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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6)        
  叶知秋并不推辞拒绝,锁了门上车跟着去了天南县城。  
  来到县交警大队的训练场时,王步凡并没见有女人在,他猜想乐思蜀一定是把南瑰妍打发走了。进入训练场,叶知秋说她不准备学开车,要去招待所看望一下南瑰妍。王步凡内心不想让她与南瑰妍多接触,但是口头上不便反对。叶知秋看透了王步凡的心思,说:“朋友归朋友,性格却不同,我上高中的时候南瑰妍没少帮我,她的心肠不坏。”王步凡不好再说什么,让乐思蜀先把叶知秋送到招待所去,自己在训练场等着。  
  乐思蜀回来后王步凡才开始学开车……  
  天快黑时,叶知秋给王步凡打来电话说她晚上住招待所不回了,乐思蜀只好送王步凡一个人回孔庙去。路过孔庙初中门口,乐思蜀问王步凡是回学校还是回镇里,王步凡说回镇里。他最近总不想回孔庙初中,有时候星期天也推说有公事一般不回去。乐思蜀把王步凡送到镇里就回天南去了,王步凡也没有留他吃饭。  
  王步凡见马风的屋里亮着灯就过去看看。到了马风的屋里,马风正在看报纸,见王步凡来了就问:“步凡,星期天也没回去?”让坐之后又说:“我正有事找你。”  
  马风见王步凡坐下后说:“白无瑕调走了,张扬声不知通过啥关系跟安智耀勾搭上了,安智耀让教育局长跟我打招呼,说想让张扬声接任教育组长,张扬声这小子还挺有活动能力的。”  
  “张扬声刚刚出了事,撤职才多长时间,再重新起用不成了政治游戏?我一百个不赞成。就凭他的德性能把孔庙的教育搞好才怪呢。”  
  “这事我也不赞成,可是安智耀出面讲情,顶不住,人家毕竟是县长啊。”  
  “我保留意见。”王步凡确实有点想不通。  
  说曹操曹操就到,张扬声敲敲门进来了。马风和王步凡都没有很热情地跟他说话。张扬声表情尴尬地笑着,两片嘴唇翻得很难看。马风没让座,他也不敢坐,陪着小心说想请马书记和王镇长出去坐坐。  
  马风很冷淡地说:“我们还要开会,免了吧,你的事我和王镇长已经研究过了,原则上同意教育局的意见,以后你要把心思多用在抓工作上。”  
  王步凡念在老同事的份上显得稍微热情些,“老张,以后办事要多长个心眼儿,别老是干那些看不住自己门的事,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自己要珍惜自己。”  
  张扬声当然知道马风和王步凡话中的意思,点头哈腰显得非常虚心,站在那里有些窘迫,不敢坐也不敢走。  
  马风挥挥手说:“你去吧,好好干工作,让成绩说话。工作有无成绩是让别人说的,不是靠自己说的。”马风下逐客令了。  
  “那是,那是。”张扬声说着话很没趣地退了出去。  
  张扬声刚走,张沉来了。他是来请示下年度党报党刊征订款的事。马风一听就有些烦躁,“步凡,你说这报刊也成负担了,现在镇里经济这么紧张,《天野日报》的订份年年涨,去年听说全镇分了五百份的指标,报款迟迟没钱交。为此宣传部长梅诗愚在大会上批评咱们镇,真让人没办法。好不容易才交了去年的报款,今年的任务又下来了,并且是六百份。步凡,我就闹不明白,现在天天叫喊着不让搞硬性摊派,报刊任务年年增加,完不成任务还要受批评,真是怪事。”  
  “你没听梅部长说党报、党刊是政治任务,不叫硬性摊派,要上升到掌握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高度去理解,去执行。”王步凡也很无奈地说。  
  “那我们只好保留意见了。张沉,今年的报款仍然没有着落,等将来有钱了再交,征订任务就如数完成吧。宣传部门和记者是得罪不得的,他们是臭嘴蚊子,要说你好,一堆狗屎能把你吹成一朵花儿;要说你坏,即便你是香花也能把你说成毒草。宣传部的人再催报款时你就说我说没钱,等有钱了再说,批评让他们批评我。谁都张着嘴要钱,我马风又不会屙钱。这个书记还真他妈的不好当。”马风一肚子怒气,长叹一声又说:“真让孔隙明这个王八蛋把我们坑苦了,啥政绩没搞一点儿,债务倒是搞了一大堆。”马风一遇到经济困难就骂孔隙明。  
  张沉见马风这么说,一时无法进退,王步凡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走。张沉看着马风的脸说:“马书记,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马风不想再说什么,目送张沉出了他的办公室,然后叹道:“也真让张沉作难了,这小伙子不错。”牵涉到张沉,王步凡不便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见马风已没兴趣闲谈,王步凡就告辞了。  
  王步凡走到院里见张沉并没有回财政所,而是和步平在院里说悄悄话。等王步凡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张沉和步平进来了。王步凡让他们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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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7)        
  张沉说:“二哥,我和步平要结婚了,日子选在元旦,你看这事咋办着好。”王步凡望望步平,步平不说话,意思是让他做主。他就说:“现在办喜事反对大操大办你们也知道。一旦摆酒席我在这里站着,张沉又是财政所的所长,肯定会有很多人送礼,那样影响很不好,张沉将来还有前途,不要因小失大。”  
  王步平接话说:“我们准备旅游结婚,不摆宴席。张沉家又不是天南的,摆酒席也没啥意义,不如办得简单点儿好。”  
  “那就好。”王步凡说着话从抽屉里取出两千块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出去旅游要注意安全,到时候我就不送你们了。”  
  张沉迟疑着不愿接钱,“我们有钱,二哥事情多,就不用添礼了。”  
  王步平也说:“含愈和含嫣将来上学要花钱的,你给他们存着吧。”  
  “两码事。我妹子要嫁人了,我能不表示表示?步平,我这钱就算替咱爹给你的吧。”  
  王步平见他二哥把话说到这份上,只好接住了钱。张沉和步平离开时,王步凡一直将他们送到财政所门口才回来。他暗笑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星期五下午才领了四个月的工资,一转眼可派上了用场。舒爽要是知道说不定又要和他生气了。  
  星期一上午任可打电话告诉王步凡说知秋重感冒有点发烧,住了医院,他们已经去看过了。王步凡有些吃惊,问知秋啥时候病的。任可告诉他是昨天傍晚。王步凡又问知秋的病怎样。任可说早上住的医院看样子是高烧。王步凡又问知秋在哪个医院。任可告诉他在天南县人民医院病房楼三楼五号房。王步凡说他要去看看,问任可是否一同去。任可说他们已经去过了,就不再去了。  
  王步凡听说知秋病了,不知为啥心里特别的挂念和担心,鬼使神差地一心要去看望知秋。他丢下手头的工作自己开车去天南县城。刚学会开车,车速很慢,五公里路程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县医院门口。他停好车,买了个水果花篮径直来到医院三楼五号房间。他一看房门上边写着“抢救室”三个字,心里就有些紧张,以为知秋病情很严重,就赶紧推门进来。进来后见知秋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正在输液,他就悄悄放下花篮走上前去。  
  知秋见王步凡来看她,泪就流出来了,“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除了瑰妍,只有你和几个同事来看望我。天南我还有两个表姐,我也不想告诉他们。”说罢竟小声哭泣起来。  
  王步凡知道叶知秋说的两个表姐其中一个是扬眉,但他不想问这个事,就搬个凳子坐在床边问知秋:“怎么住抢救室,病很重?”说罢掏出小手帕让知秋擦泪。  
  “重感冒,没事。是任所长打电话让院长特别照顾的,住在抢救室里安静些。”知秋接过手帕边擦泪边说。  
  王步凡一听知秋说病情并不严重,才松了口气,“有人在这里照顾你吗?不行从孔庙抽个人来照顾你。”  
  “不用,别人都很忙,南瑰妍下班时来照顾照顾就行了,是乐所长安排的。哥,人一有病就想家,就感到孤单。”叶知秋不由自主地向王步凡叫了一声哥,叫过之后脸就红了。本来发烧时脸就红,现在她的脸红得就像一只红苹果。王步凡听知秋叫他哥,心里感到特别亲切。  
  王步凡望着知秋说:“你年龄也不小了,将来我帮你在天南好好选个对象,成个家就不孤单了。想要啥样标准的?还发烧吗?”说罢他用手去摸知秋的头。在他的手摸到知秋额头的那一刻,知秋把灵巧的小手捂在了他的大手上,他好像触电一样,急忙把手抽开。抽出手后自己又后悔了,只可惜不能再把手伸过去。  
  知秋眼中放出迷离的光,既像是看王步凡又像是看花篮。停了一会儿说:“哥,我的模样还不算丑吧?芙蓉镇上的小伙子纷纷追随在我的左右,提亲说媒的人像织布机上的梭子,门槛都快被人踏碎了……可就是没有中意的人。要找就找个像哥这样又帅气又有才华的人,我不想降低标准,难为自己一辈子……前段时间表姐陈玫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县技术监督局的,我没有看中……”说罢很害羞地把脸侧了过去。  
  王步凡整整比知秋大十二岁,尽管他听了知秋的话心率有些加快,平时也总有些非分之想,但他仍认为知秋是在打比喻,不可能是指他王步凡这个有家有室的人。于是就收住心猿意马说:“婚姻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有时还真得信命。”王步凡的话好像让知秋听,也好像说给自己,“命中有时终须有。一个人在婚姻上就是这样。唉,情投意合幸福美满的夫妻又有几对呢?大多数都在凑合着过,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会分手。中国人对离婚这种事还是很保守的,并不像外国人那样开放。”王步凡并不迷信,但在婚姻上很不幸福,有时总以命运的安排来解释他与舒爽的结合。他现在变得不想知道扬眉的下落了,唯恐刺伤自己的神经。就连陈玫是何许人,在哪里工作王步凡也没有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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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8)        
  “那么只有等了,宁缺勿滥。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在这方面我们家是有沉痛教训的……因此,我必须慎重,女人嫁男人,必须是你爱他,他也爱你才行,不然肯定是悲剧……”知秋把话说完才转过来脸,似乎她对爱情有很深刻的理解。这时她的目光已经不再投向王步凡,而是呆呆地望着窗外,不再说话,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王步凡觉得没有合适的话可说,正要起身告辞,南瑰妍从门口进来了,只见她大冬天穿着棉裙,脸上化的妆无处不带着夸张。她很主动地伸手和王步凡握手,并且久久不松开。“王镇长,不知道您还是乐思蜀的同学,常听他说您能干有才华,对您可是佩服得很呢,您确实是男人中的极品。”南瑰妍边说边看叶知秋,竟把知秋看羞了。  
  王步凡听到南瑰妍说话的声调心里就不舒服。她属于那种浪声嗲气的女人,不知乐思蜀为什么偏偏喜欢上这种女人,如果换了他王步凡,南瑰妍贴钱他也不会理睬她。王步凡心里不痛快,就不想再停留,于是就说:“知秋,瑰妍来了,我还有事就不多停了。你多保重,我走吧?”  
  知秋不说话,笑着点点头,那两个酒窝依然好看,牙齿依然光洁。  
  王步凡从医院出来心里有点乱,他说不清是啥滋味,他既因知秋的话而浮想联翩,也为知秋和南瑰妍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感到担心。更不知任可把叶知秋生病的事告诉他是什么心理,难道孔庙人已经认为叶知秋是他的情人了?不可能!他一直是很注意的,与叶知秋只保持着纯洁的同事关系。在车上,他坐着闷闷地抽了两支烟才开车回孔庙,路上满脑子仍是知秋说的话,差点把车碰到路边的树上。  
  星期三王步凡本想再去看望叶知秋的,叶知秋被一个女的送回来了,那女的见了王步凡还笑着与他握了手,那笑容和知秋的姐姐的笑容一样。王步凡猜想她可能就是陈玫,但他没有同她多说话,其实他很想问一下扬眉现在的情况,最终还是忍住没有问。  
  又过了几天,于余和张扬声来镇里找王步凡。张扬声处处好表现,他不等于余开口就先说话了:“王镇长,于校长这次去省城功劳很大,省教育厅他的那个同学对孔庙镇中小学普遍存在危房的事很重视,听完老于汇报之后,厅长说最近要派调查组来孔庙调查核实。核实后可以适当发放一些教育扶贫款,还可以发放一些低息贷款,让咱孔庙镇彻底消灭中小学的危房。”  
  于余听张扬声这样说,只点头并不说话,好像张扬声就是他的传声筒,而他于余是个哑巴。王步凡对张扬声素有看法,不想多听他说话,就说:“你们要抓紧把危房的数目统计出来,调查组一旦下来,就如实汇报,要让他们详细查看,穷就是穷,不要遮丑。中国的许多事情就因为掩饰害了人。有些人为了一点虚名,不惜造假去粉饰太平夸大政绩,这有什么意义呢?自己坑害自己。人家是来咱这里扶危济困的,不是来学习经验的,咱们的教育也确实很困难,你们和夏镇长商量一下,要抓住这次有利的机遇,把教育扶贫工作搞好。张校长过去当了几任校长,总因为一些意外的情况没能好好施展才华,这次可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  
  张扬声听王步凡这么一说,也有些自叹命薄的感慨:“这一次我一定要抓住机遇大干一场,不然真成了没出息的人了。”  
  话说完了,王步凡又叫来小李送于余回去,于余这时才说了一句话:“王镇长真是个好干部啊。”其他再没有话了,张扬声却附和了很多。王步凡没心听张扬声在那里表现自我,也不接腔,直到张扬声自己觉得没趣时才把话打住。  
  于余和张扬声刚走,王步凡见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张德又来找马风,没有见着马风就向王步凡诉苦说:“王镇长,我们村吃水难的问题马书记总不表个态,我现在都快干不下去了,群众没有水吃,我这个支部书记对不起乡亲们啊,不然我辞职算了。”王步凡知道镇里现在经济困难,打一口深井是要很多钱的,他很无奈地说:“马岭的吃水问题镇里肯定是要管的,只是目前经济太困难,等经济好转时我一定想办法。张支书要安心工作,形势会好起来的,困难总有解决的那一天。”  
  张德有些失望,不想再和王步凡说什么,低着头离开了镇政府……  
  10  
  时间一晃该过春节了,南瑰妍给叶知秋打了个电话,说她春节期间在招待所值班,不能回家过春节。知秋心地善良不忍心把她一个人扔在天南,准备回芙蓉镇一趟看看老人然后到招待所和瑰妍一起过春节。镇里已经放假,王步凡觉得也该去看望一下张问天和那几位老先生。他准备了些礼品,腊月二十七日下午开车送知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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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9)        
  到芙蓉镇后王步凡先让知秋回家,自己到李二川等人家里坐了坐才来看望张问天。张问天见王步凡来看望他心里很高兴,握着他的手把他让到屋里。一进屋王步凡见那天送叶知秋的那个女人正在收拾东西。张问天介绍说:“这是知秋的表姐陈玫,来看望我夫人的。”又指着王步凡说:“这是你王叔叔。”  
  王步凡与陈玫是见过面的,没等陈玫叫叔叔就急忙说:“张老师,以后别让她们这样称呼了,都是一代人那样称呼着我心里不是滋味,就让她们叫哥吧。”  
  张问天也不想难为王步凡,就对陈玫说:“还不快叫哥哥。”  
  陈玫先笑了,那笑容依然神秘,并没有叫哥而是去给王步凡倒了水,就到厨房里帮厨了。  
  王步凡则与张问天拉些家常。张问天问了些王步凡工作上的事情,又问了知秋在孔庙的工作情况,王步凡一一作了介绍,然后问了张问天生活和身体方面的情况。闲聊期间,王步凡想起张问天曾说他与原天野地委书记边际有点交情,而边际的儿子边关现在是天野市的市长。于是他就想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张老师,你是咋认识边际的,是同学还是朋友?”  
  “不是同学也不是朋友,应该说是难友。”张问天很健谈,他看王步凡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就打开了话匣子。其实人就是这样,年轻时爱设计未来的美好前景,老年时则常想过去的苦难和辉煌;少年人生活在幻想中,老年人生活在回忆中。  
  张问天开始向王步凡介绍情况:“一九五八年在河东省掀起了一场批判‘岳成边’活动,岳是岳秀山,成指成大业,边是边际。岳秀山当时任河东省的省委第一书记,成大业任省委书记处书记,边际任省委副秘书长。  
  “岳秀山任省委第一书记期间,于一九五四年夏天因病带职休养,一直到一九五七年夏天才恢复工作。这期间省委的工作由省委副书记杨兰芝主持,这个时期正是肃反工作、合作化运动和反右派运动时期。岳秀山恢复工作后,对省委副书记杨兰芝为首的省部分领导的工作作风进行了批评。他认为肃反工作扩大了,反右派斗争过头了,对待右派分子应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合作化运动冒进了,合作化并没有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而是破坏了生产力。农业产量急剧下降,牲口集体喂养造成很多死亡,迫使群众拉犁拉耙,社会劳动量大又缺粮食吃,给党和人民群众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岳秀山在一次谈话中说,高级社并不高级,造成的人民内部矛盾更多。我们天天叫喊着社会主义,现在搞成粮食不够吃,牲口死亡多,没有增产反而减产,这难道就是社会主义?因此他主张支持农民退社。他坚持按人民内部矛盾的办法重新处理了一些县的退社事件,严惩了这些县里打击迫害社员退社的干部,指责他们是国民党作风,是违法乱纪的坏典型,强调要追查省委一些领导的责任。为此他让成大业和边际在会上讲了退社办法,并规定了支持农民退社的具体事宜。杨兰芝属于‘左’得要命的人,过去几年是她把粮食工作搞坏了,把缺粮省向中央汇报成余粮省。为了自己捞取政绩,粮食上交给国家的多,农民却没有隔夜粮只好饿肚子。  
  “一九五七年上半年岳秀山针对天南和东南两个县少数农民吃石头面问题在一次会议上说,毛主席万岁,吃石头面站队,这是社会主义吗?以我看河东省的共产党就没有其他省的共产党好。边际说,我们的毛主席在北京不了解下边的具体情况,基层干部工作方法简单,中层出了奸臣。他把矛头直接指向杨兰芝等人。岳秀山的意见、看法、观点、主张和做法,与党中央当时的意见、政策、决定是不相符的,同中央领导的合作化运动、反右派运动的指导思想以及阶级斗争、两条道路斗争的理论是相违背的。杨兰芝等人向中央打黑报告,告岳秀山等人的状,得到中央的重视。因此“岳成边”等人就受到了严厉的批判和打击,先后被罢官。而杨兰芝因执行阶级斗争路线坚决被提升为河东省委第一书记。  
  “一九五八年六七月间,在省委召开的第九次全体代表大会上开展了对‘岳成边’的揭发批判,定他们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党集团’和‘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撤销了他们的职务,开展了对他们旷日持久的批判。现在看来‘岳成边’他们的主张是实事求是的,是有利于党、有利于国家、有利于人民的,是正确的。”  
  张问天喝了几口水又说开了。“五十年代的中国农村,可以说是翻云覆雨的,农户间相互联合组织起了互助组。老百姓还没有充分体会到什么优越性,便被更加优越的初级合作社取代。初级合作社仅仅办了一年多,人们还没有适应,一下子又转入高级合作社。高级合作社仍嫌不高级,又搞起了人民公社化,要一步跨入共产主义。随之而来的是大跃进,大炼钢铁,大办公共食堂,把农民搞得晕头转向,把原本贫穷落后的农村搞得一贫如洗,饥荒迅速蔓延全国,人人受着饥饿的煎熬。”张问天说到这里又停住了,他的心情有些悲怆,眼眶有些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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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10)        
  张问天喝了几口茶水又说:“边际当时因犯错误就下放到东南县的芙蓉镇,一边劳动一边接受改造。当时芙蓉镇南边修建水库,我这个历史反革命分子就和边际一块儿劳动。有一段时间边际患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咳得很厉害,有时还吐血。我看再这样耽误下去他很可能会死在工地上,就悄悄回村里给他弄了些药品为他治病。边际很感动,眼含热泪拉着我的手说:‘我是右派,你是反革命,你这样做太冒险了,一旦让他们知道可不得了。老弟呀,你的救命之恩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后来在我的照顾下,边际逐渐康复了。一九六二年九月,边际的问题得到平反。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向人民解释岳秀山、成大业、边际同志问题的通知。岳秀山调其他省任第一书记,成大业到别的省当了副省长,边际则到天野地区当了书记。边际上任前感情很复杂地拉住我的手说:‘张问天同志,我的命是经你的手捡回来的,你的大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但是你目前的情况还不能出来工作,以后生活上如有困难就找我。一九六九年‘文化大革命’正处于失控状态,边际受到冲击,造反派准备将他批斗死。他逃出来后就到芙蓉镇来找我,我把他藏了四十天,后来形势好转,他才恢复了工作。一九七九年我去省里找人说我的事时,边际虽然无能为力,却拿出五百元钱资助我,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这时叶知秋进来说:“晚饭做好了,准备吃饭。看样子天要下雪了,吃完饭得赶紧走。”这时王步凡的手机响了,是副镇长夏淑柏打来的。他在电话上向王步凡汇报了省教育厅调查组来孔庙的调查情况:“人家事先没有和镇里通气,而是微服私访,等把情况摸透后才与我联系。调查组认为孔庙上报的材料基本属实,决定发放扶贫款五十万元,发放无息贷款五十万元,让孔庙彻底解决中小学危房问题。”听了夏淑柏的话王步凡心里很激动,一不留神就和他多说了一会儿话,手机的电池电量低了,最后话还没有说完就断了。  
  吃过晚饭,王步凡与张问天告别,问陈玫如果回天南就趁车一块儿回去,陈玫说她到明天再回去,有车来接她。王步凡也不再说什么就别了张问天,拉上叶知秋回孔庙。  
  在路上走着,天就下起了鹅毛大雪,路面渐渐变滑,车速也不得不降下来。王步凡刚学会开车,技术不熟练,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一不小心车熄火了,就再也发动不着。他心急火燎没有一点办法,只好站在路边挥着手去挡车,但没有一辆车肯停。  
  西北风刮着,彻骨地冷,他浑身是雪变成了白头翁。天气越来越冷,路上的过往车辆也越来越少,看来拦车的希望是没有了。知秋见王步凡成了雪人儿,就在车上喊他,让他上车取暖。无可奈何王步凡只好上车与叶知秋坐在后座上,知秋给他拍了身上的雪,又掏出手帕把他头上的雪水擦了擦。王步凡觉得心中一股热流直往上冒,他向知秋报以微笑之后掏出手机给乐思蜀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他们,电话刚响了几声就断电了,这一次连开机也开不了,彻底没了希望。王步凡皱着眉头说:“看来今天晚上我们要在这雪地里度过了。难道七不出门,八不回家还真有点说处?这么不吉利!”  
