦笑着答道。
"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是的。确实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地站了二十分钟左右,一直在远远地望着晾干的面条。"
"噢。"
"听说挂面店里的人一直都在留心,因为有一个看上去挺寒酸的男人,明明没什么事却一直站在那。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待了一会儿就到别处去了。情况就是这些。不过,这些事难道也会有什么帮助吗?"
"很有帮助。"今西深深地低下头去。
"不错,果然有很多情况。不用说,住在那家旅馆里的男人和观看挂面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虹桥门户网WWW.HQDOOR.COM
第18节:第二章 口 音(5)
"我看是同一个人。而且,还有一个情况。"局长情不自禁地笑了。
"什么情况?"
"龟田镇有一条衣川河。在河堤上,估摸就是刚才所说的那个人,中午还在那儿躺了好长一阵子---"
"请稍停一下。"今西打断了局长的话。
"这是住进旅馆的第二天,还是……"
"不是第二天。是住进去的当天。刚提过,他到旅馆时已是傍晚,所以就是应该在中午前后。"
"请您继续。"
"也就这些,那人在河边躺了一阵。在这一带像他那样悠闲的男人是很少见的。堤坝上通着路,路过的人都觉得怪怪的,大白天竟然还有人躺在这种地方。人们都把他当成流浪汉了。"
"嗯,还有这事。"
"这事倒也没有人大肆传播。只是局里的警员去了解情况时顺便听来的。当进一步询问有什么异常时,人们才说还有这么一件事。"
"这么说那人中午时曾在一片草地上躺过。当晚十点多钟又离开旅馆到外面去了一趟,直到半夜一点钟左右才返回。这样一来就确实有些反常了。"
"您的意思是……"局长紧盯着今西的脸。
"大白天躺在堤坝上,半夜三更又跑到外面去,这人好像有点不正常吧?"
"您是把他当成小偷或者别的什么了吧?我也这样想过。然而,包括那一天在内,前后几天里,镇上根本就没发生过盗窃案。"
局长继续说:"显然,如果有盗窃案,马上就会把具体情况跟那个怪异的男人联系在一起的。可什么事都没发生,所以反倒很难掌握他的来历。"
"那人转来转去的,只是在那一天吗?"今西问。
"是。就是那一天。今西警官,您认为这件事与贵方来函中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是啊。"今西脸上挂着笑容,"有点意思。那好,就先这样吧。反正接下来我们还准备到外面去转一下。"
"哦,那就让人给两位带个路。"
"不必了,把地点告诉我们就行了,我们随便走走,这样更好一些。"
"那好吧。"
局长叫来一名警员,让他把旅馆和挂面店等所在的位置作了具体介绍。
今西和吉村道过谢离开了。
两人乘公共汽车直奔龟田。车上全是当地人。听他们聊天讲话,都是口音很重的方言,几乎听不懂。
两旁的房屋很快就不见了,车行驶在一条乡间大道上。闪过车窗的满山遍野的鲜绿景色,十分美丽。这一带在季节上比东京那边要晚很多。
今西心不在焉地瞧着窗外。
在被事先告诉过的车站下车,前往那家叫朝日屋的旅馆去了解情况。局长曾说是旧式建筑,实际上也确实够陈旧的。顶上带有山形矮墙建筑风格的正门也早已落伍,但显得很威严。
"我们是警察。"今西向服务员亮出了警察证,刚说"想见一下你们的老板",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穿西裤的男子就从里面出来了,在今西面前跪坐下来。
"我们是从东京警视厅来的。"今西坐在正门口处说。主人请两人到里面,但两人坐在原地未动,女服务员便把坐垫和茶水拿过来放到旁边。
今西把从岩城警察局局长那里听来的大致讲了一遍。
"确实住了那样一位客人。"老板点了点头。
"能把具体情况再给我们讲一下吗?"今西问。老板满口答应,讲了一遍,与局长谈的大体相同。
"听说那人填写的住宿登记簿还在这里?"今西问。
"是。"主人点头承认。
"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可以。"
老板让人去拿登记簿。说是登记簿,其实也就是一张张分开的类似发票的东西。
"就是这个。"老板递给今西看一段记录:"茨城县水户市?菖?菖街区?菖?菖号桥本忠介",字写得很差劲,简直就像小学生写的。不过,联系到那男人给人的印象很像工人,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今西仔细看了看那行字,又问那人的长相。大家都说他个头很高,年纪在三十岁左右。身材适中。脸型稍显细长,剪着短平头。脸色发黑,鼻梁很长很端正。只是他一直低着头,讲话时也不与人正面相视。因此,服务员们也都说不出什么明确的印象。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19节:第二章 口 音(6)
至于口音,都明确地说不是东北腔,而是标准语,声音略显发粗。给人的整体印象是很内向,而且十分疲倦。在这一点上大家的看法完全一致。
他既没有带旅行皮包,也没有带手提皮箱,只是带了一个战争年代常用的那种肩挎式的布包,里面好像装着随身用的物品,塞得鼓鼓的。
在这家旅馆里所听到的情况,跟两名警员到挂面店所问到的结果也完全相同。
挂面店旁边是晒场,用来晾晒挂面。那里有一排排竹竿,竹竿上挂着面条,白花花的面条映着阳光,简直像瀑布一般。
"那人就是站在这一块来着。"老板娘讲了当时的情况。
所谓"这一块",就是指离晒场大约有两百米远的一条小路。在这里,每家之间都离得很远,中间是一块块草地。草地之间有小路,这些小路都跟大路相通。引起人们注意的男子就在草地上转悠了足有半个钟头,时走时蹲的。
"当时觉得这人真够奇怪的。不过好像也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所以也不能吆喝他,只是后来警察问最近有什么可疑的情况没有,大家才说起这件事。"
"就是说,那人一直在观看这些挂面?"
"是啊,就是一会儿看着干面条,一会儿又歇着,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弄清情况后,今西和吉村离开了。听来的跟局长讲的差不多。没走多久,他们来到一条大河边上。河的上游通向群山叠嶂之间。河堤上长着青草。
"那人应该就是躺在这里的。"今西望着眼前的景色说。
河对岸的土堤上有一位农家妇女正扛着镐走过去。如果不是来办这种差事,倒也是一趟轻松之旅。
"今西前辈,"吉村说,"怎么样,从感觉上来说,这人很可能就是在蒲田那家酒吧待过的那个人。"
"还很难作出判断。不过,情况确实很奇怪。"
"都是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吉村脸上露出泄气的样子。
"今西前辈,住宿登记簿上的名字肯定是假的。"吉村说。
"当然,那绝对是假得不能再假了。"今西讲得十分肯定,吉村来了兴致。
"何以见得?"
"老弟,你看到那本子上的笔迹了吧?"
"看到了。字写得很差劲。"
"写得歪歪扭扭是必然的。那是故意用左手写的。噢,等等---"今西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把夹在中间的那张登记单取出来给吉村看。
"你看看,这上面的字根本就不是一口气写下来的。你想,根本就没有这种别别扭扭的字。我还记得服务员当时说过的一句话呢。她说,住宿登记并不是当着她的面填写的,而是趁她到别的房间里去的时候,写上去的。所以说,这人是在服务员走开时用左手写的。"
吉村又凑上去仔细瞧了一下,说:"如此说来,这字体确实够怪的。"
"不仅仅是文字本身写得很差劲,而且,这分明是只有左撇子才能写出的歪歪斜斜的字。很明显是用惯右手的人故意用左手写的,目的当然是为了不让人认出笔迹。由此可以断定,这个住址和姓名全是胡编乱造的。"
"有道理。您这么一讲,确实是这么回事。"听完解释,吉村脸上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可是,那人住到旅店里就算没事了,但从十点左右到半夜一点多钟究竟又跑到哪里去了呢?从他中午的行为看,似乎也没什么大事。"
"是的,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今西两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草地上。眼前的河流泛着泡沫缓缓地流淌着,对面的山脉迎着阳光在河里投下倒影。
"这趟差事怪有意思的呢。"吉村说道。
"结果好像没有一点鼓舞人心的东西。"
实际情况确实如此。从东京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只听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子在一天中的行为。至于这些字迹以后有什么用,先不去管它,再说,专程跑到这个偏僻小镇来却只弄清了这么一件小事。
"前辈,下一步该怎么办?"吉村干巴巴地问。
"是啊,已经没有什么特定的目标了,要不我们先返回去?"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0节:第二章 口 音(7)
"那人的行踪不查了吗?"
