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黄 绫(3)
天香拉下卜智的耳朵,口吐幽兰地问道:“锦霞是谁?”
卜智听是“锦霞”二字,吓得连退数步紧张得汗水直淌,小心谨慎地说道:“娘娘这不可问啊!这可是犯了宫里的大忌啊!奴才也不知道。要是娘娘没有其他的事,奴才现在就告退了。”卜智边说边退,只听耳边传来天香小声的抽泣声。
“天香真是命苦,原以为在宫里找到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体己人,没想却是自己一厢情愿。这深宫大院就是龙潭虎穴,我这一个弱女子可要怎么办啊?”天香拎起绢帕将眼角细细地擦拭一遍,就是没有泪水那也是一副西施颦眉人见人怜的俏模样。
虽说卜智不是个完人,但他还是有颗男儿心。再说了天香可是少有的国色天香,就是当年的皇后也没她这般“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绝代姿色。
“娘娘,您折杀奴才了。要是娘娘真想知道,奴才就……但娘娘千万别向外人再提起,这要是传到皇后娘娘那,奴才可不是为自己想,到时候娘娘和奴才就要脑袋搬家喽!”卜智自觉就是心太软,挨着天香悄悄私语起来。
锦霞原先是先帝爷上书房的御前侍女,后来深得先帝爷的宠爱册封锦贵人。没想她却是个不检点的女子有负皇恩。先帝爷生前如是,先帝爷龙御归天后更是变本加厉,竟在守灵时勾引四阿哥宝亲王就是现在的皇上,幸好当时皇后娘娘有先见之明领了皇太后的懿旨赐她黄绫自缢而死。
“就是挂在这正梁上的黄绫?”天香哆嗦着葱白手指指向那条阴森森的黄绫。
“就是那条,就是在这。听修宫殿的师傅们说,这大理石下地都是殷红殷红的。”卜智瞅着天香愈渐发白的脸,想到自己失言,临走前不忍又安慰一句,“那都是奴才们饭后闲得无聊拿来消遣的话,娘娘也别太当真了。奴才先走一步了。”
天香看着那块地,半天没有声响,就像是七魂六魄出了窍。身体也不再受自己意志的控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书桌前提起笔,画啊画!画中女子既陌生又似曾相识。
五 卜智
皇城的喧嚣是永远带不进坤宁宫的,因为那里是庄仪宁静沉稳的典范。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天底下所有女子的楷模,她永远只能仪容端庄,举止贤淑,大度宽厚。但她也始终只是个女人,一个希望被丈夫一心一意疼爱的女子。她的可悲在于拥有了权利的同时失去了幸福。
当宫人忙碌着准备皇帝的晚膳时,一条人影悄悄潜入皇后的宫邸。
“哀家这坤宁宫的正门可大大方方地开着呢!你这兔崽子每回都从狗洞里钻进来。让人瞧见了还以为哀家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皇后头戴凤冠身着锦黄色旗服脚踏花底盆,整个人无不雍容华贵。
“奴才这不也是为皇后娘娘您着想吗?皇上老爷子可是最痛恨身边的近身太监和后妃们有什么牵扯。奴才可不是为自己着想,只怕到时候牵连皇后娘娘您啊!”卜智几乎是声泪俱下,心里含不得半点私心。
“哀家和她们一样吗?”
“能一样吗?那群小贱人怎么能和皇后娘娘比呢?她们每日里想的就是干那男女勾当,皇后娘娘那是为国为家大公无私……”卜智的马屁话就是将这整个紫禁城的恭桶装满还有剩。
“知道你嘴甜。”皇后娘娘伸手丢出一个玉镯子,“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那宸乾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自天香那丫头住进去后已经闹过两回,差点把皇上老爷子也搭进去。皇上的心思也不是奴才所能揣测得到的,偌大的皇城空屋子多得是,怎么就偏偏让她住那呢?”
“你看得真切?”皇后抿嘴呷了一口茶,不知怎么的喉咙里就是干干的还带着丝丝的血腥味,“不要是在哪赌钱,这回子随便敷衍哀家的。”
“奴才是那种人吗?天香刚住进去那夜,奴才可是在殿外守了一夜,那可看得真真切切的。一会子红光冲天,一会子撕心裂肺地惨叫,就像是阎罗殿里的百鬼叫嚣。”卜智顿了顿,瞅着皇后铁青的脸色,不知该不该再说下去。
“你继续说,不可有半点隐瞒。”皇后毕竟经历多,不一会就恢复常态。
“皇上去的那晚,奴才可是提着心吊着胆生怕皇上有个闪失在殿外熬了整整一夜。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但突然奴才听一声女子的惨叫,那声音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是锦霞在叫,太像了。”
“砰”的一声,皇后手中瓷杯硬生生地摔落在地。
“娘娘,您怎么了?奴才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卜智边收拾碎瓷边说道,“天香既然已经住进了宸乾宫那就用不着再操心了,反正她是出不得,别人也进不得,就是她做了皇后那也是宸乾宫的皇后,皇上是不会让她出去的,她只是锦霞的替代品。”
第38节:黄 绫(4)
皇后?她会做皇后?那我该怎么办?
“哎哟!瞧奴才这话说得,那丫头怎么可能坐上皇后的位子呢!她何德何能啊?娘娘可是天生皇后的命,富贵极天,千岁无疆。”
“你退下吧!”皇后真有种秋风扫落叶般的无力感。男人没了,连最后的尊严也要被剥夺吗?
不不不,我才是皇后。从前是,现在是,将来……
青格,我好寂寞,来找你说说话好吗?
六 皇后
电闪雷鸣的夜晚,簌簌的雨滴抽打着地面。此时的宫廷异常的宁静,就像是等待着更猛烈的暴风雨的来临。
宸乾宫的殿门大大地开着,就像是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天香如木偶般,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穿上自己最讨厌的红色衣裳。那是锦霞的颜色,锦霞临死前为皇上穿的嫁衣,颜色依旧鲜红,美人依旧夺目,只是心底的悲哀比这暴风雨来得更凄凉。
“青格,你来了!”
“青格”是皇后的名讳,多少年了都没有人再提起过。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锦霞,她最爱的妹妹。
“你是谁?”皇后几乎是穿着寝衣从风雨中飞奔过来的。她知道她回来了,日日夜夜纠缠自己神志的人回来了。
“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天香笑吟吟地转过身,只是这笑容带着死去的怨恨,变得如此恐怖。
“你是锦霞。”当真正面对时,皇后再也不害怕,那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你过得好吗?”
天香步步紧逼,眼里透露着凶光,血红的唇,口里是森森的白牙。
“你过得好吗?皇后娘娘你这是在关心锦霞吗?你想知道我过得怎么样吗?不如和我一道吧!我好寂寞啊!”
“那不是我的错,我也是没办法。”皇后瘫倒在地,这能怪她吗?她只是爱着一个人。
“那夜你知道来的是先帝爷吧!”
“我是为了你好。”
“你为了我好?你知道我爱的是皇上,你却把我送给了先帝爷。皇上无力回天,你得逞了,你嫁给了皇上。”天香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道。
“我也爱他。”皇后宣告着自己的感情。
“那就得牺牲我吗?我是你的妹妹,你是我最敬爱的姐姐。我是多么的爱你。”
“姐姐?你有把我当姐姐吗?既然知道我是姐姐,为什么还要和我抢?我已经没人爱了,为什么还要剥夺我爱人的权利?”皇后捶着地,她是个可悲可怜的女人。她活着一天没人在乎一天,而有人死去一天却思念一天。
“我还有和你抢吗?先帝爷驾崩了,我便是守皇陵的命,永世不得回朝。你为什么还要嫁祸于我?”
面对天香的咄咄逼问,皇后感觉喘不上气,只是无望地辩解道:“我、我……皇上他会放得下你吗?从自己老子的皇陵接自己的娘回来做媳妇。这是什么?这是乱伦,这是千古未有的天大笑话。你难道就这么狠心毁了皇帝的一世英明吗?”
“说得好冠冕堂皇啊!你的心真的是这么想吗?你愿意掏出来给我看看吗?”天香瘦如枯骨的手爪抓向皇后的前襟,她想看看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不可以,不可以。我是皇后,我是万人之上的皇后,我不想死!”皇后拼命地后退,“你为什么要回来?就是为了想知道答案吗?我告诉你,我恨你。为什么皇上爱的是你?我也想要爱,我也想要被疼爱。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应该回到那个属于你的地方去。”皇后从衣袖里掏出一把阴冷的匕首,直朝天香的心窝刺去。
“哐啷。”
“快把这疯子给朕拖下去。”皇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内堂冲出挡开了匕首。
“皇上,她是锦霞,她是锦霞。你们放开我,我是尊贵的皇后,她是锦霞,我是皇后,她是锦霞……”皇后带着她的梦永远被打入冷宫。
皇上一把将已经哭成泪人儿的天香拥入怀中,轻声低语道:“锦儿,朕的锦儿。”
“皇上,臣妾是天香,锦霞已经随先帝爷去了,现在的天香,是只属于皇上的天香。”
这是一个秘密,锦霞没有死,皇上用颗还魂丹救了她,但谁又能救救她那可怜的姐姐?游戏结束了,皇后得为她的过错付出代价。
尾 声
“满镶黄旗西觉罗氏天香天赐荣德宽厚特册封大清皇后——”
“满镶黄旗西觉罗氏天香天赐荣德宽厚特册封大清皇后——”
第39节:辟 天(1)
辟 天
文/藤萍
楔 子
“哇——”新生婴儿的哭声。
“宛如,宛如你别着急,孩子在呢,没事,什么事也没有,长得好像老爷……”有个女子的声音在床头轻轻地说,“老爷……会喜欢他的……是个……好漂亮的小公子……”
“孩子……孩子让我……抱一抱……”生产过后的女人,睁大眼睛,伸出五指狰狞扭曲地抓向刚生下来的孩子,那是她的孩子,任何人都不能把他抢走……
“宛如累了。”一个中年人冷肃沉稳的声音,“清虹,你好好安慰她。”中年人负手站在厅堂外。
有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垫了几层干净的软布,递到中年人手上,“师爷,小公子。”
中年人抱着孩子,轻轻逗弄着这个迟来的孩子,那孩子挣动了一阵,“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拼命挣扎。中年人叹息一声,缓缓举起了婴儿。
床上的女子尖叫一声:“姜师爷,宛如求你,宛如可以死,放过……放过我的孩子……”她护子心切,一下从床榻上扑下来,跌坐在地上。
“宛如!”清虹紧紧抱住宛如,像中了蛊一样重复唤着,“宛如,宛如……”
“放开我!”宛如尖叫道,“他不是老爷的孩子,我不要他是老爷的孩子!你们放过他!放过他!”
“宛如。”中年人叹息的尾音萦绕在屋里,他没有把孩子摔下地,而是举起孩子,又放下来,孩子暂时不哭了,落进了一个相对温暖的怀抱,那是清虹。中年人肃然“霍”的一声撩开衣裳的下摆,跪在凄厉的女子面前,“宛如,老爷在一个月以前,在白虹坡一役,已经……”他淡淡地道,“战死了。”
宛如骤然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中年人已经淡淡地接下去:“怕惊了你,所以没对你说。”
“老爷……战死……”宛如瞪大眼睛,痴迷一样重复,“不可能的,你骗我,你不要骗我。姜安,我知道你很会骗人……玩手段……可是不要骗我,我保证,”她挣扎着要磕头,“我保证以后不缠着老爷,我保证……老爷再也不会来听我弹琴……姜师爷……”
“宛如,”姜安的语气一如平时,“老爷在一个月前战死,遗体已经葬在落杨山,和天机堡的各位堡主葬在一起。他们是天机堡的光荣。”他撩着衣裳下摆,恭恭敬敬地给宛如磕了一个头,“小公子,是天机堡的延续,天机堡不能败。”姜安眼里既无太多悲哀,也无欣喜,只是抿动了一下嘴角,“天机堡,是江湖第一堡,堡主历来为江湖第一高手,天机堡永不能败,败了,就不能立足。”
宛如紧紧咬着嘴唇,“你……你想说什么……”
“老爷在白虹坡败了,”姜安木无表情,“如果是其他人,败了,还可以重头再起,但是老爷不能败,他是天下第一,”姜安目中陡然射出冷冷的光,“败了,只有死。”
宛如毛骨悚然,慢慢地向后移,颤声说:“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她的后腰撞到了床榻。
姜安木然,“小公子……”他没有看清虹怀里的孩子,而凝视着宛如,“是老爷唯一遗下的孩子,姜安恳请宛如——把小公子——还给天机堡。”
宛如一股寒气从头直冒到底,“你要……抢走我的孩子……”她拼命地摇头,“不……他是我的孩子,不是天机堡的,我只在天机堡扫地弹琴,我不给天机堡生孩子!不,你不能抢走我的孩子!”她呻吟一声,“他是我的……老爷留给我的……”
“姜安代天机堡上下九十五口人,谢过宛如。”姜安充耳不闻,放开撩起的衣裳,轻轻掸了掸灰尘,“老爷如果在世,会感激你的。”
宛如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惨然道:“如果老爷未死,姜师爷,这个孩子只能陪着我在后院扫地,是不是?”她突然大笑起来,“看来老爷死了,当真是我的福气……福气……”她避开姜安的手,在地上爬着,拖出长长的血痕,伸手向清虹。
清虹尖叫一声,踉跄三步退出了房门,宛如突然运起全身的力气,一头撞上门框,“咚”的一声……
五年之后——
一 辇路夹垂杨
“得儿……”一阵阵马蹄骤响,通向天机堡的道上,人马纷呈,来来往往好不热闹。虽然天机堡主斐处尘在白虹坡一役与白虹人魔同归于尽,但是,天机堡的名声只有跟随着高涨,而没有跌落。三十八岁的斐处尘留下了儿子,也许这孩子也会像天机堡的前几位主人一样,成为一个新的传奇。
天机堡是天下第一,巍然。五十年来,精确点,可以从天机堡第一任主人斐音算起,已经巍然不动六十七年了,尤其近五十年堡内英雄辈出,俱是他们那一个时代的风云。如此天机堡,即使只余孤儿寡妇,也叫人莫敢轻视,何况还有一个姜安在?
“公子的天机无极手,练到多少式了?”马道上,几骑并行,有一人的马并非最前,却隐然是众人之冠。五年,姜安的容颜未改,依然是稳然正肃的面孔,鬓边的白发,却多了不少。
“第十六式,璇玑。”姜安身边一位略施脂粉的女子回答,她本来容颜甚美,眉间颇有凌厉之色,只可惜目带愁容,不免多了许多黯然伤神之感。
姜安眉心微微一蹙,“太慢了。”
第40节:辟 天(2)
有一骑落后他们两个半个马身,赶了上来,“师爷,止处年纪还小,咱们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等他再长大一点,也许就会好起来了。”那是位风姿绰约的白衣女子,年纪比前一位略略大一些,不及她俏丽,却比她宛然有贵气。这两位都是斐处尘的夫人,前面那位是当年和斐处尘仗剑江湖,纵横天下的“照水剑”袁映,而那位白衣女子却是斐处尘的原配妻子,原是官宦之后,隐去姓氏,就叫做槐烟。斐处尘本自风流,若不是早早死去,不知道要惹多少风流债,袁映和槐烟原有心结,但人既已死,共同调养止处这个孩子,却是相处得颇为融洽。
“止处的根骨不好,再怎么教,也不可能成为一流高手。”袁映脸色有点鄙夷,“他没有处尘的天赋,性子又软弱,言大夫说了他禀赋不好,和她……她一模一样,师爷你想要他成为天下第一高手,除非你有办法找到绝世灵药或者绝代高手给他改变根骨,否则,逼死他,也是个二流角色。”她的眸色冷冷的,微略掠了一下鬓边的头发,“天机堡出身,这样的武功,不如不练,这样的孩子,不如不生。”
“姜师爷总会有办法的。”槐烟安静的声音在后响起,“止处年纪还小,妹子莫逼急了他,他又被你吓坏了跑上我那里哭,我可真拿这孩子没辙。”她微微摇头,“这孩子没风骨,越是逼急,越不出勇气,只有越逼胆子越小,越软弱而已。”
“那还不是她的功劳?”袁映冷哼了一声,“我就不信师爷会有什么办法,把这又没种又没胆的孩子,变成绝世高手。天机堡多少家传武学,到了这孩子手上,全部变了和钓鱼的竿子、扫地的扫帚一样,比划出去全没谱。若是我生的孩子……”
姜安似乎没在听,他突然勒住了马,往路边看去。
这是通向天机堡的马道,到此,已经转入了一条略小的草径。草径边有个水塘,水塘边一棵老柳,丝丝绦绦,颇有满头风韵舞婆娑的味道,老来风骚。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打着水瓢儿。
几个小乞丐。
袁映随着姜安的目光看过去,也跟着定住了目光,一群五六岁的孩子,有一个倒吊在树上,晃啊晃的,剩下的四个蹲在岸边打水瓢,“哗”的一声笑,四块石片出手,居然其中有一片“噗噗噗”飘出去了十丈之远。
天机堡的人群都跟着姜安停下来,沉默了一阵子,姜安缓缓地开口:“大夫人,你觉得如何?”
槐烟瞧了那几个孩子一眼,“我不懂武功,但看这几个孩子眉目清明,不若止处懦弱。”她纤指遥遥一点,“那个孩子,眉目灵秀,应是可造之才。”
“夫人眼光了得,老爷在世的时候,就经常夸赞夫人的眼光。”姜安淡淡地道,“那孩子和公子年纪相仿,又是乞丐,看来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槐烟淡淡一笑。
袁映却听得不解,“大姐,你和师爷……”
槐烟打断她,微微勒马,让马走上一个适当的位置,可以远远地看见那边的柳树。她白衣委马,眉发安然,“有一种人,叫做替身。”她淡雅的脸庞在夕阳下笼着一层光晕,望之如静海观音,却听她说,“止处是成不了大器的,为了天机堡,他不能没有替身。”换了一口气,槐烟淡淡地说,“妹子武功了得,这些孩子能让你驻足凝视,可见确有几人骨骼不凡,是练武奇才,若是毁了容貌好好调教,止处要重振处尘的威名,也不是断没可能的事。”
袁映这下明白,轻轻哼了一声:“一副白衣观音的模样,大姐,你狠起来,与姜师爷不承多让。为了处尘,你真什么都敢做,连这造孽的事……”她突然笑了起来,“都定得下心说得出口,妹子真是小觑了大姐。”
“若造这一次孽可以换天机堡三十年太平,可保处尘威名,就是下地狱做阎罗,大姐我也认了。”槐烟淡淡地道,“处尘的威名事业在我手上,我是他的未亡人,我在一日,就要天机堡稳一日,兴旺一日。”
“为了处尘,杀人放火,你也做吗?”袁映斜觑着槐烟的手,那一双刺绣写字填词画画的手,纤柔如旧,十指纤纤,人到中年,一双柔荑不亚于少女,或者更有了尊贵和安稳的味道。
“做。”槐烟淡淡地回答,回过头来,“师爷,自处尘死去之后,有多少人向天机堡挑衅?多少人寻仇?多少人诋毁辱骂?”她微微提动了马,马缓缓地前行了几步。
“挑衅的三百九十一人,寻仇的七十三人,辱骂诋毁老爷名声的,不可计数。”姜安回答,“天机堡号称第一,龙头已失,这些事在所难免。”他缓缓地道,“至少天机堡证明了,即使没有老爷,天机堡依然不可轻侮,这两年来,这些事情已渐渐少了。”
但是,如果止处不争气的话,这多少人仇恨、不屑、嫉妒、憎恨的天机堡,也许很快就会像很多年前的许多世家一样,星亮之后,快速湮灭消亡。姜安忠于老爷,槐烟深爱夫君,他们不允许,绝不允许。
第41节:辟 天(3)
袁映望着槐烟和姜安的侧脸,居然有些迷惑,这两人的神态很相似。居然和很久很久以前,被她和处尘击败的某些大魔头的表情很相似。曾经认识的那个贤淑温柔的女子,只懂得一边沉默不会说话的槐烟,和当年意气飞扬向处尘挑战的姜安姜公子,都是她十八岁那年的梦。
一边,槐烟的白马缓缓地前行,脱离了天机堡的人群,走向水塘边。
五个小乞丐嘻嘻哈哈地玩耍,“小四,我和小五昨天去李员外家偷鸡,碰到了李员外家的母鸡下蛋,我蹲在旁边等那母鸡下蛋,结果大黄狗出来了,吓得我跑了,连鸡蛋都没摸到一个。”
“笨死了,如果我去,我一定先把老母鸡抓回来,让它在这里下蛋,多下几个。”
有个小孩子没说话,一个人闭着眼睛坐在一边,突然间手一提,一条草鱼被他用柳枝设下的圈套套住了,“泼啦”地被他提了起来,“大母鸡已经抓不到了,等到我们长大,直接上馆子吃大师傅做好的鸡。”
“哇,小三你真厉害,今天又有鱼吃了。”小乞丐一群围了过来,“以后你去吃馆子,带不带我们一起去?”