  叶知秋两眼望着车窗的外边说:“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天公作恶,偏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子出了故障,真倒霉。”  
  王步凡明白叶知秋的意思,故意笑着说:“人生总是要经风雨见世面的,有这样一段风雪之夜天公困英雄和美女的经历,也未必就是坏事,我们只好把它理解为天公作美了。要不然我下车往前边走走,到村子里找个电话让乐思蜀来接咱们。”  
  叶知秋急忙拉住王步凡的手说:“别去了,这里我比你清楚,前面至少十里才有村庄呢,天这么冷,万一不小心滑倒摔伤了怎么办?”叶知秋说过话之后才觉得自己握王步凡的手时间太长了,就很不好意思地松开。多亏是黑天,要是白天王步凡一定会看到她脸上泛着的红晕。  
  车窗之外大雪飞扬,寒风怒吼,整个世界都在银装素裹之中颤抖,而在凄凉的山岗上,只有一辆车和两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切男女之间的羞涩已经荡然无存,唯一重要的就是如何战胜眼前的困难,不被冻死冻伤,生存是最重要的。  
  雪越下越大,车窗上已经凝结了厚厚的冰雪,车内漆黑一片,温度也在急剧地下降。叶知秋穿得单薄,牙关咯咯地敲着,在夜深人静的车厢内听得格外清晰。  
  王步凡说:“生存是人生的第一要诀,没有健康,没有生命,一切都无从谈起。知秋,如果你感到寒冷就靠上来吧,两个人抱在一起可以取暖御寒,严酷的考验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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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11)        
  知秋听罢并没有说话,慢慢地把身子靠了上来。王步凡这时突然产生了英雄救美人的气概,把知秋紧紧地抱住,知秋的呼吸有些急促,王步凡有些激动,现在怀中抱着的是自己一见倾心的女人,他心情很复杂,但并没有性的冲动。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王步凡并没有显出一点轻薄的举动。叶知秋便发出了感慨:“哥,你是我今生今世见过的最优秀的男人。我敬佩你的人品,敬佩你的……一切。”她本来想说敬佩他的坐怀不乱,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王步凡也并不是坐怀不乱的人,他克制住自己了。也正是这一点更让叶知秋动心,在她心目中男人都是不敢见血的蝇子,是天生的贱骨头。而今天她躺在王步凡的怀中,王步凡竟然神态自若,就更令她肃然起敬,这样的男人太难得了。  
  “知秋,我总觉得你在爱情方面过于慎重了,一直没敢多问,怕伤了你的心。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介绍一点情况?”  
  叶知秋长叹一声,“不慎重不行啊!我姐姐和我的两个表姐就是前车之鉴,姐姐简直是经历了生生死死的一场恶梦,两个表姐也都过得不幸福,受伤的为什么总是女人。”  
  “愿闻其详。”  
  “……”叶知秋仍然没有吱声。  
  “也许我不该提起这些话题,你不想说咱们就换个话题吧。”  
  “唉,还有什么话不能和你说呢?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个真正的男人,精干、潇洒、有男子汉气质,嫁人最好就嫁你这样的人。我姐姐一生最大的失败就是选错了男人。当初她高中毕业后差二十分没有考上大学,本来是要复习再考的,不幸父亲得了肺癌,家中倾尽所有也没有治好父亲的病。父亲去世后,家中已经一贫如洗,我正在上学,姐姐只好不再复习考学当了民办教师,用每月仅有的几十块钱供我继续读书。她没有买过一件衣服,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人。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两个青年,一个叫刘强,一个叫赵盛。刘强其实不强,他人虽然聪明,却缺乏阳刚之气。赵盛则与刘强恰恰相反……”知秋说到这里就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王步凡只是静心地听着并不插话。  
  叶知秋看王步凡不说话,一直在等着她往下说,就接着说道:“刘强和我姐认识得早,却没有占先,而赵盛与她认识的晚,却占了先,另一个原因是赵盛家当时条件很好,我姐认为嫁给赵盛,我上学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姐姐与赵盛结婚后,民办教师不干了,在赵盛家办的厂里当了会计。最初的几年,她们的生活还算美满,当我姐怀上第二个孩子时,赵盛与厂里的一个女工勾搭上了,再也不愿答理她。后来竟要求与我姐离婚,姐坚决不同意。等把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后,赵盛又提出离婚,姐仍然不同意。赵盛干脆与那女的在外边租了房子公开同居,不再回家。两年后……唉,两年之后我姐再也忍受不了那种感情上的折磨,就与他离婚了。离婚后回到娘家,我仍在上高中,家中依然贫困如故。无奈之际,我只好辍学。那时有个东南县的马木匠在我们天西老家做木工活,人很老实。为了生活母亲就嫁给了那个木匠,来到东南县,我和姐姐也来了。谁知母亲仅仅与马木匠在一块儿生活了三个月,木匠又死了。是回天西还是留在东南我们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正在这时,有人把我母亲介绍给张问天,我们母女三人就来到了芙蓉镇……”叶知秋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姐在第二个孩子长到两岁的时候,感觉到右乳房里有个肿块,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需要动手术,动完手术后将那个肿块一化验是恶性肿瘤,必须将右乳房切掉,不然一旦癌细胞扩散,就会危及生命,当时我们都有些不知所措。第二个孩子一生下来我姐就去做了结扎手术,现在再切掉一个右乳房,对一个女人来说你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姐姐简直不想活了,坚决拒绝切掉右乳房。当时我母亲和我都在,母亲哭着跪下求她,让她听医生的话,我也跪下求她让她想开点。面对亲人的哭求,她让步了,就听了医生的话切掉了右乳房。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赵盛连一次也没来看望过,一分钱也没有送过,倒是刘强和妻子来看了姐一次,还留下两千块钱。她出院后想念儿子就回婆家去看儿子,一进家门见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占了她的房子,床和家具已经更新了一遍。眼前的一切已经告诉她这个家她再也呆不下去了,她扭回头哭着冲出家门回了娘家。她心灰意冷,万念俱焚,就病倒了,一直卧床不起。心想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去爱一个做了结扎手术又切除了一个乳房的女人。这种残缺不全的女人已无爱的权力和被人爱的资格。然而阎王爷既然没有要了她的命,她就得活下去。后来到了芙蓉镇我与姐姐开了个小酒店,有了事做,她的心情也就好多了。谁知后来扩街房子被扒,她心情不好病情就开始恶化,终于受不了病情的折磨,就服毒自杀了。姐姐比我大八岁,仅活了三十二岁。”叶知秋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王步凡用手不停地为她擦着眼泪,她把头埋在王步凡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好像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王步凡并不劝阻她,任她哭个够。哭有时候是最好的发泄。知秋哭了一阵子,终于止住哭声,头仍埋在王步凡的怀里,似乎要从王步凡这里得到一些安慰,获得女人最需要的爱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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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12)        
  王步凡摸着叶知秋的头发说:“人生一世糊涂诗啊,一个人每做一件事,自然有她要做的理由,当初你姐的选择也许没有错,但人是会变的,谁也不可能把前边的路看得那么准。可惜的是一步走错竟然误了她的一生哪!”  
  叶知秋这时抬起头说:“步凡哥,女人嫁错男人是很可怕的,表姐扬眉当初自己谈了个对象挺好的,舅舅不同意硬是把他们拆散了。后来扬眉姐嫁了个结过婚的男人,那个男人的德性和赵盛差不多,后来喝酒喝死了,现在表姐扬眉守了寡。表姐陈玫嫁了个男人挺不错,谁知也不学好,养了情人,玫姐就与他离婚了,现在也是一个人过。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爱情没有?说有吧现实中找不出几个例子,说没有吧人们又把爱情说得那么神圣。”  
  王步凡没有与叶知秋讨论爱情这个问题,当他听说扬眉现在守寡了,心里像刀扎般的难受。看来知秋并不知扬眉初恋的那个人就是他王步凡,他现在仍然不想点破,就一直沉浸在忧伤之中。他和叶知秋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前边出现了车灯,叶知秋才松开王步凡,理了一下蓬松的头发。那辆车越来越近了,王步凡有些惊喜,他以为是有人来救他们了。但随着汽车从他们身边一擦而过,希望又随之破灭。  
  山岗上尖叫着的西风仍然强劲,鹅毛大雪仍旧铺天盖地地飘落着。车内一片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前边又出现了车灯,近了,越来越近了,到了跟前车居然停了下来。王步凡用力在车窗玻璃上拍了一掌,车窗上的雪滑落下去,他们隔着车窗看见从车上走下来两个人。叶知秋有些害怕,“哥,可别遇见了歹徒。”  
  王步凡也警觉起来,迅速把前后车门上的保险锁住,安慰叶知秋说:“冰天雪地的哪来的歹徒?他们不要命啦?别怕,看看再说。”叶知秋还是有点怕,把头藏在王步凡的怀中。王步凡正隔着车窗看外边的动静,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叫喊:“是王步凡的车吗?”王步凡听见是乐思蜀的声音一下子来了精神,对叶知秋说:“快,快下车,是乐思蜀来接咱们了。”于是两个人急忙下车踏雪迎了上去。走近一看,来的两个人是乐思蜀和小李。  
  小李来到王步凡面前,像犯了错误似的说:“王镇长,本来今天应该我开车来的,是我的失职,你处分我吧。”  
  乐思蜀不等王步凡说话就粗声粗气地说:“咋俅搞哩?手机呼了两下看见是你的号码,去接时又断了,再打就打不通了。我放不下心,就找到瑰妍问,瑰妍说你们今天来芙蓉镇了,瑰妍往知秋家中打电话,家里说你们冒着风雪走了。又打电话到舒爽那里,她说你半个月都没回去,准备登寻人启示呢?电话打到镇里,小李在值班也说你没回去。我心里就慌了,真怕路滑你翻到沟里,咋俅搞的?”  
  王步凡很无奈地说:“刚学会开车,还排除不了临时故障,不知为什么这个破车老是发动不着。”  
  乐思蜀是老司机对汽车很在行,他上到车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摸了一会儿车就发动着了。“好了,走吧!”  
  王步凡显出一脸感激,但他没有说话。乐思蜀让小李开了他的车,他开上王步凡的车,王步凡坐前边,叶知秋坐后边。车子缓缓地启动了,王步凡这才松了口气。叶知秋这时也开心愉快地和乐思蜀拉起家常。  
  小李开车在前边走,因车上人少车子太轻爬坡时总是左偏右偏的,王步凡看着提心吊胆,就说:“思蜀,可千万别让小李出什么事啊,快过节了,安全第一,不行我去坐在前边的车上吧。”  
  “没事,小李也是老司机了,路上有雪不要紧,最怕的是冰,你一百个放心,出不了事故,不过要是到了明天早上路面一结冰可就不好说了。”乐思蜀很有把握地说。王步凡听乐思蜀这么一说放心了。这时车子爬上山梁开始下坡,小李的车飞快地向前冲去,王步凡就催乐思蜀跟上去。乐思蜀又说话了:“你又说白了,这种路况根本不能用刹车,只能用车档控制车速,一踩刹车非翻了不可。再说哪能跟得那么近,要出事两辆车都得完蛋。”乐思蜀的话使叶知秋直揪心,再也没有闲聊的情绪了。乐思蜀也不说话专心开车,车子以平稳的速度向孔庙方向驶去。  
  到孔庙后,车停在孔庙初中门口,小李与乐思蜀换了车。小李告别王步凡回孔庙镇政府,乐思蜀拉着叶知秋去天南县委招待所。  
  王步凡站在孔庙初中门口目送两辆车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仍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想起知秋的话就为扬眉感到悲哀,他当时曾经想过把一切都告诉知秋,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口,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心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已经爱上了叶知秋,唯恐说出真相后失去叶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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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13)        
  西风更紧,雪花更大,学校门口的地上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王步凡在庆幸顺利脱险后很欣赏这场大雪。农谚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可能明年是个丰收年,农业只要丰收,孔庙这个靠农业吃饭的乡镇日子就会好过一些。老天爷让孔庙风调雨顺,也是他这个当镇长的福祉。丰年好当官,灾年官难做,这个道理他知道。他又一次庆幸自己的运气好。这时两只耳朵都痒了,就用两只手的小指头一齐挖着耳朵回家去。  
  11  
  一九九六年的春节,王步凡和舒爽过得还算愉快,各村的支部书记和村长都要来镇长家里意思意思,无非送些烟酒和猪肉、粉条之类的礼品。舒爽一天到晚高兴得脸上开着花。王步凡每逢见到舒爽笑,就觉得她浅薄,贪图一些小便宜,却坏了他清廉的名声,就告诫舒爽以后烟酒也不收了。  
  舒爽听王步凡这么一说就有些不高兴,“啥话都让你说了,当初不是你说只要东西不贵重,比如烟酒什么的推不掉可以收下。那些送礼的哪个不是近乎得像八辈子没分家一样,推也推不走非要把东西放下不可,现在礼品收下又错了。你当我稀罕这些烂东西,烟酒能值几个钱?猪肉、粉条又值几个钱?那些村支书和村长也真是的,没啥送干脆就不送,净送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损人。就这两间破房子放也没处放。”舒爽虽然嘴上这么唠叨,内心却是高兴的。  
  王步凡担忧的是他的名声,就很不高兴地说:“烟酒收多了也败坏人的名声,谁再送烟酒送来多少还给他多少,有那个意思算了,就当是走亲戚,有来有往,余下的你送给亲戚朋友吧,落个人情也行,以后坚决不收礼,不能坏了名声。”  
  舒爽觉得王步凡的话是危言耸听,把嘴一撅说:“哟,这孔庙镇巴掌大的地方也能出青天大老爷?王甩子也想当清官了?这过年过节的哪个支部书记、村长不往书记、镇长家里跑?整个天南都是这风气,你能拦住?靠你还想端正党风,歇(遏)制腐败现象?叫我看这是人情,这是世风。你王甩子真要想做清官,就别回这个家,住到镇里去。谁再来送礼我把他骂出去,让他到镇里去找王青天,免得让舒大小姐落不是。”  
  王步凡不想在春节期间吵架,只好不理睬舒爽。因为这些东西王步凡和舒爽又闹了些不愉快。最后王步凡坚持要把这些东西全送人,且给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发放了一大批。舒爽为人小气,除了给她父母和舒袖送了一些以外,再也舍不得送人了。还跟王步凡商量:“王大侠,不行咱把这些东西卖了吧?”  
  “你真是傻得可怜,堂堂一个镇长夫人去卖受贿的东西,让别人知道了如何评价我?真是猪脑子。你没听说前几年一个乡的书记过节卖了几十个猪屁股在天南就闹了笑话吗?”  
  “你以为你不是猪脑子,你把东西送了人,人家照样说,哎呀,你看人家王步凡现在当镇长了,送的东西吃都吃不完,全送了人情,说不定还送了多少钱呢?”  
  王步凡一听舒爽的话也有道理,就说:“那就把烟酒留下慢慢送人,把肉快点送给亲戚,咱又没有冰柜,天气一热可就坏了。反正以后坚决不收这些东西。”  
  在王步凡的坚持下,舒爽很不情愿地把猪肉送了亲戚朋友,学校里几个与她关系好的教师也从她这里领了赠礼。那些教师们一天到晚围着她转,就像众星捧月一般。尤其是陈孚媳妇,没有一天不来舒爽这里坐坐。舒爽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她从来就没有活得如此有价值,如此受人尊敬。现在她比校长陈孚的威信都高,陈孚有事还来和她商量。她觉得自己就是校长,而陈孚只是她的助手。  
  过了春节,上班后的第一件事是研究改造全镇中小学危房问题,这次会议参加的人员是马风、王步凡、张扬声、陈孚和于余。按理说抓教育的副镇长夏淑柏也应该参加会议,但他因病请假缺席。上边已经把教育扶贫款拨下来了,无息贷款也办成了,于余立了大功。现在只剩下怎么花这笔钱的问题了。  
  说的是研究中小学危房的改造问题,可是在会上马风突然提出要先搞形象工程,说镇政府已经破烂不堪,是否用这笔钱把镇政府的办公大楼盖起来,如果有剩余再把乡重点中学的教学条件改善一下,岭上的村子领导也不会去看可以先缓一下,然后由镇里出钱,一个村一个村再慢慢改造危房。这个事情马风提前没有与王步凡商量,王步凡并不赞成。他说:“马书记,改善教学条件也是形象工程啊!况且按一般常规应该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的。再说马岭村群众吃水那么困难,如果能把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解决掉,不也是形象工程吗?不一定非得盖大楼啊。”  
  马风很随意地说:“任何事情都要有个主次,在我看来改善镇政府的办公条件是大事,改造学校危房和解决吃水难问题都是小事。再说镇里一家伙拿出一百万是不可能的,但一次拿出十万二十万去改善一个村子的校舍还是容易办到的事情,你说呢?步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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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14)        
  王步凡的看法与马风恰恰相反,他倒认为改造危房和解决农民吃水难是大事,但见马风铁了心肠就不想再驳他的意思。他也知道马风是急功近利,想急于搞一点形象工程将来好升副县长。于是就只抽烟不说话,保持沉默。他了解马风的脾气,粗暴、固执,他不想和他闹不团结。于余坐在王步凡身边,嘴唇气得直哆嗦,想说点啥,王步凡踩了他的脚不让他说。因为王家沟是王步凡的老家,于余一说话让马风就不好下台了。于余把脸都憋红了最终忍住没说话,但从表情上仍能看出他心中的不满。  
  张扬声见风使舵,听马风这样说,王步凡又不再表示反对,就急忙表态:“我赞成马书记的意见,我们教育上的事可以往后放放慢慢来,而镇政府的形象工程是大事啊,任何事情都要服从大局嘛!”  