"查恐怕也没有用。很可能他只在龟田待了一天。"
"那这人到这里来究竟是什么目的呢?"
"不清楚。倘若是个流动的打工族,却没有任何要找工作的迹象。不过,还是像你所讲的,为慎重起见,我们索性把附近的村镇都查一下,怎么样?好不容易到这里来了一趟。我说,还是打起些精神来吧。"今西望着愁眉苦脸的吉村说。
三
第二天下午,今西和吉村又来到局长办公室。
"这次实在是给您添了不少的麻烦。"今西表示抱歉。
"哪里,真的没有帮上什么忙。有什么收获吗?"局长满脸挂着笑容。
"多亏您的帮助。大体上了解到一些具体情况。"
"是吗?那么,好像有点儿有用啊?"
"当然。"今西答道。
其实,现在根本无法作出判断,但也不能不顾及局长的面子。说不定这些情况今后还会出人意料地发挥作用呢。
局长看上去很满意:"后来两位又做何公干了?"
"只是担心会有什么遗漏,也许此人还会在其他地方出现,所以又到附近的村子进行了一番调查。"
"哦,那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结果如何?"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并未在其他村子出现。估计从龟田坐火车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们当时认为他属于流动的打工族,要么是从其他地方来的,要么就是往其他地方去的,因而才调查了一下行踪,谁知根本不是这样。"
"哦。两位辛苦了。可是,您说他下车只到了龟田,这也太奇怪了吧。"
"是这样。倘若换个角度来考虑,这个情况说不定会有额外的价值哩。"
两人和局长闲聊了一会儿后,便告辞了。
局长一直送到外面。
两人朝火车站走去。街两旁是一幢幢北方特有的房檐很宽的房子。
"坐几点的火车?"吉村问。
"坐夜里的。晚上坐车最合适,早晨到上野车站,就可以直接赶回本部了。"
因为根本没看过时刻表,所以一下子说不清楚。两人准备先赶到火车站,然后再选一趟合适的车。
车站很小。一进候车室便看到剪票口的上方贴着一张列车时刻表。两人仰起脸仔细看去。
这时,身后突然热闹起来了。今西扭头望去,只见拥进来一群人,有三四个手提皮箱的年轻男子,被五六个看上去像报社记者的人簇拥着,其中还有人不停地冲着那几个年轻人拍照。
今西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本地人,很明显是从东京来的。因为包围他们的都是当地的新闻记者,今西颇为好奇,一直盯着他们。
据今西的观察,他们的中心人物有四个,都明显像东京人。尽管穿着打扮故意做出很随意的样子,但仔细望去马上就会发现,所有的服饰都是经过精心选择的,是一种不修边幅的时髦。这类人一般以文化人居多。那四名男子有的留着满头长发,有的戴着贝雷帽,年龄大约都在三十岁左右。
那些记者正忙着采访,或是向他们提出问题,或是抢拍照片。从这种不容小觑的阵势看,这四个人似乎都具有相当的社会地位。总之,在这个人迹罕至的乡下小火车站,确实是一群十分惹人注目的人。坐在这里等着上车的当地人,都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了这群穿着打扮十分显眼的人。
"可是,日本的火箭还远远不值一提。"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讲话的是一位白白净净、浓眉大眼的小青年,感觉上是最年轻的。灰色的西服,没扎领带,运动衫的黑领口露在外面。这话好像是对一名记者讲的。
"说的是什么呀?"吉村问。
"不知道。"今西也摸不着头脑。倘若说他们很有社会地位的话,年龄却都不大。
就在这时,有两三个看似本地的年轻女孩子跑到四个人跟前,递上了类似小笔记本一样的东西。其中一位掏出自来水笔,当场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女孩子躬身致谢后,又转向了另一位年轻人,年轻人也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这才知道是请他们签名。
虫工木桥◇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21节:第二章 口 音(8)
"可能是电影演员。"吉村先发表了看法。
"不好说。"
"可是,电影演员里并没有这几个人,讲的东西就更莫名其妙了。"吉村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不过,可能是近来有些新演员我们都不大熟悉,新影迷却会一批批产生出来。在这一点上,小女孩们倒是精通得很。"今西说。
其实,与今西年轻时相比,电影界早就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留在他脑海里的明星,如今几乎已看不到了。
此刻,那几个人通过剪票口了,他们要乘坐开往青森方向的下行列车,与今西和吉村毫无关系。
报社记者们鞠躬致意后,一个个撤走了。
"要问一下吗?"吉村兴冲冲地问。
"算了,算了。"今西阻止了一下。
"可是,真有点想知道他们是哪一号人呢。"毕竟还年轻,吉村摆脱不掉爱凑热闹的毛病。他朝一位手拿签名小册子的年轻女孩子走去。
只见他向那女孩子问着什么,女孩子则微微红着脸回答他。吉村点了点头,返了回来。
"知道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
"怎么说的?"
吉村把里听来的给今西讲了一遍。"那些人果然都是东京的文化人,是最近在报纸、杂志上经常出现的"新艺术团"的成员。"
""新艺术团"?那是个什么组织?"今西根本就不知道,因为"新艺术团"这个名称是用两个外来语表示的。
"大概也可以叫作"一群新人"吧。是一帮具有进步倾向的年轻文化人组织起来的。"
"嗬,"一群新人"?我们年轻时倒是有过叫"新村"的。"
"啊,那是武者小路实笃先生组织的呢。这不是"一村",而是"一群"。"
"一群什么人哪?"
"由各色人等聚集在一起,恐怕还是叫作具有进步主张的年轻一代的聚会更合适。既有作曲家,也有学者,还有小说家、剧作家、音乐家、画家、新闻工作者和诗人等等,什么样的人都有。"
"你还挺清楚的。"
"全都是从报纸、杂志上看来的。"吉村好像还有点挺不好意思的。
"那四个人都是那个团队里的吗?"
"是的,我刚问过了。您看,身穿黑衬衫的是作曲家和贺英良,旁边的是剧作家武边丰一郎、评论家关川重雄,最后一个是画家片泽睦郎。"
今西听吉村介绍了这些人的名字,他也感到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些名字似的,又问道:"他们到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干什么来了?"
"听说在岩城有一个T大学的火箭研究所。说是去那里参观刚回来。"
"火箭研究所?嗬,在这种偏僻的小地方还会有那种机构吗?"
"听他们说了我才想起来,曾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的。"
"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竟然还会有现代化的东西呢。"
"是啊。这几个人在那儿参观完,说是接下来要到秋田去游览十和田湖,然后才返回东京。说起来他们真是沾了新时代的光,成了新闻媒体的宠儿,才出现了当地报社那样大张旗鼓采访的场面。"
"有道理。"今西对此并不热心,他与他们相隔十万八千里。所以,听了这些话后,便打起了哈欠,"可是,吉村君,火车定下来了吗?"
"嗯,有一趟晚上七点四十四分的快车。"
"到上野是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到得怪早的嘛。嗯,很好。还是先回家睡上一觉,然后再到本部去吧。"今西好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反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收获,就不用着急了。"
"就是。今西前辈,既然到这里来了,还是顺便到海边去看一下,然后再回去吧?时间还绰绰有余呢。"
"好,就这么办。"
他们穿过小镇,朝海边走去。街两旁的房屋渐渐变成渔村的模样。大海的味道扑面而来。海岸几乎全是沙滩。
"真是浩如烟海啊。"吉村走在沙滩上,极目远眺,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全然见不到岛屿的踪影。夕阳在海面上洒下一条光带。
"还是日本海的颜色深啊。"吉村望着远处感叹道。
"相比之下,太平洋的颜色要浅得多。也许只是我的感觉,总觉得这的海水像被浓缩了似的。"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22节:第二章 口 音(9)
"没错。不过,这种颜色跟东北的风貌更相称。"
两人放眼眺望了一会儿。
"今西前辈,来灵感了吗?"
"你是说俳句?"
"不是已经酝酿出三十多句了吗?"