“当然,我们是兄弟。”小三坚定地说,把草鱼放入了小四的箩筐。
“嗒、嗒”两声,一匹白马停在了他们身边,马上的女子乌发如云,白衣如雪,一缕头发略略零散了下来,她伸出明玉般的手,轻轻挽好,对着小乞丐们微微一笑,“我请你们吃馆子,好不好?”
小乞丐们防备地看了她一阵子,招招手聚集起来,议论。
“她是谁?观世音菩萨?”
“我说她是女狐狸精,怎么突然间冒出来了?女狐狸精长得漂亮都是骗人的。”
“她像很久以前寺庙里拜的仙女。”
“笨蛋,寺庙里不拜仙女的,和尚怎么会拜仙女?可能尼姑们拜吧……”
议论纷纷,有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你长得好像我娘。”
槐烟嫣然一笑,无限温柔,“是吗?”
盯着槐烟看的是小三,他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我娘死掉的时候就是像你这么漂亮的。”
这孩子,看来不是一出生就做乞丐的命。槐烟凝视了他一阵,他长得眉清目秀,一股子灵气。看了几眼,槐烟微微从马上鞠下身,伸出了一只手,“你想要我做你的娘吗?”她柔声道,言语温暖,亲切得如一池春水。
小三有点犹豫,槐烟轻轻地御马向前走了一步,马背上的观世音和母亲混合的女人,握住了他的手,对着他微笑,“你和我走吧。”
小三那一年五岁半,对着如此炫目的白衣女子,他迷惑了,但是他毕竟聪明,反问了一句:“你要把我和我的兄弟一起带去吃馆子,是不是?”
槐烟的微笑更深了,声音像天空飘过的飞天的伦音:“我家里的母鸡,比馆子里的好吃,跟我走吧。”
袁映远远地看着,嘴边的冷笑,也渐渐地沦落成了微笑。
二 春豫灵池会(1)
去了那位白衣女子的家,才发现她的家好大,有很多很多的仆人和房子,小四小五他们常常在房子里迷路,而且他们也只是住在一个叫做“灵池”的地方,据说是不能出去的。进来了,每天都有母鸡吃,有时候小三也分不出它是公的还是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的。但是却是一直都没看见那位像娘亲的白衣女子。
过了几天,很多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陆陆续续地进来,有些说也是白衣观音带来的,有些说是个很凶的女人抓来的,还有的说是给个冷冰冰的男人买来的。
孩子有五六十个,本来有这么多同龄的孩子在一起,必定玩游戏会玩得很开心,这里不愁吃喝,不必担心冷暖,但是似乎人人都感觉到了不祥的气氛,每当吃饱了饭,多数的孩子都坐着发呆,眼睛里流露着恐惧的眼神。
“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喂肥了吃掉?”有个孩子说,“我听说有些大人是喜欢吃小孩子肉的。”
“呜呜……呜呜呜……”有很多孩子已经哭了,“我要娘亲,我再也不逃走了……我要娘亲……”
“不会的,她那么像我娘亲,不会要吃我的。”小三心里这么想,突然站起来,“老大,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我们去捉蚯蚓。”
一个肤色有点黑的孩子也站起来,“小四小五,我们出去玩,小二,别哭,我们出去捉蚯蚓。”
“好哦。”一群孩子奔了出去。
“灵池”的范围很大,青山绿水,什么都有。五个孩子一转出去,到了一处栀子花丛旁边,叫了一句“好香哦”,刚刚开始要挖蚯蚓,突然小四“咦”了一声:“你们看。”
他指着东南方向,那是一颗梨花树下。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一身的白衣,手持着一柄竹剑,在练武。
第42节:辟 天(4)
梨花落雪,点点清白。
小男孩竹剑在手,有板有眼地比划着,他年纪太小,使不动长剑,这竹剑劈出去,却依然能使梨花斩风劈浪,遇剑则分。他“刷”的一剑刺出去,就吆喝一声:“上弦!”、“下弦!”、“锦弦!”、“断弦!”……
小小的身子,梨花影里,伏下跃上,劈点跳跃,煞是好看。
“他好看吗?”突然有人在背后问,因为语气温柔,所以也不太吓人。
“好看。”也分不清楚是谁回答的。
“你们想不想像他一样俊俏?”背后的女子露出白衣的一角。
“娘亲生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五个孩子终于定了神转过头来,瞪着背后的女子,“你不是……”
背后的女子笑得残酷,“我不是你们那观音娘亲,想要她做娘,你们要很努力很努力了……”她突然白袖一抖,笼在袖子里的一瓶什么汁液均匀整齐地泼到了五个孩子脸上,她轻笑一声,“谁叫你们遇上的是观音的……鬼……”
“啊——”惨叫之声四起,很快的,屋子里也传来惨叫声,“我的脸……我的眼睛……”
“娘……娘亲救我……”
花丛中,衣白的女子笑靥如花,“叮”的一声把那瓶子往地上一砸,瓶子爆碎,溅了一地。看了一眼那边梨花树下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紧紧握着竹剑发抖的孩子,她摇了摇头,轻轻地叹息:“若早知你要背负这样的罪孽,在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要了你的命。”
二 春豫灵池会(2)
十四年后。
天机堡的“天机无极”斐止处斐公子出道江湖已经一年了,就像天机堡的前几任主人一样,斐止处人品卓越,武功高强,几乎一出道,就因为出色的人品武功和出众的家世,隐约成为少年英雄之冠,令多少磨剑少年遗恨,为何与斐止处同生此世?连甚少露面的雁行山光头大师,都打趣:“天机有了斐止处,必定风光几十年。”
斐止处为人冷静稳重,甚少说话,和他意气风发的父亲大为不同,虽然没有到处留情,但芳心倾慕的如花女子也不在少数。
这一年是润七月,二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要在南枫红叶举行。南枫红叶是个好听的名,其实就是丐帮在香山的总部,这次武林大会丐帮主持,听闻不少人笑话去吃百家饭,睡稻草席,逛乞丐窝,丐帮一怒之下自封了个风雅的名字。
自天机堡去南枫红叶,有相当的路程。
西风萧萧,黄沙漫漫,一人一骑在夕阳里慢慢地走着,马是黑马,黑得精溜发亮,四肢修长,是一匹好马。马上的人一身青衫,单手握僵,放任马在官道上慢慢地走着。
他的身板修长,握僵的手看起来稳定有力,松开了一只手,又显得有些懒散。
“斐公子果然是名门之后,被老夫跟踪了许久,居然有如此耐性,至今丝毫不为所动。”一个影子自背后移来,“二十年前武林大会,得胜的是斐处尘,二十年后武林大会,得胜的,难道就必定是斐止处?”
马上人轻轻、慢慢地呼了一口气,“斐止处并没有自称是二十年后武林大会的第一。”他平静地回答,没有回头。
“让老夫来瞧一瞧就知道……”
地上有一个影子,原先只是一个点,倏然成了一大片,“呼”的一声,轻微的劲风,撞向马上人颈后“风池”、“风府”、“天柱”三穴。
马上人陡然提僵,得儿一声,那黑马骤然笔直地奔了出去。马上人低头伏身,紧贴在马背上,三缕劲风破空而过,马上人伏身冲出去的同时,一低身摸起插在他左小腿外侧的匕首,回手射了回去,随即双手抱住马颈,低声喝道:“乌流,走。”
黑马微一发劲,远远驰去,一阵雷鸣骤响的马蹄声,人与马已经远去。
那柄匕首却“霍”的一声倒旋回去,老人三指点出不中,斐止处策马而去,他本已如影随形一跃而起,一掌抓向乌流的马尾,大喝一声:“且慢!”但是匕首冷飕飕打了一圈子,划向他的喉头,似乎早就算好了他一跃而起的反应。老人立掌如刀,“呼”的一记掌刀击在匕首柄部,一口气一松,顿时微微一滞,止处的乌流何等脚程,这么微微一顿,就已经去得远了。老人追之不及,老眉大皱,却听身边“格啦”一声,半棵树倒了下来,轰然尘土枝叶纷飞,砸向他的头顶。老人大吃一惊,连忙护掌后退,他一闪避,那树结结实实地砸在路上,把整条路堵死了一半。
等枝叶落定,烟尘散去,老人眯起眼睛,夕阳下,一个东西在剩余的树杈上闪闪发光,正是被他击飞出去的匕首,“斐止处,你果然够资格争那二十年第一。”老人的脸色似喜似怒,“就算是二十年前斐处尘也没这样对待过老夫!斐止处!老夫若能让你得了这二十年的第一,老夫就不姓楚!”
第43节:辟 天(5)
一匹黑马在逐渐黯淡的阳光下奔行,荒野萧萧,马蹄擦过干草的声音甚至比马蹄声更加清晰刺耳。风过耳畔,带起丝发贴飞,他一直双手抱着马颈,沉默地用怪异的姿势坚持着前进,贴着马身,清晰地感觉着马奔行的行动力,肌肉的绷紧而又松弛,隆起而又拉开,马的喷息和温暖。
温暖……
马上人睁着眼睛,却没有看前方,他抿着唇,默然看着马蹄下不断过去的干草和尘土,似乎可以放任乌流奔去任何地方。
好静,夕阳……如血,却是笼了人背景的一团红血,映得芳芳草草全成了丝丝的黑。还有一只莫名其妙的怪鸟,咿呀一声颠颠地在红血影里飞过,凑不成那诗赋里的孤鹜,只是发人心寒的孤独。
“过了东篱……”马上人喃喃自语,“就是中篱,西篱……”他突然低吒了一声,“乌流,停一停。”
乌流喷出一口热气,小跑了一阵,慢慢停在道路旁的荒草滩上。
草滩边有摊积水,莫是前些日子下雨积的,黑黝黝的底,水面清晰如镜,纤毫毕现。
马上人缓缓支起了身,慢吞吞地从马背上下来,居然整了整衣裳,对着水面照起来。
水面清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眉目清秀,肤色苍白,不像是经常在江湖上暴晒的武林人,倒像个规规矩矩读书的贵家公子,甚至,神态再斯文温柔点,有两份明丽。他显然长得和母亲相似,他的母亲显然是个美人儿。也难怪,据说止处是槐烟槐夫人的孩子,槐烟温柔贤淑,当年美名远扬,止处有这样的俊俏,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年轻人的神态有些厌倦颓丧,和他斯文清秀的脸有些不符,对着水塘照了一阵,他理了理头发,把自己修整成更加端正稳重的贵介公子,居然还拿了巾帕出来擦干净了鞋子,掸掉了衣服上的马鬃。
在他整理的时候,身后数十丈处的树梢微微一动,接着十几丈处的树梢又微微一动,簌簌的几声微响,落下了几片叶子,一个人影,鬼魅般地站在他身后,“有色为令从是。”
整理仪容的人停下手,平静地说:“辟是天名为明声,是为第三识止处。”
他背后的人缓缓靠近了一步,“三止。”
整理仪容的人站起来转过身,反问:“有色为令从是。”
来人回答:“辟天名为空慧行。是名第五识止处。”
三止点了点头,来人是五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般的高矮,一般的胖瘦,一般的容貌,一般的声音,若是两个人围着转上几圈,说不准都疑惑,他是谁?是不是我?我又是谁?是不是他?到底我是他还是他是我?或者,我们谁也不是谁?那又为什么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样的为什么又要分成我们两个?
“你受了伤,中篱伏击,师爷让我去。”五止的声调和三止一模一样,唯一稍微不同的,五止的声音微略冷漠清亮些,三止的声音慵懒低沉些,若不是两个人都开口,无法分辨这居然是两个人的声音。
“我去,他们知道我受了伤。”
五止沉默,沉默了一阵,才说:“危险。”
三止笑了,“七止不灭,公子不死。”
五止又沉默了一阵子,倏然已经在他来的时候借力的菩提树下,“你去。”
三止敛起了眼神,沉定下气质,原本有些慵懒,却似乎刹那间成了高贵公子,走到乌流身边,顿了一顿,一提僵,乌流拔蹄而去,他不回头。
五止看着他走,扯起一块蒙面巾蒙住了脸,一股风带着夕阳最后的暖意吹来,蒙面巾风里飘荡,他动了动嘴唇说了两个字,却听不清楚,一眨眼间,他似来时一般,鬼魅般地消失。
四野空旷,夜风弥起,一阵阵尘土和热气四散,夜了。
一年前斐止处出道时,曾经做了两件震动江湖的大事,正是这两件事让他声名雀起。一件是在九道池大战九道真人,一件是将江湖上人人憎恨的“错刀”欧阳锉斩为九段。九道真人性喜炼丹,为炼丹之术害死了不少人。而欧阳锉可就了不得,他有杀人的癖好,杀人之法越新鲜他越喜欢,他曾经把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关在只能屈不能站,非常窄不能坐的小笼子里,看她不能站不能坐,半屈膝,慢慢凄厉哀号而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或者绑住人的四肢,叫人拿了大锯慢慢地把人锯成四块,他就坐着听人的惨叫,看人痛苦恐惧的神情。这等残酷的手段,早已经激起大多数江湖人的愤慨,只是有胆子触这魔头霉头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据说八年之前有个少年英雄上山挑战,被他抓住灌了一肚子尸体蜡化的尸油,活活吓死。
但是斐止处上去了,虽然重伤而归,却是大败欧阳锉,一把火烧了他的杀人刑馆,连带着以前的受害者和欧阳锉本人都烧成了骨灰,连下地狱都亲亲密密,永不分离。
第44节:辟 天(6)
此战之后,斐止处只休息了一个月,就又北上长白,大冬天摘了东风里的“第一颗”,第一颗新鲜的包心白菜,送去给江南的彭老爷子祝寿,让老人家乐呵呵合不拢嘴,直夸小子有心,气倒了一干送百两金千两银的英雄少年。
也就在这个时候,天机堡十多年来训练的“七止”,只剩下了五止。
二 春豫灵池会(3)
乌流的马步奔跑得精细而稳定,三止单手握僵,他知道金银五妖用鹰隼追踪,他和五止在空旷之处一聚即散,五止轻功最佳,甚少留下痕迹,但是他仍然很小心。
很快就要奔过中篱,再过去,就要进入镇区,那就是半路上数度伏击他不成的金银五妖的老巢所在。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流星升起,他的嘴角微略抿了一下。中篱镇很静,居然悄然无声,那些屋瓦殿檐似乎都是些虚伪假的东西,虽然在这里,却又不是充作它们平时的作用。他勒住马,乌流轻嘶了两声,停了下来,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城镇,学着京城对着大街左右两边对称建的房子,一溜过去约莫有四五十栋,街边一口井,井上吊着两个水桶。此时夜已黑了,这一屋子的影子定在地上不动,只把地上光亮的部分掩去了八分。
“出来。”斐止处简单的两个字。
寂静的城镇寂静,似乎斐止处面对的不是这个城镇里的人,而是这个城镇本身。
城镇的窗户里微微闪烁着蓝光,点点烁烁,是箭头,而且是不计其数的箭头,随着斐止处一开口,“霍霍”射了出来,“夺夺夺”在斐止处面前射成一段密密麻麻三丈长三丈宽的箭簇阵,这箭阵一射,除非斐止处的马能够一跃三丈,否则寸步难行。
一个女子缓步从中篱镇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容颜皎白,不算美,但也干净清秀,在这箭阵之后一站,颇不应景,“斐止处,今夜你别想出我东篱山方圆五十里地。”来人正是珍珠,一身黄衣,外披珍珠褂,珠光闪烁。
斐止处淡然不动。
珍珠斜着眼睛看他,她的容颜不算美,但是神态妍丽。此人在四妖的信中说已经受伤,但此刻丝毫看不出来,一身青衣干干净净,俊俏得有些似女子,却又有一股端正的书卷气,适才的箭阵射在地上已经是示警,若是那数百箭都向他射来,这俏郎君还不成了刺猬一只?但是他神情安然,没有一点受惊的样子。
“金银五妖在公子眼里自然算不上狠角色,”珍珠嫣然一笑,“连武丑在公子手下都走不过一招,区区金银五妖,即使一拥而上,也不是公子五十合之敌。”她衣裙微摆,退后了几步,“但是如木牍含兄弟,或许就有资格和身份和斐公子动一动手。”
如木、牍含是慕容世家的表兄弟,斐止处听闻过这一对兄弟的名声,也是贵介公子白衣翩翩的,出道以来,形影不离,也做过不少惊人之举,算得上后起之秀的佼佼者。如木牍含兄弟,为什么会和金银五妖搅和在一起?斐止处单手勒马,乌流微微退了一步,陡然嗡然箭响,霍霍十多箭射左,十多箭射右,斜斜入地,把乌流的左右之路,全部封死。
“好箭法。”斐止处徐徐吸气,目光落在左边第一箭上,那支箭和普通箭一样,斜斜入地,入地三寸三分,但是这一箭,封死了乌流下一步的退路,正如奕棋,一个子落棋盘,便知道高低。
远处一栋阁楼的窗户缓缓打开,里面一位白衣公子,手持弓箭,犹未放下,眼睛亮亮的很是好看,微微一笑,大有斯文潇洒之态,“斐公子好眼力。”
“如木?”斐止处单手控缰,左手长袖垂下,状甚安详,“如木、牍含素是江南少杰之首,今日不知为何,却与金银五妖为伴?”
“啊,不是与金银五妖为伴,我们是合作。”慕容如木微笑,“合作……帮我们,找到你啊,听闻斐公子的大名很久了,一直无缘一见。”他的笑容温柔可亲,相信有不少女子倾倒在他一笑之下。
斐止处淡淡一笑,“斐止处不走江湖多在天机堡,如木兄也许贵人事忙,无暇到天机堡一叙,反而要到这地方来相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天机堡毕竟是天机堡,在天机堡,我们不可能有机会一战。”在如木所在的阁楼对街,有一栋相同的阁楼,阁楼窗户推开,另一位白衣公子临窗而站,“我们没有机会公平地一战,”他冷冷地说,“姜安不会让你输给我们。”
“金银五妖也不会让你们输给我。”斐止处安静地说,“难道如木、牍含兄弟所说的公平,就是如此而已?”
牍含微微一笑,笑容如冰冷傲,“如果你赢不了我们兄弟,”慕容牍含的眼神犀利如刀,“就算没有这三百五十箭士,斐止处,你也应该很清楚,你不同我们,你没有退路。天机堡是天下第一,你若赢不了我们,只有死,无论是在这里,还是不是在这里,都是一样的。”他负手而立,“你不能败,败了就得死,所以不要说我们兄弟俩卑鄙。”他冷冷地说,“你应该感激我们兄弟,若是你死在这里,至少还有个理由,和你爹斐处尘一样,说是为了除魔卫道死的,死也死得风光些。”
第45节:辟 天(7)
斐止处皱了皱眉,低笑了一下,“这么一说,倒说得我无话可说了。”他缓缓撩起衣裳,从马背上下来,轻轻掸了掸衣裳,卓然而立,“哪一位先行赐教?”