  陈孚是个滑头,他见王步凡和马风的意见不一致,两头谁也不愿得罪,就一句话也不说只管低着头抽烟,但他心里和王步凡一样是反对挪用教育扶贫款的,就暗骂张扬声不是人。马风这时看着张扬声笑得很开心,似乎到今天他才发现张扬声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  
  会议陷入僵局,王步凡心里很不痛快,就用手不停地去摸胸口,摸着摸着鼻子也痒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恼火了,又不好发作,就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管抽烟。  
  马风见会议一时难以形成决议,很粗暴地宣布休会,说改日再议。王步凡站起来要走,马风说:“步凡,你留一下,我有事还要和你研究,其他人先走吧。”于是,王步凡又坐下,张扬声、陈孚和于余出去了。  
  别人走后,马风与王步凡坐到一块儿,怒容换作笑颜说:“因会议开得急,这事事先没有跟你通气,老弟千万别介意。你要为我着想啊!县里现在缺个副县长,米书记有意让我补上去。可是我来孔庙时间短,啥政绩也没干出来,领导也不好说话啊!米书记的意思是让我抓紧搞点形象工程,干出点政绩,他就好说话。上午我向米书记汇报说我们自筹了点钱,准备盖办公大楼,他也表示支持。老弟呀!你想啊,我一旦升了副县长,这党委书记的位置不就是你的了?我赖在这里不走也耽误你的前程啊。”马风是个直肠子人,说话也不拐弯。  
  王步凡听了马风的话才明白他是得了圣旨的,但米达文不会蠢到让马风用教育扶贫款去建办公大楼,只怕米达文说的形象工程另有所指,马风把它曲解了。如果米达文明知马风挪用的是教育扶贫款而不加制止,说明他也是个思路不清的人。马风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王步凡不好再反对。但他很担心地说:“马书记,这教育扶贫款可是老虎的尾巴,摸不得、动不得的。这几年一直干旱少雨,学校的危房也没出什么问题,如果夏天出现阴雨连绵的情况就很难保证危房不塌,一旦危房倒塌砸死了学生怎么办?到那时恐怕你不但升不上去而且还要受处分。其实解决农民吃水难问题也是形象工程,如果能让马岭人吃上水不也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吗?不过打井应该去跑水利扶贫款,不应该动用教育扶贫款,这笔钱应该用到改造学校危房上啊。”  
  马风听王步凡这么一说,沉默了好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满不在乎地说:“步凡啊,现在干部要求年轻化,我如果搏一搏就有希望,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政绩就可能没希望,一旦将来年龄过了,即使有再大的政绩也白搭。我也不是不想帮助马岭村打井,他们那里打了多年井都没有打出水,我怕再打出个干窟窿劳民伤财啊!你要理解我、支持我,让我碰碰运气吧!真办砸了大不了调到县里当个委局长,还能咋的!你也知道现在干部调动频繁,一旦米书记调走了,假如安智耀主政咱可就没戏唱了,恐怕政绩再大也没用,你就不为自己想想?你干了十二年副职一直升不上去难道教训还不深刻吗?就是没有把劲用在恰当的地方。我看不行盖办公大楼的事你挂帅,你点子多,我相信你、支持你。”  
  王步凡本来对这件事就有想法,有看法,现在马风又想让他负责大楼的施工,他一百个不答应。但他不能直接反对,就很委婉地说:“马书记,我看盖大楼的事情还是你亲自抓为好。就我目前的根基和影响力来说我只怕难以胜任。”王步凡把推拖的话说得很婉转,想尽量不让马风难堪。  
  马风也意识到王步凡是在推辞,他确实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于是也不再说啥。就这样书记和镇长对盖孔庙镇办公大楼的事总算统一了思想。王步凡见马风开始打哈欠不说话了,就主动起身告辞。  
  王步凡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见陈孚和于余还没有走,正在门口等他。王步凡开了门,三个人进来后陈孚先说话:“最他妈的看不惯张扬声这个马屁精,简直是一副小人嘴脸,马书记一说话他马上附和,完全不顾学校的实际情况,这年头往往他妈的小人得志,怪了。”陈孚能说出这种话让王步凡改变了以往对他的看法,看来这个陈孚还是有点正义感的。可惜教育组长没有当上,让张扬声给抢了。陈孚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王步凡不止一次用来日方长宽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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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15)        
  于余更生气:“王镇长,教育扶贫款算我白跑了,王家沟学校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次如果不改造危房,您干脆把我调离王家沟吧,我一天也不愿再呆下去了,出了问题谁负责?我不能放着功臣不当去当罪人吧?”  
  王步凡觉得这事也确实对不住于余。于余是孔庙教育的有功之臣,这次他跑回来一大笔教育扶贫款,理应给王家沟中学拨一部分,然而马风不说,他又是王家沟的人也不好意思说,一说话就有为私不为公的嫌疑了。至于于余,他一向视教育工作如生命,这样的人确实应该保护他,不能过于难为他。既然王家沟的危房问题一时不能解决,就应该把他调离,这样对他也是一种保护。于是当着陈孚的面说:“老陈,让于校长给你当个助手吧。”  
  陈孚知道于余的为人,不争权,不贪利,是全镇出了名的好人,教学上又是一把好手,能与这样的人共事,业务上的事他就不用多操心,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王步凡问于余:“于校长有啥意见吗?只是正职副用有点委屈你。”于余显得无所谓,“走就走吧,只是放心不下那群孩子们,校长不校长我把它看得淡如凉水一般。”  
  王步凡是个办事风风火火的人,他立即给张扬声打了电话:“张组长吗,盖镇政府办公大楼的事按照马书记的意见已经定了,我是不赞成的,只好服从。于余本人要求调动,我个人的意见是把他调到孔庙初中任个副校长,加强一下重点初中领导班子的力量,你看如何?王家沟中学校长的人选你自己定吧,只要有管理经验就行。”  
  电话那边传来张扬声的声音:“其实到教育组任个副组长也可以,我很欣赏于余的。”于余已经从电话里听到了张扬声的谈话内容,急忙摆了摆手表示不同意。看来他对张扬声其人也有看法,不想和他在一起共事。换了别人会请客送礼去争这个副组长,而他面对到手的位置却不要,王步凡很欣赏于余的人品。  
  王步凡见于余不想到教育组去,就说:“他本人的意见想到学校里去,我看他当校长是强项,几十年没有离开过学校了,当副组长不一定合适,就按他的意思办吧。”  
  “那就按王镇长的意见办,王家沟中学的校长让李曲去锻炼锻炼怎么样?”张扬声不反对于余调走,原来是想让自己的老婆去王家沟当校长,还很轻松地说了出来。  
  王步凡算是服了张扬声,但他没有表示反对,同意了张扬声的意见,然后挂了电话。  
  于余见王步凡放下电话,说:“我不想给张扬声当助手是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话说不到一处,与其闹别扭不如还是干我的老本行。”  
  王步凡对于余不贪名利的品质很赞赏,只是在当今这样的人往往升不上去,只有一辈子在基层干。他望着陈孚和于余说:“希望你们正副职之间团结合作,把孔庙镇初中的教学质量抓上去,不过我还是担心危房的事情,你们可以证明我王步凡可是反对挪用教育扶贫款的。”陈孚和于余当着王步凡的面都表了态,也理解王步凡的难处,然后告辞。  
  第二天,孔庙镇要盖办公大楼的消息就传开了。晚上,王步凡的高中同学夏侯知就提了十万块钱来找王步凡,说只要办公大楼的工程他能接到手,事成后还会再给王步凡一定的好处。王步凡婉言拒绝,说这个工程是书记工程,由马书记亲自抓,他不负责这块儿工作不好说话,只能从中帮帮腔,让他直接去找马风,然后很客气地把夏侯知送到办公室外。王步凡看着夏侯知的背影想,很多干部下水都与这号人有关,以后坚决不和这号人打交道。一打交道,浑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别人会造谣你收了多少多少万块钱,你总不能站到大街上去表白去辟谣。他也暗骂夏侯知只往钱眼里钻,虽然身为马岭人,马岭村缺水的事却从来没有关心过。刚才王步凡本想说夏侯知几句,因为心情不好,连开玩笑的兴趣也没有了。  
  一个月后,孔庙镇办公大楼开工了,承包工程的正是夏侯知。在发包工程时马风征求王步凡的意见,王步凡认为夏侯知在天野混事多年,干出的工程要比当地的小包工队好,于是就定下来了。但这次是挪用教育扶贫款,王步凡着实为马风捏着一把汗,不知到头来是福是祸。反正盖大楼的事情一开始王步凡就不赞成,他把盖办公大楼看成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爆炸,轻则伤重则死,因此他根本不想插手这个事情,认为躲得越远越好。  
  王步凡注意到许多老百姓已经在春耕,他似乎已经闻到了泥土特有的清香。这时他才想起县里昨天通知今天要召开烟草专题会议,要求各乡镇长和主抓农业的副职参加,王步凡就对马风说:“镇里要想打翻身仗,就得走出去请进来。所谓走出去,就是要走出去和产葡萄酒的大厂签订供销葡萄合同,能够把孔庙镇的葡萄销出去,镇财政就能增加收入。至于栽培管理葡萄树的经验咱们这里的农民已经掌握,政府不必过多干涉。烟草就不行,从培苗、栽种、管理到烘烤我们这里的农民还没有掌握技术,因此种烟草的积极性总也调动不起来。我们得想办法到烟草大县去请老师,比如东南县这几年的烟草发展就很快,那里的烟草局副局长敬伟业是我的同学。前一段时间我和他通了电话,他表示全力支持我们,准备给咱们派一批技术员来孔庙指导烟农种烟。我的想法是今年要扩大烟草的种植面积,以葡萄和烟草作为龙头,带动全镇经济的发展。另外在镇政府所在地周围几个临河边的村庄里再尝试一下塑料大棚,把主要精力集中在经济作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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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16)        
  马风对王步凡发展经济的思路很赞赏,满脸都是成功的喜悦,并鼓励他要大胆干一场,还说一旦出了问题由他马风顶着。王步凡听了马风的话直想笑,有些事情不是拍胸脯能够解决的,出了问题也不是谁顶着的事。该是谁的问题谁也推不掉,别人替你顶也不一定能顶住。但面子话还是要说的:“谢谢书记大人的支持,有你的支持我一定尽力把事情办好,到时候政绩还不是书记大人的。”马风听着这话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似乎他升任副县长已经为期不远了。  
  这时王步凡叫上小李和抓农业的副镇长李玉慧到县里去开会。  
  王步凡和李玉慧慌得满头大汗步入县政府会议室时,政府办的人正在点名,王步凡和李玉慧刚好跟上。安智耀在主席台上见王步凡来得过于准时,就用犀利的目光斜了他一眼。他那双狼狗般的眼睛有一种特别的威慑力,能把人看得寒气顿生。他即使用右手很悠闲地弹着啤酒肚时也总是铁青着脸,昂首挺胸的样子,因此机关干部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安直腰”。而米达文的威严则是在官架子上,平时又闷着不多说话,就有了“米大闷”的绰号,他们两个人的作派既相似又有区别。  
  王步凡和李玉慧坐下不久,会议就开始了。因为今天召开的是烟草专题会议,在会上县领导并没有多讲别的事情,烟办主任讲了今年的种烟计划,孔庙镇分了一万亩种烟任务。烟草局局长闻仙品讲了种植烟草的美好前景。副县长徐光讲了种烟的经济意义。  
  徐光讲着话,王步凡又开始审视安智耀,安智耀的身材及长相与白无瑕有些像,留着个大背头,但白无瑕慈眉善目,安智耀却像个凶神恶煞。天南政界流传着一篇为安智耀量身创作的《官场铭》:  
  为求官高,莫怕无名,资历不深,送钱就灵。钱入安屋,县长得馨。赏小姐裙裾绿,吻情妇小嘴红,谈吐误政事,任人不择丁。有枕头风入耳,有美容师修形,天天唱廉政,不闻疾苦声。群众曰:何廉之有?  
  据王步凡推测,此文只怕出自天南那几个笔杆子之手,咀嚼其遣词造句,没有一定的文化功底只怕写不出来。有人说是出自县委办公室主任田方之手,有人说出自宣传部的赵稳芝之手,但具体是谁写的,无据可考,但把安智耀损得不轻。  
  徐光啰里啰嗦总算讲完了,最后让各乡镇表态发言。大部分乡镇在发言时都认为任务定得太大了,群众的积极性还没有调动起来,工作上有难度,只有加大工作力度才能完成任务。轮到王步凡发言时,他语出惊人,要求把孔庙镇的种烟任务由一万亩增加到三万亩,会场上一片哗然,人们把目光全部投向王步凡,差一点没说他犯了神经病。王步凡则胸有成竹地说:“烟草种植县里一直很重视,但老百姓为啥积极性调动不起来,原因就是不懂技术。我们孔庙有二十八个种烟村,我们准备给每个村都配上烟草技术员,让技术员传授技术,这样烟农心里就踏实了,积极性也会调动起来,亩产五百元的目标我想应该能够完成。只要不遇上天旱绝收,最保守估计,种烟草一项收入五千万元的目标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如果再加上葡萄和其他农作物的收入,孔庙镇一九九六年的农业总产值突破两千万应该能够实现。”王步凡说完之后会场上议论纷纷,无数双怀疑的目光投向他,甚至有人说他是王大喷。  
  等各乡镇都发了言,安智耀板着面孔作总结讲话,他对王步凡的胆略和气魄大加赞赏,要求各乡镇向孔庙镇学习,推广孔庙在种植烟草方面的先进经验,农业要从经济作物上打翻身仗。安智耀是县长,这话是站在工作立场上说的,并不是针对他王步凡个人。  
  开完会,王步凡随人流走出会场后,就有些乡的乡长与他开玩笑,直接叫他王大喷,还有的人讽刺着说要向他学习。王步凡并不计较这些,叫上小李准备回孔庙去,一时却找不到李玉慧。王步凡四下张望,见李玉慧正和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站在县政府办公大楼的东头说着什么悄悄话,王步凡让小李去叫。小李回来说:“李镇长说中午有事不回去了,下午再回去。”  
  王步凡猜想李玉慧肯定是又去会情人,就不管他了,自己上车回孔庙去。他还有两件事要抓紧落实,一件事是成立烟草办公室,打算让张沉兼主任。李玉慧是抓农业的副镇长,本应该让他挂帅抓烟草,王步凡觉得李玉慧的工作作风太浮飘,把重大任务交给他不放心。再说因为没有当上镇长,据镇干部说他又大哭了一次,之后李玉慧对王步凡的工作一直不怎么支持,第二件事是成立葡萄销售公司,他准备亲自任孔庙镇葡萄销售公司经理,让叶知秋当他的副手,既然李玉慧不支持他的工作,干脆就不指望李玉慧。回到镇政府他把烟草会议精神向马风作了汇报,又把成立烟办和葡萄销售公司的事跟马风说了说,马风也同意,下一步就看如何运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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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17)        
  翌日一大早,王步凡带上张沉去了东南县,他那个当烟草局副局长的同学敬伟业给他物色了二十八个人,工资待遇初步这样定:从育苗到烤烟的整个过程进行指导,每人工资按亩数计算,吃住由村里负责。根据以往他们那里的经验,技术员的工资都是按亩数摊派的,一般是管理一亩烟草两块钱,只定期指导,不长驻村里。王步凡当场拍了板。中午王步凡与敬伟业设宴招待了这些技术员。王步凡向他的同学介绍了张沉,并说以后的具体事宜都由烟草办公室主任张沉负责,约好五天后张沉带车来接技术员。  
  第三天王步凡带上叶知秋到外地去考察葡萄销售工作。也许是该王步凡走运,他们跑了几家大型葡萄酒厂都很顺利,厂方说只要葡萄合格有多少要多少,于是签订了葡萄供销合同。经过这次考察,王步凡才知道,厂方其实是急于收购葡萄的,但买方遇不到卖方,信息不通。想到这些他也在心里骂孔隙明混蛋,光知道自己贪污受贿,为官一任,没有给老百姓办一点好事。王步凡算了一下行程,次日才能赶回孔庙,就用电话告诉镇政府办的秘书,让他通知各村的支部书记和村长,四月九日召开农村工作会议,并让秘书向马风汇报一下。  
  四月九日这天,孔庙镇农村工作会议召开,王步凡在会上讲了话,他说:“我们孔庙镇是天南县最大的一个乡镇,人口十二万,耕地二十四万亩,同时孔庙又是天南十六个乡镇中比较穷的一个乡镇。如何才能摆脱贫穷走上富裕道路呢?只有靠科学种田,靠我们的双手去劳动,把我们的双眼紧紧地盯在经济作物上。咱们共有两万亩葡萄种植基地,过去由于销路不畅,挫伤了果农的积极性,现在只剩下一万亩了。今年果农们不用担心,镇里已经与几家葡萄酒厂签订了购销合同,只要我们能把葡萄的产量和质量搞上去,就不愁赚不到钱。希望果农兄弟卸下包袱,大干一场。”在谈到烟草种植时,王步凡说:“以往烟农苦于不懂技术,种出来的烟叶上不了等级,卖不上价钱,今年镇里请来了二十八个技术员,岭上每村派一个,每管理一亩烟草只收几块钱。不过人家是定期来指导,不是长驻村里。技术员的工资也是镇里统一征收统一发放。希望各村安排好技术员的吃住问题。他们都是东南县的农民,日子也不富裕,最好各村把技术员来往的车费给予报销,不要伤了他们的积极性。另外我们每家都要选个能干的人跟着技术员学技术,力争一年之内彻底掌握技术,明年咱不用再请技术员,就能够自己烤出上等烟叶来。”  
  各村的支书、村长听王步凡说一亩烟只给技术员两块钱,都觉得很划算。其实王步凡算了一下账,每个技术员最多在村里呆一个月时间,就可以拿到一千多块钱,对于一个农民来说,两个月挣一千多块钱已经不是小数目了。最后他强调三万亩烟草的种植任务必须完成,除非遇到大旱,老天爷不长眼谁也没办法。如果不遇上大旱,今年烟草要是还不能丰收他王步凡情愿辞职向全镇的父老乡亲谢罪。王步凡讲得有理有据,让人没有理由不信服他。  
  孔庙镇农村工作会议刚结束,王步凡就接到去市志办报道的通知。通知让五月十五日报到。报到前留给王步凡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四月十一到二十一日他带上叶知秋先到十个葡萄基地村去查看,一个村里一天,逐村落实今年的任务。因为临河边这十个村的葡萄树大部分是成树,果农又有多年的管理经验,问题不大。在一户农民的葡萄园里,王步凡嘱咐叶知秋以后要多下乡,不要老呆在机关里,要及时注意葡萄在生长发育过程中出现的病虫害。等合适的时候要邀请厂家来葡萄种植基地实地视察,增加一下可信度。最关键的是要把好质量关,要多和农业科技有关单位联系,让他们多加指导。叶知秋左手攀着葡萄枝笑着说:“镇长大人的知遇之恩我还没有报答,这一次赔上老命也要把工作做好,不然咋能对得起你?”  