"别胡说。那可不是轻易就能出来的。"今西苦笑了一下。
一个渔村的孩子背着大鱼篓从两人面前走了过去。
"身处此地才能体会到东京的狭小啊。"
"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呀。"
"如果能在这样的地方轻轻松松地待上两三天,说不定真的会使身心焕然一新。总感觉我们这些人的心里好像积满了灰尘似的。"
"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呢。"今西看着吉村说道。
"哪里,哪里。"
"就凭你知道方才那群人的情况也可以看得出来。说来说去还是得益于你读过的那些书。"
"哪里,我远没您说的那个高度,但一般知识还是知道一些的。"
"那个组织叫什么来着?用外来语说的---"
"新艺术团。"
""新艺术"的外来语很有趣,又好记。那群人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人吧?"
"怎么可能呢。他们是一群社会的精英,全都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我们小的时候也听叔叔讲过这种事情,叔叔一直在写通俗小说。刚才提到过的"新村"就属于这种情况。"
"是指"白桦"派那些人吧。"吉村知道这件事,"虽说那个时代也跟现在差不多,但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个性却变得更强烈了。白桦派虽然也有个性很强的人,像有岛先生、武者小路先生等等,但总体来讲,他们在当时的调子还是比较温和的。现在的那些团体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是以保持强烈个性来形成整个团体的风格的。更何况白桦派时代是主张人道主义之类的东西,并且只限于在文艺活动方面,但近来却好像一波接一波地热衷于对政治问题发表见解。"
"到底是时代不同了。"今西虽然不甚了了,但似乎还是明白了一些。
"我们回去吧。"年轻的吉村最终还是失去了兴致。
"回吧。反正今晚要在火车上度过。我跟你不一样,老是睡不着觉,所以必须趁现在放松一下。"
四
火车上人很少。
两人从本庄换乘快车,在三等车厢中部,松松快快地找到了座位。
"今西前辈,我去买盒饭。"吉村放下随身的东西,匆忙出去了。
在这一站停车时间是五分钟,有足够时间买东西,而且,车窗外净是送行道别的场面。今西心不在焉地望着。人们在用方言交谈,今西根本听不懂。
不一会儿,吉村拿着盒饭和开水回来了。
"辛苦,辛苦。"今西接过一个盒饭和水杯。
"早就饿了,咱们赶紧吃吧。"
"还是等开车以后再吃为好。那样更稳当些。"
"好吧。"
火车很快就开动了。站上已经亮起灯光。站名和站台一起飞快地向后闪去。驶离车站后,映入眼帘的是向后移去的小镇的灯光。道口处有许多人正站在那里目送火车通过。
今西经常是这样,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出差,返回时都会产生一种感慨,不知道今生今世是否还会再到这个小镇来。笼罩在夜幕下的本庄镇很快就消失了,只有那些黑黢黢的山峦正缓缓地移动过来。
"抓紧时间吃饭吧。"吉村打开了盒饭。
"吉村君,"今西打开盒饭说,"我每次吃火车上这种盒饭时,心里都会想到一件事。小时候这东西可是最想吃的呢。母亲说什么都不肯给我买。那时候一盒是多少钱来着?对,想起来了,大约三角钱左右吧。"
"噢,还有这回事。"吉村往今西脸上扫了一眼。他感到对今西小时候的生活条件似乎有了了解,或许也可以叫成长环境吧。由此可见,方才在站上碰见的那帮年轻人,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真是够享福的了。一个个全都家境优裕,全都接受过大学教育,从来就没有经历过窘迫的日子。吉村望着今西,心中不由得将眼前这位老练而又踏实勤奋的前辈与那帮年轻人作了一番比较。
其实,今西还是颇为高兴地吃完了盒饭,然后又津津有味地喝起瓷杯里的开水。他的胡须已经很长了,脸上露出疲惫。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23节:第二章 口 音(10)
今西把饭盒合上,又仔细地用细带绑好,然后才取出折成半截的香烟,香喷喷地吸了起来。吸完香烟今西在上衣里摸索了一阵,掏出那本手册,费力地仔细瞧着。坐在正对面的吉村以为今西是在琢磨案件调查的笔记。
"吉村君,你看这个。"今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让他看手册。
挂面白刷刷,流光溢彩衬绿叶,美景在乡下。
北国办案游,碧海苍茫心开阔,入夏更盼秋。
"果然不出所料。大有收获啊。"
吉村笑嘻嘻地看着下一首俳句。
躺在河岸边,堤上青草似地毯,脚下是衣川。
"哈哈,这是在讲那个怪男人了。"吉村说道。
"就算是吧。"今西仍旧很不好意思地笑着,把脸扭向了车窗。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山边偶尔有住家的灯火孤零零地向后移去。
"依我看,今西前辈,"吉村说道,"这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完全可以和嫌犯挂上钩呢。"
"是啊。如果是这样,我们这趟也就不算白跑了。"
"说来说去,为了调查这种小事大老远地专门跑到这来,事后才知道它跟案件毫无关系,真的会让人寝食难安呢。"吉村对这趟长途跋涉的出差始终放心不下。搜查本部的经费很紧张。从本不宽裕的经费里拿出钱来出这趟远差,委实令吉村惴惴不安。
"没办法,只好请同事们多加谅解了。"
"是啊。不过,该怎么说呢,今西前辈,就在我们这样舒舒服服地坐在火车上时,其他同事可能还在辛辛苦苦地到处调查呢。一想到这儿心里就感到过意不去。"
"吉村君,我们这也是在工作嘛,不必太过自责。"口头上这样安慰年轻的吉村,实际上今西的心情远比吉村要复杂得多。
眼下,侦查工作迟迟没有进展。如果各方面都很顺利,也就不必为这种小事专程跑到远离东京的秋田县来了。这证明,搜查主任也十分焦急。
特别是,找出龟田这个地方的正是今西,所以,要对这次出差负责的心理,就成了他思想上的沉重包袱。正无精打采地望着车窗的今西突然自言自语地嘟囔:"衣服该出来了吧?"
吉村不解地追问:"您说"衣服"?"
"对。就是凶手穿的那件衣服!杀人时,那上面应该溅上很多血迹。不可能还照样穿在身上,必定会把它藏到什么地方。"
"嫌犯经常把这类东西藏在家里。"
"大多数情况是这样。不过,在这个案件里,似乎应该有更特别的考虑。之所以这么说,老弟,"今西说,"假如沾上好多血迹,我怀疑嫌犯是否还敢穿着那件衣服回家去。因为有被人看见并遭到盘问的危险,所以真不知道他有没有胆量敢那样回去。"
"可是那是夜里啊。"
"是夜里。不过,我们可以设想一下,比如凶手住在很远的地方,这样一来,他就不敢乘电车了吧?即便是坐出租车,也会被司机怀疑。"
"他自己有汽车。"
"对。这倒是可以考虑。不过,我还是有一种感觉,嫌犯好像会先到一个什么地方,然后再在那里把衣服换下来。"
窗外依然是一片漆黑。
性急的乘客已经开始准备睡觉了。
"这个推论有可能。"吉村说,"这么说,就等于是嫌犯有另一个窝点啰?"
"有可能。"今西不知在想些什么,两眼盯着漆黑的窗外,声音很低地冒出一句话来。从口袋里掏出弄成半截的香烟又吸了起来。
"那么,所说的窝点,也可能是嫌犯情人的住所吧?"
"这就不知道了。"
"可是,按理当然会在那里换衣服,总不会是一所空房子吧。应该有人。况且,如果不是与嫌犯有相当特殊关系的人,那就麻烦了。"
"有道理。"
"如果不是情人,恐怕也应该是相当亲密的朋友或兄弟姐妹吧?"