如木温柔一笑,“我来吧。”他缓缓举起了那弓,弯弓搭箭,对准了斐止处眉心,轻轻地道,“我要射你印堂。”他生得漂亮,这么轻轻一笑,有对月下花与美人的温情,但是他的箭尖,缓缓抬了起来,对正斐止处的眉心。手稳,眼神坚定,如木白衣搭箭,一阵冷风徐过,衣袂俱飘!
斐止处轻轻地在乌流颈上一拍,一声嘶鸣,乌流小步跑开,想是早已熟悉了这样的场面。斐止处双手空空,就等着如木开弓。他眼里没有如木,只有如木箭尖上莹莹的一点!
如木的弓一点一点慢慢地拉开,牍含长眉耸动,眼神犀利得近乎凌厉,也牢牢地盯着如木箭尖的一点!这位表弟看似文弱温柔,一手“怒天弓”,却是霹雳霸道得令人胆寒。他见过不少次,如木一笑之下,一箭的霸道可以把人整个头颅射碎,炸成血肉模糊的一团,那“霍”的一箭,出箭的声音,就如苍天的霹雳,闪爆之后,支离破碎!
“吱——吱——吱——”长弓,与箭身的摩擦,细微的声音,此刻却分外的刺耳,一方面灌注了如木的内力,一方面,是此刻万籁俱静,虽然中篱镇埋伏着不少人,但是训练有素,一声不响,就似都僵在了黑暗中;另一方面,珍珠和牍含都凝神在如木的箭尖,珍珠微微有些颤抖,牍含纹丝不动,一双眼睛神光暴现,炯炯在如木的手指之上!
斐止处嘴边似带着微笑,也和如木一般带贵公子的气质,但他一双眼睛闪烁的是深沉凌厉的光。如木弓弦拉开,拉到极至,牍含身上的衣袍微微隆起,竟是气劲流转,可见他对如木这一箭的期待。
正在这时,有个东西在眼角微微一动,斐止处眼角一掠,眉心一扬,陡然“霍”的一声震响,似碎裂了什么东西,他眼神没自珍珠那里收回来就闭目向左扑了过去。如木这一箭内力罐透箭尖,箭到中途,已经箭身碎裂,这也是他“怒天箭”的奥义所在。内力逼裂箭身,他这箭中夹带可燃磷火硫磺,内力逼裂箭身,空气流入,外加内力之利,磷火引燃硫磺火药,陡然炸出一团火焰,这火焰分外刺眼,令人不敢正视,往往一眨眼之间,这一团霹雳闪电般的怒天箭就一箭自眉心射入,自脑内爆开,箭身爆裂成千千万万碎片,人死得惨酷无比。斐止处闭目左闪,那怒天箭刺眼的亮光于他不受影响,随即他身子倾倒,左手在地上一撑,捷若灵猫地扑了出去。正在这时,怒天箭在他背后爆炸,千万点流光闪烁,“砰”的一声,炸成一团光影,斐止处陡然睁大眼睛,低喝一声,五指疾抓,一把扣住了珍珠欲动的手,随即两个人顺势前滚。怒天箭箭内火药不多,只是有如鞭炮炸裂,炸飞的箭身比之利箭更有杀伤力,一滚之间,斐止处背心已经赫然见了血。
如木一箭射毕,几乎全然不在乎第一箭是否射中,抽手拔箭,连珠箭发,斐止处抓人,前扑,翻滚,如木一连串长箭直射他咽喉、心口、小腹,“霍霍”之声不绝于耳,但是如木越射眉头扬得越高,牍含深吸一口气,身上流转的气流缓缓平息,反倒露出了一点笑意。
怒天箭颇耗元气,如木第一箭后就不再是怒天箭,这一串连珠箭,斐止处一连串轻巧的跟头翻了出去,一连翻出七八丈外。如木箭筒中长箭射完,最后一箭恰恰仍射眉心,斐止处左手扯着珍珠,右手轻轻一拈,右指食指、中指夹箭,拇指一搭,“咯”的一声,箭断。
“好功夫。”牍含冷冷地区冲突赞道。
斐止处右手仍然拈着那半截断箭,他这时才有机会透了一口长气,缓缓举起左手。他的左手牢牢扣住了珍珠手里握着的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太危险,姑娘还是放下来吧。”
如木牍含目光一掠,如木“哗”的一声,笑颜灿烂,“珍珠姑娘,你这一手,不够意思。”
牍含“嘿”了一声。
珍珠脸色本来就白,此刻更白,她手里握着一个小竹筒。
竹筒的盖子已经打开了一半,珍珠的手被斐止处一手扣住,牢牢地压在半开的竹筒上,竹筒里有物嗡嗡作响,一直盘旋着要飞出来,但是被珍珠的手掌按住,飞不出来。
珍珠脸色有些白,她右手被斐止处扣住,居然还伸出左手轻轻挽了挽头发,“如木你好不识抬举,我好心要帮你把这姓斐的留下来,你居然对他示警。”她手里扣着的东西,是苗疆盛名的蛊虫与黄蜂混养数年之后遗留下来的合物,将苗疆蝶蛊与噬人蜂往大水缸里一扣,五年之后开封取出,就是她这竹筒里的东西。这东西似蜂非蜂,似蛊非蛊,不知是蜂蛊互吞之后的东西,还是蜂蛊同生的怪物,有个名字,叫做“蛮蛰”。金银五妖之中,珍珠长于制作毒物暗器,她机巧之能的名声远远高于她的武功。
第46节:辟 天(8)
如木笑靥如花,他的确在刚才一箭出手的时候左袖一飘,箭尖略略一偏,“我不讨厌女人,更不讨厌毒如蛇蝎的女人,但是,”他微微一笑,“我讨厌女人的恩惠,什么女人的恩惠都讨厌。”
斐止处左手扣着珍珠的左手,抬起头来向如木看了一眼,他背心见血,轻轻掸了掸背心破损的衣裳,“如木公子风采翩翩,斐止处见了刚才公子示警之举,的确心存感激,但公子……”他挺直了背,那一眼望得正直,“好一个枭杰人物!”
牍含眉心微微一挑,不等如木回答,截口:“斐公子果然是知音。”一言未毕,他自阁楼一掠而前,在斐止处面前三丈落地,深吸一口气,他缓缓划掌,比划成慕容家“并刀”之手,“慕容牍含领教公子‘天机无极’,请赐教。”
斐止处看了他一眼,“你……”他似有深沉的遗憾,但不知为何却未说出口。他本显得安静而无特点,只是个在攻击面前方显得灵敏的人物,但说出这一个“你”的时候,斐止处有一分淡淡的悲哀之色,顿了一顿,他接下去,“来吧。”
好一个能隐能忍的人物!牍含“并刀”之掌出,“并刀空有”,第一式揽胸击肋,他“呼”的一声运掌如刀往斐止处颈项揽去,随即一记沉肘,扎扎实实地从慕容家“并刀手”第一式开始打。斐止处低头前扑,居然也从天机堡震堡之学“天机无极”开始打。
拳风呼呼,人影交错,衣袂激荡,如木在阁楼上凝目远望,似乎这呆板之极的一招一式的过招,比之他刚才的那一箭要来得精彩。珍珠手扣着竹筒里嗡嗡响动的东西,脸色煞白,也不知道是否要再把蛮蛰放出来,望着斐止处和慕容牍含的打斗,她自认武功不弱,却看得一片茫然。这样像喂招一样的比试,比之她想象的慕容兄弟要在武林大会之前整死斐止处,要简单却又复杂得太多了,她弄不懂这些名门公子的想法。
堪堪牍含一套并刀手打完,牍含倏然后跃,“斐公子果然是斐公子,”他脸色也不变一下,淡淡地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斐止处默然看着牍含刚才站立的地方,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仰天一笑,“好心机!好风度!”
牍含点了点头,如木远远一声轻笑,“斐公子客气了。”
珍珠皱起了眉头,只听斐止处掸了掸衣袖,也不招呼他的马,似乎打败了牍含就打败了一切,大步向前走,她清吒一声:“弓箭手预备!”
“让他去!”牍含的声音几乎和她同时响起,他白衣如雪,一点尘土不沾,冷冷的他比珍珠更像中篱镇的主人。
“为什么?”珍珠呆了一呆,终于忍不住爆发起来,“你当我这东篱山是你慕容山庄的奴才不成?要如何便如何?我告诉你!”她一手扬起了那个竹筒,“本姑娘不欠你们兄弟什么,你们若不帮忙,就不要给本姑娘瞎指挥,当了这里是你们清高利落的名门府第!”她厉声道,“弓箭手……”
“等一等,”如木温柔的笑声依然动人,“莫着急,等一等。”
就在这时,斐止处已经走过了三丈箭阵,一转身,珍珠才赫然见到,他背心被怒天箭炸伤的伤口,那伤口不深,但是一片青紫,显然,那怒天箭上,不仅有炸药,而且有剧毒!珍珠倒抽一口凉气,心底想笑,脸上却笑不出来,好一个笑靥如花的慕容如木!他先给斐止处示警,挑开自己要施暗算的底子,而后他故作恩惠,逼偏箭尖,让斐止处对他疏于防范,这怒天箭出,不是要把斐止处一箭炸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而是,像慕容如木的微笑一样,只需要温柔的一点伤就足够了。
因为箭上有毒!必是剧毒!真正的暗算不是自己的,正是来自这个好心示警的温柔公子,而且,是当面的,一对一的,光明正大的暗算!这比什么都可怕!
怪不得斐止处受了一箭,要反过来赞道:“好一个枭杰人物!”
如木只出手一次,牍含跟着出手,他别无目的,只是与斐止处印证各自家传绝学,非常简单,他毫无其他意思。只不过,斐止处已经中毒了而已。他不认为这是一种卑鄙,在江湖上,只有赢了就活,输了就死这种规则。没有一个江湖人可以要求要在无伤无病的状态下才可以和人动手,面对最困难的情况而能赢,才是一个江湖人沥血的本色!赢不了就死,阎罗王不会理睬你有多少理由,可以让人辩解说:“我是因为不小心中了毒,我是又不小心生了风寒,最后不小心遇到强敌,他居然不守规矩要和我动手,结果我状态不好大败亏输,你放我回去下一次我一定割下他的脑袋来献给大王你当球踢……”
不公平,就是最现实的公平。牍含有他良好的家教,一套掌法打完,知道不能赢,就收掌住手,淡然言败。但是现实却是,斐止处中毒在身,这么一过招,毒入经脉,随血流转全身。牍含并非故意要造成这样的境况,即使是有故意,也是如木的算计,不是他的。
第47节:辟 天(9)
“慕容家的家规,救死扶伤,除强扶弱,乃我武者本分。”如木倚在楼头微笑,“一二三,珍珠姑娘,我们已经看不见人了。”他说的时候,正巧斐止处大步走过中离镇镇心,两边楼中的箭手不得命令不敢发箭。斐止处走过镇心,正处在弓箭手环绕的地方,而又偏偏如木已经看不见他了,他已经从阁楼那边走过去了。而自然,此时此刻,牍含站在镇前,离斐止处更遥远,自不算是,有什么人在他面前被伤被杀。
珍珠嫣然一笑,“怪不得斐公子要说两位好心计,好风度,害人害成这等手段的,珍珠在东篱山做了十八年山大王,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缓缓举起了手里的竹筒,对准遥遥的镇心,同时轻轻地笑,“原来害人,还可以害得很优雅,充满了让女人倾倒的风度……”
牍含闭嘴,充耳不闻。
如木只是笑,笑得有几分顽皮之色。
“射箭!”这边的谈话声那边已经听不到,珍珠一面说话一面留心斐止处走到了何处,他大步前行,似乎也知道自己毒发在即,走得很快,一走到珍珠预算好了的地方,珍珠提起真力号令出口,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霍霍霍”一连串箭响,万箭齐发,都射向镇心一个人,珍珠人影一闪,追了过去,她唯恐箭射斐止处不死,要用蛮蛰做万一之用。
如木站在阁楼上闭着眼睛听着。只听他身后的一些房子“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接着珍珠一声尖叫,一阵更加混乱的声音“嘿”、“啊”、“哎哟”、“你”、“老天”之声不断,随即一声呼哨,马蹄声来,如木很清楚地听到,有个人上了马,那马是好马,马步轻松地奔走了。
“啊——啊——”是珍珠的声音,她在惨叫。
如木睁开眼睛,眨了眨眼,“他躲进了井里?”
牍含负手而立,并没有看背后中离镇的惨状,他嘴边含着一丝冷笑,尚未回答,又一阵马蹄,有四五个人骑马而归,见到眼前的情景大吃一惊,“五妹,五妹你怎么样了……”
一个人大步走到牍含面前,“怎么会变成这样?斐止处人呢?难道你们慕容兄弟在此,都会让他上天入地跑了不成?”
“五妹……所有的人都给我安静!怎么会这样?”
牍含依旧充耳不闻,冷冷地回答如木刚才的问题:“是,他躲进了井里。”
“然后呢?”如木叹了口气。
“然后,第一轮箭阵过后,他把一个东西从井里扔了出来,我想是井里的水桶,外面应该套了他的衣服。第二轮箭阵射中了那个水桶,然后他破开另一个水桶,当作盾牌,半个放身前,半个放身后,连人带桶一起跳了出来。”牍含背对着中篱阵,一切却好似亲眼所见,“第二轮射错,第三轮自不免少些信心,我猜斐止处跳了起来,第三轮绝无第一轮箭之霸气,他的木桶挡掉一部分,他自己挡掉一部分,只要木桶护住要害,他何等武功,皮肉之伤,岂能奈何得了他?过了从井口到楼房的距离,他一进了楼道,那些弓箭手们,有谁挡得了他?”牍含淡淡地道,“破开一条道,自前门打到后门,出门去招来马匹,就可以脱身。中篱镇自以为天罗地网,不过如此而已。”
“那……”如木似笑非笑,远远地瞄了金银五妖的一眼,“珍珠姑娘……”
“那很简单,斐止处扣住她那竹筒如此久,难道毫无作为?”牍含淡淡地接着说,“他没有毁掉那个竹筒,必另有图谋,我想他传入内力伤了那只蛮蛰。想它再厉害,终也是只管在竹筒里的怪物,斐止处若有借物传劲之功,不难伤得了它,那东西既然受伤,千古毒物,必凶性大发,一出桎梏,自然是六亲不认,见人就咬的。”
“呵呵,”如木轻笑,“一个好对手。”
牍含点头,“的确是一个好对手,斐止处名不虚传。”
金银五妖的金妖过去看了珍珠的伤势,狠狠地道:“慕容如木,慕容牍含,你们妄称名门正派,眼见斐止处伤我五妹,居然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如木自阁楼飘身而下,微微摇了摇手指,“我们兄弟只是‘听见’,并没有‘眼见’,连死伤都未看到,君子不耻道听途说,因此,算不得见死不救。”他与牍含并肩而立,两个人一般的白衣如雪,不染烟尘,如木轻轻地道,“莫要以为我慕容兄弟是你们请的助拳,”他笑了笑,“只不过我们想会会斐止处,恰巧,在你们这里遇见罢了。”
金妖气为之结,“可怜我五妹,她本与斐止处无冤无仇……”
如木啊了一声,无不遗憾地耸耸肩,“那都是你不好,谁叫你惹了这等人物?”他想了想,笑眯眯地说,“不如你娶了她,这样你就安心了。”
“如木!”牍含眉头一蹙,拉着如木,顿了一顿,“告辞。”一掠而去,远远的,还传来如木的笑声,似乎对他自己出的主意颇为得意。
第48节:辟 天(10)
他若回头,必可见金妖一张脸青白交加,铁妖眉宇间凄凉的悲哀,遍地箭簇,满地鲜血,毁了一个山塞的名声和尊严,仇,只有越结越深。没有实力,被他人讪笑,无人可以体会那种被践踏的悲哀,因为强者不屑也不必理睬,那些被踩在脚下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三 梦好难留(1)
风过耳畔,他紧紧地抱着乌流的马颈,感觉着它炽热的呼吸。冷,从背心一分分冷上来,冷到他抱马的手臂,然后又被乌流的呼吸热起。
又成就了一件大事,公子的名声,想必会更加响亮……人们会越发尊敬……所谓天机堡的斐止处斐公子。他的才智、武功、人品……
他瑟缩了一下,确实很冷,他背后的衣服破碎,左手受了伤之后过度使劲,流了不少血,他的右手和右腿都有箭伤,也许……刚才再多拖延一炷香时分,他就要支持不住了。可笑的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心里所想的,居然是——要回去……换人!
他不行了,他此行是有另一位高手,在怀阳渡等着他,不,等着和公子进行一年一度的比武,去年是他去的,本来今年也该是他去,但是这一次,恐怕他不能去了。
换人……
慕容兄弟,果然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可惜……三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一阵,从马背上支起身,望了一眼夜色。可惜,即使是如此少年英雄,也免不了要被这江湖吃掉……想当初,在繁华世家长大的时候,不会知道,人间是怎么样的滋味,更不会懂得,什么叫无可奈何……聪明……距离狠毒有多远?冷淡……距离冷酷也就有多远……
又让他看到了一个悲剧,这世界上,悲剧实在太多了。
抱着乌流,定定地看着马蹄底下一些高高低低的东西飞速地过去,三止像来的时候一样慵懒地抱着马颈,只有和乌流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会放松的,可惜,就连乌流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它是公子的,也是七止的。
公子七替身,去年死了两个,还有五个。自己……五止……四止……三止忍不住笑起来,不就是从一止到五止吗?还要算呢!真好笑,七止不灭,公子不死,有姜师爷在,公子就永远在,即使死了,师爷也有办法让他活回来。只要有少年英雄天下第一的斐止处,天机堡就会延续,永远地延续,没有人敢欺负,没有人敢对天机堡说一个不,天机堡的人出去吃鸡都比马大……想着好笑处,三止“扑哧”笑出声,随后摇了摇头,不能这样笑,公子不会这样笑。
斐止处是懦弱的,在槐夫人面前战战兢兢,在袁夫人面前更加像见到了鬼,很少看到公子笑,笑也是虚弱地笑,无可奈何地笑。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知道无奈,就是从公子的笑里知道,回去后照照镜子,第一次知道原来笑可以像哭一样。其实斐止处在江湖人面前一直都很模糊,安静,机警,少话,凑起来不像个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公子,每日在天机堡里练武、练武、练武……练不到自己这些替身的程度,就少出去见人。
公子其实很可怜的。
乌流也许感受到主人的冰冷,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急若流星地往回路赶。三止轻轻地咳嗽两声,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成堆的画面转。
想到公子,就想到小姐。小姐是姓司徒吧,是司徒断肠红家的姑娘,司徒家制毒药制得多了,一朝被人仇杀满门,司徒小姐正在公子这里作客,此后就留了下来,做了天机堡的表小姐。她爹娘被杀的时候她还小,五六岁吧,所以也不记得泼天的仇恨,但姜师爷还是防着有人要对表小姐不利,也给她做了好几个替身。
三止闭了闭眼睛,觉得头有些昏,脑子里许许多多画面在转,大概人要死了,总会回忆起这一生的事……
懦弱忧伤的公子,很喜欢弹琴。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跟在公子身边,姜师爷板着一张脸站在旁边看,看谁和公子最像,谁会学公子的语气,谁会学公子的表情,像的人就留下来,不像的人就送走。想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手怎么就这么重,三止“嘿”的一声,算了,不去动那手,那手也累了,刚才抓过了不计其数的箭。师爷是用什么药物毁了大家的脸,又用什么药物把大家的脸弄得和公子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没有兴趣知道,只是那些被整过容又被放弃的孩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只看到消失了,却都没看到结果。
人很冷,冷了就懒,懒了脑子就停一阵子热一阵子。
好一阵子脑袋里空空荡荡,似乎这十几年全白活了没什么可想,过了一会儿,却突然想起一首歌。
“小小黄花而许愁,楚事悠悠,晋事悠悠。荒芜三径渺中州。开几番秋,落几番秋。”忘了接下去什么,依稀记得,八岁的公子最喜欢弹这首曲子,边弹边唱,清清的童声,小小年纪,也许似乎也懂是一种世愁。但是袁夫人会在背后冷笑,“咄”的一声喝断公子的琴弦。
第49节:辟 天(11)
“姨娘……”
“不许哭!等你哪一天,能够弹琴而琴弦不断,我就让你弹。”
自那之后,公子就很少弹琴,不敢弹琴,袁夫人居然有本事让公子见了琴也像见了鬼。三止笑了起来,但此后依然有人爱弹琴,是小姐的丫鬟,小姐有好几个丫鬟,个个都和司徒小姐张得一样,里头有个人爱弹琴,常远远地对着灵池低唱:“楚峰翠冷,吴波烟远,吹袂万里西风。关河迥隔新愁外,遥怜倦客音尘,未见征鸿。雨帽风巾归梦杳,想吟思、吹入飞蓬。料恨满、幽苑离宫。正愁黯文通。”
她是觉得我们一群人儿可怜吧?三止低低地笑,其实她自己还不是一样?五十步笑不到百步去,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高贵。记得前几日出门的时候忍不住调笑了她一下,说:“秋浓。新霜初试,重阳催近,醉红偷染江枫。瘦筇相伴,旧游回首,吹帽知与谁同?”说笑呢,说这一次去南枫红叶,我去了,你站在那边楼台看的,来来去去一模一样的人,会是哪一个呢?吹帽知与谁同?吹帽知与谁同……傻丫头,你不懂那些一模一样的人里面,不一样的心思……
远远阁楼,灵池墙头,来来去去的青衣女子。青衣……倦如烟柳,那倦,入衣,入眉,入远山……有一股子……温柔的味道……
只有懂得疲倦的人,才能理解,为什么风尘浪子们,奔波江湖的人们,特别眷恋如家的温柔,因为我们——都是没有归宿的人……
“楚峰翠冷,吴波烟远,吹袂万里西风。关河迥隔新愁外,遥怜倦客音尘,未见征鸿……”三止微微带笑,笑是古怪而慵懒的笑,深深吸了一口乌流的味道,闭上了眼睛,累了。
三 梦好难留(2)
“起来!”