  王步凡调整一下情绪,取笑说:“我王步凡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叶知秋身上了,大话我已经放出去,已经没有后路可退。如果今年再产个软蛋,我可真没脸在孔庙立身了,到时候咱俩就只好一起滚蛋。”  
  四月二十二日到五月十四日,王步凡又带着张沉去各种烟村实地察看,各村的技术员已经到任,正在指导烟农整理苗圃准备育苗。二十八个丘陵村蹲点检查落实,王步凡对张沉说:“张沉,现在人们都说职务的提升一要有关系,二要靠送礼,三要有政绩。只要有一条过硬就能办成事。据我分析,事不过三,已经连续三年大旱,今年按理说不应该再旱了,如果雨水充足烟叶肯定丰收,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能给你帮上忙的人不多,咱兄弟两个可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啊!二哥把烟办主任的重担压在你身上是有良苦用心的。一旦今年孔庙在种烟方面能创造个奇迹,将来我升了也能给你推荐个副镇长,我要是栽了你肯定要跟着倒霉的,这个担子可不轻啊!尽管现在社会风气不正,在我看来工作业绩永远是第一位的。工作干不上去光凭投机钻营那是长久不了的,孔隙明和万励耘不就是例证吗?上去了还会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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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18)        
  张沉也一脸严肃地说:“二哥,你啥也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我会拼上命干一场的。我准备每星期都把二十八个村跑一遍,发现问题及时解决,你就放心去天野吧,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再跟你说。”  
  王步凡听了张沉的话放心多了,低声对张沉说:“镇政府盖大楼的事你不要参与,谁让你管什么事情你就推说烟办的事情多管不过来。镇财政现在也没有钱,如果盖楼需要再征收什么费用你尽量不要插手,让副所长去办。我估计盖楼的风险性很大,弄不好马风是要吃亏的。教育扶贫款镇财政所也不要插手,让他们另外设立专项账户,专款专用,一开始你就不要沾这个手。”  
  张沉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似乎也害怕起来,他也觉得办公大楼是个烫手的山芋。  
  王步凡是个办啥事都要办出个结果的人。马风要盖大楼树政绩,他要在葡萄和烟草上树政绩,在他看来,一旦盖大楼不出问题,葡萄和烟草今年又能够大丰收,马风的副县长位置肯定能够顺利到手,马风高升他便能接任孔庙镇党委书记一职。如果马风在盖大楼这件事上出了问题,而他王步凡在抓农业方面的政绩有目共睹,况且又没有参与盖大楼的事,也追究不了他什么责任。马风一旦倒台,并不会影响他的升迁,也许他照样能够接任孔庙镇党委书记一职,在商界有双赢的说法,在政界有两条腿走路的说法。凭心而论他并不想让马风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他劝过马风,可是人家不听,也只好由他。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他王步凡都问心无愧。话是这么说,他对危房的事情仍然不放心,夏淑柏因病请假休息了,他交代张扬声一定要重视中小学的危房问题,千万不能出事。张扬声当面答应引起高度重视,实际上并没有把危房的事放在心上。王步凡安排好了镇里的工作,正准备到市志办去报到,马风说要他晚去两天,研究一下让各村集资支持镇政府盖大楼的事。王步凡觉得马风简直是昏头了,他连会议也不想参加,干脆向马风请假说要回老家修祖坟。他提的这个理由马风无法不答应,因此王步凡在老家休息了两天。后来王步凡听说市委书记李直和市长边关对市志一事相当重视,亲自到市志办讲了话,可惜王步凡没有赶上聆听市委书记和市长的教诲。  
  12  
  王步凡到天野市志办帮忙已经将近四个月了。在这期间由于校对书稿的工作太忙,有些问题还得不断核实,任务很繁重,他很少回家。期间就回去过几次,一次是回来取衣服;一次是时运成的老婆死了,他去吊丧;另一次是舒袖与丈夫离婚,他回去礼节性地问了问情况。他曾把舒袖夫妇叫到饭店里劝他们不要离婚,舒袖根本听不进去,饭也没吃就走了。舒袖的丈夫则坐在那里久久地一动也不动,像孩子般地哭了起来。王步凡觉得他很可怜,他从来没有获得过舒袖的爱,他们一直同床异梦。舒袖当初因为下岗才嫁给他,但她根本就不爱他,他结婚后还觉得自己幸福得要命,其实已经生活在爱的荒漠中,自己竟浑然不知,仍不遗余力地去爱舒袖。他爱她的容貌,爱她的性格,但舒袖从来就不爱他,早已经红杏出墙,他却一点也不知道。现在他将永远失去舒袖了,伤心是必然的。王步凡好一阵劝,他没有吃饭就离开了。王步凡一直为这个男人感到悲哀。  
  王步凡自从到天野市志办帮忙以来,一般情况下平均每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去舒爽都要说上他几句。舒爽就埋怨说天野离家也不远,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要是在北京工作可能一年也不一定能回家一次。王步凡最烦的就是舒爽这张唠叨嘴,每次回去都只隔一夜就走,并不与她多说话,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两个人已经到了谁也不想多见谁的地步。夫妻关系到了这一步,已经发出了危险的信号,但舒爽依然唠叨不停,并没有反省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婚姻上的危机。  
  王步凡在天野期间虽然回来的次数不多,却几乎天天打电话给张沉和叶知秋询问孔庙葡萄和烟叶的情况,他一直放心不下。时运成、乐思蜀、叶知秋、舒袖和南瑰妍来看过他几次。南瑰妍是乐思蜀的情人,舒袖看来和时运成的关系已经公开,可能因为时运成的妻子死亡的时间太短,故意要推迟婚期,免得别人说他的闲话。叶知秋来看王步凡,他心里特别高兴,但当着舒袖的面不便和叶知秋说过多的话。叶知秋一直暗恋着王步凡,但是她的暗恋是迷茫的,不敢多和王步凡说话。越是这样,王步凡就越觉得叶知秋可爱。他悔恨与叶知秋相见太晚。但回头一想自己比叶知秋大十二岁,命中也许注定要娶庸俗不堪的舒爽,而不是典雅俊秀的叶知秋。每逢想到婚姻的不幸,他就会想起同样不幸的扬眉,但是在叶知秋面前他从来不提扬眉的名字。有些时候,王步凡也自责:既然娶了舒爽,就应该关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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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19)        
  叶知秋和张沉一块儿也来看望过王步凡,他们是来向他汇报工作的。叶知秋说今年葡萄的长势特别好,几家葡萄酒厂来人看过了很满意,看来今年葡萄的销路不成问题。一些果农种植葡萄的积极性又被调动起来了,明年的种植面积可能会恢复到二万亩。张沉向他汇报了今年三万亩烟草的长势情况,他说今年雨水适中,正好适合烟叶生长。目前每亩已经收入五百元了,看来每亩五百元的任务是要超额完成的。  
  王步凡最关心的就是今年葡萄和烟草的情况,听了叶知秋和张沉的汇报,他心里特别高兴,看来今年自己抓的两项工作要为他挣点面子的,为此他专门请叶知秋和张沉吃了饭,并嘱咐他们要注意后期管理工作,要善始善终,争取在天南树立起这两个方面的先进典型。临别张沉向王步凡透漏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说各村群众对镇政府强令集资盖楼的事情意见很大,一提起马风就骂娘,有几个村的群众还准备上访告他加重农民负担。王步凡听了这话心情很沉重,他很为马风担心,认为马风是在玩火,是在赌前程。  
  马风和夏侯知也来找过王步凡一次,他们是请王步凡帮忙找天野市著名书画家李知书为孔庙镇新建办公大楼题字的。王步凡喜爱书法,在孔庙初中教书时曾拜李知书为师学习过书法,他跟李知书的关系很好。那天他和夏侯知、马风买了些礼品一块儿去找李知书,听王步凡介绍了马风和夏侯知的身份后,李知书并没有与他们握手,直接进了书房。王步凡站在李知书身边打下手,马风和夏侯知则只能站着傻看。李知书挥笔泼墨写了“孔庙镇办公大楼”几个字,又应马风之请,为他写了一幅字,内容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马风不懂书法,也赶时髦讨要书法作品,竟把“羌笛”念成“恙笛”,李知书当面给予纠正,让马风泛着青色的脸一下子红涨得发紫,似乎丢了很大的面子。夏侯知讨要了一幅“龙腾虎跃”的字。李知书还特意说:“我这一幅字一般是要卖三千块钱的,像今天这种情况如果没有一万块钱你拿不走。不过步凡是我的学生,我分文不取,只当与小马交个朋友。其实我视金钱如粪土,金钱这东西能脏了人的灵魂,与书香是很不相称的。可惜现在书画界也存在不正之风,很多人唯利是图,把文人的脸面都丢尽了。”马风很赞赏李知书的人品和书法,望着这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书法家,不免要奉承几句。夏侯知很会玩事,他看李知书是个很清高的人,就没有奉承他。王步凡知道李老师最看不起、最讨厌的就是一些不学无术的官痞和奸商,只怕他今天已经把马风当作官痞,把夏侯知当作奸商了。其实马风在王步凡心目中还是有地位的,人虽然有些鲁莽,办事有些急功近利,但人品不错。与官场上那些吃喝嫖赌贪污受贿的人相比,马风还算是个清正廉洁的人。于是就向李老师介绍了马风的为人和政绩,这时李知书才和马风握了手。马风还告诉王步凡,镇办公大楼落成典礼准备放在八月中秋节过后第四天举行,正好是国庆节。王步凡一算日期,他差不多那个时候也该结束市志办的工作了。马风主张典礼要隆重举行,王步凡却劝他注意负面影响,二人意见没有统一。王步凡还提醒马风要立即停止让各村集资的事,这种事情最容易引起民愤。马风不以为然,还很自豪地说:“举行落成典礼是米书记的意思。”王步凡有点吃惊,不知马风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说明米达文的决定简直是糊涂透顶,如果是假,则说明马风是拿米达文当令箭。当天中午夏侯知做东请了李知书和王步凡的客。  
  八月中秋节这天下午,天空布满乌云,空气格外沉闷,看来要下大雨了。王步凡把天野志天南卷全部校对完毕到宿舍去,见叶知秋拎着个坤包在他的宿舍门口等他,那样子就像来看望丈夫的少妇。王步凡开了宿舍门把知秋让进屋里。这时候同宿舍的李光源进来了,误把知秋当成王步凡的妻子,说:“嫂子来和你一块儿过中秋节?没把孩子带来?”  
  李光源的话使叶知秋满脸红晕,有些不安。王步凡急忙解释说:“不是,不是,是镇里的妇联主任,叫叶知秋,今天来市里办事顺便来看望我。”又指着李光源向叶知秋说:“这位是东南县杨寨乡的党委书记李光源同志,我们两个同住一室。”李光源刚才失了口,仔细一看叶知秋确实比王步凡小许多,也很不好意思。知秋这时主动伸出手去和李光源握手问好,屋里的气氛才算平和下来。李光源问王步凡:“不回家过中秋节?”  
  “又不放假,懒得来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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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20)        
  “我的司机在党校门外等着接我回去过中秋节。我明天早上赶回来,跟着上班。”  
  “中秋月圆人也圆,回去吧。祝你有个好心情,度过一个愉快的中秋节夜晚。”王步凡故意把“夜晚”和“中秋节”隔开来说,李光源心领神会。本想调侃几句,因叶知秋在就没有说,只是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叶知秋却红着脸偷偷看着王步凡笑,似乎愉快的夜晚是对她说的。  
  李光源收拾好东西,与王步凡和叶知秋道别后匆匆走了。王步凡知道现在一过节人们都忙着给领导家里送礼,在这里学习的人几乎走完了,说团圆是假,回去送礼是真,他不想去送礼就故意不回去。在宿舍里也很无聊,王步凡就对叶知秋说:“走,咱们到外边吃点饭好好聊聊。既然今年中秋无月,我也不回去团圆了,一回家说不定又要热脸贴个冷屁股。”  
  叶知秋笑着看一眼王步凡说:“别人都回家团圆你也不回家,嫂子会更有意见的。”  
  “走吧,去吃饭。别老提舒爽,难得有个好心情,一提她啥心情也没有了。”说罢两个人走出了宿舍。  
  王步凡和叶知秋来到一家快餐小吃店里,要了几个小菜和两瓶啤酒,又要了两碗浆面条。王步凡问起镇里的近况,叶知秋说:“我看马风哥不是个当官的料子。他性格不好爱发脾气,说话还有点粗俗,办事思虑不周,真让人担心。前两天还挨了打呢。”王步凡听叶知秋说马风挨了打,就有些吃惊:“怎么回事?谁那么胆大?”这个消息简直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叶知秋叹道:“也怪他,马岭村有个叫马二虎的人你知道吧?”  
  “知道,为了想当村长到镇里找过我两次,我没有表态。”  
  “马风姓马,马二虎也姓马,不知咋搞的,马二虎说他们是本家,论辈分马二虎还得给马风叫叔叔。我就不信八百杆子捅不到的会是本家,一个在芙蓉镇,一个在孔庙镇,太离谱了吧?可马二虎叔长叔短地叫,就把马风叫迷糊了,没通过村民选举就给马二虎弄了个代理村长。马二虎兄弟七个,他排行老二,平时在村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群众威信很低。刚当上村长那会儿因和天北县牛寨村争水的事,他大打出手把牛寨人打跑了,为村民立了功,村民还认可他,说他是马岭村的英雄。”  
  “我知道,马岭村和牛寨村都缺水,用的是一个沟里的泉水。牛寨在上边,村里人又多;马岭人在下边,村里人少,但马岭人凶悍,牛寨人多却打不过马岭人。两个村为水的事结下了世仇,好几辈子都不结亲戚了。支部书记张德为吃水的事跑了不少腿,磨了不少嘴,也流了不少汗,就是没有收效。”王步凡插话说。  
  叶知秋又说:“马二虎仗着有马风撑腰,在村里横行霸道,奸污妇女多人,致人轻伤多次,民愤很大。后来马二虎把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张德打了一顿,还恶人先告状,说张德打井劳民伤财有贪污行为。张德惹不起马二虎,又一肚子怨气没处诉,说啥也不干了。马风去解决问题,一进村就被群众围住了,村民纷纷向他反映马二虎的劣迹。说张德是几十年的老支书,人品好政绩大,不能撤换。马风身为党委书记也太没水平了,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地袒护马二虎。有的村民恼火了,指着马风的鼻子说,你当我们不知道,马二虎认你当叔叔,几句叔叔就把你姓马的喊迷糊了。马二虎为啥敢打了这个打那个,欺了一家又一家,还不是你马风这个混蛋给撑的腰?马风一听有人骂他混蛋,十分恼怒。一边骂娘,一边骂老百姓是刁民。你说你一个国家干部,身为党委书记是为人民服务的,现在骂老百姓是刁民,这与封建官吏有啥区别?因此激怒了群众挨了打。多亏司机机灵,把他推上车开着车跑了。事后镇派出所去调查,村民谁也不承认打了马风,这事只好不了了之。但在天南却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谁都知道孔庙书记挨打的事。”  
  王步凡点了一支烟抽着,若有所思地说:“通过这件事,说明派出所的人对马风也有意见,他们是不想深查啊,真要是深查哪能查不出来?唉,马风也真是,我们天天强调做人民的公仆,为人民谋福利,他咋会骂老百姓是刁民呢?这事上边要是知道,说不定还要批评他呢。”  
  叶知秋说:“就这他还不吸取教训,平时在机关里训了这个训那个,下乡骂了这个支书骂那个村长。据说马风还准备把马二虎任命为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呢,现在村民们对马风意见更大了,听说正准备上访呢。”  
  “知秋,我看马风迟早是要出事的,要出就是大事。他的性格和水平不适合当党委书记,只适合当个工头。比如盖办公大楼这件事就欠考虑啊,花的是教育扶贫款,还搞什么村民集资和落成典礼。一旦有好事的记者曝光,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王步凡说到这里,为叶知秋斟上酒说:“来,不说马风的事了,咱们俩还是第一次单独在一块儿喝酒,为认识你这个红颜知己干一杯,今年你的功劳可不小,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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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21)        
  叶知秋笑了笑红着脸说:“知己可以,红颜不敢当,功劳谈不上。”说罢很豪爽地把啤酒喝完,又主动斟上酒说:“来,为你王大侠的呵护和关照干杯。”叶知秋和王步凡同时举起酒杯,碰杯后一饮而尽。  
  喝干了酒王步凡笑着问:“你怎么也知道王大侠这个绰号,还有两个呢,一个是甩子,一个是……唉,不说了,太难听。”叶知秋其实知道王步凡还有个王大喷的绰号,就抿着嘴笑。王步凡一边斟酒,一边体味叶知秋的话。用了呵护这个词好像他王步凡就是个护花使者,不由斜了眼去看叶知秋。她两杯啤酒下肚,情绪显得很好,脸蛋儿红嘟嘟的好像盛开的桃花,很耐看也很美丽。  
  吃过饭,叶知秋仍坐着不说话。不说走也不说留,似乎是专门来陪王步凡过无月的中秋夜。其实女人在男人面前往往不需要说过多的话,只要不执意说走,已经明白地告诉你她要留下,行动往往比语言更有内涵。王步凡去结了账和叶知秋走出饭店。看时间还早,王步凡说:“看场电影吧,好久没看电影了。”  
  “我也有好长时间没有看过电影了。”  
  “那就去看一场,不要光知道工作。”王步凡故意这样说。其实叶知秋到孔庙镇的时间跟王步凡差不多,而她不看电影也许是心情不好并不是全为工作。王步凡这时忽然就想起了含愈和含嫣,中国人的传统节日中秋节是讲究团圆的,可是今夜只能和这位目前还是“无性”的情人团圆了,而舒爽、含愈和含嫣也许这时正等着他、盼着他回去团圆,他心中不由升起一缕内疚,觉得愧对妻子儿女。  
  来到天野影院门口,海报上写着上映的影片是一部新电影。王步凡用眼光征询知秋的意见,知秋没有任何表示,女人不表示反对就是默许了。王步凡去买了两张票,顺便又买了两包瓜子,两个人就进了影院。电影院里人不多,现在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少了。电影已经开始了,银幕上一个瞎眼的小女孩正在受继母的虐待。王步凡和叶知秋找个地方坐下来,边磕瓜子边看。当小女孩给别人按摩时叶知秋止不住泪就流下来了,身子颤抖得厉害。王步凡拉住她的手觉得冰凉冰凉的,就说:“不行不看了吧,那是电影,用不着那么伤心……”  
  “看,看下去!无助的人总是令人可怜的……”叶知秋这时一脸严肃,止住了泪水,不哭了。两个人继续看电影。  
  等到一个男人拿着一张白纸,瞎编着给瞎眼的小女孩念她父亲的来信时,叶知秋竟哭出了声,前后左右的人都扭头看她。她忽地站起来:“不看了,走!”说罢先走了。王步凡追到影院外边,叶知秋扶着影院门口的墙,眼泪扑簌簌顺着双颊一个劲地往下掉,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失去生父的苦难遭遇。她不说,王步凡也不想多问。这时叶知秋的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王步凡急忙搀住她问:“不舒服?”  
  “喝了酒,有点头晕。”  
  “走吧,找个宾馆你好好休息一下。”  
  “好吧。”  
  王步凡搀扶着叶知秋向影院旁边的宾馆走去,这时风刮得很大,天空中电闪雷鸣,似乎要下暴雨了。他们刚进了宾馆的大厅,暴雨就下来了。这场暴雨是近年来最大的雨,在王步凡的记忆中一九八二年下过这么大的雨,天南还遭了水灾。今晚的雨并不比一九八二年的雨小。他此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又要遭水灾或发生什么事故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步凡被手机的响声惊醒,他急忙从衣袋里掏出手机去接电话,是司机小李打来的,他在电话中心急火燎地说:“王镇长,昨天晚上孔庙镇共有十所中小学的危房倒塌,王家沟中学还砸死了十个学生,马书记让我来接你,你得赶快回去。”  
  王步凡一下子瘫坐在床上,不幸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他回过神,又问小李在什么位置,小李说他在市志办门口。王步凡说他马上就到,说罢挂了电话,他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赶紧来到市志办门口。因为时间还早,主任们还没来上班,只碰见一个打着伞的同事,王步凡让他捎了个假,然后上车赶回孔庙去,此时他已经顾不上管叶知秋了。  
  雨仍在疯狂地往地上倾泻,雨点在地上跳跃,天地都处在一片蒙眬之中,让人有种压抑和心慌的感觉……  
  13  
  王步凡赶到离老家王家沟还有两公里的公路边,发现乡间土路上泥泞不堪,汽车进不了村。路边停了很多车,有县委书记米达文的车,有县长安智耀的车,还有马风的车和教育局的车。王步凡弃车和小李冒雨踏着泥泞赶到王家沟初中,进了校门一看,十具学生尸体全放在校院里被大雨淋着,几十个男女老少哭成一片。校长李曲像罪犯一样耷拉着脑袋站在雨中,似乎在等待审判。县领导也木呆呆地站着不吭声。王步流见王步凡回来了,跑到王步凡身边跪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骂:“王步凡,你这王八蛋还有脸回来,上边拨了教育扶贫款,你们不改造学校的危房,却把钱拿去盖镇政府办公大楼,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还有一点人性没有?你们还我孩子的命来。”说罢又大哭大骂起来。张扬声、陈孚和于余也在,他们急忙去拉王步流,王步流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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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22)        
  王步凡见他父亲也冒雨站在人群里边,他顾不上与父亲说话,只向父亲使了个眼色让他离开这里,父亲很无奈地摇着头走了。  
  米达文黑丧着脸不说话,安智耀突然大发雷霆:“马风啊马风,这么大的事情你竟敢不请示不汇报,真是反天了!谁让你们把教育扶贫款拿来盖大楼的?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已经欠下人民群众血债了,拿学生的生命去换取什么狗屁形象工程,我看你们如何向人民群众交代,啊?”  
