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白骨祠(1)
白骨祠
文/藤萍
一 百年白骨祠
五月十五。
拜菩萨的时日。
建州城的善男信女烧香拜佛,供奉素菜水果以求平安兴运、招财进宝、多子多孙、升官发财……种种愿望不一而足。每逢初一、十五建州城里充满香火,各家庙宇尼庵都是财源广进,笑脸迎人。
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建州城外十八里地的“白骨祠”。
白骨祠并不是间寺庙。它是所祠堂,是一家很特别的祠堂,传说里面供奉着几十年前在建州城坐化的一代高僧远志禅师的遗骨,因此不是寺庙却依然香火鼎盛。听建州城的老人家说,远志禅师坐化近百年尸骨不化,给他老人家磕个响头点炷香,能保身体健康;如果有胆子在白骨祠独自坐一个晚上,远志禅师就会显灵给你讲授佛法,然后有缘人就能够被渡化成佛。前几年有些胆的人去独坐,并没有见什么禅师显灵,倒是说白骨祠里老鼠不少,有心人因此给祠堂捐了只猫,现在还在白骨祠里养着。
这日近黄昏时分,祠堂里来了一个身穿白衣缓服的年轻人,外边的桃花正在盛开。
这白衣人进来的时候衣袖还沾染三两点桃花花瓣,看起来越发英挺秀美,只一双黑黑大大毫无神采的眼睛让人有些不敢正视。
白骨祠里的丘老汉却是认得这位年轻人的,见了他一张皱脸笑成一朵花。
“何公子今儿个打算真的在祠堂里留下来?老汉一早说好了在这里留一个晚上三个铜钱,如果见到……呃……如果公子你听到禅师显灵,莫忘了叫他给我们祠堂多添点好运。”
今天一身风流衣裳的“何公子”正是从少年琴师弃琴习武、学武不成又弃武从商、最后把老大一个绸缎生意平白送给了朋友自己在建州城闭门读书的何太哀。他和福建一路转运司副使石犀是好友,石犀衙门在建州,因此建州城人人都认得这位行事怪异任性的何公子——比如说他分明是个瞎子,却喜欢附庸风雅收藏书画、又喜欢自己在家煮乌梅红豆粥,前些日子才不慎起火把他收藏的书画都给一把火烧光了,差点连人都给烧了,他自己不得不搬去石犀的衙门里暂住,却依然乐此不疲。又说他有一日兴起要去青楼逛窑子,叫花姑娘就花姑娘罢了,他也不风流不听曲不弹琴,却拿出本书叫姑娘念给他听,结果人家花姑娘拿起来一看,是本净说死人如何勘验的《洗冤录》之类的仵作书,差点没把人家姑娘吓死。
如此种种事情,见过何太哀的人始终不解他为何能用他那一派温文尔雅的公子风度做出这种种匪夷所思的荒唐事?但何太哀乐在其中,他自我行我素,无人能将他奈何。
何太哀之前已经来过白骨祠许多次了,每次都说要留下来与远志禅师的遗骨过夜,但每次都犹豫一下不知是否胆小怕事又没有留下,看来今日他真的下了决心要留下了。
“丘老费心,太哀今夜已经打定主意留下,你要赶我走我也不走了。”
何太哀交给丘老汉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给祠堂的银钱和给丘老汉的酒,我上回在九鱼堂喝到正宗的女儿红,答应过给丘老带点。”
丘老汉越发笑得像一朵菊花盛开,“人家都说何公子是个大善人,果然不错,公子你请、你随意坐。”他拎着小布包往祠堂后去了。
何太哀负手在祠堂里踱了一圈,此时已近黄昏,夕阳西下,破旧的古老祠堂里沉郁着一股森森寒气,那佛座上的白骨在帷幕后隐隐有些狰然欲博人,何太哀似乎看不到,他负手背着远志禅师的白骨站着,似乎在考虑他要在哪一块地方坐下过夜比较舒服。
过一会儿丘老汉搬了张小木桌过来,桌上放着些什么萝卜干、花生米,还有些卤豆腐之类的下酒小菜,端了杯淡酒过来,“何公子这些小东西你慢用,时日晚了,我要回后面做事情去,你在这里坐。”
“丘老慢走。”何太哀含笑端坐在祠堂正中,“今夜热得很,这大门我过会儿自己关吧。”
“何公子随意,反正这里面也没什么好偷的,前些日子有些小贼进来过,想偷远志禅师的遗骨,被老丘一扫帚从佛座上扫下来赶跑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这里偷东西。”丘老汉给何太哀哈了哈腰,转过身往祠堂后通向里边的通道走。
何太哀自是看不见丘老汉对那小包裹得意满足的表情,只听见丘老汉转身往里走的时候偶然顿了一下,低低“咦”了一声,接着自己念念叨叨嘲笑了两句,往里头走了。
冷月孤灯、独伴尸骨——其实何太哀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有灯,他来这里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和石犀打赌说衙门边刘家大嫂会生个女儿、石犀偏说生儿子,结果刘家大嫂生了对龙凤胎,这下说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石犀坚持不肯说两个人都对了,最后端起官架子一口咬定是石老爷对了,那么当然就是庶民何太哀错了。错了的人就要到这白骨祠坐一个晚上,这是事先说好的赌彩。何太哀的胆子一向大得很,上几个月长汀出了件恐怖的杀人案,新郎官被人分尸成两段他都敢伸手去摸,区区陪伴一具死了好几十年将近一百年的骨头坐一个晚上有什么了不起?何况这冷月孤灯、独伴高僧遗骨,还可以入诗,说不定还真给他领悟到了什么禅意,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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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白骨祠(2)
二 深夜燕来客
他静坐的时候可以感觉从大门口桃花林里吹来的风,那风从敞开的门里吹进来,吹过空荡荡的祠堂,在他身后那帷幕佛座上发出些紊乱的风声,整个祠堂只有放遗骨的佛座和走的过道,其余都是空无一物。他听人说这祠堂的墙上为了考验要成佛的人的定力,还画上了种种恐怖鬼怪,但可惜他很想看却看不见。
天气渐凉,风冷下来的时候大约也是夜渐深沉的时候。正在他想要去关门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桃花林那边传来。
那是一个脚步很坚定、扎实、稳重而且自信的人的脚步声,何太哀判断着,关门的动作缓了一下。
来人是一个身着深蓝衣裳的男子,正如何太哀所预想的那样,他的人很坚定、扎实、稳重而且自信,但何太哀看不见的是他衣衫上有些细微的斑点,那是干涸的血迹。他显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何太哀,“在下路途跋涉,错过了宿头,不想这破旧祠堂居然住有人,兄台可让在下在此地借宿吗?在下姓苦,是一位江湖行客。”
何太哀彬彬有礼地回答:“江湖夜路,本来辛苦。此地并非小弟所有,小弟也只是借宿而已,苦兄请便。”他请自称姓“苦”的蓝衣男子进门,“小弟姓何,眼睛不便不好给苦兄引见此地。”
蓝衣人进门,陡然看见满墙鬼脸,那帷幕里若隐若现的骷髅,饶是他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多次也不禁全身一寒,“这……这是什么东西?”
何太哀请他在小木桌边坐下,开始讲述远志禅师那段传说,又说到自己如何打赌输给了石老爷,因此来这里夜坐看能不能“得道”。听到何太哀打赌那一段,蓝衣人惊诧的神色很快隐去,笑了起来,“何兄真是有兴致,竟然设如此赌局。这祠堂夜里看起来果然阴森恐怖,难怪会流传这等传说。”
“远志禅师的遗骨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惜我天生目盲却是看不到了。”何太哀遗憾地道。
蓝衣人凝视那具骷髅,“很普通的一具骷髅,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边,两条腿看不清楚,和寻常的骷髅并没有什么两样。”
何太哀叹了口气,“我一直很奇怪这骷髅已经快百年了,为什么还没有散架?”他喝了口酒,“如果苦兄没有来,我说不准就要上前去摸它两下,苦兄在此我可就不好意思如此对高僧不敬。”他如此说,也就是说他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只是“不好意思”而已。
蓝衣人一笑,“这有什么?说实话我也很好奇这尸骨为什么不倒?”他说看就看,拔身站了起来快步往远志禅师的遗骨走去,“嗯,这骷髅是靠在帷幕后面的木架上的,整个骨头都歪在上面,里头不少灰尘,大概真的放了很久了。”
“那可真对大师不敬了。”何太哀站起来走近佛座,也跟着探了一下头,“这个地方的气味闻起来有些奇怪,我怎么闻到一股咸菜的味道?”
“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哪里还有什么味道……”蓝衣人放下帷幕,突然“咦”了一声,“果然有味道……这是……”
何太哀举起了手,“苦兄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蓝衣人目光锐利地在佛座内搜索有些什么可疑的东西,“什么奇怪的事?”
“我的手按在佛座的边沿上,这边上有一层很厚的灰尘。”何太哀的手上果然沾了很厚一层尘土。
“那又怎样?这佛座不知多少年没人动过,里头到处是灰尘。”蓝衣人不耐地说。
“但是看守此地的丘老汉告诉我,前些日子有些小贼来偷遗骨,被他用扫帚从佛座上扫下来赶跑了。”何太哀说,“如果是这样,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厚的灰尘?难道丘老汉见鬼了不成?”
蓝衣人悚然看着何太哀手掌上一层的灰尘,“等一等,这是……这是一层细煤灰。”
何太哀嗅了一嗅,“我怀疑这不是咸菜的味道。”他突然飞快伸出手去摇晃了一下整个佛座。
“喀嚓”一声,整具骷髅晃了一晃却依然没有散架。蓝衣人倒抽一口凉气,“这……骨头还连在一起……”
“那就是说这不是死了几十年的老骷髅,而是不知道什么人换来的新骷髅。”
何太哀叹了口气,“人命……案子?”
蓝衣人沉声道:“这祠堂的管事是什么人?”
“你莫问他了,丘老汉年纪大了不管新骷髅还是老骷髅他都分不出来。”何太哀又叹了口气,“这可是一件无头案子。”
“何兄。”蓝衣人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许多。
“什么事?”何太哀倾听,却没听到什么。
“猫……”蓝衣人低沉地道,“一只猫从过道里出来。”
猫的脚步声是有名的轻巧,何太哀露出微笑,“莫怪我没听见,这里本来就有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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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白骨祠(3)
“那只猫……全身都是血,嘴里也都是血。”蓝衣人说。
何太哀怔然,“什么……”
从丘老汉进去的过道里出来的那只猫的确全身都是血,而且它可能对自己身上的血很不满,停下来舔着皮毛,结果是满口也是血,看起来触目惊心恐怖之极。
等蓝衣人和何太哀鼓起勇气走入过道到达丘老汉住了几十年的屋里的时候,正看见他满口鲜血地倒在地上,面前是一盆小鱼骨头,看来他是正在给猫喂食的时候突然吐血而死,那猫身上才沾满了血迹。
他显然是被毒死的。
“他吃了什么东西?”何太哀问。
“豆瓣鱼和青菜。”蓝衣人说,“还有一碟酱菜一碟卤花生和豆腐,一瓶酒。
这酒看来不是他自己买的。”
“那是我送给他的。”何太哀接口。
蓝衣人的目光凝视在他身上,“何兄。”
何太哀微笑,“你怀疑我杀人吗?”
蓝衣人答非所问:“这种情况下,人也可能是被我毒死之后,我才绕道前门进来,所以我连自己都怀疑。”
“苦兄果然是明理的人。”何太哀含笑,“毒是下在什么东西里的?”