耳边木然的一声,吓了三止一跳,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得很,眼前金星乱闪,过了好一阵子,才看见一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面前,不禁呻吟一声:“有色为令从是。”
“辟天名为空慧行。是名第五识止处。”来人有点笑,脸色依然淡淡的,“还没死?”
“没。”三止揉了揉额头,慢慢坐了起来,七止之中,他和五止最好,虽然都是公子的替身,但是,也只有他和五止,会偶尔露出真性情来,“还好。”
五止拉了张凳子在他床前坐下来,“为什么不让我去?中离镇是个套,你就直直往里闯?身上带着伤,脑子莫非烧坏了,不知道闪避的吗?”
三止想了想,笑了一声,“你不够狡猾。”他把手指按在嘴唇上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中篱镇不算什么,遇上了如木牍含兄弟,否则,怎么会搞得这么惨?”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哎哟”一声,全身都痛,让他唉唉叫起来,“我什么时候受了这么多伤?不会是你趁我昏迷的时候打了我一顿吧?还是言大夫老言昏花,年纪大了,在我身上多开了几个口子?”五止想笑,随即忍住,“你两天前被乌流背回来的时候,全身青紫,身上七处箭伤,一处勾伤,背上炸伤一大片,还有火毒、寒毒并发,言大夫一边给你治伤,一边喃喃自语唠唠叨叨,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想也知道不会是好话。”三止耸了耸肩,牵动伤口,急忙忍住,皱成一张苦脸,挑起眉头看五止。
五止摇头,淡然,“若不是和你一起长大,定不相信,当年的小三,会变成你这个样子。”
三止笑了,懒懒的,“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书香门第的好孩子,”五止微微牵动嘴角,“挺文静,没啥特点,越长大,就越古怪。”他凝视着三止,也许,是因为槐烟夫人,毕竟,三止曾经那么相信过她,有一瞬间,他曾把她当作娘。
三止侧头想了想,“忘了,古怪?”他“扑哧”一笑,“我很古怪吗?”他难得听见五止说句真心话,五止的话不多,一般来说,都是他说,五止听。
五止淡淡一笑,“古怪。”
“为什么?”三止眨眨眼,“我出去做公子的时候,也古怪了?那姜师爷还不……”他伸手在颈后一斩,再次牵动伤口,“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做替身的人,不该有自己。”五止淡淡地说。
三止顿了一下,皱起眉头,“你今天干什么这么认真?莫不成你是一止、二止扮成五止来糊弄我?”他似真似假地瞅着五止,“不会吧?”
五止摇了摇头,眼神望着三止墙上挂的一幅图,图画上一牛一叟,叟自摇手,旁边提着一行字:“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锥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
“姜师爷不喜欢你这幅画。”
三止眼神深了一下,“别人送的。”
第50节:辟 天(12)
五止默然,“你还是早早丢了它好,给槐夫人看到了,定会向你要了去。”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明知得不到的,与其被人毁,不如一把撕了它。”说到这一句,五止惊觉说多了,皱了皱眉,“我走了。”他说走就走,三个字说完,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一阵关门风,带得墙上的字画轻微响动,差点掉下来。
三止看着关上的门,摸索着坐了起来,很痛,他在五止面前龇牙咧嘴,一个人的时候却面不改色地硬挺,坐起来,他抬起头呆呆看着那画。
“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锥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
三 梦好难留(3)
五个月前,自扬州归来,一路做公子鲜衣怒马,有一个傍晚,错过宿头。
“写子算命,写子算命……”古旧的村落,寥寥十多户人家,傍晚西归,门前溜溜的老黄狗。一个瞎眼的老头拄着根破旧的字帆,在村落里转悠,他也许不知道这是个穷地方,也许他一路过来已经遇不到人很久了,听到了一点人声就不愿离去,“写字算命……”声音嘶哑苍老。
有个妇人开门出来,“哗”的一声一盆淘米水泼了出来,骂道:“眼睛都瞎了还写什么字算什么命?你如果会算命,怎么不见得一早算了自己瞎眼,年轻时就不用闲吃银子读书考试,会写字有什么用?呸!”妇人关了门进去,犹自骂骂叨叨,可能她家里也有个读书写字的,却不见出来。
老瞎子呆了一呆,“写字算命……”他仍然在喊,慢慢地在这十来户人家间转悠。男人们下田未归,家里多是些女子在做饭,一时间,倒有不少人骂了起来,嫌这老头吵吵嚷嚷。“老人家,眼盲了,字如何写?”就在有些妇人怂恿黄狗赶老人走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懒散的,带着一丝笑。
老瞎子眯起眼,“看不见了,写出来的字没有人要,瞎说的,混口饭吃。”他走得累了,就地坐下,坐的地方是个靠村口的大树旁。不知有只狗正张口咬来,他这一坐,正一手要按到黄狗的口里去。
年轻人快了一步,他其实也不是很快,看着的人都看见他走了一步,先抱起那条狗,拍了拍,那老人才坐了下去,似乎那狗与老人都比年轻人慢了一步。
狗低低咆哮。
“大黄!”有间屋的主人慌然叫道,“不要咬了这位公子。”
一听到“公子”二字,老人呵呵一笑,露出了油里滑的表情,“公子……嘻嘻,多年没听过有人唤公子……公子可要小人给公子算个命?大吉大利,多子多孙……”他辨准了年轻人的方向,伸出手摸索,那老手枯瘦如爪。
这么空中搔扒实在令人有些恶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年轻人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怜悯,看着老人翻白的眼睛,反而拉起他的手,“这里。”
老人呆了一呆,手猛地一缩,像抓到的是一块烫手山芋。
“怎么了?”年轻人的声音慵懒,且带一点笑,听起来很舒服,并不像盛气凌人的少年公子。他甚至坐了下来,拍拍老人的手,“我今夜找不到伴,你也找不到伴是不是?”
老人翻白的眼睛一片空茫,“伴?”他反问了一声。
“陪我吃晚餐吧。”年轻人打开了干粮的布包,听见布包的声音,老人的喉头不禁动了一下,年轻人看在眼里,笑了笑,“你给我算命,我不给你银子,给你烙饼和肉脯,好不好?”
“一言为定。”老人伸出手,狡猾地说,“你先给我烙饼,我才给你算命。”
听到这话,周围的民居议论纷纷,有些胆子大的妇人尖叫:“这老家伙是个骗子,骗东西吃,老不要脸!”
“这是烙饼,这是肉脯。”年轻人给了老人一块烙饼一块肉脯,耸耸肩,“你算完我再给你另外一半。”
老人立刻用手摸索了一下那块烙饼有多大,咬了一口确定是真烙饼,慢慢地地收进他又脏又破的衣服里,“伸出手来。”他命令。
年轻人伸出手,老人摸了摸他的手骨,又摸了摸他的全身骨骼,喃喃自语:“太清高阁之相,年轻人,你日后会是个大人物。”话说完,他抓着肉脯,狠狠地咬了一口。
“呸!我早知道这种人,见了有钱的公子,说的都是这等话,接下去必说娶娇妻生龙子,还突然被大官人收做干儿子呢。”尖锐的妇人声音传来,是刚才那个倒淘米水的女人,她这话愤愤不平,仿若有伤心恨事。
年轻人不以为忤,把他包裹里的烙饼和肉脯拍了一下,放到老人手中,“我不喜欢大人物。”
老人摸索着干粮,嘿嘿地说:“这块肉脯挺大,可以放个三五天不坏。”
第51节:辟 天(13)
老人答非所问,年轻人也不生气,“是啊,特制的肉脯,至少可以放十多天不坏。”
老人咬了一口肉脯,年轻人递过羊皮囊酒,老人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吃了大半块肉脯,才说:“有钱的少爷,可是看上了我老瞎子身上什么东西?否则怎么会对老瞎子这么好?”年轻人耸耸肩一笑,“错过了宿头,想找个人一起吃饭而已,这里似乎每家每户都不缺人。”他身边有马蹄声,想必有匹大马在身边。
“想找个人吃饭,嘿嘿,只有年纪大了的人,才会喜欢找个人陪吃饭。”老瞎子嘿嘿地笑,“你年纪不大,老气横秋。”
“不老。”年轻人低笑,“还很年轻,还有很多事不懂得,很多人不认识。”
老瞎子狰狞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很多年轻人都爱说,人不老,心却已经老了。”
“心老?”年轻人轻笑,“也要够年轻,才能说心老。”
老瞎子嘿嘿一笑,“那老瞎子年轻,心年轻得可以上街去飞,上袁皇楼转两圈再回来。”
袁皇楼,是京城第一等花楼,这老瞎子,当年也似乎去过京城,看过袁皇楼。年轻人没有笑,悠悠地道:“袁皇楼,两年前,老鸨得罪了京城的老爷,被罚了银子,楼子给人抵债,早不复当年风光。”
“是吗?”老瞎子意兴阑珊,“三十八年了,楼子不烂也希奇,嘿嘿,守着这么个招摇的东西,哪有天不出事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头,狠狠咬了口烙饼,翻起白眼,“酒。”
年轻人却不肯给他酒了,“吃白食消磨骨气,”他的手搭到了老瞎子肩上,“年轻人劝一句话,吃一口白得来的东西,就少一点骨气,人就底气不足,就要……”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似乎是低低自嘲了一句,“变成……别人。”
“别人?”老瞎子慢吞吞地站起来,拄着那竹竿子往外走,摸索着前面,“啪啦”一声,他怀里一个东西掉了下来,年轻人给他拾起来,“你的。”
老瞎子顿了一顿,“那是什么?”
年轻人有些诧异,这东西从老瞎子怀里掉出来,分明是他宝贝的东西,若不是他衣裳褴褛,这东西必定安安稳稳地揣在他怀里,“是一张……”年轻人展开手里的东西,微微一怔,忘了接下去。
一张微微发黄的画,画意寥寥,只用水墨扫了一牛一叟,牛是凶牛,瞪着铜铃大眼,狠狠盯着看画人,一叟小坐,眼睛半开半闭,意态昏庸。一行潇洒利落的行书,狰狞题字人的脾气:“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锥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
“是……一张画。”年轻人定了定神之后回答。
“画?”老瞎子木然,“啊,是有一张画,这东西揣着顶着我的骨头,不如给了你,换你的酒,怎么样?”
年轻人喃喃自语:“这是一张好画,一手好字,一个好性情人!”他递了酒过去,老瞎子一手又揣在怀里,摸索笃着那破烂的竹竿字帆,慢慢地远去。
夕阳,无限山。老瞎子慢慢地走,后头几条黄狗防着他似的追,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摇摇晃晃,年轻人展着那字画,画上没有落款,只有行小字:“辛丑年,十月十八。”
辛丑年,整整离今,三十八年了……
三 梦好难留(4)
三止望着墙上的字画,苦笑了一下,抬起手,一掌劈了过去。
“簌簌”的一阵轻响,那张画骤然碎裂成千万片,落花蝴蝶般飞散开去,似凝聚了三十八年的不甘和留恋,落拓与洒脱,都在这一刹那,解脱了。
冷风徐来。三止转过头去,一个灰衣人正站在门口,他呆了一呆,嘴角有些苦涩,“姜师爷。”
姜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或者在三止望着那字画发呆的时候就来了,或者他是刚刚才推门而入。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十四年了,姜安满头白发,已是五十来岁的人,但一张脸却不见得如何老,依然端正着一脸的木无表情。
破碎的纸片绕过他,随风飘了出去,姜安拈起一片碎片看了一眼,淡淡地道“是一幅好画。”
三止不知道该接一句什么,只是勉强笑了笑。
“好孩子。”姜安缓步走到床沿,手搭在三止的肩上,三止看不见他的脸,只听他似乎是轻轻叹了一声,“伤势如何?”
姜师爷从不叹息,三止无端地有些毛骨悚然,轻咳了一声:“还好。”
“慕容如木、牍含。”姜师爷喃喃地道,“是一对好对手。”
三止又应了一声,低下眼睛,他习惯地看地面,在天机堡,除了两位夫人,没有人敢直视姜师爷的眼睛。
姜安的手在三止的肩上拍了一下,三止心头微微一跳,抬起头来,姜安一双喜怒难测的眼睛深然发光地看着他,“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他的语气平淡,无悲亦无喜。
第52节:辟 天(14)
三止慢慢地吸气,低沉地道:“师爷有话和我说?”
“怀阳渡‘桃李春风’笑居士,去年败在你‘点机辟天’一指之下。”姜安缓缓说话,语气平淡,“如今,又是八月十五。”他提起压在三止肩上的手,轻轻拂了拂剩余几张碎纸片,那纸片随着他的袖角飞,像几只翩翩的蝴蝶。
三止似乎是怔了一下,“师爷的意思是说,”他低声说,“八月十五仍然是我去?”
姜安含笑,“天机堡,除了你,没有人练成‘点机辟天’,”他依稀是叹了口气,“你放心,你去不会输的。五止和你一起去,你身上有伤,但是,”他负了手,淡淡地道,“笑居士就留在怀阳渡,他不需要再回来了。”
“是。”三止应了一声,有点怔忡。
师爷点了点头,缓步走了出去。
师爷……准备出动两个人,在他不能赢的时候,必杀笑居士!这就是……未尝一败的斐公子的实情,如果一个人不能赢,那就两个……三个……有谁遇到了三个以上的斐止处还能不败?那就不是人,是妖。笑居士必死,原因是,三止受了伤。不能让人看见两个以上的公子,公子不能不应战,公子不能输……
“桃李春风”史言笑,是个才气高扬风流倜傥的浪荡子,虽然心高气傲,不服败在辟天指下,但约定来年在战是君子风度。史言笑年近四旬,红颜知己遍天下,文采风流,据说写得一手好词佳句,有“天涯满是无根树,雪里尽凋有意人”之句,酒肆传唱。
三止望着满地零落的碎纸片,随着姜安出门的微风轻轻打旋,他没动。
一片寂静,有片纸片被旋起,落在床榻,三止手指一动,欲伸手去捡。却突然,遥遥隐隐一阵琴声,有人低唱,似乎是唱了什么“记旧游惟怕,秋光不早”,又隐隐约约唱了什么“断肠草”。
三止怔怔地听着,忘了去拾那片碎纸,飘飘荡荡的,那片纸落在了地上,翻了几个身,露出两个字:“本是……”
四 诗残莫续(1)
“晓衣,你觉得……斐表哥,是个怎么样的人?”文华楼上,梳妆镜前,一个黄衣的女子轻声问。她流衣疏黄,乌木为簪,大是素雅好看,映着雪白的肌肤,是一个端庄贤淑的好姑娘。
外边抚琴的声音停住,一个淡青色的人影缓缓推琴而起,“小姐,怎么了?”她的声音低柔,并不如何清脆悦耳,但是听入了,就会倦然很久、很久。
黄衣女子正是天机堡的司徒,挂名为斐止处的表妹,实际上,却是姜师爷暗定的公子未来的妻子。司徒被槐烟夫人调教,调教得和她一般温婉细腻,像一种瓷器。
房间的帘幕被挑起,进来的是一个青衣女子,眉目容貌与司徒宛然一致,都算得上婉约温柔的女子,但是青衣女子眼眸之间,就是别有一番柔倦,让她看起来比司徒大上一些,像长大了的司徒。缱倦的女子,如烟如缕,入衣入眉,大抵就是如此。
“师爷昨晚和我说,等公子武林大会回来,我们就可以谈……成亲的事……”黄衣女子当镜悠悠支颌,“晓衣,你最懂事,你知道,斐表哥是什么样的人吗?嫁给他,究竟……”黄衣女子叹了口气,“是对?是错?”
晓衣站在司徒背后,微微一笑,对着镜子把司徒散乱的发丝重新绾好,重插上乌木簪。她在绾发的时候沉吟,而后依旧微微一笑,“斐公子,是一个好人。”
司徒笑了,“狡猾的丫头,谁不知道斐公子是一个好人?我想问,”她微微蹙起眉,轻声地说,“我嫁给他,会幸福吗?”她凝视着晓衣,她四个丫鬟,只有晓衣最懂事,最懂得洞察人心的。
“幸福……”晓衣依旧微笑,反问了一句,“小姐喜欢嫁给斐公子吗?”
司徒想了一阵,摇了摇头,过了一阵子,才说:“表哥他经常都不快乐。”
晓衣轻轻地在司徒乌光滑亮的发髻上插一支带明珠的簪子,“公子为了天机堡而活,天生,就要承受很多痛苦。就像小姐,就像晓衣,就像公子的‘七止’,像袁夫人,像姜师爷,甚至,像槐烟夫人……”她低声道,“谁过的都不是自己,谁也不快乐,但是为了天机堡,为了老爷,谁都要这样过下去。我真不明白……”她摇了摇头,最后一句如炉烟之尾声,低淡下去了无痕迹。
“不明白什么?”司徒睁着一双眼睛,毫无心机地问。
晓衣微微一笑,有些纵容地实了实司徒的乌发,“我真不明白,这样辛苦地强迫每一个人为了别人而活,究竟,到底是谁……幸福了?”她低而轻悄地自言自语,随后又是微微一笑,“小姐,该让晓霜陪你去槐意阁读书了,槐烟夫人在等着你。”她可是把你当作儿媳妇那样地教。
司徒点头,刚刚站起身,步履轻响,一个和司徒一模一样的黄衣女子,背负书囊,“小姐,该起身了。”
第53节:辟 天(15)
晓衣退了出去,退到了琴台,手指按住冷冷的琴弦,微微垂下目光,拨了几下弦,“乱云生古峤。记旧游惟怕,秋光不早。人生断肠草……”晓衣的声音淡如烟柳,顿了一顿,翻来覆去地低唱,“人生断肠草……”
“晓衣。”
突然的一声呼唤,晓衣的手指一颤,几乎拨断了弦,抬起头来,“袁夫人。”
来人年近五旬,却依然矫健俏丽,鬓边白发已多,人如矫燕,犀利依旧。
“日日弹琴,不腻吗?”袁映冷冷地问。
晓衣低头,“晓衣下次不敢了。”
“不敢?”袁映冷笑,“日日弹琴,究竟是想弹给哪个听?丫头,十几岁的心思我不是没有过。”她上上下下看了晓衣一阵,“我留心你很久了,老婆子警告你,那院子里的人,你一个都别想!”袁映眉头直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那里面是公子的人,也就是说,”她在晓衣颈项上轻轻吹了口气,“是天机堡的人,是天机堡这几十年来那些死鬼的人!”