"嗯。"
若果真如此,今西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因为多年的历练,他总是愿意独自思考问题。
年轻的吉村,平日里并不总是跟今西在一起。吉村原本是案件发生地警察局的一名刑警。以往只有发生凶杀案时,才会与从警视厅派来的今西搭档。自从合作过后,这位晚辈心里一直很尊敬今西。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24节:第二章 口 音(11)
有时碰到难办的案子,吉村还会去请教今西。因此,吉村对今西的性格爱好也都很了解,并且与他的家人也都很熟悉。
一旦发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今西通常是不会对同事们讲的。需要报告的时候,有时甚至会直接去找搜查一科的科长。
搜查一科的第一股专门负责凶杀案,配有八间办公室。各办公室一般都有八名刑警,碰到需要本部负责的案件时,就由这其中某办公室的人员全体出动。
八名刑警都有各自的立场和考虑。大体上都是在警部主任的指挥下采取行动,可一旦涉及与嫌犯有关的重大线索,这就关系到单独办案的问题了。人都是有功利心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在搜查会议上不能保证所有刑警都把手中的底牌全部亮出来,就正是出于这种心理。
虽然这属于陈旧思维,但眼前这位今西刑警却还是长期抱着这一信条一步步走过来的。不知道他究竟在考虑些什么,每当临近发现某一线索时,他都会像石头一样,绝不向别人吐露半句。
"该睡觉了。"今西把烟头捻灭,很疲倦地说。
"是啊。"
"早上几点钟到站?"
"六点四十。"
"那么早的话,大概就不会有什么跑新闻的人来接站了。不过,争取到的这趟差事可是破费不小啊。"
今西睁开了眼睛。透过窗帘露出微弱的亮光,他把窗帘稍微拉开了一点。外面刚刚放亮,山峦在不断地向后移去。然而,现在看到的这些山已经跟先前的大不一样了。看看手表,才四点半。
吉村还没有睡醒。
今西想到什么地方了,仔细朝外望去。不一会儿,火车就通过了一个车站,转瞬之间看到了"涩川"二字。
今西正吸着烟,吉村睁开了眼睛。
"您已经起来了?"吉村的眼睛还是红红的。
"是我把你惊醒的吧?对不起了。"
"没那回事。"吉村揉着眼睛探头瞧了瞧外面。
"到哪儿了?"
"这会儿刚过涩川。"
"咳,总算回来了。"
"再睡一会儿吧。"
"好啊。"吉村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了。"睡不着了。"
"是因为马上就要到东京了吧?"
"倒不是因为这个。"吉村也从口袋里掏出香烟。
二人默默地待了一会儿。
列车已从山区驶入平原地带,外面显得更亮了。
今西把窗帘完全拉开。农田里可以看到农夫的身影。不大工夫,窗口外的住家开始多了起来,到大宫了。
"吉村君,不好意思,能去给我买份报纸吗?"今西说。
"好的。"吉村站起来,从过道里跑过去,走下站台。
当他返回来时,列车也几乎同时开动了。吉村买来三份报纸。
"谢谢。"今西立即打开了社会版。
外出期间,心里一直挂记着案子的进展情况,担心会有新的情况出现。但是什么都没有,有关那件杀人案,一个字都没有报道。今西又翻开了另外两份报纸。那上面也没有。
吉村看来也是同样的心理,一直盯着社会版。"什么也没有啊。"说完,哗啦一声合上报纸。
"是啊。"
发现案件没有见报,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今西开始从第一版慢慢地读了起来。四周的乘客差不多都起来了,再过三十分钟就到上野车站了。性急的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吉村君,就是这个吧?"今西碰了一下吉村的胳膊,让他看报纸上文化专栏里登出来的照片。
吉村凑上去仔细一瞧,原来是署名为"关川重雄"的文章,题目是"谈新时代的艺术"。
"是他。"吉村瞧着照片说道。
"就是在本庄车站碰见的那四个人里的一个。"
"是。你这么一说,容貌倒是很像呢。"今西仔细端详着照片说道。
"能在这上面发表文章,看来果然是很了不起呀。"
"如今这个年代,乱七八糟的名人全都是靠媒体吹捧出来的。"
"新艺术……什么来着?"
""新艺术团"。"
"对,对。这伙人都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这篇文章我读了一下,还是弄不大清楚,但他肯定是绝顶聪明的人。"
"可能是吧。"吉村接过报纸,一字一句地专心读了起来。
"喂,到站了。"
列车已经驶入上野车站。吉村朝车窗瞥了一眼,把报纸叠好。
"吉村君,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分开下车吧。"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25节:第三章 秘 会(1)
第三章 秘 会
一
乐队正在演奏节奏很慢的乐曲,女歌手正在舞台上演唱,舞台后面挂着晚会主办者R报社的大幅社旗。
一些小的社旗则交叉着张挂在这座豪华的T会馆的大厅里。小社旗的下面,数不清的客人正围着许多张桌子,缓缓地走动或彼此交谈着。
这是R报社为纪念某项工程完工而举办的鸡尾酒会。客人全都是各界知名人士。报社属下的摄影记者正混杂在手捧银盘的侍者中间,四处拍摄那些知名来宾的照片。
入口处本来有社长以下身穿礼服的主要干部,站在那里迎接来宾,但酒会已进行了相当长的时间,那里的队列已经散开了。
整个大厅里,站满了客人,他们随意交谈着。有人在听歌手的独唱,也有人正热衷于滔滔不绝地发表议论。拥挤在这种奢华热闹场面里的人群,就像在急流中的沙子一样漂来荡去。
既有双手捧着玻璃杯的人,也有正把手伸向桌上的菜肴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温馨的笑。总体上以老人居多,都是所谓的"知名人士"。
学者、企业家、文化界名人、艺术家……精英荟萃。负责服务的,都是银座一流酒吧的老板娘或是剧团里的年轻女演员。
晚来的客人也陆续到场。
其中一位年轻的客人踏着铺有红地毯的台阶走了上来。他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下,打量着大厅里的来宾。
这位脸型细长、额头很宽的青年人,显得有些神经质。
"关川先生!"一位身着礼服的小矮胖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上前打招呼。
"感谢您拨冗光临。"说话的是R报社文化部的次长。
"哪里,哪里。"关川重雄世故的回礼道,"失礼了。酒会蛮盛大的嘛!"他的薄唇微微露出笑意。"不过,全是老年人哪。"青年人环顾场内,目光很冷漠。
"是啊,这种酒会嘛。你就别介意了,你的同伴都在那里呢。"次长指给他看。
大厅拐着弯。关川穿过人群,朝次长指的地方走去。
"噢,是村上顺子。"他把目光投向舞台,兀自说道。身着宴会礼服的歌手刚好把双手合在袒露的胸前放声高歌。关川的眼神为之一亮。
他继续往前走去,在纷乱的人群中与次长走散了。即便在缓步穿行时,关川的眼角也一直在扫视着来宾的面孔。
人群的尽头站着一帮年轻人。
"嗨。"看见关川首先笑着打招呼的是头戴贝雷帽、身穿黑衬衫的前卫画家片泽睦郎。
"来晚了吧,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语气里带着埋怨的味道。
"事情太多了。截稿时间就在今天,没办法,不赶不行啊。"
"上一次多谢了。"从旁插话的是剧作家武边丰一郎。他已喝得满脸通红。
"失礼了。"关川嘴上虽这么说,态度仍很傲慢。这里聚集的自然只有同龄的年轻人,彼此都很熟悉。有建筑家、摄影家,还有表演艺术家、电影制片人和作家,全都不到三十岁。
建筑家淀川龙太手持冰镇苏打威士忌的玻璃杯,来到关川旁边说道:"怎么样,有何感想?"