  马风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尽管当初盖大楼他向米达文请示过,但没有说清楚资金的来源,现在他也不愿让米达文受连累,因此脸色铁青,低着头一言不发。这时《天野日报》和天野电视台的新闻记者赶到了,米达文一看很吃惊地问:“谁通知记者了?”  
  安智耀大吼一声:“我!这么大的事能包得住吗?与其被动不如主动。”他说罢显出一脸凛然正气,好像要为死去的学生讨还公道,为群众伸张正义,对米达文则投以蔑视的目光。  
  米达文尽管一肚子怒火,但在这种场合他是发不出火的,他知道安智耀有意让他丢脸,但事已至此,丢脸也只好丢了。于是急忙变了笑脸拉上安智耀去迎接冒雨步行而来的记者。他对安智耀一向迁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发过脾气。  
  米达文和安智耀把记者迎接到现场后,记者立即投入采访和录像。米达文一阵摇摆之后对安智耀说:“安县长,你在这里照料一下,我这会儿头晕得厉害,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说着话身子又摇摆了几下。  
  王步凡急忙搀扶住米达文往自己家中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安智耀正用蔑视的目光看着米达文的背影,似乎在说他早不头晕晚不头晕,偏偏在这个时候头晕,好像米达文纯粹是在装病。但王步凡搀着米达文感觉到他浑身在发抖,知道他平时养尊处优,现在淋了这么大的雨肯定是病了。同时他也想到安智耀会对他亲近米达文有看法,有看法就有看法吧,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王步凡把米达文搀到自己家里,他父亲见米达文浑身打着哆嗦,急忙取出个破棉袄,让米达文把湿衣服脱下来换上。王步凡的母亲急忙说:“我去做酸辣汤,步凡,你这个同事身体瘦弱,是经不起雨淋的,咋不早点让他回家来,看把他淋成啥样了?”王步凡的母亲不认识米达文,还以为米达文是她儿子的同事。王步凡正要向他母亲说明,米达文摆摆手止住了。米达文这时也顾不得平时的尊严,把身上的湿衣服脱掉,光着脊梁穿上了王明道送过来的破棉袄。穿上破棉袄,身子渐渐不抖了。过了一会儿,他问王步凡:“步凡,看来马风这一次是完了。你对我说实话,你参与没有参与孔庙镇政府建设办公大楼这件事情?”  
  王步凡急忙解释说:“米书记,当初马风开会研究用教育扶贫款盖楼我就不同意,提出了反对意见,后来他让各村集资,我又劝过他,可是他不听。他说自己要尽快在孔庙树立形象,争取进步。我刚刚上任也不好表示反对。但我从来没有支持马风用教育扶贫款盖办公大楼啊。这件事孔庙初中的正副校长陈孚和于余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是一直持反对态度的,但我作不了主啊。”他甚至想问一下米达文是否当初同意马风盖办公大楼,但这是个敏感的问题,他忍住没有问,现在与过去相比他圆滑多了。  
  米达文叹道:“步凡啊,你今天也看到了,安直腰唯恐天下不乱,他是成心要看我的笑话啊!马风和你是我重用的人。马风出了问题,好像我就有用人不明的责任啊。只要你没有参与这件事情就好,孔庙的班子就不会全部倒台,安直腰就不可能把孔庙的一切都否定掉。你现在要去见见陈孚和于余,让他们对记者实话实说,不要再考虑马风的死活了。他这次是非倒不可的,甚至还要判刑,我想尽量保住你,知道吗?啊?”这时的米达文仍然是一副领导者的口吻。  
  王步凡听米达文这么一说,心里全明白了。米达文客观上是保他王步凡,主观上是为了自己。只要孔庙镇不出现书记、镇长一齐倒台的局面,他就不至于落个用人失察的罪名,倒下一个马风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当初盖大楼的时候王步凡就持反对态度,就足以证明王步凡是很有政治立场的,很有主见的。也说明米达文没有用错人,用错也只是用错了一个马风。从侧面还能看出米达文很信任王步凡,只要王步凡没有问题,孔庙的班子他米达文就好运筹了。在天南的干部队伍中,安智耀的势力很大,米达文试图与他抗衡。米达文的话使王步凡感激万分,他明显感觉到米达文如果没有把他当作知心人,是不会不顾县委书记的尊严跟他讲这番话的。王步凡一脸虔诚地向米达文点点头,跑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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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23)        
  王步凡的母亲把酸辣汤做好了,端过来说:“乖孩子,快喝吧,看把你冻成啥样了。”  
  米达文接住酸辣汤说:“谢谢大娘,麻烦您了。秋雨很凉啊!”  
  米达文喝着酸辣汤,王步凡的母亲很高兴地望着他笑,“常言说一场秋雨一层寒哩,这个理儿庄稼人都知道,你们城里人不知道,城里暖和乡下冷哩。唉,大不吉利呀!”  
  王明道见老伴尽说些迷信话,就急忙起身示意她出去。她出去后,王明道跟出来小声告诉她屋里这个人是县委书记米达文,是天南最大的官儿。她吓了一跳,急忙躲到别的屋里再也不肯出来了。老百姓就是这样,当他不明白大官的身份时会很平等、很友好地跟他说话,一旦弄清了对方的身份,往往会敬而远之,或者不愿跟大官说话,或者不敢跟大官接触,距离一下子就拉远了。  
  米达文把酸辣汤喝下去之后,身子觉得暖和多了,也有了精神。王步凡的父亲接住碗送到厨房,然后回来陪米达文说话。米达文见王明道刚才也淋了一身雨水却像没事人一样,很惊奇地问:“老伯身体真好,八十多岁了,无病无疾的,我很想知道你的养生之道,能跟我说说吗?”米达文一脸真诚,像是真心要领教养生之道。其实他是为了消磨时间,先让安智耀在那里应付记者,反正马风是没救了,他不急于出面。  
  王步凡的父亲见米达文盯着他等他回答,以为米达文真的要讨教养生之道,就耐心地说:“庄稼人一年四季劳动,吃得多是粗饭,这种养生之道城里人很难做到。我对城里人的生活研究过,认为他们应该注意的是生活方式。比如医学家强调三个半分钟和三个半小时。那就是睡觉醒来时不要马上起床,在床上躺半分钟,坐起来时坐半分钟,双腿垂到床沿下面垂半分钟,这样就不容易出现突发性心肌梗塞和脑溢血,也不容易发生突然晕倒的事情。三个半小时是早上起床后运动半个小时,中午睡眠半个小时,晚上慢步半个小时。不过米书记工作太忙,又不便于老是到户外活动,也可以在室内活动活动。”  
  米达文对王明道这个老农的学识感到惊奇,对他说的观点也很赞同,就不住地点着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显得很和善,与那次王明道去天野市米达文家中的表情判若两人。一是米达文敬佩王明道的养生理论,二是到乡下来就应该和老百姓打成一片,这样也符合组织上对干部的要求,在这方面他深谙此道,把握得很有分寸,决不会让人说他脱离群众。他不插话,专心听王明道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  
  王明道点了支烟抽着,见米达文听兴正浓,继续说:“第二个养生之道是合理膳食,适量运动,戒烟限酒,心理平衡。作为城里人,既要喝牛奶、喝豆浆,也要吃五谷杂粮,不要一天到晚总是大鱼大肉地吃,那样容易患高血压、高血脂或糖尿病,多吃五谷杂粮对身体有好处。适量运动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戒烟是能做到的,但似乎也不必要太难为自己。我八十多岁了,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抽烟和喝酒。但烟我不多抽,酒我不多喝,适可而止。像你们在官场上应酬多,不可能滴酒不沾,但一定要限量。最重要的就是心理平衡。人只要做到问心无愧,不昧良心,该斗就斗,该和就和,该让就让,该退就退。有时退让并不是示弱,而是一种策略。当然人生也有跌入低谷爬不上来的时候。像我吧,国民党时期我当过省民教馆的副馆长,后来让我当馆长我没有赴任,也算是个副厅级吧?比你这个正处级还要大些。可是共产党来了,我就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对这个事情我就能够想得开,许多国民党的官儿都被人民政府镇压了,而我能保住一条老命就算不错了。这样一想,也没什么失意的。虽然身处逆境,我能苦中求乐,自修中西医为乡亲们治病。尽管政治运动一来就要批斗我,但我做了一辈子善事,没有得罪过一个人,并没有人真心要打我、整我,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正因为我能正确对待改朝换代给一些人带来的兴衰荣辱,所以我把历次政治运动对我的折磨看成是国家的大政方针,并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坦然对待,不去计较个人恩怨,我才能长寿。而那些心里想不开、心理不平衡的人都早早死去了。因此我总结出长寿的要诀是忘掉过去,不看现在,享受今天,展望明天。有些事该忘却的就忘却,不要老是对恩恩怨怨耿耿于怀。所谓不看现在,就是老百姓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些事情当时是迈不过去的坎儿,或者心里想不通,就用时间去消化它,时间最能解决问题。享受今天就是说要用乐观的心态去对待周围的人和事,以积极的心理去面对人生,不被浮云遮住眼睛,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是好的东西就去享受他,是不好的东西就忘掉他。展望明天,就是永远把明天看得比今天好,古人说的今是而昨非就是这个道理。时代在前进,事物也在发展变化,好的东西永远是主流,枯叶沉沙永远是挡不住大河东去的。一个哲学家讲过,生活像镜子,你笑他也笑,你哭他也哭。《菜根谭》中说:‘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观天外云卷云舒。’梁启超也说:‘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恐怕都是这些道理吧。最近有位教授对生活总结出四句话,在这里我就把它转赠给你吧:‘天天三笑容颜俏,七八分饱人不老,相逢莫问留春术,淡泊宁静比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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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三章一年一度秋风劲(24)        
  米达文被王明道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彻底征服了。他听惯了政治人的官场套话,今天听点养生之道很受教益。他认为像王明道这样的老人就是世间高人,他从老人的话中得到很多启发,比如“该退就退……该让就让……”这几句话不正好说明他现在与安智耀的关系吗?是多么深刻多么富有哲理啊!官场多变,他与安智耀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于是就情不自禁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米达文穿着烂棉袄来到学校,天地仍然苍苍茫茫,小雨如同泪珠,似乎苍天也在哭泣。在这种环境中米达文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个老农民,更像老百姓中的一员,校园里所有的人都有些吃惊。老百姓不喜欢当官的整天西装革履,更喜欢米达文这身打扮。于是人们在私下议论,说他是个好官,能接近群众。记者认为他是个能和群众打成一片的好干部,录像机的镜头一直对着他。这时反而把穿着西装的安智耀衬托得有些脱离群众了。安智耀用轻蔑的眼光看着米达文,只差没有说他哗众取宠。  
  王步凡跑过来简单向米达文汇报了记者和教育局的调查结果。米达文皱着眉头哭丧着脸,表现出很悲愤的样子,并且提高嗓门说:“乡亲们,今天发生了危房砸死学生的不幸事故,我心里很悲痛。这件事我代表县委和县政府向乡亲们表个态:马风不向县委县政府请示汇报,私自挪用教育扶贫款盖办公大楼,是置学生生命于不顾的错误行为。据我了解,当时镇长王步凡和陈孚、于余等同志就提出过反对意见,坚决反对挪用教育扶贫款。而马风不纳忠言一意孤行,是有罪于孔庙人民,有罪于死难学生的。从即日起马风停职检查,等候有关部门的审查处理。孔庙镇的工作由镇长王步凡同志主持。待马风的问题查清楚后,按照党纪国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决不姑息迁就。请乡亲们相信县委和县政府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米达文讲到这里,含着眼泪的乡亲们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安智耀没想到米达文会不经县委常委会议研究就宣布让王步凡来主持孔庙的工作,让他有点措手不及。在他看来,孔庙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王步凡不可能没有一点责任。他虽然不高兴,但米达文是县委书记,既然当众宣布了,他也不便反对。再说王步凡也不过是主持工作而已,并没有提升为党委书记,这其中还存在着巨大的变数。当初孔隙明主持工作了一年,不是也没有提升党委书记吗?孔隙明的事就坏在米达文手里,又栽在马风脚下。现在马风也栽了,总算扯平了。等将来开常委会时再清算王步凡的责任也不迟。因此就对马风和王步凡的事没有表态。但作为一县之长对乡亲们总得说点啥,不然他这个县长也太没面子了,于是虎着脸大声说:“请乡亲们节哀自重,先埋葬遇难学生的尸体,将来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该惩办的当事人也决不会放过一个。天下着大雨,不要让遇难学生的亡灵不安了,请先把他们抬回去料理丧事吧。”  
  乡亲们听安智耀这么一说,谁也无话可说。只有王步流说:“如果不严惩马风,我们就上北京去告状。”说罢和他的家人抬着儿子的尸体一路哭着去了。其余九具尸体都是外村的,家属都已经准备好了抬尸体的门板,也极不情愿地抬着尸体擦着眼泪走了。此时雨又大了,雨点击打着门板与人们的泪水融在一起。  
  马风刚才听米达文说他盖大楼不请示不汇报就有些困惑。盖大楼时他请示了,就连搞剪裁仪式都是米达文提议的,怎么现在又成了不请示不汇报了?他仔细一想,如今面对这种局势米达文也只好这样说了,一切责任也只有让他马风来担着。  
  米达文见学生们的尸体全部抬走了,才带着县里来的人踏着泥泞一脸沮丧地回去。王步凡对米达文的司机小吴说要回家取米书记的西装,小吴很神秘地笑了笑说:“算了吧,米书记有的是西装,今天这个破棉袄很好啊。”王步凡心领神会,只好作罢,去和马风一块儿走。  
  马风的心情坏极了,见王步凡来到身边竟痛哭流涕起来:“步凡老弟,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看来这扶贫款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啊,谁摸谁倒霉。孔隙明倒了霉,我也步了他的后尘。你放心,这个责任完全由我担着,我决不会连累你。”  
  王步凡无言以对,拍拍马风的胳膊表示自己的心情也很沉痛。他对马风说:“马书记,你的事和孔隙明的事可不一样,他是贪污,你这可不是贪污啊!充其量不过是好心做了错事。我还得赶回天野去,向市志办请个假,过两天要召开市志专题会议,我还得去参加一下。你把善后工作处理处理,最好去找找米书记,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真不行就让他先把你调回组织部待命也行,三十六计走为上,留在孔庙很被动,我真不愿意看到你出什么问题啊。”  
  马风很感激王步凡的提醒,擦着眼泪点了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我感谢老弟的一片苦心,只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事故太大,再经记者一曝光,只怕领导也不好说话啊。”王步凡听了马风的话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秋雨仍在继续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灰蒙蒙的秋雾之中,天也有些昏暗,这是一个令人伤心欲绝的八月中秋,是一场给人带来灾难的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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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1)        
  第四章 寥廓江天万里霜    
  14  
  八月中秋过后的第二天,市志办的校对工作结束了。王步凡他们要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去,市委书记李直和市长边关都来送行。看来市领导对树碑立传这类事情是很重视的,送别会也很隆重。市委书记李直讲了一通大道理,说历朝历代对修志书都很重视,参加修志人员的名字也将与志书一起流芳千古。然后说各县区的干部都是基层精英,大家在基层要多为群众办实事,不要犯官僚主义的错误,要干一处响一处,走一处富一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而奋斗。这种官腔王步凡在天南就天天听,并不觉得有什么新意。只觉得李直比米达文和安智耀讲得流畅,花样也多一些。  
  边关讲话时,没有谈市志的事,直接把九月二十七日孔庙镇危房砸死学生的事件作为一个反面典型大讲特讲,点名批评了马风。最后建议大家看看九月二十八日的《天野日报》,要以马风为戒,心里要装着人民群众,不要危害人民群众;要做带头人,不要做害群马。边关的讲话比较切合实际,但政治高调没有李直唱得响。  
  王步凡听边关点了马风的名,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好边关对孔庙的事没有深说,也没有点他的名字,他才渐渐恢复了常态。王步凡曾听马路消息说李直和边关不合,米达文是李直的人,安智耀是边关的人,可能安智耀把有些情况已经向边关汇报了,不然他不会知道得那么详细,也不会连一个乡镇党委书记的名字都记得那么清楚。市委书记和市长讲过话之后是市志办领导讲话,王步凡无心细听就审视李直和边关的举手投足。两个人的个头身材都相似,都是大背头,李直的额头大而宽,边关的额头则稍显小一些,但在日光灯下都泛着明光。李直嘴大而嘴唇薄,边关嘴小而嘴唇厚。从两个人的嘴巴上比较,反差很大。李直的眼大,面部表情严肃;边关的眼小,脸上总洋溢着和蔼的表情,又是一个反差。尽管听人说李直和边关两个人不合,但在会场上两个人有说有笑,不时还头对着头在亲密地交谈,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两个人有什么过节。这可能就是官场上强调的涵养,有涵养的人一般都藏而不露,成大器的人都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王步凡胡思乱想了很久,直到会议结束大家鼓掌时他才回过神,也赶紧随着大家一起鼓掌,并欢送领导退场。  
  回到宿舍,李光源神秘兮兮地说:“步凡,你这次可出大名了,你看看今天的《天野日报》吧。”说罢李光源把九月二十八日的《天野日报》递给王步凡。王步凡望着报纸心里突突直跳。他估计报纸上肯定点名对他进行了批评,看来这回是在劫难逃了,现在的报纸可不敢小视,能让人死也能让人活。王步凡头上冒着汗,顾不得去擦,鼻子痒痒的也顾不得摸。他抖着手拿起报纸看,一道《是谁害死了十条人命》的标题映入他的眼帘,内容大致为:9月27日夜间,一场暴雨使天南县孔庙镇中小学危房倒塌25间,其中王家沟中学砸死学生10人。市领导对此表示高度关注,并责令天南县立即调查事故原因……这一事件发生后,在天南乃至天野引起轩然大波,不断有热心市民打电话询问有关情况,并纷纷要求严惩马风等官僚主义者。省教育厅对此事也极为关注,已派调查组赴天南县调查此事……据悉,马风、张扬声等人已于昨晚被拘留审查。天野市人民政府副市长林木森已率领市教育局有关人员赴天南县配合省教育厅调查组调查处理此事。目前该严重事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王步凡看完报道,一身冷汗终于落了,鼻子也不痒了,耳朵反而痒了起来,这说明他现在气已经顺了,心也平稳了。从报纸上看,并没有一句对他王步凡不利的话,看来陈孚和于余还算有良心,说了真话,马风也算义气,把责任全部揽了。张扬声也是罪有应得,整天削尖了脑袋想当官,可惜运气不好,官德不佳,总赶上倒霉的事。这一次看来张扬声是再也爬不起来了。说到运气,王步凡本来是不相信的,从马风和张扬声的跌倒来看,完全是自己的过错,不能怨天尤人。  
  下午就要分手了,中午王步凡和李光源在一起吃饭,谈得很投机。李光源说友谊长存。王步凡说以后要加强联系,相互帮助。李光源说山不转水转,不定啥时候就转到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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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2)        
  小李来接王步凡时叶知秋也来了,她今天没有结辫子,是披散着头发来的,王步凡觉得披肩发很好看,就说:“长发飘逸,才是美女,披肩发很好看,真的。”叶知秋笑笑说:“如果好看我以后就留披肩发。”下午,王步凡陪着知秋去买了几件衣服,将近五点钟才回到孔庙镇。  
  王步凡回到孔庙镇上班的第一天,第一个来找他的竟是舒爽。王步凡板着面孔问她有什么事,舒爽就有些不高兴:“怎么,你老婆来找你非得有事才能来?去天野这么长时间回来过几次?就说黄脸婆不值得你牵挂,连孩子也不牵挂了?你现在还是个镇长就这么难见,要是当了皇帝,宫院深深,宾(嫔)妃多多,只怕结发妻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舒爽说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呼呼地又说:“告诉你吧,是陈孚让我过来看看你回来没有,你当我就那么贱?非要见你不可?我舒大小姐永远也不会像秦香莲那样犯贱,人家讨厌你在外养了小情人,你还去找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换了我饿死在老家也不会去求他陈世美。”说罢用小眼睛瞪了一眼王步凡。  
  他现在是真拿舒爽没办法了,本来想发火的,见舒爽生气了,反而有些内疚。在天野这段时间确实没有关心过家里的事情,刚才也不该对舒爽那么冷淡。自从到孔庙镇工作之后,与舒爽聚少离多,两个孩子几乎没管过,也真难为了自己的老婆。想到这些,王步凡换了笑脸去看舒爽,才发现她戴了金耳环、金项链和金戒指,就笑着说:“爽美人,我还说过些时候给你买‘三金’让你时髦时髦呢,什么时候可买过了?戴上很漂亮,真的,有点像贵妇人。”但他对舒爽的夸奖总有点讽刺的味道,表情也有些不自然,这一点即使并不心细的舒爽也能看出来。  
  “等你买,等到猴年马月吧,一辈子也别想戴。告诉你吧王甩子,这是陈孚送的。”舒爽仍很不高兴,她知道王步凡刚才的话是在挖苦她。  
  王步凡听舒爽这么一说,立即火了:“你马上给我退掉,谁让你收人家礼的?这个陈孚真他妈的混蛋,老子决不轻饶他!舒大小姐,你也不想想,一旦出了问题你可去坐牢,这事可跟老子没有一点关系。你……你纯粹他妈的一个混蛋婆娘。你知道孔隙明是怎么完蛋的吗?你知道万励耘是怎么丢官的吗?你……”王步凡已经气得骂不下去了。他既恨舒爽愚蠢,也恨陈孚行贿。  
  “我就是收了,是他陈孚主动送的,我也没向他要,想当清官你就把钱还给人家,反正这些首饰我是戴定了。我舒爽进了你王家门没享过一天福,苦了这么多年,为你们王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想怎么着你就怎么着,扯蛋!”舒爽说罢气冲冲地站起来走了。把王步凡气得真想再骂她几句,甚至想追上去揍他一顿,但这是在单位里,还要注意影响,只好摸着发痒的鼻子忍住了满腔怒火。  
  舒爽走后,王步凡在心里骂了一阵子陈孚,用手抚摸着胸口发呆。他现在真拿舒爽没什么办法了,他讨厌这个女人,很想与她离婚,然后娶了叶知秋,但是又不敢提出离婚,怕闹离婚会影响自己的前程。现在不离婚跟离婚也差不多,他连看舒爽一眼都不想看,一直被矛盾心理折磨着,要不是全身心地在工作,仅生理上他就受不了。  
  王步凡的气还没消完,陈孚和于余来了。陈孚手里提着两条烟,面部的表情很不自然,显然刚才舒爽在这里的一切情况他已经知道了。  
  陈孚和于余进屋后,王步凡发脾气了:“你陈孚专会干些歪门邪道的事。我说过你多少次了,要堂堂正正做人,不是光靠送礼拍马屁就能成就事业的,你就是不听,你啥时候才能改掉你这毛病?张扬声是前车之鉴吧?你陈孚要是再不听话,你以后就再也不要找我了。把那两条烟给老于,算是我报答他跑扶贫款的恩。不管怎么说老于是孔庙人民的功臣。你别以为共产党的干部都是贪官污吏,好人多着呢,以后修修身、养养德吧。”  
  陈孚红着脸简直无地自容,过了一会儿才不停地点着头说:“王镇长,以后再也不会了,您放心吧。”  
  于余并不明白王步凡的火从何起,他看看陈孚,又看看王步凡,仍弄不明白,他也不便问。陈孚低着头把烟交给于余。于余有些莫名其妙,捧着烟一句话也不说。王步凡不说让他们坐,他们两个就像来检讨似的站着低头不语。  
  王步凡又问:“砸死学生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听说李曲也被抓起来了?”  