晓衣被她一吹一喝,全身一震,“嗡”的一声,琴弦一颤,“晓衣不敢了。”她低着头,重复了一遍。
袁映拿起那具长琴,拨弄了两下,“年轻人都喜欢弹琴,嘿嘿。”她也没摔,就把那琴照样放了回去,但是她这一摞,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晓衣,你以后莫再给我听见你弹琴!
晓衣退开了两步,默然低头。
袁映哼了一声:“师爷说,八月十五的武林大会你和公子去,小姐身体不好见不得大场面,你替小姐去,不要给天机堡丢了面子。”
“是。”晓衣低声道。
“公子的未婚妻,到时候表现得亲热些,让那些花花草草低三下四的女人,统统给我死了心!”袁映拂袖而去,晓衣看着她暴躁地走过回廊,后颈的白发微略掉了些下来,让她的发髻看起来有些散乱了。
“是。”她依然静心静气地回答,而后缓缓把手按在琴弦上,抬起头来,遥望着很远很远的灵池,微微一叹。
人生——断肠草……
袁夫人也识弹琴啊,自成曲调。据说……每个大宅子都会有传说,传说……死去的老爷,曾经喜欢过某个很会弹琴的女婢,所以袁夫人特别讨厌人弹琴……
弹琴、弹琴、弹琴……晓衣推开了琴台,谁翻乐府凄凉曲……谁翻乐府凄凉曲……
人生——断肠草……
晓衣从文华楼二楼走廊上走过的身影,如一抹淡淡的坟草,流笼如烟,没入了长长的玉珠帘子里去。
四 诗残莫续(2)
怀阳渡之战迫在眉睫。三止自中篱镇回来,昏迷两日,养伤两日,就不得不继续上路,前往怀阳渡。
斜阳道上,马车辉煌四匹乌蹄骏马,拉着金碧辉煌、雕镂精细、潜龙飞凤的马车,外加随尾白衣侍者六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怀阳渡。
江湖传言,斐止处在中篱镇破围而出,小小受挫,带伤而归,天机堡震怒。怀阳渡之战,天机堡精锐尽出,不为“桃李春风”史言笑,为振天机堡威名,看我一路横行,有谁敢捋虎须?
马蹄声响,如急风骤雨,带一阵帘袂飞飘的风,还有珠索碰撞的撞击声,丁冬玉鸣。这一路奔驰而去,就是史言笑人在十万八千里外,也必知道斐公子风雨欲来地来了。
马车里一张软榻,三止靠坐在马车车壁上,脸色有点白,穿着身原本雍容华贵的白衣,眼角眉梢显得有些厌倦,不像是平日斐止处冷静矫健的形貌,居然显得和这一身衣服有些不相称。
“再过一日半的路程,就是怀阳渡。”空荡荡的马车里突然响起声音,分明是斐止处的声音,却不是从三止嘴里说出来的。
声音来自软榻底下——世上只有一个斐公子,所以另外一个,只能在软榻底下。
“嗯。”三止目光有些呆滞,也似有些心懒,望着前方出神。
“你能动手吗?”软榻底下的五止继续问。
三止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老实地回答:“不能。”
“师爷说,”五止说到“师爷说”的时候顿了一下,“师爷说,面对史言笑,如果‘点机辟天’无效,你我施展‘错影’。”错影之术,即是,一人正面挑战,一个背后偷袭,最简单的即是如此;自然此中有身法步履的许多变化,配合得当的话,甚至敌手到死都不会明白对手是两人而非一人。这并非正宗武学,但是五止说来,淡然得像早已经施展过几千几万次,而且还无一失手。
三止自然明白,这“错影”自从练成以来,还没有真正用以对敌。懒懒地低头,他“哦”了一声。
五止也就沉默。
过了好一阵,只听三止轻轻地哼歌。
五止默然,他没见过这样恍惚不认真的三止,虽然他经常显得不那么像公子……只听三止乱哼了些什么“倦客”什么“断肠草”的调子,也不知唱些什么,怪难听的。
第54节:辟 天(16)
“天涯满是无根树,雪里尽凋有意人。”三止突然停下哼歌,说了一句,“其实我羡慕他得很。”
五止闭嘴不答。
三止悠悠地笑了一声,喃喃自语:“你当我今天突然傻了……”
怀阳渡、怀阳渡,杨柳苍苍心又误。经年不见,怀阳渡风霜苍苍,时是盛夏之末,但渡边垂垂的杨柳已经开始落叶,一点一点,青黄的长叶如眉,漫天飘零。
史言笑锦衣负手,站在怀阳渡渡口,这个时节秋风起高,渡口少人。他一个人往渡口一站,江上风扯衣袂贴飞。他眼望夕阳,背对着怀阳古道。
就他一个人,既无兵器也无朋友,史言笑疏狂江湖二十余年,纵然惹下风流债无数,却从来独来独往,即使哭风望雪,作那倜傥狂生,也只是一个人。
马蹄声、马车车轮声、马匹喷息声,种种纷繁嘈杂的声音传来,怀阳渡的苍古被破坏殆尽,史言笑回过头来,眉头一扬,正看见一位白衣公子,整了整衣裳,从马车上下来。
贵公子和去年一般模样,眉目有些宛然似女子,但史言笑知道,这位甚少说话冷静的公子,在行动之间,是怎么样清醒老辣的角色!“别来无恙?”史言笑优雅地转过身来,手指间原本握着一件事物,随着他缓缓松开背在身后的手,事物在指间一转,“啪”的一声,潇洒利落地握在手中。
一片玉牌,上面雕着些细细的字,细细的花纹,史言笑的独门兵刃“未言牌”!据说被这牌打上一下,牌上的阴字就会在肌肤上留下印子,非三个月不能消褪,三个月内,顶着些可笑的字在头脸上,足够丢人现眼。史言笑文采风流,传说可以用他这牌上的数十个字挑着打,心情好时居然可以给他打出一列子骂人的话出来。峨嵋相当有名气的一位道姑,据说被他在脸颊上打了“人死莫哭”四个字,几乎没横剑自刎,若不是峨嵋老祖及时把史言笑请下山去,不知有多少道姑要在这“未言牌”下遭殃。
斐止处只是笑笑,轻轻挥手。
背后的马车退步,六位白衣侍者给公子拱手,带着马车而去,来时气势隆隆,去时小心谨慎。
留下斐止处、史言笑和怀阳渡、怀阳渡的苍柳。
“好气度。”史言笑豁然哈哈一笑,“天下第一堡的财势人事,气魄胆魄,佩服佩服。”
斐止处往前走了两步,淡然道:“前些日子中伏,堡里少不得大惊小怪一番,史兄见笑了。”他拱手,“一年武约,斐止处不敢忘怀。”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史某不是俗人,动手吧!”史言笑一笑之间,未言牌倏然到了斐止处耳边,史言笑出手极快,未言牌到了耳边,斐止处才听到“霍”的一声。玉牌圆润,要击而有声,史言笑这一记之功力可想而知。
“铮”的一声,斐止处反手挑剑,一柄短剑架开史言笑这一记“松下童子”。短剑架着未言牌,一滑一切,削向史言笑户口。史言笑“嘿”了一声,“公子一年不见,何时在短剑上下了如此功夫?”他未言牌方向一拧,牌上凹下去的字符挫卡住斐止处的短剑,“叮”的一声玉石相击,火星一闪。
史言笑拧牌,斐止处跟着变招,陡然滑步转身,一记手肘撞向史言笑肩头“天宗”穴,反手握剑,剑光烁烁,一闪而掠过史言笑的眼睛,嗡然剑光爆亮。史言笑眼前一炫,倏然“神道”、“督俞”、“肝俞”、“胆俞”、“胃俞”、“肾俞”几处大穴一凉一寒,剑刃已经堪堪划及肌肤,他吃了一惊,去年斐止处虽也手握短剑,但指掌功夫了得,点穴截脉之术远胜剑法。但是一年不见,斐止处剑上功夫大进,于细微变化之间警觉狡诈,完全是一副用剑好手的经验风度。一念之间,两人已经过了数十招,史言笑惊诧之心渐去,微微一笑,斐止处毕竟年轻,虽然“点机辟天”指堪称天下绝学,但以剑法论,却不及他的未言牌。
萧萧怀阳渡,两个人影衣袂破风之声,兵刃破风之声交错,萧萧夕阳,和萧萧晚霞一起,缓缓地,明媚着盛夏的将要消褪的颜色。
“铮铮铮”一连串玉牌与剑刃相击声,史言笑豁然道,“好一招‘梨花瘦’!”他飘身急退连挡斐止处十三剑,一口气不停,继续道,“此招出自大女儿派‘红妆短剑’,姜师爷果然是人中之龙,这一招略加变化,化与天机十七剑中,果然威力倍增!”
斐止处眼神有一点笑,喝了一声,这是他动手以来第一次开声:“再看这一剑!”他本正急攻,深吸一口气索性连人带剑一起扑了起来,“铮”的一声,短剑居然点地,一弹而起,斐止处长啸出口,纵身急跃,一个大翻滚自史言笑头顶翻过,翻滚之时,脚尖轻踢,短剑一踢倒飞,直袭史言笑胸口,而斐止处的人已从头顶翻过,劲风徐来,史言笑胸前短剑破空,背后三拳一腿,凌空扑下,犹是隼利如鹰!
第55节:辟 天(17)
背后的衣裳甚至被斐止处的劲风带了起来,史言笑大喝一声,反手扣向斐止处向他背后“至阳”穴的一拳,闪身急侧,“啪”的一声,腿上中了一脚,但是那柄短剑急射,赫然射向斐止处自己胸口!斐止处心神微分,伸手一夹,那柄短剑就如投家的鸽子一般,服服帖帖地回到斐止处手上,但这么顿了一顿,史言笑左腿受伤,身子一矮,一记未言牌击在斐止处后腰。一剑之下,算是两败俱伤!
“啪”的一声,斐止处前扑消势,避开大部分劲力,居然笑了一笑,笑得有些讥讽,“这一招,叫做‘东墙西墙’。”他嘴上说话,手上不停,“漏了东墙,补西墙。”
史言笑哈哈一笑。这一剑委实有些阴狠毒辣的味道,脚尖踢剑,伤人于不意之间,加以背后偷袭,实在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招式。他知道自己左腿被斐止处这么一踢,伤在经脉行动不便,已经落于下风,而斐止处虽然被自己一记击中后腰,却是无碍于事,形势于己大大不利。
“兵不厌诈。”斐止处简单地道。他“刷”的一剑平刺,这一剑大开大合,却是端正凝重,稳而不飘,喝了一声,“丹青汗青!”
史言笑从心底泛起一丝激赏之意,好一招潇洒之“梨花瘦”,好一招阴狠之“东墙西墙”,好一招热血沸腾之“丹青汗青”!好一个干净利落不为世情缚手缚脚的年轻人!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弹指玉牌,很久没有遇上这么风采逼人的少年人了,欣赏之心大起,好胜之心便下,未言牌对着斐止处递出,弹指长吟,“情人取次几淹留,别后南州与北州。月色为怜今夜客,砧声那似去年秋。欲除豺虎论三略,莫对云山咏四愁。亲故相逢且借问,古来无种是王侯。”吟完之后,大喝一声,“梨花我赏,东墙西墙我作,丹青汗青,看我一牌子打破!”他豪情一发,虽然腿上有伤,但是未言牌翻,斜斜挑起,将发未发的是一招“红颜未老恩先断”。这一招是他一年心血之作,专程用来对付斐止处的“点机辟天”,他料想这一招一出,必能逼出“点机辟天”,斐止处风采盎然,看见少年人如此风度武功,从不认老的史言笑也不得不有些风月无情、新人旧人的感慨了。
未言牌递出,史言笑满面豪情,正欲扬声而笑,突然之间心口一凉,一件利器不知从何处插入他的心口,斐止处正抖腕拔了出来。
“你……”史言笑睁大眼睛,他不知道斐止处右手短剑,左手袖里居然收得一柄软剑!在他牌子一挑,心情大缓将发未发之际,抽出了刺入他心口的剑!
你为什么要杀我?史言笑睁大眼睛,斐止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不,他的表情和刚才使出“梨花瘦”、“东墙西墙”、“丹青汗青”时一模一样,眼带暖意,也似乎带着一点笑意。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暗杀?为什么……大喝一声,史言笑已经别无选择,牌上“红颜未老恩先断”使尽全力击了出去。
“砰”的一声,“红颜未老恩先断”实打实地击在了人身上,斐止处敢近身涉险暗算,就该猜得出会有这样的结果!史言笑濒死反击,一牌正中胸口,斐止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正吐在史言笑前襟,史言笑何等功力!一牌之击,可碎碑裂石,斐止处受这一牌,心脉碎裂,死得恐怕比史言笑还早些。
“为……”史言笑的牌子压在斐止处胸口,斐止处的剑尖还在史言笑胸口,两个人一起往地上软倒。砰然倒地,史言笑一句“为什么”未来得及问出口,斐止处闭上眼睛,似乎曾经想开口。史言笑的记忆自此为止,他恍惚听见遥远的地方有人呼喊,声音很凄厉,身边的斐止处似乎的确说了些什么,什么“天……”之后,他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桃李春风”史言笑的风流,自怀阳渡一战,结束。
是史言笑不智,不自量力,挑战这等对手!日后江湖传言,大都为史言笑唏嘘一把,可惜他潇洒江湖二十多年,最终还是未能暖玉温香抱满怀地全身而退,却莫名其妙地丧命斐止处剑下。自也有不少人怨恨斐止处下手太狠,但看在斐止处亦是重伤而归的分上,或许当时除两败俱伤之外别无他法,是史言笑约武,刀剑无眼,冷静沉着,风评甚好的斐公子,是不太可能有错的。
于是史言笑就成了一段忘了的传奇,有遗憾的故事,这段故事大概在江湖上流传三五年,之后,便会和其他故事一样,湮灭在莽莽尘世人海。
四 诗残莫续(3)
三止是突然惊醒的,有什么事情不对!睁开眼睛,他居然不在床上,在床榻底下!
他为什么会在床榻底下?三止呆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被五止塞到了床榻底下。怎么会这样?他明明记得,因为明日就要迎战怀阳渡,所以他一早上了马车的床榻休息,他的伤距离痊愈还很遥远,但明日之战,不能不行!而且还非赢不可!如果他赢不了,五止就会出手相助,史言笑就只有死——
第56节:辟 天(18)
等一下!三止猛地坐了起来,头“咚”的一声撞在床榻底下,一阵疼痛,却立刻让他醒悟,必是五止知道他重伤未愈,所以点了他穴道,把他塞到了床底下,然后替了他去!
五止不是史言笑的对手!三止出了一身冷汗!史言笑名列江湖十大高手之一,去年一战,他都是非常勉强才以指法取胜,五止的轻功剑法都不弱,但绝不是史言笑的对手!
他一个人去,难道想送死不成?公子不能败!他难道不知道,公子绝不能败!三止从床底下跌跌撞撞地爬出来,却发觉自己仍然在马车里,一夜穴道受制,爬起来全身伤口剧痛,几乎站不住脚,一把撩开马车的帘幕,在遥远的地方,人影与剑光闪烁……
“五止!”三止控制不住地脱口大叫,“不可以——”他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撩窗子从窗口里扑了出去,一溜烟直扑斐止处与史言笑的战场!
六名侍者不言不动,风卷地吹来,带着盛夏消褪的凉意,侍者白衣猎猎,僵直的面容,就似他们完全没有看见五十丈外的惨变!
他扑到的时候,面对的是满天溅落的血……依稀听见史言笑口唇一动,似乎问了一句“为什么”,三止用力摇晃着他,“起来!起来!你杀错人了!他不是斐止处,我才是!他不是和你定下约定的斐止处!起来!你弄错了!去年赢了你的人,不是他!”他无比凄厉地吼着,但是史言笑只是带着无比困惑的表情,去了。
“五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一向最镇定,你最冷静你最听话!为什么……”三止紧紧抱着五止染血的身体,那血是史言笑的血,五止的血,全都染在史言笑身上,“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我是受了伤,但我不是残废,我还可以动手的!为什么要这么自私决定一个人去?”他的吼声如受伤的野兽,长长地拖开,遥遥有回音传来,纷至沓来的“一个人去”、“一个人去”连绵不绝。
“天涯……满是无根树……”五止微微睁开眼睛,随即闭上,“他是一个人物!你杀不了他……我知道……”他突然呛咳着笑了起来,“你……咳咳,不够心狠手辣,你只是姜师爷的棋子,还不是姜师爷,”他的语气苍凉,“你是一个好人,从小……一直都是。”
“你给我闭嘴!闭嘴!我要带你回去疗伤,史言笑已经死了,师爷说要他死,他已经死了,死了一个就够了……很够了……”三止擦着五止嘴边的血丝,却只有越擦越多。
“师爷要他死,他不能不死……咳咳,”五止对着三止笑,笑得凄凉,“他是一个好朋友,你相不相信,我并不……并不想杀他……”
“我当然相信,我也不想杀他,从来都不想。”三止抱着五止,使劲点头,“他是一个好朋友,一年前我就知道。”
“所以你不能去,杀死一个好朋友,罪……罪孽……罪孽……”五止渐渐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我——也好羡慕他……小三……我很羡慕他……你说,我下一辈子,也会有像他这样的好朋友吗?”他最后一句问得像个孩子,语气认真得可笑,像希望三止对他发誓,说生日那天早上一定会出太阳。但是三止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跌落下来,小三、五止已经有十四年,没有叫过他“小三”,五止也已经有十四年,没有对他说过真心话,“会的,当然会有……”
“天涯……满是无根树……”五止喃喃自语,微微一软,全身的劲道都放松了。
“五止?”三止心惊胆战地摇晃着他的肩,但五止已不可能再回答他。摇了两摇,看惯了太多死亡,三止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无法挽回,紧紧握着手,狠狠地捶在地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根树!无根树!泪眼??,恍惚之间,一首原本朦胧的歌清晰起来,有个淡如烟柳的人影,楼台上走过,幽幽地低唱:“人生——断肠草……”
拾起史言笑一记击在五止胸口的未言牌,也许这是第一次有第二个人看清楚上面的镌刻,是一首古诗:“莫问卜,人生吉凶皆自速。伏羲文王若无死,今人不为古人哭。”
三止闭起眼睛,怀阳渡的夕阳跌了下去,五十丈外六个白衣侍者终于走了过来,语气平淡:“公子,该上车了。”
在看见六止七止死的时候,你们——也都是这种表情吗?三止咬破了嘴唇,木然抱着五止站了起来,血顺着唇角滑下,“小五不能留下,公子赢了。”
五 武林大会(1)
晓衣听说五止死了,已经是五止死后十五天的事情,原因是司徒在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表哥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呢。”
晓衣顺着小姐的忧虑去打听,一直问了八个人,才有人说,好像灵池里的谁死了,但死的是谁也不太清楚。直到晓衣偶然去了一次灵池,见到仆人们整理房子,才知道,屋子里住的五止死了。是怎么死的,也不清楚,反正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死了,满嘴的血,像是内伤死的,不太吓人。
第57节:辟 天(19)
“明天你就要和表哥走了。”司徒已经很习惯她的四位女婢代替她出入各种场合。她这四位女婢各有所长,足以应付各种场面。而长期下来,反而司徒还不如她四个女婢坦荡自然,渐渐地几乎不出门了。
晓衣收拾了一个小包裹,点了点头,“我走的几天,晓霜会给小姐梳头,常用的东西,喜好的糕点饮食,交待了晓镜。”她背起包裹,微微一笑,“其他的事情,我交待了虹姨,她会处理的。”交待完必须交代的事情,晓衣给司徒行了礼,慢慢地走出门去,细心地转身带上了门。
“格啦”一声,门缓缓关上,门缝里淡青色的人影离开,门缝渐亮。
“晓衣,好像什么都不怕呢。”司徒望着关起的门,喃喃自语,“晓镜,你说我嫁给表哥,会幸福吗?”