"还不错。"关川马上回答道,"亲眼看过那些研究成果后,我才深刻体会到空泛的概念多么站不住脚。在自然科学面前,空洞的观念根本经不住考验。我们平时总会谈到各种理论,可是看过那些东西后,总觉得所有的观念在科学的重压下都会自惭形秽。"
"在你看来是这样吗?"建筑家眼里闪过一丝讽刺。
"哦。到目前为止,我对自己的理论还是蛮有自信的。坦白讲,在科学面前感觉还是斗不过的。"
"这么说,最近你跟川村的那场论争,该算是---"
"那就另当别论了。"关川不屑一顾地回了一句。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26节:第三章 秘 会(2)
"像川村一成这号人,"他讲的这个人是当前十分有名的一位文明批评家,"顶多是现代的一个渣子。像他那样的人,纯属一个永远背负着上一代亡灵,盘踞在祭坛上的家伙。一个依靠过去类似梦幻般的光环在图利的老朽之徒!他那种货色,早晚要败在我们手下,不得翻身。"
这时,一位高个子的秃顶男子身着礼服出现了。"各位全在这里呢。"他面带微笑环顾四周。他是报社的文化部长。
"看到各位齐聚一堂,真感到有股新时代的气息正在这里掀起风暴呢。"文化部长有点醉了。
"真够盛大的。"姗姗来迟的关川重雄说。不过这话在部长听来并不是赞美,从这位年轻评论家平日里的逻辑来看,反倒有些讽刺的味道。
"不管怎么说,这种仪式也许有些老套,但总还是一种惯例嘛。"文化部长面色发红。
"噢,对了,那边还来了许多贵宾呢。"部长说出了三四位当代美术名家和文学大家。
"我们并不关心老年人,对那些人已经毫无兴趣了。"关川重雄面带嘲讽。
这时,会场入口处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部长转过头去,可能有些吃惊,他把这帮年轻人扔在这里,分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这帮年轻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此时,一位姗姗来迟的大腕级的大师步入了会场。
大师已经上了年纪,衣着气派,身着仙台特产的高级丝绸做成的和服裤裙,脚上是雪白的和式布袜,步履从容,正缓步地朝会场中央走去。他走得很慢。左右都有人作出搀扶的样子簇拥着,当然,这些人并不是跟来的随从,而是会场内的来宾发现大师后抢先跑到跟前来的。
大师身后跟着两三个人,他通过的前方,在场的来宾都闪开路迎接。大师看上去七十岁左右。人们都以尊敬和逢迎交织的笑脸鞠躬致意。
大师一边微笑着向这些人致意,一边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去。报社的高层在前面引路,将这位声名显赫的大师领到上座的一个拐角处。只有这里摆放着四五个沙发,已经聚集在这里的都是名贯美术界、学术界及文坛等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其中一位看到大师,连忙站起来让座。所谓小小的骚动,就是因大师的到来而引起的一个短暂的热闹场面。
"快瞧。"正远远地望着这一场面的关川用下巴向伙伴示意了一下。
"一位老态龙钟的也来了。"伙伴们都嗤嗤地笑了起来。
"老朽昏庸的家伙。"
"最最不要脸的谋利之徒。"对所有赫赫有名的权威,这伙人一概持否定态度。不打碎现存的制度和道德观念决不罢休,这就是"新艺术团"的主张。
"真不像样。"关川冷冷地说道。
"你们看,浅尾芳夫之流正光着个脑袋点头哈腰地致意呢。"
颇有名气的评论家正弯下肥胖的身子,不停地向大师鞠躬。然而,大师却只是把突起的下唇微微动了一下,对评论家的敬意根本就不屑一顾。大师是从隐居在神奈川县湘南海滨地区的家里,专程进京来参加酒会的。
转眼间,大师身边就围上来好多人。R报社的社长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躬身施礼。
闪光灯在大师脸上闪了好长一段时间。
"什么浅尾芳夫之流,不过就是个平庸之辈。"关川一阵冷笑。
"看他写的东西,好像还煞有介事地讲了点道理,可现在一见到他那副德行,说穿了,老家伙不过就是个给权威拍马屁的。可怜。"讲到这里,关川重雄忽然扫视一圈。"哎,和贺跑到哪儿去了?"
关川所问的和贺,正是年轻作曲家和贺英良。
"和贺?在大村泰一先生那里。"
"大村先生?"
"嗯,就是那几位老先生聚集的地方。"
关川重雄把头转了过去,目光落在方才那位大师落座的地方。不过,因为从这到那些沙发坐席之间总是有许多人走动,所以还无法准确判定。
"哼!"关川重雄露出一丝反感的神色,"这家伙干吗要厚着脸皮到那些人那儿去呢?"这句话就像是自言自语。
大村泰一先生乃是当今的饱学之士,曾担任大学校长,作为一名早年的自由主义者,一直享有极高的声誉。
虫工木桥◇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27节:第三章 秘 会(3)
"这可怪不得他了。"剧作家武边丰一郎开口了。
"你哪里知道,大村先生是和贺未婚妻的亲戚呢。"
"哦?怪不得。"关川显得愈发反感了。
表演艺术家笹村一郎从人群里穿过来走到眼前。"嗨!"这位艺术家有个怪习惯,跟人打招呼时下巴反而要向上扬一下。"都来了。"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怎么样,酒会结束后,大家再一块儿去哪儿聚一下吧?"这是一个喜欢热闹的年轻人。
"可以。"剧作家武边应了一句。跟表演艺术家一直保持着交往,脾气很合得来。
"关川,你怎么样?"笹村问。
"嗯……"关川脸上现出犹豫的样子。
"你一作出这副表情,看上去总像有什么隐情似的,真有意思。"表演艺术家微笑着说道。
身为评论家的关川重雄,以其论点尖锐而声名大噪。到目前为止,已经不止一次地跟大师级人物进行过激烈的辩论。他那种目中无人、绝不服输的气魄博得了年轻一代的喝彩。虽然有可能让对手感到不快,但他根本就不在乎。
需要再次指出的是,这个团队就是为了打破从前的一切既有观念、制度和秩序而存在的,成员是清一色的年轻人。
"关川,"表演艺术家还在鼓动他,"你谴责最凶的恐怕就是机会主义了。可不要因为我们的建议而手下留情哟。"他显然是在开玩笑。
这时,和贺英良穿过人群从对面沙发坐席那里返回来了。
这是一位长得像女人一样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发际处的细发也如女子的那般轻柔。
"和贺先生。"一直在舞台上唱歌的村上顺子,从人群里挤过来。
"先生。"叫住和贺的歌手根本不顾忌当着众人的面,故作娇媚地向和贺英良搭话致意。她两手提着光灿灿的晚礼服的裙摆,像张开两扇翅膀一般将上半身往下一沉。
"嗯。"和贺英良停下脚步。在歌手眼里,他简直就是长着一副小弟弟的面孔,但歌手倒显得对他有些发怯。
"我老早就想拜见先生了。有件事想求先生帮忙,我可以提出来吗?"以这位女歌手的年纪,称对方为先生实在不大相称。
和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二十八岁要年轻得多。
"什么事?"和贺旁若无人地盯着这位知名度很高的美女歌手。面对对方毫不畏缩的目光,歌手脸上反倒泛起了红晕。平时,她可不是轻易肯示弱的人。
"嗯,还是以后见面再说吧。是想求您帮个忙。"
"在这儿不能说吗?"和贺完全是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
"嗯,有点……"歌手支支吾吾地不肯往下说了。
"好吧。不过,我可是很忙的哟。"
"这我知道。只是,是我工作上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请您帮忙呢。请务必允许我跟您再见上一面。"
"给我打电话吧。"和贺说。
"那个……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吗?"歌手倒有些拘束了。
"只要是电话。"和贺说,"总之,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即便是接到电话,也不晓得是否会马上见面。"和贺基本上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可是,面对这种有失礼貌的回答,歌手并没有生气。
"知道了。那好,过两天就给您打电话。还请您多多关照。"美女歌手兴奋得脸蛋通红,满面笑容地抓起礼服的裙摆,又一次躬身施礼。
和贺冷漠地从歌手身边离去,围过来的一群人都望着这位新星级作曲家那英姿飒爽的背影。当和贺来到伙伴这里时,表情又恢复了本色。
"嗨!"他微笑着向关川重雄和淀川龙太打着招呼。"好久不见了。"这句话是冲淀川讲的。然后又对关川说:"前几天多谢了。"这是在讲一起去东北地区参观火箭的事。
"刚才那位,怎么回事?"关川似乎一直在盯着村上顺子寒暄的场面,轻蔑地笑着问了一句。
"什么呀。"和贺眉宇间露出冷笑的样子,"说是找我有事。不外乎就是要我给她作一支曲子吧。这女人净瞎添乱。"
"就是有这种人。"关川马上接着说,"都不由自主地想把目光投向新的方向。可是,从本质上讲,这种人并不想这样。说起来他们主要是为了保住饭碗或宣传自己,才想到要来利用我们的,他们的居心一目了然。我这里也有类似的家伙曾找上门来呢。"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8节:第三章 秘 会(4)
"所以说,都是不自量力。"和贺说,"只会唱那种通俗歌曲的女人,是不可能理解我这门艺术的。她不过是在追求一些新潮的东西罢了。你想,难道我会为那种货色做事情吗?"