“不清楚。”蓝衣人从发间拔下一枚银针,缓缓刺入几碟剩菜之中,“只有青菜没有毒。”
何太哀眨眨眼睛微微一笑,“我想我们还是赶快去报案的好,以免我们陪着这尸体明儿一早真的被当成了凶手,然后被斩首示众,当真见西天如来佛租去了。”
三 无名新骷髅
石犀一早便承认认识何太哀是他今生最大的不幸,这人的名字就是少一横,直接叫做“何太衰”就实至名归了,别人陪远志禅师坐一晚上没事;他一坐就坐出人命案子、还是两件、无名无姓莫名其妙的人命案子!更荒唐的是还有一具是无名尸首,天知道那化成白骨的人到底是谁?他睁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何太哀,被盯的人根本就看不见,还是那副自以为风流倜傥、迷倒许多姑娘的死样子!“本官已经查过了,近来建州城失踪的人很多,因此不清楚此人是否为其中之一。”
根据仵作的检查,这具骷髅是个男子,由于已经化为骷髅,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丧命的,但由某些关节软骨还没有全部消失的情况可见,死亡不会超过一两个月。而真正远志禅师的骷髅在佛座底下被找到了,却已经骨骼散乱,不成人形。那些厚厚的灰尘正是煤灰,如何来的也很清楚——在白骨祠上有一个天窗,只要从那天窗往下面倒煤灰,煤灰就会被佛座的帷幕过滤,然后均匀地洒在里面。除了这些之外毫无线索,杀死丘老汉的凶手很可能和杀死这骷髅的凶手乃是同一个人,虽然丘老汉年老眼花,却依然害怕他发现此骷髅非彼骷髅,因此索性毒死他了事。
关键就在于那新骷髅到底是谁?这就是谜团所在,毫无线索可以查找,难道这要成为建州城的一件悬案?
整整七八天这案子都没有进展,那蓝衣人自称姓苦名直,乃是路过的江湖人,但因为他出现的时机巧合,石犀不许他离开建州,除非他能证明自己和杀人案没有关系。
但苦直偏偏证明不了这一点。
所以他只好留下。
留下来帮石大人养鸡——本来石犀前阵子养了只鹧鸪,结果他几天没在,那只鹧鸪投入了别人的怀抱认了别人当主人。他一怒之下又买了一只母鸡回来养,何太哀很有默契地送了只大公鸡给他,结果就有衙门里现在满院子的小鸡。
五月的天气春意浓浓,青石小院里一群毛绒绒的小鸡跟着母鸡没头没脑地乱跑,争食墙角的蚂蚁,苦直坐在院子的天井台上看着,嘴边有丝淡淡的笑意。
他其实长得很英挺,眼睛炯炯有神,年纪约莫二十七八,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一双手稳定、整洁,是双握剑的好手,但他身上却没有带剑。
看他看小鸡的眼神,仿佛就这么看着他已经很满足了。
“你在对本官的小鸡打什么主意?”石犀从大堂走回来,“那个命里带衰的家伙呢?”
苦直怔了一怔才知道他是在问何太哀,“他出去了。”
“他也是本案的嫌疑犯,怎么可以随便出去?”石犀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那小子去哪里了?”
“不知道。”
何太哀现在正在建州城里随意走动。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是建州城他熟悉得很,走起路来就像眼睛完好的人一样。
“何公子好。”四下不少人打着招呼。
他也含笑点头。
“这东西是我捡到的,凭什么让给你?”
“这东西是在我家后院的小巷里找到的,当然是我的东西!”
“就是不给!我看这东西就是个手套,肯定是做猪皮小人的大叔掉在地上的,那大叔和我可好,肯定是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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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白骨祠(4)
“还给我!”
街上一群孩子吵吵闹闹不知道争什么东西,何太哀刚刚走到一家名叫“九里香”的腌菜香料店门口,“砰”的一声和个孩子撞了个满怀,一个东西“嗒”的一声跌在他手背上,凉凉的、软软的。撞了他的孩子似乎撞疼了鼻子,在地上坐好了一会儿。
“撞到哪里了?”何太哀摸了摸他的头,“往后走路要小心些,这路上如果有马车就危险了。”
“小刘二抢了我的猪皮手套!何公子你叫石大人来抓他!”撞了何太哀的孩子正是腌菜店老板的儿子常升,乳名叫“小升”。
“猪皮手套可以买一个,你可只有一个,受伤了爹娘要心疼的。”何太哀拉着他站起来,顺手一摸那“猪皮手套”脸色微微一变。
他摸到了那仅到手腕五指俱全的手套上已经变软的茧子,这不是什么猪皮手套。
这根本就是赫然的人皮手套!
“这东西是在你家后院的小巷里捡到的?”他含笑问小升。
“我不知道,它是……小刘二捡的。”
“我是在小姑巷那里找到的,那里怎么能算你家后院的小巷?离你们家后院至少也有两百步那么远!”
“太哀哥哥带你们去买整个的猪皮小人,这手套不要争了,好不好?”
“这明明是我捡到的东西……”
“猪皮大叔——”何太哀朝对街卖猪皮玩偶的老张招手。
“我要大头关羽的赤兔马,可以放在地上不会倒的。”
“我要像我娘那样漂亮的大美人,我要一个仙女……”
何太哀含笑付钱,他没有看见街对面腌菜店里长相秀丽的老板娘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人家都说“九里香”的老板娘是个美人儿,可惜他看不见。怀里揣着那来历不明的人皮手套,何太哀步履潇洒地继续在街上逛——他最后去了九鱼堂喝酒。
原来他就是出来喝酒的。
傍晚时分,喝到微醺的何太哀满意地回到石犀的衙门,一脚刚刚踩进大门,石老爷的咒骂已经一连串地扑面而来,“该死的何太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疑犯!疑犯!是疑犯就该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地给我留在衙门里——本官没有把你关进大牢已经是看在你自动投案的分上,你居然还给我出门到处乱跑!何太衰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你不想活了也别连累了本官的清誉说本官放跑了人犯……”
“他这样多久了?”何太哀含笑问坐在台阶上看鸡的苦直。
“大概有一个时辰了。”苦直听石犀颠来倒去毫无意义的咒骂已经很久了,“他的鸡好像丢了一只。”
“石犀。”何太哀很好耐心地对石犀说,“如果下次你还想要我留下来帮你看鸡,可以直接对我说。”
石犀一怔。
“我保证不会出去喝酒。”何太哀补了一句。
“何太哀!你这个戏弄官差的杀人凶手!”石犀回过神来恼羞成怒用发抖的手指着何太哀,“游子喜宴师东!你们两个快把这个人给我拿下,关进大牢!”
游子喜和宴师东是石犀的随身侍卫,闻言问道:“石大人这次是真的要关还是假的要关?”
石犀想把何太哀关进大牢已经很久了,每逢何太哀气得他发抖的时候他便暴跳如雷大吼大叫要把他关进大牢,不过忍着怒气想想,还没有证据证实何太哀就是杀人凶手,“让本官找到你杀人的证据,非把你打上三十大板戴上百斤铁枷关进大牢不可!”
苦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石犀愣了一下,只听苦直笑着说:“向来只见老爷欺压百姓,今日见百姓欺压老爷。”
“他不是百姓。”石犀恶狠狠地说,“他是刁民。”
游子喜和宴师东面面相觑,耸耸肩,何太哀和石犀就是八字不合,日日争吵。
夜里。
石犀、何太哀、苦直几人灯下看着那个人皮手套。
“这的确是从人手上脱下的一层皮。”游子喜擅长盗窃,被石犀招安之前也曾盗墓擅看死尸,“你看这指甲的痕迹,还有这皱纹,这么薄这么精细的皱纹,绝对不是猪皮。”
“太衰你说这东西是从小姑巷捡到的?”石犀问。
“听孩子这么说,我觉得很可信。”何太哀沉吟,“是猫尾巷和小姑巷交界的转角,所以孩子才打架,猫尾巷就是其中一个孩子家后院的小巷。可以说,这东西是有人从猫尾巷转向小姑巷丢下的,也可以说是从小姑巷转向猫尾巷丢下的。”
“这双人手的皮,是不是就是那骷髅的手?”苦直问。
“本官也在怀疑,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总感觉这两个东西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石犀喃喃自语,“老游,明天你去查查那两条巷子附近有没谁断了手或者失踪了?”
“是。”
“沿着那两条巷子仔细搜查,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奇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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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白骨祠(5)
“是。”
“石大人,没有经过硝制的皮肉是不可能这样留下来的。”苦直轻咳一声,“难道这名凶手如此恶心,他不但把人骨剔了出来,还把皮肉硝制出来?那可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游戏了。”
“即使是杀人、又何苦把人骨摆放在白骨祠,难道凶手就不怕被人发现?”
游子喜插口:“如果是我杀人,我杀了人肯定早早一把火烧了,还费这么多心思搞这些?”
“莫非本官遇到了一个杀人为乐的疯子?”石犀直抓头皮,“又杀人……又剥皮……”他自己也说得有些毛骨悚然起来,“何太衰你这衰星,总是把灾星带给了本官。”
“如果这凶手当真是为了杀人取乐,剔骨也好剥皮也好都是为了游戏甚至戏弄官府,那么他为何要毒死丘老汉?”何太哀慢慢地说,“毒死丘老汉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怕他发现骷髅不对,如果真是狂人所为,他该盼望那骷髅早早被人发现,好看看人们惊骇恐惧的反应、或者看看他的杰作,否则那骷髅再过几天就新旧不分,时日久了天知道那是谁的尸骨,凶手若是为了游戏,这样的结果岂不是更有趣?”
何太哀这一番话说出来,连喜欢反驳他的石犀都有些难以解释,顿了一顿,石犀说:“丘老汉死得也很奇怪,那菜中是很普通的砒霜,不知为何,凶手居然在五盘菜中下毒四盘,唯独青菜没有下毒,让人猜测不透是何用意。”
“那天晚上除了我和何兄,苦某人以性命担保绝无他人,并非我们二人所杀,那就是鬼神所为了。”苦直淡淡地道。
“毒也未必是那天晚上下的……”石犀喃喃自语。
“丘老汉是如何被毒死的暂且不说。”何太哀又慢慢地说,“只可惜他已经死了,否则要更换骷髅,应该会在白骨祠坐一个晚上才是。丘老汉既然死了,那就不知道到底有谁晚上去过白骨祠。”
“丘老汉年纪大了眼花耳聋,如果有人半夜三更偷偷去了白骨祠他也不会知道。”石犀这下有理由反驳了,“那里面除了死人骨头就没有什么宝贝,他还怕人偷吗?”
“不,白骨祠赖以为生的东西就是那副遗骨,就算丘老汉眼花耳聋也该会防着有人对他那种种传说的遗骨打主意,所以夜里他还是相当警醒的。”何太哀喃喃地说,“何况不久之前他还真的赶走了一些动遗骨脑筋的小偷,所以我想能更换骷髅的人……应该是答应花钱在祠里过夜的客人,只有祠堂有客丘老汉才会回他后面的小屋去睡觉,平时他都是在祠堂里睡的。”
“知道白骨祠遗骨传说,就是建州城里的人。”石犀断然说。
“能够花钱去白骨祠过夜而且不被丘老汉怀疑的城里人……至少不该是缺钱花的人。”何太哀微微一笑,“丘老汉有些势利眼,还有些贪小便宜,如果太穷的话他可是要看不起赶出门去的。如果来人来头太大,他却要向人炫耀,既然他什么都没说,那么去白骨祠过夜的人的身份应该平平无奇。”
“那就是没有特点查不出来。”石犀翻白眼,“不过本官已经查过了,丘老汉喜欢贪点小便宜,我特地叫人仔细查了查他的遗物,里面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丘老汉的遗物是?”
“几件破衣服、几个破箱子、三两本长蛀虫的远志禅师写的经书,三五贯铜钱,还有些桌椅板凳柴米油盐什么的,除了比你家的那些差些,大概都差不多。”石犀说。
“那就很麻烦了……”何太哀叹了口气,突然问,“那只猫呢?你们把它带回来没有,可别饿死它了。”
“猫?”游子喜插口,“它自己跟到师东房里去了,整日的想抓师东那只鹧鸪,这几天弄得鸡飞狗跳的。”
“我想只有它看见了究竟是什么人去白骨祠过夜,也只有它看见了究竟是谁换了骷髅,又或者是谁杀了丘老汉……”何太哀慢慢地说,他如此说着,一股寒意自其他几人心中升起,想象着半夜三更猫眼里发生的命案,不知不觉满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四 苦剑与艳剑
命案在一片迷雾中,这位建州城来历不明的自称江湖客的苦直就一直被软禁在石犀的衙门里。他看起来虽然是个很英挺仿佛很有朝气的年轻人,但眼里总带着淡淡疲倦之色,仿佛看这人世已经看得很厌倦,而这种不知是否真实的厌倦却是许多年轻人都会有的,也许只是苦直看起来特别真切而已。
他那夜穿着的衣裳上沾染着不少血迹,为此石犀也问过他为何会有血迹,结果苦直答得匪夷所思,他说:“我不知道。”
这句“我不知道”一出当真所向披靡,石犀本有一肚子疑问要问他,统统被他这句话挡了回来,一句也问不下去。问他那夜为何会在白骨祠夜宿,他又说:“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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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白骨祠(6)
虽然再没有人比苦直看起来更有嫌疑,但是何太哀却为他说了一句话:“他如果是凶手的话,毒死丘老汉为何不嫁祸与我,还要进祠堂来和我同坐,以至于现在被软禁衙门之内?”