站在司徒身后的女子笑了,“公子是那么厉害的人,手下有‘七止’,小姐嫁给公子,至少,什么也不用害怕,公子是永远不会出事的。”
“我如果嫁给了门外扫地的汉子,岂不是更不必害怕?”司徒幽幽地道,“晓衣走了,我倒有些害怕起来。”
身后的女子也轻轻叹了口气,“也只有晓衣,永远什么都不怕似的。”
八月十五,南枫红叶,武林大会。
“听说世外天大好禅师、雁行山光头大师会承当看客,少林掌门据说在闭关不能前来,派了他‘定、戒、慧’三大弟子下山,都是给足了丐帮这次大会的面子。”大会未开,私下议论纷纷。
“峨嵋派这次派了不少弟子参加,大约是看在史言笑已死的分上,十一年前史言笑曾经上过一次峨嵋大大折辱峨嵋满门,峨嵋和他梁子大着,幸好他死得及时,否则今年又要看尼姑们的黑脸,比你老子的臭脚丫还难看。”
“说起来也真奇怪,史言笑这人邪是邪了点,也不算太邪,最多有些书呆子的狂气,他犯了什么大恶让咱们身出名门的斐公子给一剑穿心了?”
“不定史言笑风流到天机堡去了,写了首情诗给司徒小姐,斐公子一见之下,拿了剑追了出来,”说话的人贼眉鼠眼地一拍手,“不就成——那样了?”
“有道理、有道理!”听者纷纷点头,有些好笑,“你怎不猜是史言笑要做那采花大盗,给斐公子撞见了为民除害?说什么都扯到司徒小姐身上。”
“说也奇怪,这斐处尘风流成性,斐止处居然一点仁父之风也没有,莫非斐止处不是斐处尘的儿子?倒是史言笑像些,可惜姓史的年纪太大了……”
“你看人家起名字都一早说好了,止处呢,就是,停止了,绝对不犯他老子的错误……”
“少胡说了,天机堡的人来了!”
围在一起的人顿时噤若寒蝉,缩了缩脖子,闹哄哄的会场一时静了许多。
骏马奔腾之声,接着,六匹骏马当前而来,六位白衣侍者当前领路,衣袂当风,到了地头一跃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六匹骏马之后,一辆辉煌悬珠的马车,车的四角挑起的水云头,各挂一串玉珠,珠下盘结,结后有穗,极尽雍容华贵。
马蹄声响,马车渐停,那玉珠撞击之声清脆,过了许久才隐去。一名白衣侍者撩开车帘子,微微弯腰。
到场的武林同道不论是否自恃身份,都有些屏息,似乎那帘子里出来的不是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却是什么恐怖惊人的怪兽。
帘子挑起,当前出来的是一位青衣公子,他随即从车里扶下了一位青衣女子。
“是司徒小姐,难得斐公子会把她带在身边,据说青梅竹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群里有人窃窃地议论。
“一个大美人儿,多好的气质。”有人喃喃自语。
“带了她出来亮亮相,见见世面,我听说他们很快要成亲了。”
“是吗?如果斐公子夺了这次二十年武林大会的第一,正是双喜临门,福气得不能再福气了。”
“人家是名门少爷,自然和江湖上奔波没风度没骨气的不同,咱老子是粗人,粗人,只管出了喜筵给不给老子大碗吃肉喝酒!给,老子就赞他福气,不给,呸!老子拍拍屁股走人,关老子什么事?”
“嘻嘻,你是粗人,难道他们就是细人?哈哈哈——”
四下一片嗡嗡议论,斐止处皱了皱眉头,低声问司徒:“怕吗?”
青衣女子微微一笑,眉目间倦然的神情,“不怕。”
斐止处吁了口气,青衣女子感觉他有些走神,抬起头,她伸手为他系好有些松散的发带,柔声问:“怎么了?”
“没有。”斐止处不知为何显得略微有些心神不定,避开了去。
青衣女子一双明眸清澄如水,低低地道:“别太辛苦了。”
她说得大不大,小不小的声音,本是私语,却偏偏有人听见了,怪腔怪凋地模仿她柔软的口气:“别太辛苦了——”随之一阵压低的哄笑。
第58节:辟 天(20)
她是故意的?斐止处诧异地看了司徒一眼,却正好望见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她的眼神如此清正,既不显得亲近,也不显得顽皮,只在眉目之间,一股淡如烟流的倦。那神态像……一抹流过的坟草,淡如荒野古今的空旷,一抹接近无色的颜色。她不是司徒!她是——谁?
他不是公子。晓衣看着斐止处诧异的眼神,他有霸气,在众人之中,习惯掌控局面,所以对意料之外的事,才会显得不满。他不是公子,他是——谁?
“天机堡斐公子,司徒小姐到——”报名的唱官也跟着混乱了一阵,才扬声报名。
几名套着新衣裳仍然像乞丐的引路人急急赶上,“这边请。”
“当——”的一声震响,会场中的人声静下来,丐帮翁长老上台抱拳,说了些什么,晓衣没有听见,她低头,眼角注意着斐止处握在手上的一件事物。一块玉牌,不是公子的东西。
“二十年武林,许久没有如此盛会了。”身畔的骊山洛阳客突然开口,“二十年前你爹艺压群雄,得魁第一,从此延续天机堡的盛名,就如四十年前。”洛阳客独来独往,也少现身手,但是武功绝高。
“先生认识我爹?”斐止处吊开话题,吊得技巧。
晓衣没动,她依然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台上的比武,注意着斐止处的手。
洛阳客嘿了一声,“我与你爹毫无交情。”
斐止处轻咳了一声,“先生和我爹同辈,我却没有见过我爹。”
“你爹性情绝傲,二十年前错千庄武林大会,我是最后一个与你爹交手的人。”洛阳客轻描淡写地道,“他的天机十六剑,堪称炉火纯青出神入化,我败在他‘东墙西墙’一招之下,至今记忆犹新。”
斐止处默然,过了一阵子,刚想说什么,洛阳客淡淡补了一句:“你爹是条汉子,只可惜死得早,否则天机堡武学,在他手上必然另有一番景象。”
斐止处顿了一顿,淡淡地道:“世事如风烛,人生断肠草。我爹名震江湖,心里未必快活,壮年而死,不算早夭。”
身为人子,斐止处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洛阳客“嗯”了一声,眼睛半开半闭,枯坐在椅子上。
“世事如风烛,人生断肠草。”晓衣的眼睛睁大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前方比武台。
“……阁下艺不如人,还是早早请下台去,过会儿被抬着下去,面子上不好看。”台上有人冷冷地道,“在下登台,只想问斐止处一战,其他的人,嘿嘿。”突然之间一声爆响,晓衣眼前一花,一暗,有个什么东西对着自己直直飞来,“咯”的一声轻响,一双手指在眼前夹住了飞来的东西。晓衣看了一眼,原来是台上地板的木屑,抬起头来,才见比武台上站着一个身穿长袍的男子,双手握一把长刀,比武台上木屑纷飞,台底被他劈出一条三尺来长的裂缝,裂口还整齐,但越接近长袍人,那裂缝就越粗糙越大,可见他这一刀之力越发越强,爆破之力甚大。
“其他的人,若自信过得了这一刀,不妨上来。”长袍人徐徐收刀,支刀在手,眼望斐止处,“斐公子好快的手。”
斐止处手指拈住凌空飞来的木屑,缓缓自椅子上站了起来,“比武台并非斐某所有,阁下远道而来,只为斐某,毁人财物,伤及他人,未免过当。”刚才那一刀,刀气凌厉,激飞了不少木屑,台边不少人被波及,武功不弱的还可仓促拨挡,武功不高的哎哟怪叫,伤了不少。
“嘿嘿,”长袍人不置可否,森然支刀,“听说武林道上,近年来的少年好手,斐公子称第一。”他冷冷地看着斐止处,对连续登台把他团团围住的丐帮弟子视若无睹,“不知道斐公子手下技艺如何,说实话,在下初到中原,对这话,是十分的不服气。”
斐止处并指一弹,那片木屑笔直地飞了回去,轻飘飘地贴向长袍人的长刀,“斐止处从未自称第一。”
长袍人对飞来的木屑只作未见,手腕上微微拧转,“铮”的一声长刀侧了过来,木屑直飞,笔直撞向明晃晃直立的刀锋,“嘿嘿,你不称第一,天机堡称第一,大名鼎鼎的姜安姜师爷称第一,我入中原三月,听闻公子大名不下百次!”
斐止处指间陡然一物再发,原来刚才那木屑被他一握为二,回弹一块,此刻骤发第二块!“阁下对斐某人很是不满。”他一指回弹,第二块木屑速度奇快,撞上第一块木屑,“嗒”的一声微响,两块木屑在堪堪到达刀刃之前骤然左右撞开激射!“霍”的一声,一块打长袍人握刀的右腕,一块加速,小小木屑,如此短的距离,居然带起一片啸声,撞入长袍人怀里!“中原武林不乏高人,斐某可在,兄台亦可在!何苦非争第一不可?”
“丁冬”二响,长袍人应变神速,陡然双指夹住刀刃往上一提一侧,刀柄突出,“咚”的一声撞飞了袭向右腕的木屑,随即刀刃一侧,平扫挡过前胸一记,“叮”的一声,木屑虽小,撞击之声如此响亮,可见力道极强,“说得好!”长袍人挡过一记,微略收起了轻藐之心,横刀在手,嘿嘿一笑,“公子若是信得过自己所言,却又为何参加此次武林大会?若不是为争天下第一而来,难道斐公子,是特意让大伙瞧瞧你的新娘子。生得有如何貌美吗?”他一句话辱极两个人,哼了一声,“假仁假义。”
第59节:辟 天(21)
斐止处脸色微变,看了坐在椅子上的“司徒”一眼,却见她淡淡地瞧着,也不生气,倒像是瞧着有趣,“阁下若要动手,斐某奉陪,说话辱及妇人女子,阁下不觉得自己过分了些?”
长袍人怪笑一声,“上来吧。”他陡然一翻脸,“活的,就是有道理,死的,就是没道理。”
晓衣注意到斐止处握了一下手里的玉牌。她端坐在那里许久了,都未动过一下,此刻却缓缓伸手,居然端起了一旁已经放了很久的茶,浅浅地呷了一口。
洛阳客的注意力本在台上长袍人身上,晓衣这么一动,也让他心中一动,好一个稳如泰山的女子,莫看斐止处貌似冷静,论起“稳”字功,可能还不及这个小女子。他一留心在晓衣身上,略一沉吟,轻轻在椅沿上敲了两下手指,似乎有什么事盘算未定。
斐止处上台,不少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低低议论。慕容家的如木牍含,坐在斐止处的对面座,已经坐了很久了。如木的目光在斐止处和司徒脸上转来转去,正看得饶有兴味。
牍含目不转睛地盯着洛阳客,一言不发。
突然轰然一声,全场叫好,如木的眼光刚刚从晓衣身上转回来,一撞犊含,“嗯?”
犊含仍然盯着洛阳客,淡淡地道:“斐止处赢了。”
如木叹了口气,“这姑娘奇怪得很,我看她瞧着斐止处台上比武的眼神,就像瞧着她绣房的针线一样,未婚夫赢了,居然不见一点兴奋。”他支颌看着晓衣,“我当还要三百五十招才能分胜负,这么快结束。”
“此人自称并非中原人士,以我估计九成不实。”犊含的目光终于从洛阳客身上转回来,看了晓衣一眼,转目光到台上,“他这‘一门斩’刀法,分明是洞仙九转窟的嫡传。姨父身出洞仙九转窟,别人看不出来,你难道也瞧不出来?他败落的一斩,和姨父一刀横断秀姨后院的老梅树那一斩,一模一样。”
如木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这人武功不弱,但及不上你我联手,所以我没在瞧。”往嘴里丢了颗花生,“那一斩堪称绝学,斐止处如何破了他这一斩?”
犊含提起手掌,比划了一个十字手,“刀法‘斩’字决,一刀即下,刀落人头,讲究的是,快、狠、准、疾,力在刀刃,势如破竹。”他的十字手微微往外一推,“斐止处并没有如何破了他的斩刀,而是占了兵刃上的便宜。大凡斩刀,斩的是不如刀刃坚硬的东西,人头也好,石头也好,梅树也好,一刀破开,就破竹到底。这一类刀法,最忌硬物。你想,你可一刀破开豆腐,但如果以相同的刀法,一刀对着磨刀石斩去,刀刃不如磨刀石硬挺,使的力越大,刀刃越易折。”
如木叹了口气,“无怪我听到‘当啷’一声,原来是这家伙的刀折了。”他的眼睛仍然看着晓衣,“斐止处身上居然带有比他这把刀还结实的家伙。”
“你尽瞧着人家姑娘做什么?”犊含不理他,却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尽瞧着人家姑娘背后的大叔做什么?”如木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这世上硬余铁石的东西并不多。”
“洛阳客不怀好意。”犊含简单地道。
如木转移注意力,“哦?”
“这台上的长袍客,多半和洛阳客是一伙的。”犊含淡淡地解释,“这家伙上台之前,洛阳客和斐止处正在说话,说话之间有人上台滋事,洛阳客居然连眼皮都未动过一下,却和你一样,死死地盯着斐止处身边的那位女子。这不合常理。”
“那女子美得很,你不觉得?”如木笑眯眯地道,“君如炉鼎我如烟,倦眉青冢画中颜。你不觉得她美得很么?洛阳老儿老来心动,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
“是么?”犊含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不信我?”如木眨眨眼。
犊含嘴角微略一抹笑,“不信。“
如木泄气,一连往嘴里丢了两颗花生,“她是斐止处的未婚妻子。洛阳老儿如果确实想为二十年前那招‘东墙西墙’找回场子,如果他确实有不要脸到这分上,在斐止处台上动手的时候,他不对这位什么姑娘下手才怪!”
“但是你莫忘了天机堡六大侍卫人群中保护他们家的小姐,如果在光天化日下出事,天机堡的人可就丢大了。”犊含淡淡地笑。
“声东击西,不正在声东击西吗?”如木拿着茶壶比划着台上的形势,“你莫看长袍客这一刀断了,他只是没料到斐止处手上有硬余铁石的事物而已。斐止处既然已经抖露出来,他怎么还会和斐止处硬斩?嫌刀断得不够快?既然不能硬拼,那就智取,换了是我,必然用暗器!”
犊含点头,如果斐止处手握一块不显形状的异物,此物短小,用来格挡暗器不便,而且还连累了他一只手握住不得自由。既然刀法功力都不能取胜,用暗器远攻,是一大方法,毕竟斐止处的异物短小不能及远,而长袍人断去的大刀却还有大半,暗器远攻,拉开彼此的距离,至少,可立于不败之地!
第60节:辟 天(22)
果然,如木话音刚落,“霍霍”数支袖箭已经在台上射空,四下飞散,不少受邀的武林同道皱眉拨打。
“来了!声东击西!”如木低声喝道。
只见台上暗器纷飞,纷纷射空,向四面八方射去!犊含留心默算,台上共射出十七支袖箭三十五颗菩提子,共分七处地方射去,正正分射人群中天机堡的六大侍卫!剩余一处,射向主判的大好禅师和光头和尚。
“司徒!小心背后!”台上的斐止处突然暴喝一声,“格啦”一声大响,他和台上的长袍人再度兵刃相交,背心冲破台上的护栏,长袍人一口鲜血喷得半天来高,斐止处却被他一刀震飞了出去。
如木笑靥如花,六大侍卫分心拨打飞来的暗器,斐止处被长袍人一刀震开,身在半空,看此时此地,谁救得了座位上静如渊海小女子!如果他眼还未花,这位“司徒”姑娘,显然不会武功!
“铮铮”数响,是大好禅师和光头和尚格打开暗器之后反震,破空而来。
但是洛阳客距离“司徒”如此近,纵然大好禅师和光头和尚武功再高,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暗器尚在半路,洛阳客已经一手暴起,抓住了斐止处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司徒姑娘。
三止斜飞、落地,面沉如水,森然道:“你想怎样?”
此时全场哗然,长袍人上台挑衅,斐止处台上断刀,都只是一炷香时间的事,众人虽然不满横里飞出程咬金,但是挑衅者武功甚高,斐止处应变灵活,都颇有可看之处,虽然议论纷纷,却也不曾哗然。但此时场外生变!洛阳客居然在斐止处遇险,六大侍卫分心暗器之时,一把抓住了司徒!他这一拿,摆明了就是和天机堡过不去,数十年来,倒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捋天机堡的虎须!
“你想怎样?”三止森然问。
不仅是他这样问,全场数百近千人,都随着三止这森然一问,心中想:你想怎样?
洛阳客一抓抓住“司徒”,倏然一跃向后,离开众人远远的,“斐公子,请你随我来。”
“且慢!”丐帮帮主打狗棒挥,从中一拦,“这里是丐帮的地盘,二十年武林盛事,天下英雄,在此聚会!洛阳先生如是做客而来,本帮欢迎;如是掳人闹事而来,莫怪老叫化不讲情面!”“笃”的一声,花大狗的打狗棒拄地!场内外数千叫化齐声漫喝,“人敬我三分,我敬人十分。”
场面顿时尴尬,丐帮这阵势,显然是武林大会前事先训练过了,以防有人闹事,看阵势,只怕哪里是出路,哪里可藏身,丐帮的叫花子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要从这阵势里脱身,正如蚁群噬象,纵然你是天下第一,也不得不认栽。
三止缓步走到洛阳客面前十步之处,脸色阴寒,冷冷地问:“如有赐教,不妨台上见分晓,强掳妇人女子,洛阳先生,不觉得玷污了你二十年的身份地位吗?”
洛阳客扣着晓衣脉门,闻言轻轻摇晃了一下“司徒”被扣的手腕,“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三止目光闪烁,上上下下看着洛阳客和晓衣。
被洛阳客扣在手里的晓衣全无惧色,迎着斐止处的目光,她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三止突然微微一震,“你……”他似乎有什么想问,握紧了他手里的东西,却没有问出口。
眉目温婉如画的司徒小姐落入敌手,居然颜色平和地微笑,四周渐渐合围的丐帮弟子和各路英雄都有些诧异。
难道她不懂得什么叫做“危险”?
“斐公子,只要你随我走,我决不会为难司徒姑娘,更不会做那棒打鸳鸯杀风景的丑角。”洛阳客不动声色,“司徒姑娘如花年华,从未涉足江湖,你不会要她担惊受怕,随我走吧?”
三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司徒”,似乎第一次看见她,过了好一阵子,才回答:“你想怎样?”这一句话,他已经重复了三遍。
“丐帮南枫红叶大会,天下英雄聚集。”洛阳客一本正经地道,“我要你在天下英雄面前,签下卖身契,此后终身为我洛阳客之奴,甘为马前走卒,连同天机堡奉我为主。”
此言一出,周围旁观的众人面面相觑,相顾骇然。这话如果是洛阳客空口无凭说的,自然人人当他是放屁,但是此刻长袍人持刀在手,斐止处的未婚妻子司徒落在洛阳客手上,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洛阳客的人,他此时说出这句话来,却不见得是在说笑。
更何况,以天机堡骄狂成性的架子,公子的未婚妻落入敌手,如果救不回来,已经是天大的耻辱,何况是要求斐止处屈膝?如果让洛阳客带走司徒,天机堡都恐怕已无颜在江湖立足,何况奉洛阳客为主?
洛阳客一言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三止脸上,一时间鸦雀无声,等着他的反应和回答。旁观者多有好奇,不知道这号称第一的后世传人,要如何对待这样的一件飞来横祸,“只为了先父二十年前,一招之胜,击败了洛阳先生?”三止冷冷地问。
第61节:辟 天(23)
洛阳客嘿嘿一笑,不置可否,“你答应了,这丫头你就完好无损地领回去;你不答应,我们依旧可以比武台上见真章,只是这丫头,你就莫想完整地沾她一根手指!”他补了一句,“要见真章也好,生死也好,首先,你要见这丫头的尸骨!”
三止目中奇光闪烁,居然缓缓前进了几步,走到了洛阳客面前。
洛阳客陡然喝道:“站住!”