有侍者端着放有玻璃杯的银盘转过来了,和贺选了一杯冰镇威士忌苏打水。
"这种酒会实在没意思。"建筑家淀川说。
"还是趁这会儿溜走吧。在这种地方待的时间再长,对我们也毫无益处。"
"不,绝非如此。"关川板着面孔,"至少,光看到那些落伍的老朽之辈就很有启发了。"
"刚才还在商量呢,"建筑家插进来对作曲家说,"干脆大家接下来再到银座那边去一下。老兄,你怎么样?"
"好啊。"和贺往手表上扫了一眼。
"难道还有什么约会?"关川撇嘴一笑。
"是有一个。如果时间不长的话,就一块儿去吧。"
听到和贺的回应,关川重雄稍稍皱了一下眉头。
"既然商量好了,那就行动吧。"淀川龙太说,"我现在就先走一步。"他率先拨开拥挤的人群不见了。
"关川,"和贺叫了一声,"你也去吗?"
"去也可以。"关川答道。
舞台上正巧又放起了新的音乐。
二
波奴鲁俱乐部在银座的后街,一贯倡导会员制,是一家很高级的酒吧。作为企业家和文化人聚会的场所,牌子也很响亮。
虽然刚入夜,但已经有了客人。这是一家很时尚的酒吧,特别是一过晚上九点,络绎不绝的客人往往在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两位大学教授正坐在一个角落的雅座里对饮。另外还有两对看似公司高层的人物。里面很安静。女招待几乎都凑在这三拨人跟前。公司高层人物在文雅地讲一些下流故事,而两位教授则在发泄对学校的不满。
这时,门被用力推开了,拥进来五个年轻人。
女招待回过头去。
"欢迎光临。"大多数年轻的女招待都跑到新来的客人那边去了。身材修长的老板娘从公司高层人物身边离开,走近新来的客人,说道:"哎呀,好久不见。请到这边。"
有一间大的雅座还空着。然而这样还是太挤,女招待们又搬来了椅子,摆到旁边。客人们面对面在雅座里坐下,女招待们则恰如其分地落座其间。
"各位齐聚一堂,"老板娘满脸堆笑地说,"是去参加聚会了吗?"
"哪里,简直是个无聊透顶的酒会。刚好大家都聚齐了,到你这儿来换换口味。"表演艺术家笹村一郎首先说道。
"实在感谢。欢迎光临啊"
"笹村先生,"瓜子脸的女招待开口了,"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呀。上次您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人家好担心呢。"
"噢,那次失礼了。就那样还是平安到家了。"
"笹村,你这家伙,跟谁一块儿来的?"关川重雄从旁问道。
"什么呀,是参加一个杂志社的座谈会顺便到这里来的。碰到一个很令人讨厌的家伙,所以不想马上回家,就顺便到这儿来喝了几杯。谁知竟喝过了头,晕乎过去了。"
"是大家把他抬到车上去的。哎呀,吓死人了。"女招待冲着关川笑了。
此时在场的有:表演艺术家笹村一郎、剧作家武边丰一郎、评论家关川重雄、作曲家和贺英良、建筑家淀川龙太。画家片泽睦郎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各位来点什么?"老板娘用她那迷人的眼睛在每位客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五个人分别点了东西。
"和贺先生,"老板娘把脸转向作曲家,"那天多有失礼。一切都好吧?"
"就那样。"和贺转过身望着老板娘。
"不,不是问先生,是那一位。"
"和贺!"旁边的表演艺术家拍了拍和贺的肩膀,"我们被骗了。我问你,是在什么地方被老板娘碰见的?"
"一个好地方。对吧?"老板娘眯起眼笑了,"哎呀,大概是在夜总会吧?"
和贺看了老板娘一眼。
"太令人吃惊了。还好意思说呢。"笹村在旁边说道。
"我有幸见到。那一位好漂亮呀。"老板娘满面笑容,"虽然在杂志上早就见过照片,但亲眼看到的可是漂亮多了。先生,您好福气啊。"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第29节:第三章 秘 会(5)
"但愿吧。"和贺歪歪头,伸手接过送来的杯子。
"为和贺的未婚妻……"表演艺术家带头倡议。杯子发出声响碰到了一起。
"您还说:但愿吧。"老板娘瞪着和贺说,"先生好像把全日本的幸福都一个人享受去了。事业上成就辉煌,又是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而且还与条件那么好的一位小姐订了婚,真让人羡慕呀。"
"我们也盼着能有那么一天呢。"在场的女招待们也都望着和贺异口同声地说道。
"但愿吧。"
"哎呀,又来了。先生,您害羞啦?"
"没什么可害羞的嘛。只是我对什么都持怀疑态度,总喜欢把自己放到局外来观察。天生就是这样,所以---"
"到底是艺术家呀。"老板娘马上接过去说,"像我们这些人,一旦幸福降临到头上,恐怕马上就不能自拔了。所以才没出息。根本不可能像和贺先生这样保持头脑清醒。"
"就是。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没有好结果呢。"女招待们都齐声附和。
"不过,再怎么把自己放到局外去观察,和贺先生很幸福这一点也是不会变的吧?您说呢,关川先生?"老板娘把头转向一旁的评论家。
"是这样的。我认为,人逢喜事的时候还是无忧无虑地全身心投入进去为好。至于什么细致的分析呀,客观的观察呀,都没有什么必要。"关川重雄微皱着眉头发表见解。和贺往他脸上扫了一眼,没有吭声。
"那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呀?"
"啊,对了。我在什么杂志上见到了,说是今年秋天,还登着一张合照呢。"另一个女招待说,"女方很漂亮,身材修长,穿着黑色的丝料西装。"
"那是随便照的,不值一提。"和贺说,"那完全是从趣味出发胡乱写的,根本不负责任。"
"可是,你跟她一块儿去夜总会之类的地方,从这点看,应该是相当亲密了。"建筑家淀川发表看法。
"哎呀,已经……"老板娘把话接了过去,"我是在两位跳舞的时候看到的,配合得非常默契。我当时正跟一位客人坐在桌旁,那位客人也被迷住了。"
"哈,太好了。"女招待们高兴得拍起手来。剧作家和评论家则开始聊起了伙伴们的事。
"那边怎么了?"教授冲着正对面热热闹闹的雅座问道。
"是新艺术团的几位先生。"正在看热闹的女招待解释说。
"新艺术团是个什么组织?"
"是最近崭露头角的一帮年轻艺术家。"教哲学的副教授说道,"都还不到三十岁,是一个类似于代表当前年轻一代的团体。这些人对以往的道德伦理、秩序观念,一概采取否定的态度,并着手打破这一切。"
"哦,倒是听说过。"历史教授说道。
"好像在报纸上见过这方面的消息。"
"竟然连先生都看到过,说明他们近来在媒体上已经够活跃的了。您瞧,朝向这边坐在老板娘对面的那位头发有些打卷的年轻人,就是作曲家和贺英良。他所从事的创作,是对原有的音乐进行彻底颠覆---"
"老弟,具体解释就免了吧。下边的那一位是谁?"教授醉眼蒙眬地望着年轻人的面庞。
"是表演艺术家笹村。"
"也跟他一样吗?"
"对。笹村也正勇敢地致力于表演方面的革命。"
"我年轻的时候,"教授说,"曾有一个叫筑地小剧场的地方,那可真叫青年们热血沸腾。是那种运动吗?"
"跟那时候略有不同。"副教授有些困惑,"说他们是更大胆呢,还是更具有创造性呢?反正在这方面表现得更强烈一些。"
"唔,原来是这样。那下一位呢?"
"下一位可能是剧作家武边君吧?"副教授有点没把握,转眼瞧着女招待。
"对。是武边先生。"
副教授记得在杂志上曾见过他的照片。
"背过去的那位,是谁呢?"
"评论家关川先生。"
"再往下,女孩子旁边的那位?"
"是建筑家淀川先生。"
"都是先生啊。"教授露出一丝挖苦的笑容。
"那么年轻就被称为先生,了不起。"
"现在什么人都是先生。暴力团体的骨干分子也是先生。"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30节:第三章 秘 会(6)
"这帮人,干吗笑得那么起劲?"
"可能是在讲和贺先生吧。"女招待耳朵尖,听到对面在讲什么。
"和贺君怎么了?"