  “教育局和保险公司已经拿出了理赔方案,遇难学生家长也没再说啥。李曲纯粹是个替死鬼,是张扬声害了她,只怕这次也要受处分的,罪名是渎职离岗。”陈孚小心翼翼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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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3)        
  王步凡又交代陈孚:“我现在给你批两万块钱,你去找张沉让他想想办法把钱给你,赶快组织人力物力修缮王家沟的校舍,上级领导很关注。事情一定要办好,千万别再出乱子。方便的话给王家沟派一个得力的校长。”王步凡说罢写了一张条子,交给陈孚。  
  陈孚捧着王步凡写的条子,就像捧着一座山那样重,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于余点了下头也出去了。于余从进王步凡的办公室到提着烟离开一句话也没说。他这个人王步凡很了解,讷于言而敏于行。课教得好,抓学校管理是把好手,就是不爱多说话,是与陈孚反差很大的两种人。这年头陈孚能得了便宜又卖乖,而于余只会做个老黄牛,什么好处得不到,从来也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好处。  
  接下来镇里的干部陆续来王步凡的办公室里坐了坐,汇报了各自所管工作的情况。镇里出了天大的事,人人心里都很不安宁,个个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有李玉慧满面春风的样子,在王步凡到天野市志办帮忙期间李玉慧升了个副书记,王步凡猜想他可能通过安智耀的关系有好事了。在未证实之前,王步凡也不想问,更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政界的很多事情很微妙,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知道也只能假装不知道。镇干部走后,叶知秋来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用眼睛交流,虽然不说话,但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好,有些“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感觉。坐了一会儿,知秋见王步凡床头上扔着几件脏衣服,就主动拿了衣服准备离开,王步凡也没有阻拦。他们现在只差是情人关系了,知秋给他洗洗衣服也不算过分。但王步凡忽然想起“风闻言事”这个词语,就觉得还是注意点影响好,又来了一次下不为例。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知秋探讨一下“距离产生美”和“男女有别”的有关话题。  
  叶知秋临出门说:“天西县老家我叔叔的女儿叫叶迎春,今年河东农业大学毕业,想到咱孔庙来工作,你能不能帮个忙把她安排在孔庙?”  
  王不凡不假思索地说:“好啊,大学生愿意到孔庙来这是好事嘛,我回头到组织部和人事局给她办一下手续,你让她来吧。”  
  叶知秋走后,张沉来了,他先汇报烟叶方面的情况,今年大丰收已成定局。然后说已给陈孚弄了两万块钱,陈孚去王家沟实地勘察去了。接下来说:“昨天宣传部长梅诗愚亲自打电话催要报款,我说现在没钱,他说市里催得很紧,他也很作难,让我跟你说说一定要想办法把报款交到县委宣传部。”  
  王步凡很不高兴:“镇里出了大事,马风被拘留了,梅诗愚也真会凑热闹,偏偏这时候催要报款。”他点了一支烟猛吸几口说:“要说梅诗愚这个人好也罢,坏也罢,现在我们见神都得烧香,见佛都要磕头,谁也不能得罪啊。你还是想想办法借点钱送去吧,梅诗愚也是常委,说不定啥时候也能为咱们说上句好话呢,千万别得罪他。”张沉点了点头又说:“教师今年又是九个月没发工资,据说有些教师又准备闹事了。”  
  王步凡面对镇里的现状有些无奈,“他妈的,现在乡镇这一级的官儿最不好当了,一百个孩子哭着要奶吃,喂了这个那个哭,真不好办。你对外放出话去,今年镇里经济形势不错,年底教师工资全部兑现,每人再发二百块钱福利费,先稳定人心,到时候我们一定说到做到。”张沉不再说什么,他只有想尽办法支持王步凡的工作,别无选择。  
  张沉走后,王步凡一个人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就想笑。马风辛辛苦苦盖了办公大楼,连一屁股也没坐,全是为别人做的嫁衣。他本想搞点形象工程升个副县长,现在不但没升官反而成了罪人,真可谓教训深刻,变幻无常。  
  夏淑柏已经康复上班了,王步凡准备抽时间跟他谈谈教育上的事情,与他到危房倒塌的村子里去看一看,安定一下民心,千万不能再出乱子。  
  15  
  下午刚上班,县委办公室的肖副主任打来电话说米书记晚上八点要见王步凡。  
  下午没有什么事情,王步凡叫上小李带着叶知秋先到临河川的葡萄园里去看了一下。今年葡萄已经罢园,果农育了很多苗儿,准备明年多栽葡萄树。又到几个种烟村去看,烟叶也基本上烤完卖光。他顺便又拐到李洼村勾剩家看了看,勾剩今年也种了不少烟,收获不小,但钱还没有全部到手,家中依然很穷。他问了问情况,勾剩的大女儿已经上学,妻子的病也有所好转,他又掏出五百块钱给勾剩,勾剩说啥也不要。王步凡执意要给,勾剩就接住了。叶知秋把扎头发的花纱巾取下来赠给勾剩的女儿,看勾剩媳妇的衣服很破旧,就把自己的外衣也留下了,勾剩媳妇不要,叶知秋硬是塞到她怀里。勾剩媳妇不停地说:“大妹子真好!”最后勾剩告诉王步凡说种烟有奔头,这样下去有个两三年,他不但能脱贫,还能盖上新房子,王步凡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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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4)        
  王步凡刚走出勾剩家大门口,《天南报》的记者跟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记者说:“听李洼村党支部书记说王镇长又来访贫问苦,我们就赶来采访您。王镇长能谈一下您救助失学儿童的经过和动机吗?”王步凡不愿接受采访,被宣传得太过分往往会起反作用,他懂得这些道理。因此就打着官腔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要报道了。”说罢上车离开。在车上他想到记者是不会罢休的,明天的《天南报》上必然会有为他歌功颂德的文章,写就让他们写吧,说好话总比说坏话强。  
  王步凡回到镇里已经晚上七点了,一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姑娘在等叶知秋,叶知秋迎上去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向王步凡介绍:“王镇长,这就是我的堂妹叶迎春。”  
  叶迎春很主动地和王步凡握手,一双迷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步凡的脸。王步凡觉得叶迎春和南瑰妍有些像,第一印象不是很好,没有和她多说话,让叶知秋招待叶迎春,自己到办公室去。叶迎春准备跟着去,叶知秋拉了她一把,她才随叶知秋去了。  
  王步凡和小李在伙房吃了点晚饭,准备去天南。临上车碰见叶知秋,她说趁车去县城看看南瑰妍,他们就驱车往天南去。  
  王步凡把知秋留在招待所门口,才到县委去。车进了县委大院,停在院内的大花坛边上,他下车上了县委办公大楼。这是他第二次找县委书记,这一次的心情与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是恐慌不安,而这一次则是踌躇满志。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肖乾也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阴沉着脸挡驾,这一次笑脸相迎,还很客气地说:“王镇长,米书记在,你去吧。”肖副主任刚扭过头又扭回来问:“司机呢?”  
  “在下边车里。”王步凡说。  
  “我去把他叫上来喝点水。”肖副主任说完就让人下楼去了。  
  王步凡来到米达文的办公室里,米达文正坐在老板椅上闭目梳头,听见进来了人并没有睁眼。脸上挂着微笑,就像一尊弥勒佛,显出道行深厚的样子。王步凡先开腔:“米书记,我来向您汇报汇报工作。”官场上就讲究这个,明明是书记召见他,他还得主动说是自己来向书记汇报工作。很多人也是以汇报工作为借口与领导套近乎联络感情的。  
  米达文睁开眼点点头说:“步凡来了,坐吧。”说罢继续梳理头发,左手的中指仍然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动一动的,但今天没翘二郎腿。王步凡简直不能把在王家沟的米达文和在办公室里的米达文划上等号,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面孔的变换竟也这般奥妙无穷。  
  王步凡现在对米达文的习性已经略知一二,别看他一副城府很深的样子,其实那是装出来的。一个人的人品胸襟、才识气质、能力修养在于内在,不在于造作,内在使人有魅力,造作令人产生厌恶感。王步凡坐下后并不说话,而是很恭敬地作出聆听指示的样子。  
  米达文尽管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他并非真正的君子,有时虽然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其实在玩起政治手腕时总办蠢事,他并不是安智耀的对手。别看安智耀对天南的经济建设没有什么贡献,却把天南的大小干部玩得团团转,没有人不怕他,没有人敢不听他的话。于是就有人说天南的干部是一群猴子,安智耀就是个耍猴的人。而米达文在天南一直势单力孤的,也许他很想暗中与安智耀较劲,明里却要让安智耀三分,天南出现了少有的书记弱县长强的局面。于是有人便说天南是庸才当政,败家子当家。  
  过了几分钟,米达文才停止梳头说:“唉,马风真不争气,本想好好培养培养,却培养出个废品。现在省教育厅也在追究教育扶贫款的事,省报也批评了他,看来他是彻底完了。这个事情我与老安研究了一下,从县财政上拨一部分款,得把倒塌的校舍尽快修缮一下,不然我们不好向上边交代啊。”说罢显得很无奈。米达文的背头此时已经疏理得有些发亮了,仍不肯住手,左手指依然一动一动的。王步凡此时觉得米达文的这些动作有些无卿,但对他说的拨款一事却很感激。  
  王步凡自责道:“米书记,在这件事上我也是有责任的,当初马风提出用教育扶贫款盖大楼时,我虽然反对过,但反对不力,没有尽到犯颜直谏之责,也没有及时向领导汇报,我心里总有些惭愧。”  
  “这事不能怪你,你当时的处境和身份,本来就不能多说话,说了他也不会听。但你的政治觉悟和观察问题的敏锐性是很强的,是很有政治天赋的,是个可塑性很强能担当大任的人。马风这孩子头脑就是有些简单,这件事他事先没跟我汇报,等我听说后,大楼的主体工程已经起来了,再说啥也晚了,只好让他硬着头皮干下去,看来他没个三两年是出不来的。步凡啊,这年头吃政治饭一定要看好自己的门,不然等出了问题谁也救不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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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5)        
  王步凡点头不已,然后望着米达文不说话,表现出对马风极大的同情。甚至从米达文的教诲中悟出他一路平安的秘诀就是办事能看住自己的门。能看住自己的门这句话看似平常,却很有哲理,现在有多少没能看好自己门的人出了问题。而米达文就能看住自己的门,关键时刻他甚至把孔庙盖大楼的事说成一无所知,可谓老奸巨滑,阴毒至极。但他毕竟看住了自己的门。  
  米达文接着说:“你抓农业有一手,县委县政府从今年孔庙镇葡萄和烟叶大丰收的情况已经看到了孔庙乃至全县十六个乡镇的希望,也看到了你王步凡身上的潜力。因此我和白无尘、秦时月已经商量过了,准备让你接任孔庙镇的党委书记。镇长和副镇长由你选配,这样更有利于你开展工作,争取在全县树起一个农业方面的旗帜。本来老安是推荐你们镇的李玉慧当镇长的,我听说他上一次因为没有当镇长还哭鼻子,是个官迷嘛,这样的人用着我也不放心。现在想树一个典型也不容易,有的前边树,后边倒,让人哭笑不得。因此在任用干部上一定要小心,用人是最大的政治。”  
  王步凡很感激地说:“感谢米书记的信任和栽培,只是担子重了点,我没有经验怕挑不起孔庙这副重担。”  
  米达文笑了笑,梳理一下背头,没说话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梳理头发。一边梳理一边说:“在我面前就别客气了,你是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光副职就干了十二年吧,我也相信你的能力,有啥要求直说吧,思想上不要有顾虑,要为我争口气。”米达文这时已不再上升到为党和人民的高度去说话,而是让王步凡为他争口气,好像王步凡干出了成绩只是为了米达文个人,而天南就是米达文的家天下。其实如今的天南,米达文连半壁江山也没有。  
  王步凡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让我考虑人选,我有点个人意见,不知合适不合适?”  
  “既然我把话说了,就是让你选人的,只要不出格就合适,出格了就不合适。再说了天南出格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不合适的也有。天南的干部队伍我还是清楚的,可谓鱼龙混杂。有啥办法呢,我来的时间短,将就着往前走吧。”米达文这话可能就是指那些不属于正常提拔的干部。  
  王步凡看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就主动说:“不早了,米书记休息吧,有啥事情我会及时向您汇报和请教的。”  
  米达文只哼了一声,也不送王步凡,王步凡有些得意地离开。出门时他很小心,很轻地关了米达文办公室的门。走到县委办公室的门口,肖乾和小李同时看见了他,小李赶紧跑着前边下楼了,肖副主任上前和王步凡握手告别,并一直送他到楼梯口,如果不是王步凡执意要他留步,他会一直送到楼下。肖乾个头高高的,一副美男子形象,在县委干部中的口碑很好。  
  坐到车上,王步凡想了想终于明白了米达文的心思。安智耀在天南的时间长,是从常务副县长升任县长的,而米达文是一九九五年的元月份才从天西县调来的,县委书记还没有干满两年,相对而言在天南他没有安智耀的根基牢固。米达文在这里又没有很多的亲戚朋友,他需要的是像传销一样的下线,只要是王步凡的人,将来就是他米达文的人,说到底他还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与安智耀抗衡。谁在官场上失去了抗衡能力,就会处处被动受制约,客多了欺行,行大了欺客,政界尤其如此。因此这一次看来李玉慧又该哭了。  
  司机小李问王步凡还往别处拐不拐,他说:“今晚住招待所,不回孔庙了。”于是小李把车开到招待所。王步凡来到招待所的总台,舒袖不在,他就问另一位服务员:“时运成在哪里?”  
  那位服务员说:“时所长在205房间里,我给您叫吧?”  
  王步凡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去。”他和小李上到二楼直接来到205房间,开门一看,时运成、乐思蜀、舒袖和南瑰妍四个人正在打扑克,叶知秋在一边观阵。大家见王步凡进来,一齐站了起来迎接他。时运成问:“啥时候从天野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还等着给你接风呢?”  
  乐思蜀丢下扑克说:“我去安排吧,好久没在一起玩了。”  
  王步凡止住乐思蜀说:“让舒袖和瑰妍去安排,我跟你们说点事情。”说罢很不好意思地向南瑰妍笑了笑。南瑰妍不情愿地撅了撅嘴和舒袖像姐妹两个似的很亲密地挽着胳膊出去了,小李也很懂事地离开房间。  
  大家开始喝酒,三杯酒下肚,王步凡的心情好起来,掏着耳朵与大家有说有笑,大家这时才都放开了心情。小李吃过饭,就一个人开车走了。屋中已没有别的人,王步凡倒了三大杯酒说:“人生难得几回醉,来,咱们兄弟三个干一杯。”三个人碰杯之后一饮而尽。王步凡又倒了酒,叶知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王步凡回头一看是叶知秋,明白叶知秋的意思,但他今晚心里高兴,特别想喝酒,凭着他的酒量,喝三大杯也不会醉,就很狂放地说:“喝,喝完这一杯之后自由活动。小妹妹你只管观阵,酒场请女人保持沉默。”于是也不看知秋和舒袖是啥表情,倒了三大杯酒,三个人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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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6)        
  时运成见王步凡饮兴正浓,很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就说:“哥,要是还能喝,我敬你一杯,什么话都在酒里了,不能喝就不勉强。”时运成比王步凡小几天,这声哥分明与舒袖有关,他这时已经把王步凡当成哥哥和上级看待了。时运成倒酒时故意少倒了点,王步凡不高兴了,指着酒杯说:“酒品看人品,运成,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倒满,你我兄弟之间岂能半心半意?”  
  舒袖给时运成不停地使眼色,时运成也知道舒袖是不想让王步凡再喝酒了,但他没办法,他知道王步凡争强好胜的性格,只好把酒倒满,然后双手举起献上,王步凡接住酒很豪爽地一饮而尽。  
  乐思蜀也很想表示一下,刚刚站起来,舒袖和叶知秋都给他使眼色,乐思蜀笑了笑又坐下。  
  王步凡又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乐思蜀,一杯留给自己,说:“你乐大头对我是有恩的,有恩不报非君子,忘掉过去不丈夫,来,咱俩干一杯。”  
  舒袖急了:“哥,有啥高兴事,喝那么多酒干啥?酒多了要伤身体的,不行去唱唱歌也行嘛!”  
  知秋也急了:“乐所长,你凑啥热闹?喝坏了身体怎么办?”  
  王步凡吼道:“知秋,你别管!舒袖你知道个啥?来,大头,干!咱们不醉不结束,谁不喝干谁是王八蛋。”王步凡已有几分醉意了。  
  乐思蜀真不能喝了,又没法说不喝,只好强打精神把酒喝了下去,王步凡把酒喝了一半也有点喝不下去了,就把杯子放下,准备停一停再喝。知秋把王步凡的酒杯夺过去,皱着眉头很难受地把酒喝掉。  
  王步凡望着叶知秋傻笑:“妹子也能喝酒吗?”  