三止站住,定定地凝视着“司徒”的眼睛。
他似乎在衡量,这位姑娘在他心里的分量,抵不抵得上,天机堡上下百口人的生死荣辱。他答应了,他是情种,是不肖子弟;他若不答应,他是天机堡斐公子,是负心郎君,无情侠士。
一时间万籁俱静,谁也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搅他做选择,自有不少人为了能见这一幕暗自庆幸。
正在这静悄悄,三止低头沉思的时候,一缕歌声,低低幽幽地扬起。
“楚峰翠冷,吴波烟远,吹袂万里西风。关河迥隔新愁外,遥怜倦客音尘,未见征鸿。雨帽风巾归梦杳,想吟思、吹入飞蓬。料恨满、幽苑离宫。正愁黯文通。”
是司徒,连洛阳客都很意外,不明白这位司徒姑娘是单纯呢,还是傻瓜,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居然唱起歌来了。
只见司徒轻轻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比武台边随秋风瑟瑟摇晃跌落的红叶,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洛阳客扣着她的脉门,也不觉得她落入人手,她看了落叶一眼,然后似乎天都跟着落下了几片叶子。
潇潇的,瑟瑟的,悠悠的,也静静的。
凉风徐来,她衣袂俱飘,举头望天,甚至负起了另一支手。
“格”的一声,是三止握拳,骨骼发出的声音,他没看司徒,他看地板,一言不发。
“我不喜欢天机堡。”司徒幽幽地说,是对三止说。
三止抬起头来,他居然会笑,他笑了,他背对着好多人,只有洛阳客觉得他笑得有些蹊跷,有些古怪。只听他说:“嗯。”
“但堡里,每个人都很可怜……”司徒缓缓摇头,低声道,“乱云生古峤。记旧游惟怕,秋光不早。人生断肠草……”
“嗯,”三止终于应了一声,“天涯无根树,人生断肠草。”
司徒淡淡笑了,“嗯,说得真好,天涯无根树,人生断肠草……”她叹息了一声。
洛阳客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疑心这些都是暗语,默默计算着三五字的跳跃,能否凑出什么端倪来。
“我不喜欢天机堡,可是我……牵挂里面的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司徒的眼神凄然了起来,喃喃自语,“每一个,带着我长大的……”她说了一半,突然间一缕鲜血自嘴角溢了出来,洛阳客脸色大变,倏然放手,就在他握着司徒的那只手上,一层黑气,迅速地弥漫上来,是剧毒!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服毒的?洛阳客运气抗毒,面对着数不尽的丐帮弟子,不仅脸色阴沉。
司徒被洛阳客这么一把放开,摇晃了一下,三止接住了她,缓缓地抱着她坐到了地上,“何苦……”他颤声问。
身边许多人一拥而上,洛阳客的形势逆转,虽然在人群中有不少他的心腹,但是变起仓促,他成了众矢之的,他的心腹被挤在人群之中,缚手缚脚,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长袍人虽然武功甚高,此刻也陷入重围,自顾不暇。
一片兵刃呼喝之声,人影来去。
在晓衣眼里却都是茫茫的一片,“何苦……”她喃喃自语,“何苦……”
你……是你吗?斐止处不忍问她,她服下了姜安分给每一个替身的烈性毒药,天下无药可救,那是在替身如果被发现的时候,用来自杀灭口的。他虽然不惧这种毒药,却知道这种药,是没有解药的。
突然她睁大了一下眼睛,“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要怎么办?怎么办……”
“我……我……”三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会让洛阳客杀了你,我再杀了他给你报仇。”他抱紧了晓衣,紧紧用脸颊贴着她的脸颊,“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晓衣紧紧地抓住他,睁大眼睛,用力摇头,“我不要听公子说,我要听你说……”
三止闭上眼睛,“我……我说……”他压低声音在晓衣耳边说了两句。晓衣笑了,无力地捶了他一拳,低低地道,“你这疲懒人,我就知道你尽是胡说……”
突然间一边的喧哗结束了,“等一下!”洛阳客已经被擒,“有一件事如果不清楚我死不甘心!”他指着晓衣,“丫头,你怎么知道老夫的手段,什么时候喝下了毒药?”
三止紧紧抱着“司徒”,旁人自然不好过去,何况天机堡药物亦是一绝,司徒服下的是自己的毒药,自然只有斐止处有解药,因而也无人过去打搅。
第62节:辟 天(24)
晓衣挣扎了一下,淡然一笑,“你……和他……”她的目光转向台上被擒住的长袍人,“是一起的……他身上的衣裳,和你的衣裳一样,都是关外西域之地才有的……长棉花和胡麻交织做成……除非……咳咳,你们碰巧来自同一个地方……阳关之外的……那个有长棉花的盆地……他上台闹事的时候,你特意找止处说话,一点也不吃惊……止处上台,大部分的人都在看他,你……盯着我……所以,我在喝茶的时候,就已经服了毒……”
众人哗然,精巧细心的女子,从衣服的质地,就能判断出老江湖没有发现的秘密。
“阿弥陀佛,女施主就算发现了不对,也不必服毒,呼喝一声,难道老和尚还抓不住这个小娃娃?”光头和尚拧着洛阳客,他的年纪比洛阳客大了数十岁,叫他“小娃娃”,也没什么不对。
“生是天机堡的人,死是天机堡的鬼。天机堡永不言败,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丫鬟侍卫……”晓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不需要任何人帮助……自行……自立……自生……自死……”
三止茫然从晓衣淡然的一个字一个字里,召唤起许多回忆,那些死在他手下的鬼魂,茫茫的江湖路,拄着竹竿的老瞎子,血、满身伤痕、一个又一个兄弟死去,五止临死的时候说:“我好羡慕他,真的。”
史言笑的未言牌,一直在他身上,他甚至刚才用它挡过必杀的一击。
晓衣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从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从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因为它……是凄厉人的鬼……被这鬼附了身的……个个都要给它陪葬……天机堡、天机堡、天机堡……”
“不要说了。”三止抱起她,缓步走向天机堡的马车,“各位前辈,晚辈要带司徒姑娘回家疗伤,先走一步,失陪了。”
各路英雄议论纷纷,晓衣神志昏迷之际说的那些话太含糊太低微所以没有几个人听见。慕容如木、犊含袖手旁观。如木叹了口气,“好无情的人,我本以为我已经够无情的了,这家伙比我还狠,这丫头分明没救了,他居然一本正经地说,要带她回家疗伤?骗谁啊?”牍含摇头,“或许天机堡有绝世灵药,‘饮红’之毒,或许并非无药可救。”
“是吗?”慕容如木哼了一声。
五 武林大会(2)
马车上。
六大侍者依然沉默,就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楚峰翠冷,吴波烟远,吹袂万里西风。关河迥隔新愁外,遥怜倦客音尘,未见征鸿。雨帽风巾归梦杳,想吟思、吹入飞蓬。料恨满、幽苑离宫。正愁黯文通……”晓衣轻轻地低唱。
三止紧紧抱着她,听着她唱歌。
听她唱完,他低低地吟道:“秋浓。新霜初试,重阳催近,醉红偷染江枫。瘦筇相伴,旧游回首,吹帽知与谁同?”
“原来……那个人是你……”晓衣迷蒙地抬起头来,“是你……”
“是我,不认得我?”三止问,有惨然的神色。
晓衣没有回答,只是同样惨然地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每天都弹琴。”
“我知道,我每天都听。”三止低声回答。
过了一会儿,晓衣又说:“好听吗?”
“不好听……有人会每天都听吗?”三止说,“弹琴的人……好温柔……”他把晓衣搂紧了一些,“我一直觉得,弹琴的人会是一个好妻子,听琴的时候,堡里才像一个家。”
“如果我嫁了人,一定会是一个好妻子。”晓衣细细地说。
当然……如果今生你还有机会嫁人,你一定会是一个好妻子。三止呆呆地望着她,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眼眶很热。
晓衣慢慢地睁开眼睛,望着三止。
四目相交。
三止口齿启动,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晓衣眼里的光彩亮了一下,随即黯淡。
那时候,谁也没有说什么。
“嗒”的一声,很清晰,是水珠,掉落在衣裳上的声音。
一片寂静。
突然。
“嫁给我好吗?”三止喑哑地说。
晓衣睁大了一下眼睛,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唇,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我……”
“嫁给我好吗?”三止握住她手的手握得太紧,让全身麻木的她都感觉到了。
“我……很快就要死了。”晓衣低声说。
三止笑,笑得凄然,“这世上又有谁是可以不死的?”
晓衣看了他一阵,口齿动了一下,她在说:“下辈子……”
“我没有耐心等那么久,现在好不好?”三止五指与她交握,她的手指冰凉。
嫁给……你吗?晓衣被迫侧过头看三止的眼睛,今生没有想过嫁人,是你撩拨我……是你逼我……去幻想那些……假的将来……“我……”
第63节:辟 天(25)
“你每天都弹琴,我每天……都听你的琴。”三止笑了一下,笑得不技巧,却成了一张怪脸。
别——这样笑。晓衣慢慢抬起手,要去触摸三止的脸,没有触到,就落了下来。三止握住她的手,让她接触到自己的脸,低下头来,他把额头抵在晓衣的手背上不动。
三止额头的温暖。晓衣的手微微一颤,他……
他没再动。
她这一辈子怜悯过很多人,却是第一次用这样的心情,怜惜了这一个男人,“你叫什么名字?”她低声问。
“三止。”三止抬头回答。
“三止……是灵池里的哪一个?”晓衣的眼睛分外清澈,这一刹那如水清凌。
三止知道她是回光反照,牵动了一下嘴角,他笑不出来,“住在栀子花旁边的那个。”栀子花?灵池里面——有栀子花吗?太远了,从文华楼的走廊,是看不到树丛里的小花的……她微笑了一下,笑得淡,“是你——
三止明知她不认得,因为……他的房子和其他六止的房子连在一起,她不可能分辨出来,她说谎。
“下辈子……再嫁给你好吗?”晓衣的微笑焕发着温柔的光晕,人家说,女人如花,晓衣这一笑如花,大概是她这一辈子笑过的最美的一次,“做你自己,别为天机堡,别学我……”
“不好。”三止沙哑地想要打断她的话。
“……别让我下一辈子……还是不认得你……”晓衣的声音在说到这一句的时候终于哽咽,她的手指颤动了一下,三止抬起头来,她缓缓阖上了眼睛,一滴眼泪滑落了下来,无声无息,也没有颜色。
三止握住她的手,再一次把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没动。
“莫问卜,人生吉凶皆自速。伏羲文王若无死,今人不为古人哭。”
史言笑的牌子,还在他袖里,那四句话,像死后的自嘲,也像生人的无奈。
你是文华搂的哪一个?我居然连问出口的机会都不曾有……
五 武林大会(3)
马车飞驰,六张默然沉抑的面孔。
马蹄声在秋日夕阳里分外的空洞,像敲着一面大鼓似的。
“乱云生古峤。记旧游惟怕,秋光不早。人生断肠草……”
有人一路低吟,声音越吟越清越,越铿锵,越激昂有力!等马车奔入天机堡地域之内,只听一声爆喝:“人生断肠草!”马蹄未停,马车疾驰,后车顶上轰然一声,木屑纷飞激射,一人破顶而出,怀抱一人,落在了天机堡大门之前。马车爆裂,马匹各自带着一部分车体四下狂奔,嘶声四起,有些直冲正门,哎呀声起,似乎踢翻了不少人。
“你做什么!放下人来!”姜安一时间得到情报,赶出门来,沉声喝道,“你疯了吗?”
三止充耳不闻,看着堡里的人三三两两惊恐地出来,他森然望着司徒,缓缓正过怀中人的脸,“她叫什么名字?”
“晓衣!”司徒脸色惨白,“发生了——发生了什么事?”她追前两步,两边的丫鬟拉住她,“小姐小心!”
三止喃喃自语:“晓衣——”
姜安少动怒色,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气,“三止,你做什么?还不放下人来,进屋休息。”
“进屋休息?”三止豁然大笑,“不必了,我回来告诉你们一句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晓衣念念不忘的一句话,活人给死人陪葬,不值得。她希望这屋子里的人,都能为自己活,而不是为了这屋子里几十年的天下第一,去死去陪葬!”
“三止……”旁边的一止二止四止都有些变色。
“三止,你放下晓衣,你想说什么我很清楚,晓衣是个好姑娘,她该入土为安,该先让她休息,是不是?”姜安缓缓走到三止面前,站定,“你的心情,二十多年来,这天机堡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曾有过。”
三止冷冷地盯着姜安,“你也有过吗?”
姜安深沉地看着三止的眼睛,过了好一阵子,才淡淡地道:“有过。”
“那恭喜你了。”三止面无表情,横抱着晓衣,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
“三止……”
“晓衣……”
身后的人纷纷呼唤,步履之声凌乱,似乎有不少人追了几步。
“不知醒犹可恕,师爷,我无法原谅你。”三止木然往前走,“你拿着堡里人的命和你自己的命,在给斐处尘祭血。”
“师爷是为了堡里好,如果没有师爷,天机堡焉有今天?你身受天机堡养育活命之恩,说出这等话来,不让人齿冷吗?”众人惊愕静默之际,却有人冷冷地道,她身边的人让开,说话人白衣如旧,乌发换华发,却依旧风姿停当,不是槐烟是谁!
三止停了一下,他不回头,“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好,什么叫做不好。如果夫人觉得……老爷好就是天机堡好,就是人人都好,三止无话可说。”他横抱着晓衣缓缓背对着槐烟拜了下去,一拜而起,木然道,“三止……不曾忘记夫人带三止走进灵池的那一天。”
第64节:辟 天(26)
槐烟皎白容颜陡然生起一片煞气,“这块地是他的,这个堡是他的,这里的人是他的,我不容任何人毁了它!”她不韵武功,虽然年华已老,风姿依旧温婉,但这几句话一字一字说出口,场内众人人人俱感到一阵森寒。
“他已经死了十九年了啊!”三止陡然凌厉地喝道,“他已经死了十九年了!你怎能要求人人都像你一样为他而活?七止死,六止死,五止死,晓衣死!你可以全不在乎,你早就陪着他一起死了,何苦——要这么多人给他陪葬,给你陪葬,给你不甘愿的那些感情陪葬?”
槐烟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你……你……”她皎白的容颜第一次失去了平静,“你指责我……”
姜安缓步走到了槐烟和三止之间,“孩子,你还年轻……”
三止背对着姜安,挺直了背,“师爷,你可以杀了我。”
姜安默然,过了一阵子,叹了一声,“好傲的孩子,天机堡里,居然养出这样一个孩子。”他缓缓地道,“从前执行任务的时候,想必……很为难你……”
三止往前走了一步,背后完全不加防护。
槐烟一阵颤抖之后,紧紧握拳,激然侧过脸去,“我不容许任何人背叛他!生是斐家的人,死就是斐家的鬼!”她侧脸之后,陡然昂起头来,一字一字地道,“我是这样……你也一样……背叛这里,就是罪!是罪!”她尖叫一声,“姜安!”
姜安不必她呼唤,在他缓缓说到“为难你”的时候,一记无声无息的推手,已经全然不带风声地对着三止的背心推了出去。
三止浑然不觉,他横抱着晓衣,正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走。
“姜师爷!”司徒见状色变,一声惊呼还未出口,晓镜一把蒙住了她的嘴,司徒骇然瞪着晓镜的眼睛,却只见晓镜闭上眼睛,转过了头。
“三止……”人群里不知道谁开口呼唤了一声。
轩辕照水一边瞧着,双手笼在袖子里,不言不动。
姜安何等武功!当年与斐处尘比武,斐处尘在第八百九十七招上才行险胜过了他一招!这一记潜劲的推手虽然无声,但其中暗流涌动,被他一推,只怕连青钢铁石全都摧了。
必杀三止!谁都从姜安这近乎暗算的一推之中看得出姜安必杀三止的决心!
“姜师爷!”
“砰”的一声巨响!
人影翻滚扑地,一合即分!姜安一记中人,倏然倒跃,脸色阴沉。
三止蓦然回首,天机堡前,只他一人背对夕阳,衣袂萧萧。
只他一人站着。
他的面前,倒卧的是一止的身体,姜安那暗算必杀的一记推出,一止突然扑出,代三止受了一推,摔倒在地,正挣扎着爬起来。
三止双膝“砰”然跪地,轻轻把晓衣放在一边,把一止扶了起来。他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地看向姜安和槐烟,笑了一笑。
“一止……”二止和四止脸色微变,都有些煞白。
姜安弹了弹衣裳上的尘土,负手而立,看他的样子,似乎很遗憾刚才那一击,没有击中目标,对于地上的一止,他连一眼也不瞧。
“老大……”三止低低地呼唤。
一止苦涩地笑了笑,“好多年没听过这句话……”他面上满是红晕,那是内腑碎裂,淤血不出的弥留之相,“我……唉……我……”他猛然吸了一口气,却吐不出气来,“我……”
“我们是兄弟。”三止低声道。
一止点头,喃喃地道:“我还欠你……五条草鱼……”脸上的红晕迅速退去,他喃喃地说些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渐渐地无声无息。
过了一阵子,三止合上他半闭的眼睛,凝视了晓衣和一止一阵,“姜师爷,槐烟夫人,可否借我一辆马车?”这个时候,他居然用心平气和的语气说。
旁观众人有些毛骨悚然,眼见血溅当场,死尸横地,三止这样镇静如恒的声音,任谁都寒毛直立。
槐烟脸色煞白,双手握得紧紧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足前三尺之地。
姜安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到一止身上,他看着三止身后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似乎有点出神。
“马车。”一片死寂之中,有人说出了那两个字,虽然语声有点颤抖,却不迟疑。
“是。”背后的侍仆如蒙大赦,远远地逃离这犹如人间地狱、疯子一般的场地。
三止的目光掠过众人的脸,缓缓停在说出“马车”两个字的人脸上,“公子,你是侠士。”
下令让马车的居然是灵池人人尽知懦弱无能的斐止处,眼见他脸色亦是一片死白,目光死死地盯在两个死人身上,似乎浑然不觉三止在对他说话。
槐烟的目光移向二止和四止,二止居然被她看得退了一步,四止转过头去,不去看她的眼睛。
“公子既然说借马车,天机堡怎能出尔反尔?”姜安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淡淡地道,“三止,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一止既然替你受了我一掌,你对槐烟夫人无礼的事就此算了。你好自为之。”
第65节:辟 天(27)
马车声响,一辆崭新的马车缓缓走了出来。
三止小心翼翼地把一止搬上马车,再把晓衣搬上马车,一抖鞭,便欲扬鞭离开。
“给我拦下来!”槐烟凌厉的目光扫向二止四止。
二止四止不约而同地退了两步,背靠在一起。
“夫人,让他去吧。”姜安淡淡地道。
三止“啪”的一记鞭子打在马臀上,马车辘轳离开,只听他说:“槐夫人,莫让我恨你。”
槐烟的脸色从煞白而惨白,马车离开,众人屏息静气,没见过这位娴雅端庄的大夫人如此失态。她对着天缓缓绾了绾鬓边散乱的发丝,似乎是凄凉笑了笑,“姜师爷,他不会把堡里的事说出去吧?”