"和贺先生的未婚妻是田所佐知子小姐。两位知道吧,那是一位刚刚出名的女雕刻家。她父亲是当过内阁大臣的田所重喜先生,在家庭这方面也是赫赫有名的。"
"噢,是这样。"历史教授对此似乎并不感兴趣。
令人想不到的是,另一雅座的公司高层也在谈论同样的话题。
"田所重喜……"公司高层人物虽然不知道那些年轻艺术家的名字,但冒出前内阁大臣的名字后,眼里突然现出了惊异的光芒。
慢慢地,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了。
一般都是三三两两一块儿来的,因此,那帮年轻人所在的热热闹闹的雅座,依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烟雾和嘈杂的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灯光幽暗的厅堂。
这时,入口的门静静地打开了,走进来一位上了年岁的绅士。一头半白的长发,戴着一副金属宽框眼镜。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向最里面走去,当他中途忽然向那帮年轻人的雅座瞥去一眼时,脸上一下子现出了迟疑的神色。
"三田先生,欢迎光临。"
这位绅士正是所谓的文明批评家。在文学以及美术领域和风俗方面也时常发表一些评论。一提到三田谦三,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三田把目光停在那帮年轻人身上时,年轻人当即也认出了他。
"三田先生。"首先站起来的是关川。
"晚上好。"三田露出了迷惘的微笑。
"嗬,你们都在。"
"偶尔来一下。"
"噢。蛮盛大的。"三田找不出下面要说的话,颇有些迟疑地站在那里。
"先生,三田先生,请到这边入座。"说话的是建筑家淀川龙太。
"不,不了。不过,以后我会打扰你们的。"三田与刚好迎上来的女招待一起移步向前,轻轻点一下头,算是问候。
"溜了。"最先开口的是关川。声音虽然很低,却引来哄堂大笑。
关川根本瞧不起这位三田老先生,始终认为他不过是个低俗的评论家。关川在背地里给三田起了个绰号,称他为"万金油"。
年轻人的雅座里接下来依然热闹非凡。
和贺英良首先说了一句:"该走了,我还有个约会。"
"哎呀,先生,看您高兴的。"一个瘦瘦的女招待拍着手说道。
"我也该回去了,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办哪。"关川有点不高兴地说。
借着这个由头,几个人都陆续站起身来。
正在陪其他客人的老板娘跑过来,主动跟每个人握手。大家都来到门外。
"关川,"剧作家叫道,"你去哪儿?"
"我刚好跟你们方向相反。告辞。"
剧作家望着他的脸,没办法,只好跟建筑师和表演艺术家一块儿走了。这时,和贺英良挥了挥手,信步朝大马路方向走去。
关川重雄一直盯着和贺英良。他把叼在嘴里的香烟丢到路上,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先生,买花吗?"一个小姑娘凑了过来。
关川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开了。
他看到街头拐角处有一个电话亭,便快步走了进去。他连通讯簿都没看,就直接拨了号码。
关川坐出租车到这家门前时,正好是夜里十一点钟。
在此之前的那段时间,他是在别的地方消磨的。
登上涩谷的一段高坡,在一个有许多住宅街道纵横交错的地方,坐落着关川要去的这栋楼房。虽然有大门,但门口却是始终敞开的。不仅仅是大门,进了大门,来到楼房正门那里也是整夜可以随便出入的。正门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电灯。
倘若不小心说出来的话您才会知道,这里原来是一幢公寓。走进楼房正门就是楼梯。上了楼梯,走廊里的灯泡度数也很低。走廊的两边是一排排房间,门都从里面锁着。
关川大白天是绝对不会到这里来的。他能不被人发现而来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就全靠夜深人静的掩护。这个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三浦惠美子"的名片。关川用指尖极为轻微地敲了敲门。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31节:第三章 秘 会(7)
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隙。
"您回来了。"是一张年轻女人的面孔。
关川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女人已把黑色衣服换成了平时穿的毛衣。正是方才还在波奴鲁俱乐部的那位身材修长的女招待。
"热了吧?快脱下来。"惠美子接过关川的上衣,挂到衣架上。
这是一间六叠大小的房间。紧贴着墙壁满满地摆放着放置杂物的柜橱、带三面镜的梳妆台和衣柜等,空间很小。真不愧是单身女人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
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香味。每次当他要来的前夕,女人都必定要提前洒上香水。
关川刚盘腿坐下,女人马上又送上了毛巾。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关川边擦脸边问。
"刚刚到。接到电话,马上就跟店里告假了。正在上班,好不容易呢。"
"我都到店里了,你若能马上意识到就好了。"
"可是,您什么也没说呀,连个暗示也没有。"
"这些家伙都很难缠,又那么一大帮人,没办法。"
"是呀。每位都很敏感呢。不过,我还是好高兴啊。没打招呼就突然到店里来了。"惠美子把身子偎向关川。关川一下子抓住她的肩膀,女人顺势倒进他的怀里。
"那是什么声音?"关川听到响动,松开嘴唇问道。
惠美子睁开眼睛,"麻将。"
"对,是打牌的声音。"
"是学生。今天是星期六吧,每个星期六晚上都是这样。"
"打一晚上吗?"
"对。是一位很老实的大学生,可一到星期六就会来一帮朋友。"
"斜对面那个房间?"
"是。一开始听到那声音实在讨厌的不行,但毕竟是年轻人嘛,慢慢忍耐下来我也习惯了。"
"这么说,整个晚上都睡不好了?"关川露出厌恶的神色。
三
"吃点什么?"惠美子问。
"还真有点饿了。"关川重雄脱下衬衣丢到一边。
惠美子拾起来展开,将两个袖子穿到衣挂上,"我想也是。后来可能什么也没吃吧?"
"只在酒会上吃了点三明治。"
"我提前做了点清淡的东西。"惠美子从厨房里取出盘子。饭桌上摆出来的有生鱼片、咸干鲽鱼和可口的腌菜。
"这是什么?"
"鲈鱼。我到寿司店去跟老板硬要下来一块。都说现在是鲈鱼最好吃的时候。"惠美子往碗里盛上饭。这个房间里,常为关川备下饭碗。
关川默不作声地吃着。
"在想什么?"惠美子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什么也没想。"
"可是,一声不吭只管吃吗?"
"没什么可说的嘛。"
"嗯。可是,不说点什么怪冷清的。跟大家在什么地方告别的?"
"出了波奴鲁,马上。"
"和贺先生呢?"
"和贺可能是到未婚妻那里去了。"
惠美子很细心地观察到关川似乎有点不大高兴。"再盛一碗吧?"
"已经饱了。"关川让女人往碗里倒上茶,随后换了话题,"店里忙吗?"
"嗯,最近特别忙。所以,今晚正上班时回来,特别不好意思呢。"
"是我的过错了。"
"不,不。只要是您,怎么都成。"
"店里不会有人察觉吧?"
"没事儿!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接电话那人该不会记得我的声音吧?"
"没事的。根本不会知道,给我打电话的客人很多的。"
"很受欢迎嘛。"
"瞧您说的,这也是身不由己呀。如果没有几个熟悉的客人,在店里就抬不起头。"
关川重雄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一副冷漠的样子。然而,女人仍在痴迷地望着他那副面孔。
走廊里传来咚咚咚咚大步走路的声音。
"真讨厌!这一个晚上都那样咚咚咚地去洗手间吗?"关川皱着眉头满脸的不高兴。
"是啊,简直没办法。"
"我没被学生看到过吧?"
"绝对没事的。不过,是够讨厌的,每次都要特别小心。"
关川冷笑了一声,脱掉了内衣。
惠美子打开台灯,关掉房间大灯,只有枕边有一点光亮。惠美子把衬裙顺着两条腿滑下脱掉。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2节:第三章 秘 会(8)
"把烟给我。"关川翻过身去说道。
"好的。"身旁的惠美子麻利地穿上衣服,把台灯重新打开。她从放在饭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到嘴上,然后划亮一根火柴自己先吸上一口,再把烟放在关川的嘴唇上,让他叼着。
关川仰面朝天躺着吸烟,一边吸烟一边瞪大了眼睛。
"想什么呢?"惠美子回到关川身旁躺下。
"唔。"关川照旧在吸烟。
"讨厌。刚才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工作上的事?"