  “哥,我不是心疼你嘛,别再喝了。”叶知秋有些无奈和不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没让它流出来。她是关心王步凡,怕他喝多了伤身体。  
  王步凡借着酒兴看看舒袖和时运成,问:“什么时候结婚?”  
  舒袖红着脸低头不语,时运成说:“还没有考虑好呢。”  
  酒这东西喜也喝,悲也喝,有人喜气洋洋地把酒临风,豪情满天;有人则悲愁无状,以酒消愁。王步凡今天也喜也悲,喜的是自己有了光辉的前程,悲的是常以不为五斗米折腰自诩的人现在也变成了政客,不得不在上司面前点头哈腰,失去了做人的尊严。更悲自己的婚姻不幸,与舒爽已是同床异梦,婚姻形同虚设,身边有叶知秋这样的漂亮女人,自己就是没有勇气离婚娶她。他这时有些醉了,只觉得面前的人影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当他想努力认清面前的人是谁时,人头又忽大忽小,忽男忽女,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酒了,扶着椅子站起来挥舞着手说:“幸福的婚姻能够成就人,不幸的婚姻能够毁灭人,我王步凡就是不幸婚姻的牺牲品,舒二小姐,姓王的早晚要被你们家舒大小姐气死,还他妈的舒大小姐呢,我看……我看她是个狗屁不通的泼妇,是个处……处理品。”王步凡说着话差点跌倒,舒袖和叶知秋急忙去搀扶住他。王步凡用醉眼望着时运成说:“运成,路长着哪,要以事业为重,别那样没出息……离开了女人就活不成,啊?”王步凡已经语无伦次了,“前世我不知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娶了他妈的一个母夜叉,母夜叉……真倒霉。”舒袖和叶知秋听王步凡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脸上的表情都很不自然。尤其是叶知秋,她明白王步凡说的自然是针对她而言的,脸就红了,她真怕王步凡再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  
  舒袖这时急忙打圆场:“哥,我姐确实有点嘴不值钱,她是有嘴无心的人,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王步凡好像有天大的委屈,舒袖提起舒爽,他竟哭了起来。舒袖和叶知秋也落泪了。乐思蜀本来要站起来劝王步凡的,可是一起身,“哇”地一下吐了一地的酒,时运成急忙搀扶住乐思蜀让他去房间里休息,舒袖和叶知秋则搀扶着王步凡来到二楼205房间。王步凡往沙发上一坐,头靠在沙发上就有些失去控制了。他望着舒袖说:“舒袖,你和你姐咋就相差那么大。你姐她就不是一个女人,她应该去当男人,不,当男人也不合格。她应该……应该一辈子不嫁人。”舒袖很难堪地没法接话。王步凡又望着叶知秋说:“知秋,你……你为啥,你为啥不早生十年,咱们为啥不早认识十年?对,其实咱们早就认识,在兴隆高中就认识。”王步凡现在已经把叶知秋当成扬眉了,弄得叶知秋一脸困惑又不便问。  
  叶知秋红着脸没法回答,偷偷地看了一眼舒袖,又向王步凡皱了皱眉头。王步凡大笑起来:“我就爱看你皱眉头的样子,这样子……这样子最好看。”接着他就唱起来了,“你的眼睛明又亮啊,好像那葡萄到秋天,你的眉毛细又长啊,好像那天上的弯月亮……”唱完之后他又狂笑起来。也许是笑声过于大了,他跌坐在沙发上,觉得天旋地转,不辨东西南北,头上像小时候被大蚂蜂蜇了那般疼痛,身上也说不清那儿疼那儿不疼。他望一眼叶知秋,一会儿变成扬眉,一会儿变成舒爽。他就又笑起来,然后咳嗽了几声开始吐酒,把喝下去的酒全部吐出来了,并且顺着衣领灌了一身,满屋子都是浓浓的酒气。吐完之后王步凡竟像睡着了一样,靠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舒袖和叶知秋慌了,顾不得害羞,帮王步凡脱了衣服,两个人端来水为他擦洗身上的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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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7)        
  舒袖和叶知秋把王步凡的衣服洗了,晾在屋里。洗完衣服,舒袖心里很矛盾地说:“我知道我姐配不上我哥,姐姐自己也不注意点方法,一天到晚两个人老是吵架,我看总有一天两个人要分手的。知秋,其实我哥需要的是你这样的女人,我对他还是了解的。”  
  知秋愣了一下就红了脸,看一眼舒袖没说话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知秋说:“舒袖,别这样说,能拆十座庙,不拆一家人,我和他只是好同事,我们之间很清白。”  
  舒袖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能挡得住?也许我们姐妹俩都要落个离婚的下场呢,只是怕要苦了姐姐。知秋,我哥的心思我能看不透?尽管他的婚姻很不幸,可他是个人品高尚的人,从来不会拈花惹草,现在像他这样的男人确实不多。但他心中肯定是很苦的,男人怎么能够离开女人的照顾呢?可惜我姐姐自己不知道珍惜家庭。将来真到了那一步,谁也没办法,你可要多关心他啊,他太需要女人的关心了。”舒袖说罢擦了一把眼泪,知秋仍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时运成一步三晃地来了,进门就说:“乐思蜀到屋里吐了一床,好不容易才把他安置好,让南瑰妍在那里照顾他。步凡现在怎么样?”  
  舒袖说:“今晚你们发啥神经,喝那么多酒干啥?步凡哥和乐思蜀一样,已经成晕蛋了。”  
  时运成喷着酒气,醉眼蒙眬地说:“大家不是高兴嘛,难得有个好心情,开怀畅饮一次。”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见王步凡已经睡熟,就拍着叶知秋的肩膀说:“知秋,妹子,只有靠你了,你……你在这里照看照看他吧,我……我也晕得不行了。”  
  舒袖其实早就明白王步凡和叶知秋的心思,她心里也很矛盾,而现在她更同情王步凡,对姐姐舒爽的一些做法也不能理解,只有顺其自然了。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知秋,把我哥交给你了,你辛苦辛苦,就留下来照顾他吧。”舒袖说完这话心里就后悔了,她既怕叶知秋真的与王步凡好上对不起舒爽,又很关心王步凡的安危。  
  叶知秋也不推辞,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说:“时所长,先让瑰妍留下吧,她是我的好朋友,别太难为她。”时运成点了点头。  
  舒袖挽着时运成的胳膊出去了,知秋送到门口,然后关了门,回身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守候着王步凡。她从第一次见到王步凡时就被这个男人的才气征服,后来她找对象的标准以王步凡为参照物,再后来她开始暗恋这个才华横溢的男人。现在她守候着王步凡,心中感到很甜蜜,她愿意为她所爱的男人付出一切,那一次在天野她就作好了这种心里准备,可惜王步凡退去了。她以女人特有的敏感,知道王步凡也在爱着她,只是他把功名看得太重了,因此,才产生了超乎常人的自制力,按照正常的情况,他们也许早就好了……  
  次日早晨六点多,王步凡一觉醒来,见叶知秋睡着在沙发上,他既感激叶知秋,又觉得对不起她,就悄悄起来去穿还有些潮湿的衣服。叶知秋醒了,问他感觉怎么样。王步凡说:“没事,就是头有点沉。”叶知秋就像妻子那样帮王步凡穿好衣服说:“如果没事我先走吧?以后少喝点酒,酒喝多了伤身体……咱们一块走不合适吧?”说罢还深情地望了一眼王步凡,她并不觉得羞涩,似乎自己就是王步凡的妻子……  
  王步凡说:“知秋,谢谢你关照我,让我先走吧。麻烦你把房间里收拾一下。我在门口等你,没什么不合适的,同事嘛!”王步凡说罢也不再与叶知秋说话,走出房间。知秋则含情脉脉地送到门口,那样子就像送郎出门的新娘子……  
  王步凡下楼时依然很精神,他来到招待所门口等了有五分钟,小李开车来了。等叶知秋出来后他们坐上车回孔庙去。  
  路上王步凡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又偷眼看了看叶知秋。  
  叶知秋也在偷眼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时,叶知秋急忙把目光避开,脸也红了,好像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她对王步凡是很体贴,很关心的,在事业上又对他有很大的帮助。而王步凡在舒爽那里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感情上的温柔和事业上的支持。过去一旦喝酒醉了,舒爽会不理他,让他躺在沙发上睡觉,还要数落和他一块儿喝酒的人,弄得他很没面子。而叶知秋与舒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王步凡庆幸自己遇上叶知秋,却又觉得不该遇到叶知秋,他不知道该不该爱她,应该怎么去爱她,假若他与舒爽离不了婚,那么就会对不起这个一直爱着他的女人,他不知道他的这种暗恋将来会不会有结果……  
  16  
  一九九六年的十月底,马风的案子有了结果。马风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张扬声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连那个李曲也被开除公职,她是最冤枉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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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8)        
  这件事在王步凡的心中引起很大震动,他既有点高兴,也有些悲哀。高兴的是,种种迹象表明,他很有可能在近几天内当上孔庙镇的党委书记。悲哀的是,与马风毕竟同事一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认为马风还不算是个坏人。虽然工作方法有些简单,脾气有些粗暴,但心肠不毒,没有什么坏心眼,不会无端地攻击谁,更不会无中生有地陷害谁、打击谁。在他心中马风不失共产党人光明磊落的品质,可惜政治上的不成熟和基层工作经验的欠缺使他成了阶下囚。如今马风出了问题,王步凡真心为他感到惋惜。同时他也告诫自己要以马风为戒,把握好政治原则,尽量办一些能让群众满意的事情,决不干那些让老百姓戳脊梁骨骂娘的蠢事。有时他用党章上的标准对照自己,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合格的共产党员。因此他对无官不贪这种说法就不赞成,马风被审查之后就没有发现经济问题,进而想到中国的希望也许就在这些不失大节、一心搞经济建设的人身上。说到底,上至李直和米达文,下至他王步凡,都不是完人,都有一些毛病,看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句古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县里拨下来二十万救灾款,在王步凡的督促下,副镇长夏淑柏和代理教育组长陈孚已经将孔庙受灾村的危房修缮完毕。其实这本来是他分内的事情,更是他早就该办的事情,现在办了,老百姓都夸他王步凡是个好人,是个好官,并且有些人还专门对着王步凡的父亲王明道去说,王明道听到乡亲们这样评价自己的儿子,心中自然也高兴。  
  陈孚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在王步凡的努力下,他当上了孔庙镇的教育组长,于余当上了孔庙初中的校长兼教育组副组长。孔庙镇的教育工作经过多年的翻云覆雨,这时终于趋向平静。当然陈孚能顺利当上教育组长,白无瑕是起了很大作用的。因白无瑕是在孔庙调走的人,他不想让人知道是他从中起了作用,不让王步凡道破天机。王步凡当然也不会去多说这些事情,陈孚只认为是王步凡一个人为他办了事,感激得直想跪下磕头谢恩。  
  过了一个月,即一九九六年的十一月份,王步凡顺利当上了孔庙镇的党委书记,时运成当了镇长,张沉升任副书记,抓农业兼财政所所长和烟办主任。叶知秋晋升副镇长,抓文教卫生计划生育兼任葡萄销售公司的经理,她的堂妹叶迎春已经到孔庙上班,接替叶知秋当了妇联主任。乐思蜀在王步凡的推荐下,也当上了招待所的所长。王步凡确实没想到他这次推荐的人米达文全部给予重用,这样一来他与米达文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  
  那天宣布孔庙镇领导班子的时候,白无尘和秦时月都来了。宣布完之后,秦时月到其他乡镇去宣布有关同志的职务,白无尘没有去。其他乡镇任命的都是副职,只有李玉慧是乡长,秦时月去就足够了。王步凡把白无尘让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副书记副镇长都来和白无尘见了面,然后很知趣地离开。时运成猜想王步凡与白无尘肯定有工作要谈,就主动说:“白书记,您和王书记谈,我去看一下办公室。”  
  白无尘明白时运成的意思,很和悦地说:“运成不是外人,就坐下听听也好。”时运成只好重新坐下。  
  时运成是县委组织部的老人,白无尘又是从组织部长位置上提升副书记的,他与时运成是老乡,个人关系很好,他也知道时运成和王步凡是大学同学,因此他不让时运成回避。时运成这时总想表示一下感激之情,就主动起身给白无尘和王步凡每人倒了一杯水。  
  室内的气氛很好,各自的心情也很好。白无尘喝了几口水说:“在常委会上研究步凡升任孔庙镇党委书记时安直腰曾提出异议,认为你王步凡当镇长的时间太短,说应该再锻炼锻炼,从态度上明确看出安直腰反对你升任孔庙镇的党委书记。但常委会上是书记说了算,只要米书记支持,一般情况下都能顺利通过。我说这话有点违背组织原则,不过我想你和运成知道一下也不是坏事,以后工作上要好好干,要争点气,用政绩说话,封住别人的口。这次其他常委也有反对的,也有支持的,总算是通过了,原因就是孔庙镇今年农业抓得特别好,你王步凡又是个干了十二年副职一直没有升上去的唯一一位乡镇长。”  
  王步凡当即表示一定不辜负米书记和白书记的厚望,努力工作,使孔庙镇经济建设迈上一个新的台阶。时运成也礼节性地表了态,白无尘很满意。  
  白无尘接着说:“按道理说乡镇配班子,组织上即使考虑下边的情况和意见,也不会全部按照下边的意思去办。这一次孔庙的班子可是完全按你王步凡的意思调整的。这种情况在天南历史上还是第一次。米书记和我交换过意见,他很想在十六个乡镇中树立一个典型,最终选择了你王步凡和孔庙镇。也是为了工作,才答应你的所有要求,为的是给你营造一个宽松的工作环境,让你放开手脚去干工作。主要是从工作出发的,并不是个人感情,当然个人感情也不能完全排除,我和米书记都支持你,相信你能够把孔庙这副重担挑起来,干出成绩,千万不能再出乱子了。”整个谈话过程是在亲密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王步凡和时运成这时就像是白无尘的学生了,且师生关系十分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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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9)        
  白无尘的话,看着平和实际分量很重,仅“不能再出乱子”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人琢磨半天。其实出不出乱子,有时也由不得人的意志,天下再蠢的人也不想让自己的地盘上出乱子,但乱子出来了,谁也保不了他。三个人又闲扯了一会儿,白无尘要回天南去。王步凡留他吃饭,白无尘拒绝了,临走又丢下一句:“步凡,运成,你们要时刻记住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们,好好干工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王步凡当然知道白无尘说的许多双眼睛的含义,有县委县政府的眼睛,有孔庙镇十二万群众的眼睛,更有安智耀那双一心要挑毛病看笑话的眼睛。但王步凡以为白无尘的话主要应该理解成孔庙镇有十二万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他们不敢不小心办事,高尚做人,积极工作。于是他和时运成点头不已。  
  白无尘那句“千万别再出乱子”的话对王步凡的影响很大,王步凡当了书记后自然要召集党委政府一班人开个会,总结一下过去,展望一下未来。对过去他不想多讲,马风出问题了,讲多了别人会说他落井下石,说他是小人。因此他更多的是讲未来,无非是安定团结,无非是引导农民调整产业结构,但不能逼民致富,强行干预。政府的作用主要是引导和支持。引导支持得好不好,老百姓心中会有一杆秤的,领导干部不能瞎指挥,最重要的是安定团结,不出乱子。出乱子几个字这年头比老虎都厉害,哪一级都怕出乱子。乱子一出,再有政绩也是白搭。  
  越是怕,狼来吓。王步凡升任孔庙镇党委书记不到一个月,就又出了乱子。马岭村与天北县的牛寨村因吃水问题打了群架,造成震惊全省的恶性事件。  
  王步凡上午送时运成随米达文去东南县考察烟草种植情况,回来后正在葡萄园里搞调研,准备布置明年的农村工作,得到马岭村与牛寨村打群架的消息后立即赶到现场。一位年纪约六十多岁的村民向他介绍说:“王书记,咱们这里有个龙泉沟,沟尽头有股泉水,老百姓称它为龙泉,沟里这条小河就叫龙溪。早些年水大,牛寨人吃上游,马岭人吃下游,祖祖辈辈都是如此,相安无事。近二十年不行了,当初争水时小打小闹结下了世仇,两个村已经不通婚了,但很少出现打群架的事情。近几年水位一再下降,龙溪里的水越来越少,人、畜吃水都很紧张。特别是在下游的马岭村缺水更加严重。天南县水利局也曾拨下一些水利扶贫款,老支书张德带领村民打了几口井,打出来的都是干窟窿,根本打不出水。于是马二虎告他劳民伤财,贪污扶贫款。张德一气之下不干了。马二虎当上了村长,并且在今年入了党。牛寨村人多,心不齐。马岭村人少,心很齐。在过去马岭人也不怕牛寨人。今年年初因为缺水,牛寨人在龙泉那里建了个水塘,彻底截断了水源,并架起管子吃上了自来水。今年秋季雨水多,下游仍有水,也没有发生大的争执。可是进入少雨季节,下游就无水了。昨天马二虎带着十多个人去把牛寨村修建的水塘给扒掉了,牛寨村的人闻讯去了三十多个人把马二虎他们打了一顿。马二虎平时厉害得很,是个亡命之徒,哪里受过这种气?于是就召集村民男女老少齐出动,去和牛寨人拼命。”王步凡听村民这么一说,总算彻底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再往山上看,牛寨村有五百多人拿着镢头和铁锨,有几个人还拿了土枪、铡刀摆开架势要和马岭人拼命,而马岭村也有三百多人拿着凶器准备和牛寨人拼个死活。马二虎还抱着个炸药包在那里大骂:“他妈的你们牛寨人算个俅,老子一人不要命,你们一百人不敢动。惹恼了老子,老子窜进你们的人群里,点着炸药包,叫你们都上西天。”一时间剑拔弩张,这里的空气仿佛划着一根火柴都能引爆。王步凡从来没有见过打群架的场面,一时心里也有些慌乱。他正要上去阻止,县长安智耀来了。安智耀一见王步凡就不分清红皂白地吼道:“王步凡,你这个党委书记是怎么当的?竟然弄出这种事来!还不快点劝说村民撤退!如果造成严重后果,你这个党委书记就会同马风一样下场!”说罢狠狠地瞪了一眼王步凡,让王步凡打了个寒颤。  
  王步凡被安智耀训了一顿,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就急忙去劝说村民们。可是村民们根本不听。他就大声吼道:“马二虎,你还是不是党员?是不是干部?要不要组织纪律性?赶快把炸药包给我放下!”  