所以石犀对待苦直一直都很客气,虽然他也一直很怀疑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石犀可以肯定叫苦直也不是偶然路过建州,理由很简单——如果是路过,必然另有目的地,但见他如此淡定根本就不为被软禁的事着急,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事路过的人。如果他是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逛,岂非更加行迹可疑?
或者是说,他的目的地本来就是建州?
石犀想不通。
苦直还是一早就坐在石犀养鸡的院子里。
看鸡似乎是他每天的乐趣。
“啪啦”一声一只瘦削的猫自墙头跳入鸡群之中,毫厘之差就扑中一只小鸡。
苦直随手拾起地上一块小石块向猫掷了过去。
这一石打猫腿,并没有让猫死的意思,但是他却仿佛并未想到,如果猫瘸了腿必定是要慢慢饿死的。
“当”的一声那块飞石被另一个东西挡开了去,一个人冷冷地说:“阁下分明擅长使剑,为何不带兵器?”
苦直抬头一看,来人黑衣披发,满身阴寒之气,正是石犀另一个得力帮手宴师东。此人来历石犀也不大清楚,只记得有次办案他救了快要冻死的这个人一命,自此这个人就留在他身边当了护卫。宴师东武功极高从未败过,但平日如无要事绝不出门,他长得并不难看,不知为何总以长发两边垂下遮去大半面容,好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人。这一看苦直嘴边露出了微笑,“好快的阴寒之剑。”
那一块石头是被宴师东剑尖击飞,击飞出去的时候石上结了一层严霜,到落地时那股森寒已经将石头冻裂,碎成五块。这一剑如果刺在人身上还不立刻变成僵尸?
宴师东阴森森地看着苦直,“阁下自称江湖客,据在下所知,江湖上有阁下如此武功的人,没有一个姓苦。”苦直这随手一掷劲力刚刚好打断猫腿,猫儿本来灵活敏捷,能如此准确地打中正要一跃而起的猫腿,眼力和判断力都是上佳。
“江湖上能人多矣,宴兄岂能武断判断在下扯谎?”苦直回答。
“你究竟是谁,我一试便知,不必 嗦。”宴师东袖底一翻,一柄精光闪烁的短剑在手,那剑上一层寒霜,原来宴师东剑上的严寒一半来自此剑。
“狂风吹古月!”苦直心中猛地一跳,宴师东此剑在江湖上大大的有名,传闻以太白窟寒铁所制,触及肌肤毫发俱枯、乃是天下第一寒器。因为过于歹毒阴寒所以持此剑者向来不得善终往往以身殉剑……能驾驭此剑之人从未听说过,宴师东到底是谁?他虽然嘴边犹自带笑,但已变了颜色。在他脸色微变之际宴师东蓦然动手一剑已然堪堪触及苦直的颈项。
“当”的一声——
那声音清越如玉石交击,传扬出去连衙门口的大鼓也随之嗡然微响。
苦直袖中的一个东西架住了毫厘之差就割断自己脖子的“狂风吹古月”。
他手里的东西犹如一根细细的铁条,黝黑而又长满铁锈,但此物居然不惧宴师东那天下第一寒器,接着苦直“嘿”的一声以那铁条硬生生把宴师东的“狂风吹古月”推出去一尺有余,随即猛然倒退,宴师东快若闪电的第二剑“刷”的一下扫过他胸口,手腕微挫,只划破少许衣襟。他这剑过于歹毒,此剑若是全力而发亦只是皮肉轻伤,但剑上的寒毒免不了要了苦直的命!收剑之后宴师东冷冷地说:“苦剑邵青琐!”
苦直也乍然喝道:“艳剑——”
两人相隔十步而立,过了一阵宴师东方才冷冷地说:“大人你可以出来了。”
石犀从院子的大门后边探出个头,“我的鸡没事吧?”
“没事。”宴师东冷漠地说。
苦直惊异地看着院子大门后探头出来的石犀,又看着刚才那闪电两剑让他乍然认出的“艳剑”,心中惊疑不定——“艳剑”施公子是六年前江湖第一美男子,一手“孤光”剑快若闪电无人追得上那速度,因而名列名剑榜第四高位。后来听说他与名剑榜上名列第一的“痴剑”欧阳善决斗泰山玉皇顶,此后就杳无音信人人都以为他败在欧阳善剑下愤而归隐,怎知他居然……做了石犀的护卫?
当年孤傲冷漠不可一世的“艳剑”居然会做了别人的手下?
“本官……和那姓何的衰星瘟神猜得没错吧?”石犀小心翼翼地躲在大门后面远远地吆喝,“这姓苦的是个名人对不对?”
“此人姓邵,名青锁。”宴师东一头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根本看不出他当年什么江湖第一美男子的模样,“江湖上人称‘苦剑’,列天下名剑榜第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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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白骨祠(7)
“明明是个大人物,何必鬼鬼祟祟?你老实给本官说你是个这么有名的人物,本官就不敢叫你看鸡,请你喝酒吃饭不是很好吗?”石犀哇哇地叫了起来,“你叫邵青琐?好名字啊好名字。”
邵青琐苦笑,他不知道他这名字好在哪里?“草民并不是有意隐瞒身份,只是不想多生事端,在下委实不知施兄人在此处,否则必然不敢隐瞒姓名。”
“路过建州可是为了‘东邻美人’花秋浦?”宴师东淡淡地问。
“是……”邵青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们在戴云山颠一场大战。”
“她败了?”
“是。”邵青琐吐出一口气之后眼神反而清明。
“你衣裳上的血迹是?”
“是我刺伤她留下的血迹。”
宴师东眼睛都不眨一下,“石大人,你已听清楚了,他与这件事并无关系。”
说着他后退几步,避到石犀身后十步之遥。
“本官在查案,那瘟神在哪里?”石犀揭穿了邵青琐的真面目后东张西望,很少他在办案时何太哀居然不在。
“他出门去了。”邵青琐轻咳一声回答。
“他又出门去了?本官说过多少次了!他是疑犯!什么叫疑犯?疑犯就是未经本官允许不可以到处乱跑的人!”
“哗啦”一声,何太哀正巧开门进来,“石大人你又抓到什么疑犯?”
“……”石犀对天翻白眼,“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一趟猫尾巷。”何太哀含笑,“和巷子里的何太公聊了一阵天,知道了一些很有趣的事。”
“什么事?”
“比如说猫尾巷晚上热闹得很,会有许多好吃的东西,初一、十五还有小小的灯会。”何太哀惋惜地说,“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比如说卖肉的胖伯那个秤砣给人偷偷换了,每次卖肉都比正常的多一点,什么王三为什么总娶不到老婆是因为他家房子的方向不对,还有什么卖猪皮玩偶的大叔用的都是瘟猪的皮,腌菜店的老板怕老婆,上次九里老太在老丙家打麻将,赌输了赖账拿走别人两个麻将牌……”
“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就没有听见什么其他比较和案子有关的事?”石犀发誓他本来是想把何太哀的话听完的,但是听到后来实在听不下去,“比如说猫尾巷可有什么人失踪或者断手?”
“那层人皮不一定是猫尾巷的,谁的皮都可以剥。”何太哀含笑,“不过我听到了一件你可能很感兴趣的事。”
“快说快说,是不是有谁失踪了?”石犀眼睛发亮。
“何太公说——”何太哀声音拖得老长,“他年轻时见过一个淹死的男人,淹死的人的手皮脚皮都会像手套袜子一样脱下来。”
石犀果然眼睛发亮,“那么就是说那人皮的主人是淹死的?那就先调查住河边的人。”
何太哀惋惜地说:“但是死人长时间泡在水里一样会脱皮的。”
“不管怎么说,这人皮就表示尸体曾经长时间泡在水里。”石犀比手划脚,“查靠近水源的人总不会错的。”
“但是这人皮是经过硝制的,并非单纯的脱皮。”邵青琐忍不住插了一句,“泡在水里的人皮早就腐烂了。”
“那只能说明——要么那只手没泡水以前就长期接触可以使皮肤不坏的东西,要么他被泡在可以硝制皮肤的水里。”何太哀说。
石犀和邵青琐对视一眼,心下微起骇然,何太哀性子慢吞吞还喜欢东拉西扯,做正事里夹杂着他许多私人兴趣,但看事情的眼力的确很清晰。
“还有人如果被砒霜毒死,尸体也是不容易腐烂的。”何太哀叹了口气,“至于何人买了砒霜——药房的李老说自从猫尾巷养了两只花猫以来就没有新客买砒霜毒老鼠,都是老顾客,他还在埋怨那两只花猫影响了他的生意。”
“无论如何,先查建州城民居有水源附近的失踪人口。”
“大人,有一桩事不知算不算失踪。”宴师东突然插口,他平日很少说话,这一插口让石犀呆了一呆,“衙门里张老七请假回家,过了期限仍然没有回来。”
“有道理……但是调查的时候如果要把此时不在建州的所有人都查一遍,可能三年五载都没有个结果。”石犀愁眉苦脸,“什么叫失踪?如果只有一个人住,就算真失踪了也没有人知道。”
“我想到一件事。”何太哀微笑,“要知道这手是怎么留下来的,我们是不是要请教其中的行家?”
“猪皮大叔?”石犀脱口说,“只有他那里才有硝制皮毛的明矾!”
“不,”何太哀依然和和气气斯斯文文地微笑,“石灰也可以。”
“那就是说这个人如果不是死了以后给人剥皮,那就是他生前长期接触明矾或者石灰!”石犀心领神会,“调查一下猪皮大叔和城里给人砌墙的匠人中可有人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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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白骨祠(8)
五 猪皮和石灰
经调查,猪皮大叔的学徒一个月前说想要回乡向猪皮大叔请辞,已经回家一个月了。
猪皮大叔的学徒,和白骨祠甚至白骨祠里的丘老汉风牛马不相及,但经过这几天明察暗访,只有这个人和明矾石灰有些关系,又是暂时行踪不明的人。
“假定白骨祠的白骨就是这个……猪皮大叔的徒弟叫什么?”石犀对着卷宗愁眉苦脸。
“阿董,姓董,二十三岁,街坊邻居都说性格老实品行端正,是个不错的人。”游子喜懒洋洋地说,“已经派人去他家乡调查他是不是真的回乡了。”
“建州城里的路人甲阿董,突然化身为白骨祠里的白骨,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诡异吗?充满阴森森的鬼气,就像恶鬼抓人一样。”何太哀笑吟吟地说。
“我不信有鬼。”邵青锁淡淡一笑,“人间若真的有鬼,邵某已经被百鬼缠身说不准变成少林寺里的白骨了。”
“要变成少林寺里的白骨,还要剃发修行,在寺里念上大半辈子经书才行。”
何太哀笑了起来,“当然首先是禅师们愿意收你为徒才行。”
“本官正在查案!”石犀的头已经很大了,何太哀居然还在玩笑,白了何太哀一眼,“疑犯就该老实一点。”
“我昨天和何太公聊天的时候听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何太哀不以为忤,照旧含笑,“关于猪皮大叔的。”
“用的都是瘟猪的皮?他不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把自己徒弟给杀了吧?”石犀继续翻白眼。
何太哀摇头,“猪皮张是个好人,出了名的好人,谁都知道他忠厚老实。用瘟猪皮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人知道吗?”