姜安首先回堡,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是个好孩子。”
众人渐渐回堡,余下一地鲜血,几缕乱发,一些马车爆裂的木屑在夕阳风里越吹越远。最后回堡的是司徒和斐止处。
“谢谢你。”司徒低声道。
斐止处勉强一笑,这是第一次司徒看懂他眼里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六 岭外音书绝(1)
岭外音书绝,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梅花开来开去,新词写了又老,老了又写,雪花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岭外音书绝,经冬复历春……
距离那天机堡口绝然离去,冬去冬来,已经两年多了。
此地距离纷繁复杂的江湖武林很遥远,即是西南山脚下的一处小镇,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洛湘。不知是否意喻洛神、湘神,但这地方素雅安静,按时来临的,是山顶飞来飞去的鸿雁。
洛湘镇不大,约莫五六十户人家,住得最偏僻最远的,靠近西南山的,是个山外来的男子,不太见人的,偶尔出门,就去西南山转转。那山上不少坟,零零落落也有五六十处,是洛湘镇的老坟地,据说那男子带了两坛子骨灰来,也葬在那山上。
“古台摇落后,秋入望乡心。野寺来人少,云峰隔水深。夕阳依旧垒,寒罄满空林。惆怅南朝事,长江独自今。”
西南山后,独井寺内,一位素袍老者手拈着棋子,边敲边吟,眼却不看棋盘,看独井寺周萧萧的荒草,和老树。
与他对弈的,是一位布衣年轻人,闻言嘿嘿一笑,“古大叔,想不出就认输好过,念念诗词,添添风雅,这盘棋你还是输的。”
古朝空乃是洛湘镇里唯一的读书人,也是从外头搬进来,在洛湘住了十七年了。自从这年轻人在洛湘落户,他这镇里的独一份破了,少不得,两个读过书的,要玩耍些风雅事物,古寺探步,寺里局棋,正正是风雅、风雅。
“老夫可没说不认输,”古朝空认输算子,“自从你老弟来了,老夫下棋之术,可说是越下越回去了。”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手指点在这里那里,“从这里开始,就是一步臭棋。”
年轻人忍不住好笑,“古大叔煞认真了,游戏而已,何苦执着?”他一抖石桌上那羊皮画就的棋谱,黑子白子一团的糊涂,“咱不以成败论英雄,胜固欣然败亦喜才是正理。”
“东坡言‘胜固欣然败亦喜’正是他棋艺不精的大忌、大忌。”古朝空摇头晃脑,过了一阵子,“这次出山换粮,顺便带了匹马回来,是一匹好马。”他自袋里摸了个东西出来,“卖马的卖得便宜,一匹绝顶的大黑马,十两银子,我疑他不识马,那马是偷来的。在马兜里,居然还有三两个这东西。老弟你见识多,你瞧瞧,这可真是下棋的家伙?”
“嗯?”年轻人慢吞吞地收拾棋子,闻言漫不经心,“可能是卖马的掉了几个棋子在兜里……”
“叮”的一声,玉石相交的声音。
年轻人手上收棋的动作停了,缓缓移过目光,目光落在古朝空放在桌上的三个东西上。那是三个棋子,两个黑的,一个白的。
“白的可不就是银子做的?这沉沉的一子,也有约莫一两吧?没有一两也有八钱;我就纳闷得很,这马若是马贩子的,怎会在兜里有钱?这黑的可就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冰凉冰凉的。”古朝空敲着那几个棋子。
年轻人拈起一个棋子,若有所思,“这是一种石头,叫做铁石,打磨起来闪闪的像铁一般,中原比较少见。”
“这么说,这可真是下棋的东西?”古朝空咋舌,“好阔气的主人。”
“不,这不是下棋的东西。”年轻人摇头,“这棋子做得这么沉,是用来打人的,投掷的时候,准头和劲力容易掌控。”他拈起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你瞧那树上的枣子。”古朝空依言看去,只听“霍”的一声,十丈之外树梢的枣子落地,“夺”的一声,一个白影当面射来,吓得古朝空一个愣神,“啪”的一声,年轻人一抬手,那棋子安安分分落入手心,他随即轻轻地把那白子放在了黑子旁边。
第66节:辟 天(28)
“这……这……”古朝空吃吃地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就是棋子的用处。”年轻人耸耸肩,“上了人身挺疼的。”
“怎么会……从那里飞了回来?棋子不应该从这里飞出去才对吗?”古朝空惊魂未定。“啊,”年轻人笑了,“我打下了枣子,那棋子在树干上一撞,就飞回来了,吓了你一跳?莫怕莫怕,大叔你年纪大了,若是年轻些,眼神好些,也行的。”
“是吗?”古朝空怀疑地看着他,喃喃自语,“我年轻的时候,眼神最好的时候,拿石头丢鸟儿还未必丢中呢……”
“那匹黑马在哪儿?”年轻人不着痕迹地左右言他,“这若不是马主人的东西,就是伤了马主人的凶器。”
“是吗?”古朝空将信将疑,“怎么说?”
“马主人身上带了这玩意儿,人还未死,起了出来,放兜里,可能他用来查证是什么人伤了他,也可能,是看上了这些棋子值钱,拿来当路费。”年轻人懒懒地解释,“当然,也有可能是马贩子半路捡到了宝,顺手塞马兜里了。这世上的意外多得很,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补了一句,“若是主人自己带的东西,你见过只带三个棋子的棋客吗?少,那毕竟少见。”
“我这就带你去看马,我也疑,没理这马这便宜,那可真是一匹好马……全身乌溜溜的,没一根杂毛,那眼神亮得、咋、唬人呢……”
古朝空唠唠叨叨地说马,年轻人一面含笑,跟着他往村里走。
下了西南山,远远就听见人咋呼:“古先生,你家的马踢人了……”
“怎的怎的?”古朝空急了,三两步往前赶,“出了什么事?”
村里人纷纷躲了屋里,有些上了树,只见一匹脱了缰的黑马,嘶声阵阵,四处奔驰践踏,显然是怒了。
“怎么会这样?”古朝空看着自家狂怒的黑马,“它一直都很听话的。”
“阿秋喜欢你家马儿俊,上去摸了它一把,它就把阿秋踢了,幸好没大事,这马给一摸就疯了,满村里地转,见人就追,任谁都给它吓的……”
“阿黑!阿黑,停下来!快回家,别气了,听话……”古朝空见那马满村地转圈,心疼起来,一迭声不停地叫了起来。
他不叫还好,一叫,那黑马狂蹄向他奔来,马本神俊,放蹄一奔,有若迅雷闪电,顷刻之间,就到了古朝空面前,四蹄腾空,竟是要对着他踏下去。
古朝空万没想到,好端端一匹马,怎会变成这样,马蹄临头,他惊得呆了,竟不知闪避。
一个人闪了过来,拦在古朝空面前,他背对着惊马,扶起了古朝空。
“马……马……小心……”古朝空惊得语无伦次,只当这下子,两个人都要沦落于马蹄之下,肉俎之上了。
一声马嘶。
黑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跳了起来,却没有向前飞踏,而是煞住了来势,退后了几步,安静了下来。
村里人看着这令人目瞪口呆的场面,片刻之前的疯马,安静了下来,居然跟在年轻人的身后,走上了几步,舔了舔年轻人的手臂,看起来竟然很亲热!
古朝空呆若木鸡地看着“阿黑”亲热地舔着年轻人的手臂,马头在他身上挨挨擦擦,竟是在撒娇一般,“三止老弟,你……”
年轻人没有回头,那马舔完了他的手臂,舔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古朝空分明看见,年轻人眼里闪过了太多太多他不能理解的感情。
“好久不见了,乌流。”年轻人的声音有点哑,他轻轻拍了黑马的头,“居然还认得我。”
这年轻人,正是两年多前,决然离开天机堡的三止。他答应了晓衣做他自己,离开天机堡,离开武林,一路走一路行,最终在洛湘停了下来,打算陪着那两座草坟终老,却未想过,有一天,居然再次见到了乌流。一匹绝顶的大黑马,他从未想过,古朝空嘴里的黑马,却是乌流。
望了洛湘镇一眼,无怪乌流要狂怒,本是神驹,岂能留于磨坊土墙?它伴随“斐止处”这个名字打遍大江南北,主人是人中之杰,座骑亦是马中之龙,岂愿意,让俗人轻易沾它一根手指?“你也太任性了。”三止低低地埋怨,“若不是我在,你难道就要伤人?这是谁教你的脾气?你的主人呢?公子,”他顿了一顿,轻轻抚摸乌流的毛发,“好吗?”
“这马……难道是老弟你的?”古朝空吃吃地道,“不……不会吧?”
“它不是我的,不过,我认识它,它是一匹好马。”三止拍了拍乌流修长的颈项,“它救了我不少次性命……就像朋友一样……”三止喃喃自语,眉头紧紧蹙起,“乌流——居然落入了马贩子手中,远贩西南,难道……天机堡的宿命,只有这短短的两年……”
第67节:辟 天(29)
“老弟,你肯定不是常人,是不是?你定是一位侠士,这马不是凡马……”古朝空余悸犹存,惊异地看着三止对着马喃喃自语。
三止抬起头来一笑,“古大叔,等我回来和你下棋喝酒!”他突然一跃而上乌流的马背,一拍马身,“带我去找你主人,你的主人必是遇到了麻烦。”
“三止老弟……”古朝空错愕地大呼,“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院子里葫芦开花的时候。”三止的低笑传来,“花开了没人照料,下了雨湿了水就没葫芦吃了……”声音远远扬去,只余下村镇里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愕然。
六岭外音书绝(2)
那些棋子,是从哪里来的?天机堡里——无人奕棋——
马蹄声。
擦过干草。
三止习惯地抱着乌流的马颈,感觉着它的温暖,它的鼻息,它的肌肉与爆发力。一起一落,乌流有着最和谐的频率,与最优雅的步伐。
依旧是夕阳。
满坡干草,擦过马蹄,前头是夕阳。刹那一种错觉,似乎人与马,都变了夸父,往那太阳里追去了。
阳光黯淡地从前头照来,对着前望有些刺眼,三止看着马过的土地,那死寂潦倒的干草,偶尔马蹄惊飞了草丛里的鸟,咿呀一声,逃命也似的,颠扑走了。
血……渐渐地,土地上点点干涸的血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三止蓦然抬起头来,乌流奔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以乌流的脚程计算,早出了西南山,近了长江。
下马,眼前是一片残檐断瓦,这本该是一处占地广大的庭院,楼台数处,但却被什么力量夷为平地,也许是火药,也许是谁惊人的掌力。满地飞瓦,砖石倾斜,血迹斑斑,砖石之下压着不少死人,有些是被压死的,也有些,看起来像是被毒死的。
似乎是一个惊天剧变的战场。三止拨开右边第三个死人的乱发,手指微微一僵,洛阳客,居然是洛阳客……
再翻开第四个死人的脸,三止陡然睁大了眼睛,大好禅师!这样一位武林泰斗,居然死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大好禅师看起来像是中毒而死,这里不仅有过剧斗,而且还毒斗、火药、暗器,无所不用其极。
乌流不安地轻嘶,三止放手,跟着乌流往最深处走去。这里发生了长时间的对峙,洛阳客死了五天了,而大好禅师仅仅死去一天之久。
“丁——冬——”里头还有隐约的打斗之声,这一场异常惨烈的对决似乎还没有结束,乌流带他走到残留的一处宫殿之前,三止按手在门板上,侧耳倾听。
“……斐止处,奉劝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负隅顽抗,这光头秃驴就是你的榜样……”
“……”无人回答。
“斐止处,你杀不了他……就算他不杀你……你还有脸在江湖上混吗?他妈的你今天的表现差劲极了……咳咳……”里头奄奄一息的赫然是如木的声音,接着他换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问,“我表哥……犊含他……死了没有?”
里头陡然一声冷笑,“那小子不死也只剩一口气,小子你一张嘴不停,过了斐止处,下一个就是让你闭嘴。”
如木有气无力地笑,“那既然没几句好说了,我更要多说几句……捞回个本钱……”
屋里动手的风声爆响,木梁的爆裂声,兵刃相交之声,呼呼成一团。
“格啦——”木门缓缓推开,光线射入,屋里几个人,横七竖八,多半都是生死不明躺在地上的,唯一一个还有力气动嘴皮子的人靠墙坐着,毫无信心地看着眼前的局势,突然感觉到了有人,一抬头,满面错愕之极的表情。
另一个斐止处?
“错影!”来人大喝一声,一个东西对正和斐止处对敌的人掷了过去。
“叮”的一声,那件东西被一记弹指弹得破屋而出,可见敌人功力之强劲。
三止无暇询问这屋里的敌人究竟是谁,见他这般杀戮遍地,约莫是近似魔头一类的人物,公子武功不高,能招架这数十招已经颇不容易了。一声轻啸,三止掌刀出手,带起一片啸声,径自斩向场中红衣人的颈项!
斐止处低头急闪,足下一错,千重幻影一错而开,三止同时化影,一前一后似乎身周都是斐止处的脸庞,衣袂带风声,足底摩擦声,剑刃破空声,一时间全混在了一片。
如木眩惑地看着,越看越觉头昏眼花,满天都是人影,突然“当”的一声,有一位斐止处的兵刃坠地,突然自己身边的“怒天弓”被一只手拔了去,斐止处什么时候侵到自己身边,重伤之下,他居然全然不知。
“啊——”红衣人似乎是受伤了,发出一声厉呼,“咯”的一声,如木瞪大眼睛,骨骼碎裂声!那是骨骼碎裂声!谁受重伤?
突然一阵硫磺味扑鼻而来,如木心头一跳,警觉三分要发生什么事,只见围攻红衣人的一个斐止处跌开了去,随即火光一闪,“砰”的一声爆响,红衣人厉声长号,剩下一个斐止处暴退,挟起受伤倒地的另一个斐止处,闪避到远远的墙角。
第68节:辟 天(30)
一阵强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火药味,如木苦笑,后来的那个斐止处拔了他的怒天箭,在红衣人对付另一个斐止处的时候,灌透内力一箭刺入了他背心里去,怒天箭爆裂,箭上有毒,红衣人怎能不死?被他这背后一插,就算有两条命也死了十层十了。
“是你——”如木远远地看着后来的“斐止处”,喃喃自语,“我早该想到,斐止处不是一个人……”除了被他一箭射伤的“斐止处”,还有谁会这样用怒天箭?
红衣人厉声嚎叫,过了一阵子,剧毒发作,声音渐渐低落,再过一阵子,终于沉寂。
三止抱着公子,公子的全身骨骼被红衣人一拳震碎,五官扭曲。
“三止……”他居然还能说话,“对……对不起……”
三止连点了他数处穴道,“别说话。”
“这几年来,似乎都是……在给人送终……终于有一日轮到我自己……”公子自嘲,“如果……我从来没有生在这世上……你们……你们也不必为了我……为了天机堡……咳咳……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三止知道他的伤势无救,“二止四止呢?怎么师爷会让你一个人来?”
“死啦,都死了,一个死在颜家庄血战,一个,咳咳……和晓霜逃了出去,躲上了昆……昆仑山……”公子疲倦地闭上眼睛,“前些日子昆仑……山……雪崩……”
都死了……三止嘴角有些抽搐,眼神无可避免地带上了凄凉,“师爷呢?夫人呢?”
“师爷……不知是生是死……”公子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被洪魔劈断了一只手……”
“别说了。”两年前,只当已经远离了这样亲人朋友一个个死在怀里的噩梦,却不知道,原来天理竟是这样的循环。
“夫人……老了……”公子低低说了一声,随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她……不是我娘……”
什么?三止惊愕,公子……也不是槐烟夫人的儿子吗?十多年前马上观音的微笑陡然眼前闪过,伸出手来,如拯救众生的慈悲,“你想要我做你的娘吗?”
“她……不是我娘……”公子恍若幽魂地自嘲。
“她疯了。”三止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一片麻木。
公子点头,扭曲的五官更加扭曲,“她和……师爷……害死……我娘……”
三止凄凉之极地看着公子,一生被摆布的男人。
“天机堡散了好……散了好……”公子的气息已经微弱,突然挣扎起来,身上的伤口鲜血直流,“我……求你……一件事……”
“我答应你,你说。”
“司徒……”公子扭曲的眼睛里缓缓滑下了眼泪,这不是第一次三止看到公子落泪,却没有这一次落得凄凉,“你帮我……休了她……”
三止心头猛然一撞,“公子!”
“我……连累她了……”公子的眼泪冲淡了脸颊上的血迹,露出了如宛如一般晶莹细致的肌肤,“对……”他没说完,就此去了。
对不起吗?三止麻木地抱着公子,逃离两年,两年多沉静沉寂的日子,难道就是要他回来承担这样的结果?难道生为天机堡的人,谁也逃不过那数十年英灵的诅咒吗?
如木呆呆地看着两个人。公子死,倒下去的时候,五官出血,他的骨骼本已全碎,只仗着三止和他自己的真力护着,这一散气,顿时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不成人形。
“砰”的一声,大门开了,一大群人冲了进来,轩辕照水站在前头,厉声喝道:“洪魔,这一次再让你走脱,老娘不姓轩辕!”
屋里幸存的两个人茫然回头,屋外光线射来,照得三止和如木的面容分外清楚。
“洪魔死了?”晚到的各帮各派的后援人马纷纷议论,这两年来江湖上最大的魔头,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在屋里,谁杀了他?名门各派数次围攻,都让他走脱,这一次居然后援未到,就已经身死!
“谁杀了他?”
轩辕照水一瞬间看到了三止,眼中惊愕之色未显,突然从满地七横八竖的尸体中,一件衣袍横里飞了出来,盖在三止身上。三止木然抬头,尸体堆中,一只手挣扎出来,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湛然的眼眸,似乎到哪里都一样的沉稳镇静,“七止不灭,公子不死!”他喃喃自语,陡然大喝一声,“公子手刃洪魔,大伙儿眼见为实!”
众人俱是一震,敬畏的眼神看着三止,这一刻的时光,必会是江湖下二十年的传奇。
轩辕照水呆呆地看着姜安,见他在喝出那一声之后,闭目而逝,嘴边带的不是微笑,却是苦笑,裂开了的皱纹,让他的神情越发的苦涩。
谁也没留心到姜安已死,人人都望着“斐止处”,只要有斐止处在,江湖必有传奇!
如木依靠在墙角,他见这许多人围绕着三止,公子的尸体瞬间不知道被谁拖去了哪里,毕竟英雄少年手里抱着的死人如果不是绝代佳人,甚少会引起人的兴趣,何况是一具面目模糊血肉不清的东西?如木慢慢向犊含躺着的地方爬过去,犊含昏迷着,如木不觉得悲哀,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只想笑,这样的英雄,实在太可笑了。
第69节:辟 天(31)
“嘿嘿,公子、公子……”有人先笑出了口,是轩辕照水,她早已白发苍苍,这一声笑,笑得虽然不响,却是满口气嘲笑的味儿。
“扑哧”一声,如木也笑了,然后喃喃自语:“唉,江湖……我突然想回家了……”
三止不言不动,被人围绕着,有人贺喜,有人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地罪过他而道歉,也有人大骂自己不是人,居然不识英雄……
草木萧萧,三止满手满身的鲜血,外面搭着姜安掷来的公子的长袍。
西南山的葫芦……
七 人生断肠草(完结)
三个月后。
斐止处回归天机堡,宣布天机堡从此退出江湖,若有后代子孙,永不准习武。
他休了一年多前才娶的新婚妻子司徒,却把天机堡所有财家都留给了她。
江湖哗然,无不说斐止处疯了。
好好一个英雄少年,却落得个失心疯的下半辈子,着实令人扼腕叹息。
天机堡后院。
轩辕照水扶着已经老态龙钟的槐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大姐,今天的太阳不错。”
槐烟“嗯”了一声,眯起眼睛看着太阳映在地上的影子,过了好一阵子,才淡淡地道:“这么些日子,已经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
“都老了……”槐烟喃喃地道。
“都老了。”
“晓衣那孩子,是个贴心的孩子,我记得她绣了手帕儿总会记得给我带上一条。”槐烟睁大了一下眼睛,“今天怎么不见她?”
“大姐,晓衣死了两年多了,昨儿才和你说的,忘了?”
“死了?”槐烟喃喃自语,“你昨儿说过的,我记得。”她茫然抬起头来,“小二那孩子是不是又和小五小七打架了?那孩子就是脾气不好,却最听话儿。”
“都死啦,小二、小五小七,都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轩辕照水絮絮地说,“小五最没话说,那孩子一在,哪里就静悄悄的……”
槐烟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泛起了笑意,“小三最顽皮,小时候跟着止处背后,师爷最头疼他,偏他学得最像止处。”她低下头,喃喃自语,“说起止处,也是个好孩子,他若不学武,学学弹琴读书什么的,说不准儿还是个状元……”
“止处小时候很会唱曲儿……小小黄花尔许愁……”轩辕照水唱了起来,笑着。
“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