  马二虎听王步凡这么一吼,不但不听,反而向远处跑去。王步凡急忙去追,根本追不上,只好很无奈地转回来。这时远远看到天北县的县领导也来了,也在劝说村民。村民们显然没有撤退的意思。安智耀亲自上前劝说,村民们仍然不动。他就急了:“你们聚众闹事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是共产党员的站出来,首先撤退,要起模范带头作用。”群众中的几个共产党员都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大多数村民仍然一脸怒容,只有张德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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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10)        
  这时一个村民高声大喊:“乡亲们,别听安智耀胡说八道,我们没水吃的时候他咋不管?前任县长还给咱们批了打井款,安智耀当上县长后可是一分钱也没有给过。现在当官的都是他妈的贪官污吏,哪一个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让安智耀滚开,别听他在这里放闲屁。”这年头老百姓越来越不把当官的放在眼里了。尤其是像安智耀这样的官儿,本来在老百姓那里口碑就不是很好,更不会有人听他的话。  
  村民的话把安智耀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天野市市长边关突然来到现场。边关神态自若地从车上走下来,身后跟了个戴眼睛的年轻人,看样子像是他的秘书。安智耀和王步凡急忙迎上去和边关握手。安智耀吃惊地问:“边市长,你咋来这里了?你看这事搞的……真糟糕,还惊动了您。”  
  边关说:“你们天南县孔庙镇的葡萄和烟草搞得不错,我是到你们天南县来搞调研的,听说这里有人打群架,就赶来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王步凡急忙解释道:“两个村的村民为争水吃都红了眼,一时还难以平息下去。”  
  安智耀也急忙插话为自己开脱:“米书记到东南县去考察烟草种植情况不在家,我一听说消息就赶来了,也没有迎接您,太失职了。”  
  边关摆着手说:“我这次来事先没让政府办公室通知你们,本想到孔庙看看就走,你们都很忙,再说现在上级领导一下乡,屁股后边跟着一大群,那样影响很不好,我很不喜欢封建官吏前呼后拥的作派。”边关来回扭着头看了一下情况说:“这样吧,我去把天北县的领导叫过来,咱们共同研究一下,找个解决的办法。两个村争水的问题是老问题了,曾经反映到我那里,一直没有妥善解决,我也是有责任的。”边关说罢,又坐上车去了牛寨村。王步凡在市志办帮忙时见过边关,在他的印象中边关是个既和善又严肃的人,但从今天的言行举止来看,他觉得边关身上更多的是平易近人的作风。  
  过了二十分钟,边关步行着和天北县的县长、牛街乡的党委书记过来了。在边关的主持下,双方在荒岭上开会讨论解决水源问题。商量来商量去,谁也没有好的办法,会议一时陷入僵局。王步凡小心谨慎地提议说:“我看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在龙泉那里修建两个水塘,牛寨建在北边,马岭建在南边,两个村各用各的水塘,虽然水是少了点,但只要节约用水还是能够解决人、畜用水问题的。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一定正确。”  
  边关欲说话,但他不知道王步凡的名字和职务,就用手指了一下。安智耀急忙说:“他叫王步凡,是孔庙镇的镇长,党委书记刚上任。”  
  边关这才说:“我看小王的意见是可行的,天北县的领导们看这样行不行?你们要有点五湖四海的精神嘛,水是国家的资源,并非私人财产,泉水长在你们牛寨的地盘上,也不能说就属于你们所有,总不能让马岭人渴死旱死对不对?”  
  天北的县长倒是同意这种解决方法,牛街的党委书记说怕群众不会答应。边关有点生气:“走,我和你们一起去做群众的工作。当干部的就是要做群众工作的嘛,不能老是绕着矛盾走。如果我们的思想就想不通不解放,还如何去做群众的工作?”说罢前边走了。天北的县长和牛街的党委书记只好跟了去,市长的秘书也跟了过去。  
  边关走后,王步凡就想,边关也许过于自信了,现在的老百姓跟过去的可不一样,过去他们怕当官的,听当官的话;现在他们大多不信任当官的,根本不愿听当官者讲大道理。尽管你边关是市长,在农民眼里说不定又把你看成贪官污吏了,也不一定买你的账。天野也出现过下岗职工堵塞交通,围攻市政府的事件。  
  边关到了牛寨村群众跟前大声说:“乡亲们,我是天野市市长边关,今天来看望大家。牛寨和马岭两个村的缺水问题市委市政府一直非常重视。但目前正在转轨变型时期,经济还很困难,一时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缺水问题。乡里乡亲的要以和为贵,马岭的村民也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总不能眼看着让他们渴死旱死吧。我刚才和天北、天南的有关领导已经研究过了,我们的意见是暂时在龙泉那里修建两个水塘,牛寨一个,马岭一个……”  
  没等边关说完,牛寨的群众就起哄了,远远听到有人在喊:“别听什么狗屁市长的话,龙泉在咱们村的地界上,凭什么让马岭人在这里修建水塘?边关这个狗官护着马岭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把他的车子掀翻,不让他回去。”于是愤怒的群众一拥而上去掀边关的轿车,司机急忙从车上下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喊着号子,竟把边关的车子掀翻了。  
  王步凡在这边看见,急忙向小李招一下手,自己先跑着过去了。等王步凡跑到边关身边时,牛寨的几个群众竟举着手中的铁锨准备打边关,司机和秘书紧紧护着边关,天北县的县长大声吼着也阻止不住群众。王步凡大吼一声:“谁敢动手打人,法律严惩!”他趁群众们一时愣在那里急忙说:“边市长,走,去看看马岭打的几口井,一旦真能打出水,就不必再争了,我们不用龙泉的水也渴不死。”边关明白王步凡的意思,正好这时小李把车开过来了,边关钻进车里,王步凡和市长的司机、秘书也上了车,迅速离开现场。马二虎在这边看见牛寨人竟敢打市长,就一声令下,马岭村的人冲了上去,两个村的人打开了。马岭人少,一时不占上风。马二虎气恼了,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他点燃了炸药包,然后抱着炸药包冲进了牛寨村的人群中和牛寨村的支部书记抱在一起,群众们吓怕了,四处逃窜。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股浓烟腾空而起,整个山冈都快要被震陷了,浓烟迅速蔓延过来,弄得天地一片蒙眬,强烈的炸药味有些剌鼻。雾烟被风吹散之后人们才发现牛寨村的支部书记和马二虎被炸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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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11)        
  这一声巨响,血肉横飞,两个村的群众在血的教训面前平息了械斗。马岭村除马二虎被炸死外,有十几个群众受伤,牛寨村也有二十多个群众受伤。牛寨村的人忙着去收拾支部书记炸碎了的尸体,马岭这边竟没有人去管马二虎的尸体碎片,大部分人都灰溜溜地走了。只有马二虎的一个哥哥和五个弟弟哭喊着去捡马二虎的肢体,捡来捡去只捡回两只脚和一个头颅。兄弟六个抱着马二虎不完整的尸体痛哭不止,那情景令人十分痛心。  
  两个村的械斗就这样在一场流血事件后平息了,剩下的问题就是领导们如何解决吃水的问题和法律如何严惩组织者。但是马二虎被炸死了,牛寨村组织群众去械斗的党支部书记也被炸死了,剩下的都是些无辜的群众,让闻讯赶来的公安人员也无从下手。边关当即指示:天南和天北要抚恤死者的家属,安置好在械斗中的受伤者,不要再激化矛盾,要妥善处理群众中的突发性事件,决不能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一旦再发生此类事件,组织者和参与者必须给予严惩。市长的秘书私下里紧紧地握住王步凡的手不放,那意思是感激,王步凡心中明白。  
  边关在马岭地界上又主持召开了现场会,就吃水问题让天北和天南两个县的领导谈谈对此事的看法。天北县先谈。县长和牛街乡党委书记这时又反悔了,并不赞成边市长的意见。认为边关提的一个村修建一个水塘的方案不一定能够行得通,水也不一定够两个村子用,主张让马岭村的人自己想办法打井。边关就有些不高兴:“如果马岭村打不出水呢?”  
  天北的县长不吭声,牛街乡党委书记却说:“那是马岭人的事,我们管不了。”  
  边关又问牛街那个乡党委书记:“牛寨村建水塘的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牛街乡党委书记的水平比马风还次,他说:“牛寨村建水塘,事先请示过我,我还请示过我们县长,县长还批了款呢,我认为牛寨人建水塘没有错。龙泉在牛寨地界上,纯粹是马岭人寻衅闹事,那个马二虎是个无赖,谁不知道!”  
  市长的秘书对着牛街乡党委书记吼道:“你简直是个糊涂虫,在关键问题上思路不清。”  
  边关听了牛街乡党委书记的话生气了:“你就这样的水平是咋当上书记的,县长也是个糊涂蛋,建水塘你还批了款。龙泉在牛寨村就是牛寨村的?你们截断了水源让下游的马岭人怎么生活?难怪群众闹事,在你们的思想中就存在如此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观念,群众能不闹事?”  
  天北县的县长看边关生气了,当即宣布撤销了那个党委书记的职务,那个党委书记火气挺大,竟不说一句话起身走了。  
  边关更生气了:“你们以后选拔干部要好好考查,像这种没有水平的庸官,咋能造福一方呢?发生了此类恶性事件县长也是有责任的。”  
  天北县的县长很惭愧地低着头。市长的秘书插话道:“今天孔庙镇的王书记表现就很好。”那意思是说王步凡救驾的事,边关点了点头。  
  在边关的主持下,双方终于达成协议,在马岭村的深水井没有打成之前,一个村修建一个水塘,各吃各水塘里的水,由双方负责组织人力、物力在一个月内建成水塘,泉水一分为二,互不侵犯。天北县的县长对这种解决方法显然有点不满,但他不敢反对。水的问题解决后,天北县的县长请示边关要叫吊车来吊他的车,边关很不高兴地拒绝了。王步凡急忙打电话给乐思蜀,让他迅速带上吊车来马岭村。天北县的县长很扫兴地走了。  
  王步凡见天北县的领导走远了,就主动走到边关面前低着头说:“边市长,我对马岭村的群众阻止不力,才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件,是我的失职,请求组织上处分。”又对着安智耀说:“安县长,我先做个口头检查,回头我再写个辞职报告。”王步凡说罢低下头等待边关和安智耀表态。他这时心里难过极了,才当了一个月党委书记就出了乱子,被逼无奈要求辞职。他这时觉得自己的运气并不比马风好,简直是飞来的横祸,让人猝不及防。细想想也是自己没有把工作做好,马岭缺水是老问题了,马风没有主动去解决,自己上任后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最终才导致了恶性事件的发生。想到这里他心如刀绞,禁不住泪水扑簌簌掉在地上,让在场的人都很伤感。边市长的秘书急忙去扶住王步凡,并掏出手帕让他擦泪。  
  安智耀正要说点什么,边关走到王步凡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开腔了:“我看小王今天的表现很好,你已经尽心尽职了。马岭的缺水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账不能全算在你头上,市里和你们天南的领导都有责任,这个事情要客观地看待,妥善解决。老安,我看就不要再处分小王了,让他安心工作吧。我一路上问了葡萄和烟草的种植情况,孔庙的农业搞得蛮不错嘛!我们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孔庙刚刚倒下一个马风,在全市闹得沸沸扬扬,再不能出问题了,要以改革开放、稳定团结的大局为重啊。今天这个事件虽然严重,属于突发性事件,小王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过失嘛。关于马岭缺水的问题我有这样一个想法,天野市给你们解决二十万,你们天南县政府解决二十万,孔庙自己筹措二十万,用六十万打一口深水井,把地下水抽上来,彻底解决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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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12)        
  安智耀本想就今天这个事件借题发挥撤了王步凡的职,没想到边关却是这个态度,心里有些失望,也不好再说什么,干脆落个顺水人情:“其实马二虎提村长和入党的事都是马风干的,群众已经反映到我那里了,我没有及时处理好,也是我的失职,这件事确实与王步凡同志没有什么直接关系。马岭村缺水的问题是该解决了,边市长的意见很好,我们一定不折不扣地执行。”  
  边关摆摆手说:“又不是检讨会,别一个个检讨了。以后用人要慎重点,我们党在用人不当上已经有很多教训了,以后再不能犯类似的错误。小王你安心工作,不要有什么顾虑。一定要下大力气解决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  
  王步凡当即表示一定要在马岭地界打出水来。这时他请示安智耀之后,让小李拉上边市长的秘书、司机先走,他留下来处理善后工作。安智耀点了点头领着边关走了,边关临走还扭头向王步凡点了点头。王步凡心中热乎乎的,他现在又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就是比马风好,在关键时刻自己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天北的县长和牛街乡的党委书记只怕是要倒霉了。  
  边关走后很长时间,乐思蜀才带着吊车来了。他们把边关的车吊起来一看,并没有大的损伤,只是蹭坏了一些漆。乐思蜀上车一发动,车没问题,就打发吊车先走。王步凡这时才又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坐上车回孔庙,在路上他已弄不清楚自己是该抚摸胸口还是应该掏耳朵。到镇政府一看,不见边关和安智耀的人影儿。王步凡对乐思蜀说:“思蜀,你去把边市长的车修一下,顺便冲洗干净。”  
  乐思蜀走后,王步凡坐在办公室里一连吸了十余支烟。张沉、叶知秋等人都来问了马岭村的情况,王步凡只说了事情经过,别的什么也不想说。几个人见王步凡心中有事就礼节性地问候了一下离开了。几个人刚走出门,王步凡又叫住张沉,让他到马岭去一趟,慰问一下马二虎的家人,免得再出什么乱子。另外,还得劝张德出山继续担任支部书记,以后打井还要由他挂帅。张沉答应一声去了。人都走了以后,王步凡才想起抚摸胸口,刚才在极度的恐慌中连抚摸胸口都忘记了。这时小李带着边关的司机来了,一进办公室,小李赶紧介绍说:“这是刘师傅。”又指着王步凡,“这是我们王书记。”  
  王步凡急忙站起来双手握住刘师傅的手说:“刘师傅好,今天让你受惊了,真对不起。”  
  “叫我小刘吧。今天多亏王书记,不然边市长会吃亏的。老百姓可不认市长不市长。刚才市长还表扬你呢。”小刘很谦和地说。  
  “这都是我们的失职,真对不起。再表扬,我就无地自容了。”王步凡幽默的话把小刘逗笑了。  
  小刘笑过之后说:“没什么,市长和王秘书回市里去了,让我来开车,车还能走吧,我估计不会有啥大问题。”  
  “我已经让人去天野市修车了。”王步凡说。  
  “别,你们别管了,边市长特意交代,现在乡镇经济都很困难,不让你们管。”小刘说。  
  “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市里。”王步凡说罢离开办公室来到院里。  
  在路上,王步凡就请小刘给王秘书打个电话,说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小刘挂通了电话,说了王步凡的意思,那边愉快地答应了。王步凡心里踏实了许多,举手就掏了一阵子耳朵。  
  王步凡挂通乐思蜀的手机,问了他所在的位置。到了修理厂,乐思蜀站在车边,修车师傅正在喷漆。乐思蜀见王步凡后,急忙说:“车灯已经修好了,正在喷漆,只怕今天晚上是开不走了,说是要一万块钱。”  
  小刘交涉完修车的有关事宜,就和王步凡、乐思蜀离开修车厂直奔市政府。车到市政府门口,王秘书已经在那里等着。上了车,王步凡问:“王秘书,咱们去哪家饭店合适些?要去有点档次的地方。”  
  王秘书很懂人情世故地说:“要说上档次的地方天野有的是,什么金海湾、天道宾馆、天野大酒店、海阔天空等等,档次高,花样也多,那些地方很花钱的。吃点便饭就行,没必要破费,下边同志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不让你们请吧,你们反而心里不踏实,请了我们于心不忍。就去九鼎园吧,小刘你开车,王书记的司机路不熟。”  
  小李和小刘换了位置,小刘开车直奔九鼎园。  
  到了九鼎园,他们坐进了聚仙阁。王步凡望望“聚仙阁”三个字,就打趣说:“今天在聚仙阁里好,王秘书和小刘就是我王步凡请来的神仙,今天我要陪二位神仙好好喝两杯。”  
  王秘书也打趣说:“过去说相府里的丫环能顶个七品县令。我在市政府混了这么多年连个丫环也不如,正科级连七品也算不上,顶多是个九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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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13)        
  说着话王秘书递过来名片,王步凡双手接住一看名片,原来王秘书的大名叫王宜帆。什么头衔也没写,只写了秘书两个字,秘书二字还带了括号。他也是正科,相当于县里的局长,要在下边保准会打上某某局局长的字样。看着名片,王步凡就猜想王宜帆其人必定很谦和,就又打趣说:“我们两个也算有缘分,我叫王步凡,你叫王宜帆,不知道的人还会想着我们是兄弟,不过看样子你可能比我小。”  
  王宜帆说:“六二年生,属虎。”  
  “我属狗,五八年生,比你大四岁,把哥占跑了。”王步凡说。  
  这时候服务小姐拿来菜谱,王步凡让王宜帆点菜,王宜帆推辞着不点。反复推让了几次,最后王宜帆说:“谁也别点了,没几个人,一百元的桌包一桌算了。”  
  王步凡急忙说:“那可不行,太寒酸了。王秘书放心,我自己掏腰包,决不大吃大喝花公家的钱,一百元的标准也太低了。”  
  小刘打趣说:“王秘书在市政府里是出了名的廉政干部,对有些大吃大喝的人很看不惯,有时还写点杂文什么的抨击一下。”  
  王步凡这才说:“那就按王秘书的意思办。”小姐离开后王步凡说:“咱们可算是笔友加文友,王秘书平时发表作品用笔名还是用本名?”  
  “用笔名,凡夫。”  
  “哎哟,我读过凡夫先生的大作,文笔犀利,没想到凡夫就是王宜帆先生。”王步凡很高兴,他前几天确实读过凡夫的文章,很佩服他的文笔和观点。记不清标题和原句了,只记得大意是说权力能使人发家致富,在列举了中国的一些贪官之后,又举例说明叶利钦小女儿塔吉扬娜的富有就是靠了老爸的权力。叶利钦要再次当选总统时,塔吉扬娜和尤马舍夫夫妻两个就拼命地为老爸拉选票,后来塔吉扬娜还出任总统老爸的顾问,尤马舍夫也出任总统办公厅主任。有了权力,使塔吉扬娜财源茂盛,有人馈赠别墅,有人馈赠高档轿车,她聚敛财富的传闻,在俄罗斯尽人皆知,闹得沸沸扬扬……王步凡觉得王宜帆身处高层见多识广,写出来的文章可读性很强,在下边听不到高层次的东西就不行。  
  “你的文章我也读过,还是你的受害者呢。”王宜帆见王步凡愣着不说话,就进一步解释说:“你写的《数落啤酒肚》署名王步凡,人家非说是我写的,有几个局的大肚子局长对我很有意见,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后来弄清楚是天南人写的,才为我平反昭雪了。”  
  王步凡一阵大笑:“世上事真是无巧不成书。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分,啊?”这时小姐开始上菜,并询问喝什么酒,王步凡用征询的目光看着王宜帆说:“喝茅台还是五粮液?你平时爱喝啥酒?”  
  王宜帆很真诚地说:“花那些闲钱干啥?留几个钱扶贫吧,我记得你可是曾到村里扶过贫的,《天野日报》上登了,因名字接近,人家都跟我开玩笑问王步凡是我哥哥还是弟弟。我只好实话相告并不认识此人。咱就喝五块钱一瓶的二锅头吧,我就喜欢它那股辣劲,从中可以找到杂文的灵感。”王宜帆见王步凡又想说啥,就打个手势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友谊之间耳!”  
  王步凡无奈只好听任王宜帆安排,小姐上了两瓶二锅头。王宜帆很豪爽,每人倒了一杯,然后说:“老乐开车不能喝酒,他的酒由你们两个帮忙。”说罢笑着看了看乐思蜀,乐思蜀也很友好地点了点头。王宜帆又说:“小刘今天不开车,放开量喝吧,我知道你能喝。喝醉了回家把老婆修理一顿,免得老让人家说你怕老婆,拿出点爷儿们的气派来。”逗得大家都笑了。  
  今天虽然是王步凡请客,王宜帆似乎是主人,安排得非常恰当。王步凡暗自佩服在大衙门里混事的人,水平就是不一样,对王宜帆很有好感,觉得彼此好像是认识已久的老朋友。  
  一大杯酒下肚之后,王宜帆的话多了:“王书记,不,步凡兄,你今天的举动很让人感动,给边市长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正是你的机智果断,使边市长免了一顿打。天北县牛街乡那个党委书记就是前车之鉴,只怕那个县长也要跟着倒霉。通过这件事我敢料定老兄必然不是池中之物,将来还有高升的可能。”  
  王步凡有些激动,又倒了点酒举起杯说:“谢谢老弟的吉言,王步凡大难不死,全仗恩人搭救,来干一杯。”  
  王宜帆陪王步凡喝了酒又说:“边市长是在城里长大的,先在天野手表厂工作,一九八四年当了厂党委书记,后来又升任抓工业的副市长,再升任市长,于是就有人说他不懂农业,他很想到下边搞个试点。后来听说你们孔庙农业搞得好,就想去搞一下调研,没想到遇上那样不愉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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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四章寥廓江天万里霜(14)        
  王步凡明白王宜帆的意思,也能体谅在领导身边当秘书的优势和难处,就不再说这方面的话,催促大家吃饭。吃完饭王宜帆和小刘起身告辞,王步凡让小李先送他们。  
  一会儿小李开车回来了,他们上车回天南。路上王步凡还为今天的事后怕,啥话也不想说。他觉得有些胸闷,坐在车上像是产生了错觉,如同置身在囚笼之中,而这个囚笼又是个失去控制的天体在太空中飘荡,身体也失去了平衡。他瘫软地坐着就像一具僵尸,摸摸自己的脸还有知觉,心仍在发慌,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急忙打开了车窗,窗外边冷飕飕的风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