“你问衙门里的人有谁会知道猪皮大叔到底……”游子喜悻悻地说。
“有。”何太哀含笑截断他的话,“有人知道。”
“真的。”回答的人声音清冷简洁,正是晏师东。
“哇!”连石犀都被他吓了一跳,“你居然知道猪皮张用的是瘟猪皮?”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知道师东也会做皮革的吗?”何太哀笑得甚至有些狡黠,“‘狂风吹古月’只能以皮革裹之,用青铜或者其他剑鞘要被寒气冻裂的。”
“你还真什么都知道啊。”石犀诧异地上上下下打量何太哀,“我怎觉得好像已经不认识你了?”
“虽然瘟猪皮比较容易得到,猪皮张为人很好大概也会处理得很恰当,但是总不是什么好事。”何太哀说,“那么这件事从哪里传出来的?不是很亲密的人不会知道吧?”
“阿董说的?”石犀猜测。
“不,他也是吃这口饭的,应该知道如果说出去瘟猪皮制作玩具,这口饭可就不好吃了。”邵青锁摇头,“匠人不会对外说自家的手艺。”
“那么是谁说的?”何太哀微微一笑,“如果猪皮大叔和阿董都不会说的话,难道是卖猪皮的屠夫说的?可是如果屠夫说出来以后瘟猪皮可就没有人要,会断了生意的。”他无神而幽暗的眼瞳在灯下闪闪发光,“如果都不是,可不可以假设在猪皮大叔和阿董之间还有一个第三者?一个让他们都不设防的人……甚至可以毫无防备地让那个人看见用瘟猪皮制作玩具?”
大家面面相觑,石犀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有一个和猪皮张和阿董过往密切的人?他们可能也会有好朋友什么的……”
“猪皮张没有朋友。”晏师东开口,简单地说,“他有口吃。”
“阿董的朋友?”石犀继续猜测。
“那就有几个问题了。”何太哀含笑,“如果是阿董的好朋友,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他会突然说要回乡?他有好朋友在建州、手艺和师傅都在建州,有什么理由要突然离开?如果确实存在一个和猪皮匠人过往密切的‘朋友’那会是谁?如果阿董确实就是白骨祠里的白骨,如果这个朋友确实存在,岂不是很可疑吗?”
“我要先查这‘瘟猪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石犀喃喃自语,“猪皮张和阿董究竟和什么人交往也要好好查清楚!游子喜!”
“在。”
“今天晚上我们就上猫尾巷逛灯会去。”石犀哼了一声,“算你何太衰厉害!”
何太哀稍微扬了扬眉头,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
晚上。
猫尾巷果然像何太哀说的那么热闹,单是在路边叫卖小吃的就看得人瞠目结舌。石犀穿着便服叫游子喜在他脸上画片大大的青疤,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何太哀还是那副白衣飘飘的公子模样,在每个摊点前面都要逗留一会儿。走了猫尾巷一半他已经买了两包栗子一杯冰梨茶,优哉游哉边走边喝。
石犀额头的青筋在跳动,但看在何太哀对于案情的重要性他勉强忍耐下这口气,压低声音说:“太衰,这一次如果找不到凶手我一定把你屈打成招推出去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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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白骨祠(9)
“玩笑玩笑。”何太哀不以为忤,“放松放松,像你这么僵硬很容易被人发现是石大人光临猫尾巷的。”
“大人,猪皮张的摊位就在那里。”晏师东距离十步之外,但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到石犀耳里。
石犀转目看去。
猪皮大叔的小人玩偶架子就在那里。
“等一等。”二十步外的游子喜出声警告,“有人走过去了,看看情况再说。”
“人?”何太哀放下手里的茶杯,他看不见,“谁?”
一个黑色长裙的女人。
走过去站在猪皮大叔的摊位面前不知和他说什么,看样子不是来买东西的。
“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石犀皱起眉头。
“年轻的……女人……”何太哀喃喃自语,“猪皮张已经五十多了吧?”
“龌龊的小子。”石犀哼了一声,“人家可是带着儿子的,大概给儿子买东西吧。”
“儿子?”何太哀眼神虽然无光但此时刹那仿佛有亮光一闪而过,“你认得那个女人吗?”
“我怎么会认得?你小子以为全建州城的女人本官都认得?”石犀压低声音说,“不过看来老游认得。”
“是九里香的老板娘。”游子喜站住等石犀慢慢踱上来,“猫尾巷有名的美人。”
“她和猪皮张有话可说?”何太哀眨眨眼睛,“猪皮张不是口吃吗?”
“咦?”大家陡然齐齐转过目光往那边看去。
九里香的老板娘的确在和猪皮张说话,只不过是她在说,而后猪皮张摇了摇头。
就在猪皮张摇头的时候,眼尖的游子喜和石犀都看见老板娘眼圈微红,而后硬生生把眼泪往眼眶里咽,随后抬起头来对猪皮张道了谢,那张苍白的俏脸在昏暗灯光下泪水盈盈,偶然一瞬还真让人心头为之一颤。
随后她拉着儿子走了。
何太哀突然走了过去。
“喂……”石犀被他吓了一跳,刚想阻止临时想起什么又稳住,只见何太哀走过去买了个猪皮布袋,又慢慢地踱了回来。
大家都颇有默契地各自错开往回走。何太哀绕了个圈子经过了九里香酱菜铺,石犀在猪皮张旁边的胭脂铺徘徊了好久,差点让卖胭脂的二郎瞪眼瞪到眼睛翻白,晏师东站在街道的阴影里看起来像个阴煞的浪子无人敢去惹他,邵青锁混在人群里浑然不显行迹。而游子喜在看到九里香老板娘以后就突然从街道里消失了一样。
半个时辰之后,大家陆续在衙门会合。
“我去九里香酱菜铺摸了一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听见老板在教训儿子说有一缸酱油弄坏了。”游子喜回忆,“老板娘也没什么不对。”
“猪皮大叔也没什么异常,如果九里香老板娘对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我去买袋子的时候不可能全然若无其事。”何太哀微笑,“我可是石大人的影子,我在的话,某些事情迟早会传到石青天耳朵里的。”
“那就是一切没事都是我们自己在瞎忙?”石犀对天翻白眼。
“不。”何太哀抬起头来,“各位江湖经验丰富的侠士难道没有?”
“猪皮张和老板娘是旧识。”晏师东简练地说。
“我虽然听不到老板娘问了什么,但是依口形判断,她说的是‘阿董真的走了吗?’”邵青锁平静地说,“此后说了一些什么我猜不出来,但大概都是一些杂事,猪皮张听到最后才摇头。”
“这位老板娘大概就是太衰说的第三人了。”石犀猜测,“但是看老板娘的模样,怎么也不像会到处说猪皮张卖的是瘟猪皮这种流言的人,虽然人家说女人三姑六婆喜欢八卦……”
“嗯——九里香老板娘端庄贤淑,从来不说人是非在猫尾巷很有名的。”游子喜沉吟,“但是她为什么会和猪皮张认识?而且看来不是普通的熟识。”
“红杏出墙?”石犀又猜测,引来的是一片鄙夷的目光,游子喜更是直接白了当家老爷一眼,“九里香老板怎么也比猪皮张强多了,猪皮张又老又穷,整日抱着堆死猪皮很招女人爱吗?”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何太哀含笑,“猪皮大叔家虽然不在猫尾巷,但是阿董借住的小院就在九里香酱菜铺后门对面。”
“那就是说——老板娘必然和阿董很熟。”石犀叹了口气,“说到头还是没有进展。”
“已经有了很大进展了。”何太哀微微一笑,“如果阿董当真没有回乡而是就这么失踪了,我大概就可以告诉你凶手是谁。”
“真的?”大家异口同声地惊呼,目瞪口呆地看着何太哀。
何太哀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今天晚上走累了,我要好好休息,明天见。”
“喂!”石犀瞠目结舌之余还没有打定注意要不要奉承一下他,何太哀已经挥挥袖子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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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白骨祠(10)
“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在座各人面面相觑,“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听者皆摇头,眼中都是一片茫然。
六 朝来敲门客
过了几天,去调查阿董老家的人回来说阿董果然没有回家,还说他在老家已经无亲无故,即使回去也只有间破房子住而已。
“那姓何的瘟神在哪里?不是说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石犀环视着屋里的人:邵青锁、晏师东、游子喜,就是不见何太哀的踪影,“难道畏罪潜逃了?”
“他出门去了。”
“又出门去了?”石犀咬牙切齿,“不是告诉过你们要把他这个疑犯关在衙门里的吗?你们没有听见?”
“他说要去买黄豆。”
“黄豆?”石犀几乎要咆哮了,“大白天买什么黄豆?”
“买黄豆回来做豆渣喂鸡。”只有邵青锁不怕石犀暴跳如雷的模样,淡淡一笑说,“去九里香买黄豆渣。”
“唉。”石犀看着大家都是镇定的表情,“他告诉你们什么了?”
众人摇头,只是晏师东默不作声眼神却很犀利,邵青锁分明已经猜到了什么,游子喜也有些想法。
“猫尾巷九里香酱料店。”石犀喃喃自语,“建州城白骨祠白骨……会有什么关系吗?”
“至少有一个关系。”邵青锁的眼睛淡淡闪烁着光彩,“那块人皮是在那家店的后门那里捡的吧?”
此言一出石犀愣了一下,“难道你们要说老板娘是个杀人剔骨剥皮的女妖怪?”
“当然不是老板娘。”邵青锁摇了摇头,“不是女人。”
“女子不可能孤身去白骨祠过夜。”游子喜点了点头。
“究竟是怎么回事,等何公子买黄豆回来就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买黄豆?”石犀咆哮。
“不知道。”
过了半个时辰。
何太哀才慢吞吞地从大门口进来而且背后跟着一辆拖车,车上拖着几缸盐渍黄豆,那些都是酱料店用以制作酱油,却因为老鼠还是其他原因弄坏了的盐水黄豆。这东西通常来说是没用的,不知道何太哀买回来干什么,就算是喂鸡——也要不咸的吧?
“你怎么买回来的?人家还真肯卖给你?”游子喜一贯觉得何太哀做事很离谱,如今更有晕头转向的感觉。
“秘密。”何太哀温文尔雅地含笑不答,看似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如果背后不是许多缸黄豆的话。
“你买这么多黄豆回来干什么?”石犀已经头痛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何太哀揭开一个大陶罐的封口,“师东和邵兄来帮我看一下,这些黄豆里面有哪一罐里面有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邵青锁把车上的黄豆都搬了下来,示意车夫可以离开,“在外面说话不方便,我们进里面说话。”
进了衙门院子,游子喜找了个厨房的捞网来,几个大男人就围着那几缸黄豆淘金一样淘着。
“你确定你不是在故意整人?”石犀怀疑地看着何太哀。
“呵呵,”何太哀斯斯文文地站在一边衣袖不沾一点黄豆,“我岂是那种人。”
“本官看你就很像……”石犀刚说到一半,邵青锁已经“咦”了一声,“这是……”
“哇!”淘黄豆的几个人都聚了过去,惊愕地看着邵青锁从黄豆堆里淘出来的东西。
“什么?”石犀眼睛一亮凑了过去。
“指甲。”邵青锁举起捞网,里面是一枚指甲,男人的指甲,虽然已经严重软化但显然不是黄豆。
“指甲——”石犀有些发寒,“这是怎么回事?”
“是九里香的黄豆吧?”何太哀站得远远的,风吹五月桃花花瓣依然三五点沾上衣袖,“有了这个疑证,石大人我们就可以上门查案了。”
春风如煦,但众人看着何太哀的眼光就如同看着一个活鬼,过了半晌游子喜喃喃地说:“你上门买了人家黄豆,如果说不卖未免矫情,但是岂不是打草惊蛇?如果九里香真的有问题早已关门逃走了。”
“不。”晏师东冷冷地说,“如果他关门逃走,那是畏罪潜逃,这件案子就此结案。”他的脸色霜寒,“他绝对不敢逃走!”