没有回答。远处传来洗牌的声音。
"真是有点烦人!"
"老惦记着所以才这样的。我已经习惯了,毫无反应---哎,烟灰掉了。"
惠美子拿着烟灰缸,从关川嘴上拿掉香烟,把烟灰磕掉,又重新放到他的嘴唇上。"和贺先生多大了?"惠美子望着男人的侧脸问道。
"大概是二十八岁吧。"
"这么说,比您大一岁呢。佐知子小姐多大?"
"二十二三岁。"关川木呆呆地说道。
"两人的年龄刚好合适呢。有一本杂志上说秋天结婚,这是真的?"
"可能是,那家伙的事。"关川完全是一副毫无兴趣的腔调。由于台灯放在枕边的缘故,光线只微微地照在他的额头和鼻尖上。
"佐知子小姐是新出名的雕刻家,她父亲既有钱又有名气,和贺先生真有福啊。若是您也能跟这样的人结婚该多好。"惠美子的目光紧紧盯着男人的脸。
"少胡说!"关川仿佛泄愤一般说,"我跟和贺可不一样。绝不搞那种策略婚姻。"
"呀!是策略婚姻?杂志上写的可是恋爱结婚呀。"
"反正都一样。和贺秉性里就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出人头地的想法。"
"这样的话,不就跟和贺先生,不,不就跟你们团队的主张相反了吗?"
"和贺那家伙,他还找了一大堆理由。说什么不论从什么地方找的女孩,他都绝不会妥协。佐知子的老爸绝对是属于对立面一方的人。凭借这种婚姻反倒可以了解对方的内部情况,因而可以更加勇敢地进行斗争。这纯属他这号人玩弄的诡辩!不过倒是可以让人看透他的本性。"关川伸手把烟扔进烟灰缸里。
"这么说,您不会找那样的人结婚?"
"绝不会的。"
"真的?"惠美子从身后把手伸到男人的胸前。
"惠美子,"关川重雄任凭女人搂着,低声说,"前些日子那件事,你按我说的办了吗?"他的两只眼睛一直冲着天花板,眼球一动不动。
"绝对保险。"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女人的头发一直被男人抚摸着。
"放心好了。为了您,我什么都会去做的。"
"哦。"
"嗯,什么都行。我知道,您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您一定会变得更加了不起。所以,您讲的任何秘密我都会绝对保密的。"
关川把身体转过来,从她脖子后面把手伸了进去。
"一言为定?"
"只要是为了您,我死也甘心。"
"我们的事,可绝对不能让人察觉。你明白吗?"关川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起来,"现在几点了?"
女人把放在枕边的手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十二点十分了。"
关川一声不吭地爬出被窝。女人默默地以绝望的目光望着男人收拾东西,"要回去?"
男人穿上衬衣,再穿好裤子。
"我知道不可能,但还是盼着能在一起说说话。真希望您偶尔也能在这里住上一宿。"
"糊涂!"关川当即低声申斥道,"不是刚刚跟你说过了吗,到天亮了我还能从这个公寓出去吗?"
"这我是知道的。不过,知道归知道,可我还是盼望能这样说说话嘛。"
关川走到房门处,开了一条细缝。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影。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上。从身边经过的房间里传出打麻将的声音。
碰巧的是,这座公寓共用一个洗手间。关川往返都十分小心。走廊里只亮着昏暗的灯光。关川尽量不让拖鞋发出声音。
旁边一个房门打开了。这实在是太突然了,关川不禁吃了一惊。一个大学生愣在那里不动了,他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一个人。关川赶紧把头扭向一边,从他旁边穿了过去。走廊很窄,根本无法一下子转身返回去。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33节:第三章 秘 会(9)
当回到惠美子房间前面时,关川放心不下,又不由得扭头朝后看了一眼。这下更麻烦了。对方也正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回过头来往这边看着。两人的脸刚好正面相向。
关上门进到屋里时,关川脸色吓人,原地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惠美子看到他那副模样,从被窝里撑起上半身问道,"脸色那么吓人。"
关川还是一动不动,脸色十分难看。
"究竟怎么了?"
关川仍不回答。他一声不吭地坐到席子上,顺手取出饭桌上的香烟,吸了起来。
惠美子起身来到跟前,"出什么事了?"她好像要仔细观察似的,在男人正对面坐了下来。关川一个劲儿地吐出烟雾。
"好怪啊,您的脸色这么难看。"
关川低声答了一句:"被人看见了。"
声音太低,因此女人又反问道:"啊?什么?"
"有人看见了!"
女人瞪大了眼睛,"啊?是谁?"
"刚才说的大学生。"关川把夹着香烟的手放到额头上。
惠美子一点不敢大意地注视着他这副模样,但嘴里却说:"没事的。如果只是碰上的话,对方肯定不会知道的。"
"没那么简单。我扭头看时,对方也正紧盯着我的脸看呢。"
"噢?"
"这么一来就是面对面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惠美子瞧着关川忧心忡忡的表情停了一会儿,马上又做出安慰的样子,朝他笑着说道:"那只是您这么想。保不准对方根本就没看您呢。如果只稍带看上一眼是认不出来的,又怎么会记住不忘呢?更何况走廊里的电灯根本就看不清楚。如果是大白天还另当别论,但刚才那样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关川还是一脸不放心的样子,"最好是别记住哇。"
"记不住的。您说看见您的那个人,长的什么模样?"
"是一个长着圆圆脸的男的,胖墩墩的,个子不高……"
惠美子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是别人了,不是那个大学生,那个学生是瘦高个子。您碰见的肯定是来打牌的同学,所以不会有那份闲心记住您的长相的。"
"同学?"
"您尽管放心好了。"女人显出有点嗔怪的样子死死地盯着关川,"好讨厌。一点点小事就这个样子。我们在一起已经一年了,可您还是这么小心翼翼的。"女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得回去了。"关川说完急忙站起身来。
面对只顾收拾东西要离去的男人,惠美子默不作声地从旁动手帮忙。
四
三个学生码完牌正在等人的时候,去洗手间的矮胖学生回来了。
"对不起。"说完便在麻将桌前坐下,他又随口问了一句,"现在是几点钟了?"
"十二点二十分。"
"从现在开始才是高潮哇。到天亮还有五个小时。"旁边的学生说道。
"久保田,"正对面的学生冲矮胖子说道,"这次该你坐庄了。"
久保田掷了骰子。
"哟,同花呀!这太好了。"
大家抓完牌,在自己面前摆好。
"青木,"久保田首先出牌,青木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斜对面那间房子,换人了吗?"
"斜对面?"青木码完牌才答道:"没换。"
"记得明明是个女招待。"
"对,银座的女招待。"
"怎么回事?一上来就打出一张红中啊!我说,你是存心留什么牌吧?"
下家的学生一边挑着自己要打的牌,一边问道:"那个当招待的女人,很漂亮吧?"
"怎么,你没见过吗?"
"我到这儿才来过三次,还一次没见过哪。"
"首先告诉你,应该算是个美女吧。我说,久保田,为什么要问这事呀?"
"刚才看见一个男的进去了。"
"男的?"
这句话引起了旁边正在算牌的人的兴趣,以至于连出牌都暂时停下了。
"要说嘛,只是添个麻烦。没意思。"
"要说也不是那种女人哪。"青木有点不大相信。
"我可一次没碰到过。是你看错了吧?"青木抬起头朝对面的久保田问道。
"我扭头看的时候,对方也正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在看我,所以根本不会错的。"久保田答道。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4节:第三章 秘 会(10)
"嘿,这可是第一次。那人什么样?"
"很年轻。对了,大概也就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吧。细长脸,一头乱蓬蓬的长发。哦,别急,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久保田陷入了沉思。
"喂,该你出啦!"
接下来又转了五六圈。牌桌中央的牌愈来愈多。灯光照在那些雪白的象牙牌上,反射出柔和的亮光。
"好像就是见过那张脸。"久保田又嘟囔了一句。
"你就这么上心吗?那好,下次我替你问那位女招待一下好了。"
"哼,我才没那么大兴趣呢。只是在走廊里彼此扭头看了一眼。老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唉,就是想不起来了。"久保田自言自语似的说个没完。
关川来到走廊上。压住脚步往楼梯口走去。还好,这次没有学生出来。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