何太哀含笑站着,邵青锁稍稍吁了口气,在何太哀买黄豆的那一刻开始,这九里香就已经如在彀中,插翅难飞了。
晨近午。
日头正照到屋檐的影子缩到五尺五分的时候,一群人来到了九里香酱料店门口。
店里老板娘正在招呼生意,见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脸色显得很吃惊,“石大人?”
石犀大咧咧地点头,“古老板在吗?”
“他在后面,石大人……我们……”老板娘一张俏脸吓得惨白,“我们做错什么事了?”
“这是从你们店里买的黄豆。”石犀指指拖车运来的黄豆坛子,“从里面发现了五片指甲,本官想要调查九里香制作酱料的地窑和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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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白骨祠(11)
“是……是……”老板娘一听到“指甲”惨白的脸几乎发黑,“地窖在后面,天啊……”她“咚”的一声坐在地上,“这怎么可能?”
绕过狭窄的通道,九里香铺的后面是一片广大的场子用来晒黄豆做酱油,旁边有个地窖用来盛放腌制的其他杂菜。
扑面一股怪异的味道,人家都说酿制酱油是个麻烦的活儿,石犀掩着鼻子进去,只见一个男人慌慌张张地在整理地窖里的东西。
“古老板?”石犀问。
“石大人……”九里香的老板姓古,猫尾巷的人都叫他“古酱”。他转过头来,仍是满面惊惶,“小人犯了什么事?为什么石大人……”
“本官从九里香卖出的黄豆坛中发现了五枚指甲。”石犀端着官威,“来你这里查案。”
“指甲……”古酱瑟瑟发抖,“小人这里怎么可能会有指甲……”
“别怕,石大人只是来查案,不是来抓人的。”何太哀含笑,“古老板在忙什么?”
“啊……地窑的顶子坏了。”古酱尴尬地缩了缩头,“我在钉顶子。”
“可以请这位师父帮你。”何太哀说的是游子喜,“他是钉屋梁的高手。”
游子喜已经连连点头捋起袖子,“石大人查案的时候我可以帮你,老游我做过砌墙的。”
“啊……不必了,不必了,多谢这位大人。”古酱吓了一跳连连拒绝,“小人家里的东西怎好让大人帮忙……”
说话之间游子喜已经大步进了地窑仔细看着有些倾斜的屋梁。
“撞坏的。”游子喜边看边说,“古老板你用什么东西撞了这面墙壁?榫头都撞松了。”
“啊……”古酱脸色惨白,怔怔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游。”何太哀含笑,“不必问了,古老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撞坏了这面墙壁。”抬起头来,他看不见古酱但那漫无焦点的眼神,微微一笑颇让人全身不自在,“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古酱退了一步。
“就是古老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撞坏了墙壁。”何太哀笑得和气。
“是我挂在这里的熏肉……”古酱说了一半冷汗涔涔而下,已说不下去。
“这一撞至少也要有个百来斤的力气吧?”游子喜说,“毕竟老板的地窖一半在地下,能撞松依着泥土的墙壁榫头,老板莫非挂了半只猪在地窖里养苍蝇?这五月的天气苍蝇就是多啊。”
“你们……你们……”古酱的脸色发青,“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来找黄豆里那五枚指甲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何太哀的微笑一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古老板,你店里的酱油最近卖得好吗?”
古酱脸色青铁,僵在当场。
“姓何的瘟神,这地窖里的苍蝇还真不少,好浓的咸菜味。”石犀挥着衣袖赶苍蝇。
“当然,这地窖里收的都是咸菜。”何太哀继续微笑。
“石大人。”邵青锁从地下摸起了一把灰土,“烧过的炭灰铺在地上防潮的吧?和白骨祠洒在尸骨上的尘粉一样。”
话说到这分上,古酱大叫一声,眼睛发直,恐惧地瞪着眼前一群人,“你们……你们……”
“毒死白骨祠丘老汉的人是你吧?”何太哀看不见他惊恐至极的表情,“九里香的古老板。”
“不可能的……你们怎么可能知道?谁也……谁看见我毒死他了?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石大人——他开口诬陷我!”古酱连连后退,靠在了墙壁上。
“呵呵,”何太哀居然笑了,“抵赖不了的,古老板。”他拂了拂衣袖,“这件事我从头到尾说一遍给你听,如果说错了你不防纠正一下。”
七 酱油和黄豆
“这件事大概要从猪皮张说起。”何太哀微微抬起头回忆,“从两年多前猪皮张收了个徒弟阿董,而阿董暂住的院子正巧在九里香后门对面。我听说阿董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两年多来,尊夫人每日在店里进进出出,以老板娘的端庄贤淑,想必在小伙子心里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连石犀在内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听着。
“而我又听说古老板是个很疼老婆的人。”何太哀把“怕老婆”拧回了原意,“想必很在乎老板娘和阿董的关系。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阿董突然想要离开建州。”他微微一笑,“临行之前他来向老板娘辞行。”
古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没有反驳。
“而后似乎并没有遇上老板娘,他遇到了你,你把他留下来关在了这个地窖里。”何太哀又微微一笑,“我想那以后发生的事情变化得有些奇怪——古老板也许只是一时气愤或者妒忌,把阿董关在这里并没有要杀人的想法,我姑且猜测你们二人发生口角你把他打了一顿锁在了地窖里。”
古酱又不答,那算何太哀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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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白骨祠(12)
“然后你就出门去了。”何太哀继续说,“出去了以后回来发现地窖的门打不开了,你也没有留意,反正咸菜也没到时间,你大概以为阿董已经逃了或者他弄坏了你的门,你那时候心情必然不好也无心理睬地窖大门的事。”
“打不开了?”游子喜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打不开了?”
“先听我说。”何太哀说,“过了七八天,你想到地窖里拿咸菜,撬开了大门,里面的情况可能让你几乎吓破了胆——”他指了指地窖门口的方向,“老游你放才说墙壁被重物撞击过是不是?这地窖的横梁是倾斜的吧?因为白蚁的关系。”
“没错,白蚁蛀掉了左边横梁的榫头,所以横梁向门口这里斜了一些。”游子喜说。
“阿董被你关在地窖里——他也许做了件见不得人的事情非常害怕被你知道,你把他关在这里可能让他觉得很绝望或者很惭愧,他竟然在地窖里上吊了。”何太哀挡住在他说出“上吊”二字之后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反应,“他上吊在横梁上,但是横梁倾斜向大门这边,他吊上去之后因为沉重的原因整个人往这边墙壁滑过来——‘砰’的一下撞坏了那边墙壁然后尸体跌在大门后面堵住了门板,这就是为什么门打不开了。”
“古老板竟然不是凶手……”
“但是古老板看见这种情况有苦说不出——人不是你杀的,但却因你而死;何况人已经死了那么久,又在自家地窖里,怎么说自己都有杀人嫌疑。所以你不敢报衙门,想办法如何处理阿董的尸体。”何太哀含笑,“五月天气利于生长,尸体在这里挂了七八天想必也已经被蛆虫吃得差不多了,古老板看见白骨想起白骨祠的传说,也许就定了荒唐的计划想把白骨藏到白骨祠——毕竟猫尾巷如此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古老板只要做了一点点不合常理的事街头巷尾就会议论纷纷,你不敢在家里挖坑——老板娘会怀疑,你不敢偷运出去丢到荒山野岭,那样需要太多时间,你只能丢到一个看见白骨也没有人会怀疑的地方。”
“所以去了白骨祠过夜?”邵青锁沉吟,“的确去白骨祠过夜赌胆量在建州城里很平常。”
“你偷偷把阿董的尸体包了起来,借口去找白骨祠的丘老汉送东西,去白骨祠坐了一个晚上。”何太哀说,“但是你害怕丘老汉知道了此白骨非彼白骨,所以你一咬牙狠心送了他些要命的东西——那东西正好在我和邵兄去过夜的那天发作,而你完全不在现场。”
“什么东西?”石犀忍不住问。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买黄豆?你事先知道黄豆里会有指甲?你又怎么知道阿董是自杀不是被老板吊死的?”游子喜也满腹疑惑。
何太哀这回真的笑了,笑意盎然,“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在想关于咸菜、酱油和黄豆的问题。”
“啥?”众人越听越糊涂。
“丘老汉的死让我知道凶手不是和酱料有关就是个厨子。”何太哀说,“记得吗?豆瓣鱼和青菜、一碟酱菜一碟卤花生和豆腐,丘老汉死之前吃的带有砒霜的五碟菜四碟有毒,只有青菜没有毒,四盘菜共同点在与——”
“酱油。”晏师东站在一边闭着眼睛冷冷地说。
“不错,酱油!”何太哀含笑,“毒总不是丘老汉自己下在酱油瓶的吧?不是自己下的就是别人送他的,什么人送礼会送酱油?我猜测不是酱料店老板就是个厨子。”
“但是丘老汉的酱油瓶没有毒。”
“那就更说明他那天晚上吃的酱油和他自己的并不相同,是别人给的。”何太哀说,“如果我们不想只是酱油而是整包的酱料就更能说明问题,古老板送了有名的酱料包给丘老汉,丘老汉恰巧在我和邵兄去的那一晚打开来做了四样小菜,结果中毒身亡。”
“那么黄豆呢?即使怀疑酱料店的老板也不可能会知道黄豆里的秘密吧?”
“那要从我拾到那块人皮开始说起。”何太哀微笑,“拾到人皮可能大家想的是这块皮究竟主人是谁?是何人剥的皮?我一直想的却是——指甲在哪里?”
他解释:“如果找到了脱落的指甲,也许就找到了为什么会有白骨和人皮这样奇怪尸体的答案。”
“然后?”连晏师东都稍微动了眉头。
“发现白骨的时候嗅到了咸菜的味道,丘老汉一死我怀疑到酱料和厨子身上,加上脱落的人皮暗示的是长期浸泡在水里。”何太哀说,“我想来想去,在酱料或者厨子这一类人身上,能让尸体长期浸泡在水里的场所是什么地方?水又在哪里?”
“地窖?”石犀问。
何太哀含笑,“没有人会看见、能够让尸体长期浸泡在水里的地方也只能是腌制咸菜的地窖了,厨房的水缸是万万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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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白骨祠(13)
“地窖哪里有水啊?这里不是要保持通风干燥?哪里来的水?”石犀东张西望,“啊?”
“当然有水。”何太哀对已经全身僵硬面如土色的古酱说,“古老板,在做酱油之前要先把黄豆在盐水里浸放七天才拿出去暴晒,没有拿出去爆晒之前那些盐水黄豆都是放在地窖里的吧?”他又含笑问,“大概也只有盐水黄豆是敞开口子放着的,这里的腌菜都要封口是不是?”
古酱双眼发直,已经全然不能回答。
“那里。”游子喜指着门边后面大罐大罐的坛子,“那些都是。”
“阿董上吊之后滑到门后,一只手掉进了某个黄豆坛子里。因为他长期接触明矾,加上浓郁的盐水,久泡之后皮肤指甲脱落,并没有被蛆虫吃掉。而你慌慌张张地包起已经几乎化为白骨的尸骸出门,也没有留意那只掉进坛子里的手。”何太哀继续说,“那层皮当时大概还没有和骨骼完全分开,被你带出了门口时才不慎脱落掉在地上给孩子们捡了去。”
“所以就出现了可怕的白骨和人皮。”石犀吁了口气。
“人皮虽然掉了出去,但是指甲还在里面。”何太哀说,“这就是为什么大清早我来买黄豆了,我虽然怀疑是这里但也不能排除其他酱料店的可能,所以我买了建州城所有酱料店酿制失败的盐水黄豆——果然里面有指甲。”他叹了口气,柔和地说,“如果不是那块人皮……”
“你又如何知道阿董是自杀?”邵青锁边听边仔细推敲。
“会移尸的凶手很少会把尸体丢在原地不理不睬许多天吧?既然要移尸,便是怕人发现。如果是蓄意杀人等化成白骨再处理尸体也太危险。”何太哀说,“如果是意外的话,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有白骨祠换骨这样离奇的事情发生,那不是因为移尸人在找乐子,而是仓促之间临时起意不得已的举动。”
“古酱,死者的指甲在你这里发现、横梁上还有上吊的痕迹、这地窖的炭灰和白骨祠相似,本官有足够理由相信你是白骨祠换骨的移尸人。”石犀沉声说,“鉴于你移尸白骨祠,便有杀害丘老汉的动机,丘老汉是吃了酱料而死,而你正是酱料店老板。此外本官已经查明,毒死丘老汉的酱料以咸菜为主,九里香不是建州城第一咸菜铺么?再有,本城其他酱料店都把砒霜用来毒老鼠,只有你这里因为猫尾巷养了两只猫所以没有鼠患,那你为何像往常一样向药房老李购买砒霜?
根据药房老李的记录,你共向他购买了五钱砒霜,如果没有使用那么现在何处可否拿出来让本官过目?”
古酱的脸色已经土黄到了吓人的地步。
“相公……”老板娘外面听着泪珠盈然冲了过来。
“素凤……”古酱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你到底和他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他要死在这里害我?素凤素凤,枉费我对你如此!你如何对得起我?为了你我连人都杀了……”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老板娘抱着他凄然说,“天啊!阿董只是向我借了二十两银子要回乡——我是你的人怎能对他好?我给了他银子打发他回乡,他很失望很受打击……我不知道他会自尽……难道他以为你发现他带走了我们家二十两银子就觉得羞辱?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
“天啊——”
“一场误会。”游子喜怜悯地摇了摇头。
“不。”何太哀摇头,微微一笑,五月的阳光映在他脸上显得分外平静,“在起意毒死丘老汉的时候,主宰他的不是误会,而是被嫉妒和意外冲昏头脑的恶念吧?人心真的很脆弱,稍微不注意就会失去平衡。”
“但是……”邵青锁想说什么。
“但是不管怎么样失去平衡,”何太哀又说,“自杀也是不被同情的吧?真正坚强的人会笑着过日子,即使——”他又微微一笑,“拔剑相向的是爱慕多时的心上人。”
邵青锁一怔,有些哑然失笑了,“你竟连这个也知道?”
“人活多长烦恼和纷争就会有多长。”何太哀像望着远方,又像看着心里,禅定般说,“知道自己所要的、所爱的、所有的,珍惜最简单的幸福,才让人心境平衡。”
邵青锁这下真的笑了,“那是聪明人过的聪明日子。”他握了握袖里的苦剑,“我或者还要烦恼很久才能想通什么是我想要的日子,在那之前看来还不能弃剑。”
“想过弃剑?”何太哀依然含笑。
“少装了。”邵青锁这下从淡笑而笑骂了起来,“弃剑对习武者来说等于自杀,刚才不是说那是不被同情的软者吗?”
“呵呵。”何太哀一笑扬眉,“你想多了。”
八 夏日风袅袅
白骨祠的怪案子就这么结束了。
邵青锁于昨日重新上路听说要去泰山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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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水胭脂(1)
何太哀坐在石犀的院子里看鸡——不,听鸡。
他拿着枝竹子很悠闲地拦在院子门口,跑过门的鸡被他一只一只赶了回去。
“唧唧”,小鸡们的声音听起来诚然十分春意盎然,阳光照在皮肤上干燥而且温暖,风吹树梢的声音也平静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阳光会让人从骨子里开始发懒,例如何太哀他就一边“听鸡”一边发困。
石犀在前面升堂,听说有户人家丢了只母鸡,是给邻居家公鸡拐了去,正在吵得不亦乐乎到底生出来的小鸡算谁的?
“嗒、嗒”两声轻响,有人稳步走了过来。
“嗯?”何太哀睁开眼睛。
“啪”的一声一个冰冷的东西架在他肩上,寒意刹那间透入肌肤,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地说:“在下对何公子敬意甚深,并无恶意。”
何太哀含笑回头,“有事?”
“求战!”晏师东说话向来干净简洁,“起来。”
何太哀缓缓站了起来,晏师东放开搭在他肩头的“狂风吹古月”,退后三步与他对峙。
夏日熏风如醉。
到了这两个人中间却似乎刹那变得犀利冰寒,夏风掠过清脆有声。
水胭脂
文/伍为
序
水记胭脂店并不是什么大铺子,但在小城里也算得上是百年老字号的老店了。水记的门匾很旧,上面红色的漆字大多已经剥落,加上近日犯潮,木匾上还出现了斑斑霉迹。
水掌柜每天都亲自擦拭摆货的柜子。有人说,就是因为这些紫竹制成的柜子,水记卖出的胭脂才有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清香,城里的姑娘才会如此钟爱水记的胭指。
他们喜欢把水记卖出的胭脂称为“水胭脂”。因为那种清新淡郁,若有似无,正如江南的女子,那些水一般的女子。
一 杨
天和地被雨帘连成一片,雨水顺着屋檐滑到门口的石阶上,溅起,消失。对街空荡荡的,摊贩早已收拾完东西躲雨去了。偶尔会有几个身影匆匆从我眼前掠过。
“小姐,过来坐吧,站在门边容易淋坏身子。”绿丫头伸手搀护我,往店内的藤椅走去。
我没有说话,其实回不回答又有什么区别。从出生在杨家就注定我的一生是被束缚的。从琴棋书画到礼仪歌赋,我不断地在双亲的要求下完善自己,也慢慢地失去了自己。
直到,前些天遇到了他,只有一个浅浅的背影。我看到他进了城里有名的水记胭脂店,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想跟去看看时,绿丫头已经掀开轿子的布帘了。
这些天,那道身影一直困扰着我。他为什么会去胭脂店?是去买胭脂吗?给谁?会是他的娘子吗?他,成亲了吗?
终于下定决心要来水记看看,也许,幸运的,就能遇上他。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提出想要外出,竟然是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甚至只能算是一个背影,浅浅的却不容我遗忘的背影。
“小姐,你在想什么?”绿丫头唤我。
我轻轻摇头,看来他不会来了,一个男人怎么可能隔几天就往胭脂店跑呢?
“杨小姐,您要的东西,我已经打点好了,等天一放晴就给您送过去。”水掌柜出来招呼。
我微微浅笑颔首。在外人看来,城东杨家是大户人家,任何谈吐举止都不失礼仪。
许久,雨似乎停了。
“水掌柜。”一道身影晃进了店里。
“是轩公子啊。”水掌柜拱手迎客,“又来买胭脂作画了?”
“叫我轩径幽就好。”
我刚抬头就对上一双眼,虽然不大但却似乎能看透一切。他是谁?我一时忘记了收回眼神,直到绿丫头唤我,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撇过头,在绿丫头的搀扶下起身。
“水掌柜,你记得一会儿把东西送到呀!”绿丫头嘱咐着,“小姐,轿子在外面等着了。”
“杨小姐,您小心,雨刚停,路滑。”
“嗯。”我淡淡点了一下头,眼神无意滑向水掌柜身旁的人。他到底会是谁?
“起轿喽——”轿夫的声音。
我慢慢挑起轿帘,看向水记,同样的背影!那么,是他!
轩径幽,他说唤他轩径幽。
我放下帘子,喃喃道,轩径幽,你究竟是谁?
二 轩
我发现水记胭脂的确与一般的胭脂不同,用水记的胭脂绘成的画会透着一股清新的香。
第二次上水记买胭脂时遇到了她。她闲适却不失仪态地坐在紫藤椅上,从一进门就占据了我全部的眼光。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抬眼。那是一双清澈的双眼,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我竟不舍将视线转移,傻傻地看着她。
直到她离开,她的举止都是那么文雅娴静。她是谁?
“水掌柜,你记得一会儿把东西送到呀!”她身边的丫头嘱咐着水掌柜,“小姐,轿子在外面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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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水胭脂(2)
“杨小姐,您小心,雨刚停,路滑。”
“嗯。”她淡淡点了一下头。声音轻柔甜美,让我陷入一片茫然。
她的衣着、举止、身边丫环不难说明她是什么样身份的人。而我,落魄的书生,仅靠卖画为生,又算是什么身份。也许,再让我看一眼就好了。她的美丽是无可亵渎的,而我,只想再看一眼。
我突然想起城里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用了水记的胭脂,能让人如水般温柔美丽。我相信,因为她。
她的轿子走远了,拐弯,不见。我还有意无意地张望。
我接过水掌柜递过来的胭脂,自言自语,她究竟是谁?
水掌柜说那是城东杨家的小姐。城东杨家?我突然感到一阵疼痛。那是全城最富裕的一家。
我站在城东,远远看着杨家的门府。低头看看自己灰色的袍子,褪色得厉害。我苦涩地笑笑,摇头,我到底怎么了?
三 杨
一阵风撩起轿帘,我抬眼,望到一撇熟悉的背影。会是他吗?我的心跳得厉害。
“小姐。”
“嗯?”我回过神,“怎么了?”
“呵呵,您又发什么呆哪?到水记了。”
下轿时,一不留神踩到了裙边的流苏。慌乱中,一双瘦削有力的手将我扶住。
我抬头,是他!
“是你,上次在水记遇到的那个!”绿丫头从轿杖边绕过来,推开了他扶住我的手。
“小姐,你有没有伤到?”
我摇摇头,手臂上依旧有他握着的感觉,麻麻的。
“虽然你是为了救我们家小姐,可你不能随便碰小姐啊!”绿丫头指着他说。
呵,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我忍不住轻笑。抬起头,又对上了他奇怪的眼神。
“绿丫头,你过分了。”我欠了欠身,跟他道句谢谢。绿丫头急忙搀住我,扶我进了水记。
四 轩
她的丫环认出我来了!那她呢?还记得我吗?大概不会了吧。她一定不知道每次她出门,我都会跟在后面,为了再看她一眼。而这次,我竟伸手扶住了她。
我那时一定很狼狈吧!还是上次的灰袍子,寒碜极了。天,她笑了,很美。看着她,我不禁又失神了,忘记问她为什么笑了。回过神来就听到她笑吟吟地说了句谢谢。谢谢,她对我说谢谢,她跟我说话了!
这些日子,我把摊子摆到了水记的附近,只为能看到她。一个如水般的女子。
昨天水掌柜还和我打趣道,说杨家小姐没准是喜欢上你了,所以现在才天天光顾水记。以前,这里是不会看到她的身影的。
我没说话,只是用干涩的笑敷衍。我想我喜欢她。
而她喜欢我的说法,我并不是不喜欢,不过是没理由相信罢了。
我觉得,整个小城一下子空荡了,只剩下两个人。我和她。
五 杨
胭脂作颜料的画果然和普通的画是有区别的。那股淡淡的清香就足以让人沉醉。
他的画,很漂亮。
“杨小姐,轩公子可是城中蛮有名的画师哦,您住城东一定不清楚吧。”水掌柜替他做着宣传。
“以后能为我画一幅吗?”我问他。
“好。”他答应着,迅速地卷起他的画,像是要离开。
“那么,再会了。”他说。
嗄?我有些吃惊,再会?他和我一样期待着再次相会吗?
看着他的脚步迈向门外,却陡然停住,像是和门外的来人相撞了。他手中的画散了一地。
“对不起。”他淡淡一句道歉,接着准备弯腰捡起他的画。
“不长眼睛的狗东西!”对方蛮横地踩在他的画上,又顺手拿起一张,打开,唾弃着,“什么破玩意儿!丢在地上要饭的都不会要。”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我很担心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沉默,然后轻描淡写地看了对方一眼,拾起另几张画,径自地走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的叫骂。
那是……从骨子散发出来的傲气。
“去你娘的狗东西。”
“六爷。”水掌柜畏畏缩缩地喊了一句。
“滚远点。咦?表妹在这儿啊?来,让表哥我亲一个。”
“表少爷,小姐要回去了。”绿丫头及时挡住了表哥的举动,正准备回身扶住我。我一把推开她的手,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伸手打了表哥一巴掌,说,“我看不起你。”然后捡起被表哥毁坏的那一张画,怨恨地跑了出去。
我流泪,我觉得心很痛。
我在街上跑,不顾自己的形象。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因为他伤害了另一个人。
用晚膳的时候,爹爹突然宣布半月之后便是我的婚期。我没有表情地用着膳,不需要反抗,从小,只要学会点头就够了。
娘问他是哪一家?爹说就是城中的表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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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水胭脂(3)
我一愣,轻轻放下筷子,对爹娘欠了欠身,离座。转身,不禁泪流满面。
房里,对着古铜镜,第一次觉得刺眼起来。
泪已经干了,渗入了胭脂。
胭脂糊了,在脸颊上结成了块,只留着本来的清香,用手轻碰,剥落……
我在阁楼小住了几日,不停叹息。我不明白自己心里的想法,为什么活了十六年我才想到要反抗?为什么我终日想到的是他,淡淡的却不容我遗忘的背影……
离出阁还余十日,我和娘提出,要亲自去水记买些嫁妆。娘并不知道我想去水记的真正原因,见我前几日苦闷,觉得出去办点事情也好,便同意了。
我换上浅湖蓝的云裳,去了水记。
进门便看到水掌柜与他在一旁沏茶聊天。
“轩公子。”我第一次叫他,“你还记得答应过帮我画画的吧?”
“答应小姐之事,径幽怎敢忘记。”
“那就今天,在这里画完吧。”
六 轩
她依旧闲适却不失仪态地坐在紫藤椅上,一袭似水的云裳,有些苍白却不失美丽的面容。
她,一个如水般的女子。
作画的手微微颤动,一幅简单的胭脂图又怎能道尽她那水一般的美丽。她是水做的女子呀!
我终于可以长时间地仔细地看着她。我喜欢她,一种透明得如水般的感觉。我喜欢看她的眼睛,明亮清澈。
画的背景是暮气皑皑的湖,我觉得那是最能体现她美丽的地方。画中的女子斜靠在湖边的石栏上,脸上的表情难以确定,似恬适,似伤心,如同湖面上的皑皑暮气……
她的丫头递来画费,我没收,说,这是一个承诺而非一庄买卖。
我看到她笑了,她的眼跟着笑起来。很美很美。
她在丫头的搀扶下走出了水记。蓦然,她回首,问,轩公子,以后你会记得自己曾经给这样一个女子作过画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迈入轿中。我其实很想告诉她,我一定一定记得她,一个如水般的女子,此生怎容我遗忘?
轿子走远了,拐弯,消失,看不到了。
离作画之日已有九天,而她,再也没有来过水记。今日又下起了雨,不同于那日的突然,而是从清晨就开始的绵绵细雨。
我看着那把她曾经坐过的紫藤椅一遍一遍地出神。一个如水般的女子,我们何时才能相见?
“轩公子。”
我转身,脸上是难以掩饰的落寞。是她身边的丫头。
“轩公子,我家小姐要我把这个给你。”丫头递过一个布包,说,“我家小姐交待,请轩公子务必好好收藏。”然后就离开了。
我带开包,里面竟是那日的画作!
这是……为什么?
“你不知道?”水掌柜捧着一壶新沏的茶过来,“明天是杨小姐的出阁之日,你帮她作画之日,她就是来添嫁妆的。我还以为她想为自己画张相呢,原来是留给你的呀。”
画中的女子斜靠在湖边的石栏上,脸上的表情难以确定,似恬适,似伤心,如同湖面上的皑皑暮气……
我终于知道那天她为什么会问以后我是否会记得自己曾经给这样一个女子作过画了。
我站在店门边,看着手中的画,似乎又看见了她,笑得温婉。
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天和地被雨帘连成一体。
就像那日一般,我一瞬间甚至以为,我现在出去,然后进来,就会遇到她,坐在紫藤椅上。我可以看着她,傻傻地看着她。
有风吹来,夹杂着雨滴,轻轻落在我手中的画上。胭脂糊了,脸颊上的胭脂糊了,像什么紧紧箍住了我的心。
眼泪。小小的一滴胭脂泪。
尾 声
梅雨季节快要过去了,天气逐渐变得晴朗,空气也不再潮湿。
水掌柜依旧每天亲自擦拭柜子,胭脂还是摆在紫竹制成的柜子上面,有股浑然天成的清香。水记的客人除了城里的姑娘,又多了附近镇上的女子。大家都说,这里的胭脂抹在脸上,轻柔芳香,江南如水女子。
水掌柜笑了,说,那是因为有一种爱清新淡郁,好似擦拭在爱人皮肤上薄薄的胭脂,若有似无,一旦流泪就凝结成块,抑郁难解,只留下最本真的香味。
这种爱,就唤作“水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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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化蝶飞(1)
化蝶飞
文/西影毒吻
1
深秋的时候,学院后山的枫叶红得正好。
他斜躺在枯黄的草地上,俊朗的面容上挂着温温的笑。这书念得是越来越没意思了,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到最后还不是听凭父亲大人的一句话?谁谁谁家的千金大小姐,你就和她成亲吧。自己没有任何的选择,未来的路早已被设定好。
过了这个秋天,就该毕业了吧。他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从蓝色的长衫里摸出一块透明的玉来,眯着眼仔细打量,脑海里想到了昨天下午在山下的柳亭邂逅的女子。
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淡笑便让他三魂出窍了,于是脚下没站稳向人家撞了过去,幸好自己反应得快,要不然啊……嘻嘻。他这样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饶是这样,还是碰了人家一下,女子微微侧身,袖子里似有硬物坠落。便是后来他拣到的这块玉。
他讪笑,姑娘,对不起。
她稍一点头,然后翩然而去,独留他空对背影发呆。
此刻睹物思人,他的脑海里满是佳人温柔清丽的面容。
少爷,少爷,您可得给我做主呀!穿白蓝相间院士服的长丁跌跌爬爬地跑过来。
又怎么啦?有事报我的名字好了!他有点不耐烦,皱了皱眉。
少爷呀,您的名号在他们眼里算个屁……不是,是他们明知道少爷您是我的主子,还是要欺负我。长丁一脸衰样地说。
哼!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吗?胆子倒不小!他不屑地说。
长丁赔笑,少爷英明神武泽被苍生,料事如神神机妙算算无遗策,策……长丁说得正兴起,忽然觉得胸口痛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正如一个大肉球。
他笑,薄而坚毅的嘴角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形,金灿灿的阳光从枫叶的间隙落下,如红莲一般在他的脸上盛开,你个马屁精,除了给我惹事还会什么?一定是你先去捉弄他们两个,才被修理得不行来找我。他轻轻掸了下身上的灰尘,慢慢朝山下走去。梁山伯和祝英台吗,也多亏了他们和我作对,要不然这漫漫三年寒窗我马文才都不知如何度过。他想着,笑容肆意在眼里闪烁。
操场上的草已经变得稀疏而黯黄,但是仍旧阻止不了大家在此愉快地玩着蹴鞠。梁山伯和祝英台带领的队伍一路过关斩将杀奔对方球门,眼看只剩下守门的一个人,梁山伯摆起大腿就要射门。
砰!小小的蹴鞠忽然高高地飞起,在蓝天里晃呀晃。只见马文才仍然扬起右腿,左手做弯月状遮住额头看着天空里的蹴鞠,气定神闲地笑说,哇,飞得可真高,比我们家长丁强多了。
马文才你……一脸憨直的梁山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祝英台走过来,秀气的脸上有微微的愠怒,马文才,如果你要为你那狗奴才出气的话尽管来,我们可不怕你。
马文才悠悠地笑,干吗生这么大的气,我们好歹也算是多年的死对头,怎么样也是有感情的吧,不要说这么伤和气的话。
呸!谁和你有感情,今天我们比赛,麻烦你闪一边去!祝英台厉声说道。
马文才转过脸来,笑得更欢,但是忽然地,他的笑容僵住了,眼前的祝英台和昨天遇见的那个女子竟是非常的相像,如果不是这身男儿装的话。他直直地盯着她看,皱眉,然后又摇摇头,一定是自己老是想人家才会出现这等景象,这祝英台分明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嘛。
他这样思来想去,祝英台更气,以为他又再打什么坏主意,喂,麻烦你到边上去!
马文才收回思绪,微笑着点头,这样啊,不过……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道白影箭一样冲向祝英台,你个死祝英台欺负我还不够,还在欺负我们家少爷,看大爷的腿!长丁不知何时出现的。
只看见祝英台微一侧肩,长丁便如滑翔机一般一条线地滑得远远的,然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人扎在地上爬不起来。
祝英台笑,马兄对不起呀,我一个不小心把你家大爷跌了个狗吃屎。
他露齿轻笑,笑容极媚,活脱脱就是昨天遇见的那个女子,直看得马文才心怦怦乱跳,当下轻声喃喃,变态,变态,一个男人笑得和女人一样。他咳嗽了一下,既然你们比赛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径直走开去拉长丁。
梁山伯凑过来,英台呀,你有否觉得马文才今天有点不对劲呀?
祝英台点点头,是觉得有点,这样就算了还是头一次。祝英台瞥见梁山伯的脸就贴在自己的耳边,呼出的气还是温热的,当下脸红心跳。
梁山伯欲言又止,本来是想说马文才看她的神态不对。
山伯兄我们继续吧。祝英台说。
啊,好呀。
操场边上,满身伤痕的长丁哼哼唧唧,少爷呀,多谢你拉我起来。
马文才微笑,不用客气,你还疼吗?
长丁委屈地说,疼!
马文才笑得更欢了,那我马上要你更疼!
长丁瞪大了眼睛,少爷,我可没得罪你。是吗,刚才你叫我少爷,自己却自称是大爷,你可真行呀!长丁看着马文才扬起的拳头仰天嚎叫。
好一会,马文才踹了一脚躺着的长丁,死东西,一到关键时候就昏倒,你这招可真绝呀。说着,他抬眼看看场上英姿飒爽的祝英台,又摇摇头。
2
初冬的时候,大雪纷飞。白了学院,白了柳亭,白了每一个毕业的学子的衣服。突如其来的大雪让毕业典礼匆匆结束,大家陆续地走出校门。有钱人家的公子早有马车等候,马鞭轻扬,转眼便消失在天地间。祝英台家亦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豪华的马车早已备好,但她却只叫家仆驱车跟随,自己打伞与梁山伯步行走在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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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化蝶飞(2)
到了柳亭,祝英抬说进去歇歇,梁山伯说好。两人面对面而坐,静默着凝望,亭外是如柳絮一样的雪花。山伯兄,今此一别,不知何时方能重聚。祝英台幽幽地说。
梁山伯展颜一笑,你我同窗三载,情同手足,今日之别确是难舍,只是男儿志在四方,日后总会相聚的。
祝英台点头,眼中似有泪将落。
呀呀呀,我说这里怎会停着一辆马车呢,原来是我的老对头呀。马文才摇着折扇轻步走来,身后跟着笑嘻嘻的长丁。
哼,什么天气还玩折扇附庸风雅!祝英台嘲笑。
马文才也不恼,君不见此刻雪花漫天,实是诗情画意之极。说着便坐了下来。
今天以后,我们再不能与马兄作对,想必马兄一定大感畅快。梁山伯说。
马文才摇摇头,神色黯然,今日一别,说实在话,文才还有点不舍,漫漫三载,若无二位真是要无聊透顶,在这里,我为自己对二位做过的过分举动表示歉意。马文才低了下头,表情诚恳。
梁山伯与祝英台相视一笑,马兄本性不坏,我们也算是不斗不相识吧。
马文才微笑,深深凝望了祝英台一眼,既然如此,不打扰二位,珍重!他起身缓步走出柳亭,蓝色的长衫上瞬间落满了白雪。
长丁转身笑道,多谢二位这三年把我修理得很惨,如今我已是身经百战,待我回到府中,哈哈哈哈……
祝英台掩嘴一笑,既如此,我也有份礼物相送。
什么?长丁甚是期待。
你看后面。祝英台说。
长丁转过头去,除了背身而立的少爷和茫茫大雪并无他物。正待转身,身体突然间有了熟悉的感觉,接着整个人飞出了柳亭。
这招叫声东击西,你记住了吗?祝英台笑盈盈地说。
雪花不停地落下,马文才的马车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
英台,我要走了。梁山伯忽然站了起来。
祝英台看着面前这个陪伴了自己三年的大男孩,想到从此就要分离,不禁流下泪水。
英台你……梁山伯愣住。
祝英台缓缓抬起头来,山伯,其实我是女子。
3
冬去春来,日子便如这树梢上新抽出来的嫩芽,只一晃便绿意盎然。马文才靠着大树,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思念着那个匆匆邂逅的美丽女子,在梦中可以和她并肩走在春风里,然后奔跑,欢叫。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少爷,老爷要您过去一趟。长丁走过来。
马文才皱眉,又是关于与祝家小姐结婚的事吗?想着,叹口气朝茗香阁走去。
祝府。
早已恢复女儿身的祝英台愁容不展,在闺房里坐下又站起来。
小姐,老爷说要您最好过去前厅,今天是马家来提亲的日子。被祝老爷重新安排来的丫鬟低低地说。
又是姓马,怎么我讨厌的人都是姓马?祝英台恨恨地说。你出去吧,别来烦我,反正除了梁山伯我谁也不见。
后园的梅花开得真好,粉色的花瓣成五角形,在初春的阳光里肆意摇曳。祝英台立在梅花下,嗅着梅香,脑海里想到了梁山伯,那年,学院里开了红梅,自己与他并肩站立,赏梅吟诗,相视一笑间是淡淡的温馨。如今,那人又在何方?六个月前他曾来过,只可惜被父亲乱棍赶了出去,并且永不许他们再见。而且还连累帮着自己与他见面的青丫头被赶出祝府。为何,真情总是多磨?她低低地叹着。
好一个真情总是多磨,想必小姐也是性情中人,竟为这梅而感慨。身后传来一个温醇的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祝英台霍然转身,看见一张俊朗微笑着的脸,手里轻摇着折扇。马文才?祝英台失声叫了出来。
马文才亦愣住,他不过是闲得无聊到处瞎逛,见她观梅低吟,气质很好,便上来搭讪,但是眼前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竟是自己一直思念着的那个女子,清秀的脸庞却又何等的熟悉。你是祝……文才不敢相信。
我是祝英台呀!祝英台迫不及待地说出口。
马文才仔细地将脑海里的片段连接起来,原来祝英台是女扮男装的,而他邂逅并且念念不忘的女子也就是她。
哈哈哈,原来文才与我女还是同窗,甚好,甚好。祝英台的父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边伴着的是锦衣华服的马文才的父亲。
你看他们两人多亲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看呀,婚事就定在下月初八吧。马文才的父亲说。
好好,那就这么定了。
马文才看着祝英台,看见她的眼里满是凄凉。
4
午后,后园凉亭。
马文才与祝英台对视而坐。祝英台扫了眼亭外的蓝天,大片的云朵刚好从心头掠过。文才,我不喜欢你。
她说。马文才淡淡地笑,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梁山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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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化蝶飞(3)
祝英台说是,已经刻骨铭心。
马文才抬起头,碧蓝的天空像一湾泉水落进他的心里,然后消融,可是你知道吗,我对你也是刻骨铭心。他在心里轻轻地说。可是英台,有些事我们是抗拒不了的。
祝英台摇摇头,一脸的决绝,如果真要这样,我宁可去死。
马文才心头一震,她对梁山伯的爱竟到了这等地步了吗?
文才,我很思念山伯,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我还记得六个月前他来看我,手心里托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说是要送给我。当我还来不及将欢喜表露出来,他已经被父亲派来的家丁拉走。我看见他被打得满身伤痕的时候,他眼里给我的勇气,仿佛在说,英台,等我。可是,他一直没有再来,我担心他……可即使他来了也没有用。我们还是不可能在一起。为什么这个世界有一样叫做身份的东西?
祝英台幽幽地说,慢慢开始缀泣,娇艳的脸上如梨花带雨一般,却直刺刺地戳在马文才的心头。他怎忍见到心爱的女子这样?他起身,是白蝶吗?那是自由自在的爱情的象征。他说。英台,或许,我可以去找山伯,然后带他来见你。
祝英台霍然抬头,眼里闪烁着惊喜,但又摇头,可是文才,这样的话那你……
马文才摇摇头笑,天下的美女多的是,我堂堂马家大少又怎会在你一朵花上摔死?安啦。再说,叫我拆散你们两个,日后定然被世人所不齿。
祝英台擦干眼泪,佯怒,哼,什么叫在一朵花上摔死?几日不斗嘴,你皮痒了吗?二人相视一笑,仿佛旧日时光倒转了回来。马文才背过身去,思忖着该如何促成这一段姻缘,他想着,自己只能尽力了,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一切早已注定。他抬起头,悠悠的蓝天里漂浮的云朵,好像一只只自由自在的白蝶。
5
还有三天,就是自己的婚期了,可是马文才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真是急死人了。祝英台在房里来来回回地走。然后,门开了,马文才伫立眼前。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面容憔悴。
他低沉着声音说,英台对不起,我赶去的时候山伯兄因为几个月前被打已经重伤不支,当天下午就去了。我已经将他好好地埋了。对不起,英台。
祝英台乍听之下惨呼一声便晕倒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马文才静静地坐在床边,祝英台面色苍白地躺着,柔弱得仿佛呵气稍大一点也会吓到她。已经过去六个时辰了。马文才脑里转了又转,希望英台可以挺过来,挺过来,就会好的。
翌日。祝英台躺在床上,马文才用湿湿的毛巾轻轻替她擦拭着脸庞,然后轻叹一声。身后的两个丫鬟低头不语,偶尔瞟一眼马文才。
马文才皱了下眉头,走出门去。长丁,屋里那两个丫头看见了吗,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搞定她们两个?马文才睥睨了一眼正在抓白蝴蝶的长丁。
少爷,不是吧,你可比我帅多了。
马文才瞪着他,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烧杀抢夺也好,去不去?
长丁一哆嗦,去,去。那好,长丁过来,搞定了之后如此这般这般。马文才贴在长定耳边叮嘱一番。
祝老爷不好了!长丁气喘吁吁地跑到前厅正在喝茶的祝老爷身前。
祝老爷活得很好!祝老爷不快地说。
是是。长丁说,祝小姐从早上开始卧床不起,几乎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憔悴了容颜,目光涣散,什么都不肯吃,只是中邪似的喃喃什么,看到一只蝴蝶在向她招手,还说什么山伯等等我,我就来。老爷,那个山伯是谁?
祝老爷大惊,霍然起身大步地走向祝英台闺阁。那是梁山伯,一个下等的穷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祝老爷看着床上柔弱的女儿,心疼得很,但是一双鹰隼般的眸不时地在她身上以及众人的脸色上转来转去,似乎在证明什么。女儿啊,明天就是你的大喜之日,怎么会这样呀?
马文才一边叹道,祝伯伯,听说那梁山伯已于半个月前死于重伤之下,然后托梦给了小姐。
祝老爷大怒,这贱小子,死了还不放过英台。这时,两个丫鬟扑地跪倒,老爷,昨天傍晚有一只白蝴蝶飞了进来,在小姐耳边扑闪了好一会,然后小姐便开始哭泣,说梦话,可怜之极,奴婢们看得又心疼,又爱莫能助,老爷想想法子吧。
马文才心里乐了,长丁这小子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叫她们如此听话?想着便望向长丁,长丁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祝老爷见自己亲自派来的丫鬟也都如此说,又联想到六个月前梁山伯掌心的白蝶,当下深信不疑,来人呀,给我请全城最好的大夫。
一共四个大夫。马文才脸色凝重,呆在床边,靠近大夫低低地说,大夫,这可是我的未婚妻呀,一定要细心诊治。说着,手底已经塞了五十两黄金到了大夫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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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化蝶飞(4)
大夫瞬间会意。会诊结果都是大同小异的,心病难治,早做后事。祝老爷哭死。
6
三天后,幕山下,梁山伯墓前。病情加重的祝英台、祝老爷、马文才、长丁及一帮家仆。
祝老爷在百般不情愿的情况下同意马文才说来看望一下梁山伯,马文才说,说不定会对祝英台病情有所帮助。
天气异常的晴朗,鸟语花香。祝英台跪倒在墓前,号啕大哭,山伯,三年同窗我心恋慕,本欲与君比翼双飞,为何你独我先去?
这一番真情流露毫无半分作假,包括祝老爷在内,听者均觉伤感。马文才内心亦是绞痛,他明白,无论如何,自己也无法得到祝英台,她和梁山伯的缘分已经天定。可是,为何自己在此刻却是如此的不甘心呢?
蓦然,一声巨响,梁山伯墓裂开,可以看见幽暗的墓里的棺材已经洞开大半,犹有一件染满血迹的青衫,突然地从里面飞出来一只白色的蝴蝶。
祝老爷大惊,再一望,自己的女儿竟然不见了。紧接着,又一只白色的蝴蝶从墓里飞出,双蝶缠飞,甚是亲密。
啊,化蝶飞!梁山伯与祝英台双双化做了蝴蝶在一起了!长丁尖叫了起来。众人不由得为之心惊,纷纷惊诧,而后又感真情天怜,纷纷地交头接耳,说这化蝶可是千古第一遭。
祝老爷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我儿啊,眼看大喜之日就到,为何你却被那糟蹋的穷小子勾去了魂呀,我的儿呀。
马文才抹抹眼泪过来搀扶,祝伯伯,节哀。英台命本不久,现在她在另一个世界应该是快乐的,祝伯伯在现实世界里不遂她的心愿,那么死后,就由她去吧。
祝老爷愣住,叹息着点头,也只能是死后纵容她了。说着,老泪纵横。
祝伯伯您先回去吧,这里的后事就交由我来处理吧,改天我们再一起来拜祭英台。马文才说。
祝老爷点头称是。
长丁,都走了吗?马文才问。
长丁转过头来,走了。
马文才吹一声口哨,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步出。他走到破裂开的梁山伯前,微笑,两位可以出来了。原本空荡荡的墓下忽然打开一道封口,原来墓地藏着机关。
文才,山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脸惊讶的祝英台茫然地问。
马文才笑,望着满头灰土的梁山伯。咳咳,这样子的英台,前些时候文才来找我说关于你的事,可是我说即使来了还不是一样被乱棍打走?然后,他就想出了这招瞒天过海加上你的苦肉计。
祝英台转过头看看马文才,你……
马文才作揖,为了让你逼真地表演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临时慌称山伯逝世。累得英台身心受磨多有心疼。
祝英台露出久违的微笑,扶起马文才,想起刚才坟墓裂开,下面有一只手一下就把自己拽了下去,惊魂未定。她抬头看蓝天,又在看看一脸温和的梁山伯,恍若做梦。
祝英台对着父亲远走的方向拜了三拜,父亲大人,英台不孝,不能在您身边侍奉您老人家。可是,孩儿有自己心爱的人在身边,我会好好地生活。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文才,我们走了,从此再见恐怕很难。但是,我们会永远感激你。梁山伯说。
马文才拍拍他的肩,好好待英台,从今以后就要靠你们俩白手努力了。
祝英台看看梁山伯,相视一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在彼此的眼中找寻到了勇气和真爱。
马文才忽然觉得心堵得慌。
回过头来,祝英台看着马文才,温温地笑,我今天才觉得,原来文才还很英俊呢。
马文才叹息着摇头,原来到今天才发觉吗,我真失败。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这是我坑蒙拐骗所能筹集到的最多的钱了,你们拿着,会有用的。
上车的时候,马文才叫住祝英台,从怀里摸出一块透明的玉,这个还你。
祝英台愣住,为何在你这里?
马文才笑,那天在柳亭不小心碰到你,我拣到的,那时以为你是天上的仙女再无可能相见,想留着做纪念的,现在呢,还是还你吧。
祝英台红了红脸,看着马文才,清澈的眼眸里荡满盈盈笑意,这玉就送给你吧,就当是我感谢你的。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马车渐行渐远,马文才放下挥舞的手,一脸的落寞,自己心爱的女子就这样离开了,除了祝福,还能怎样?他淡淡地笑,拂袖拭去眼角的一颗泪水。
少爷,你看后面。长丁说。
马文才转过身,只见祝府的两个丫鬟笑盈盈地望着自己。这是怎么回事?马文才问长丁。
长丁笑,少爷要我去搞定她们,可是我这么丑怎么能打动她们呢?于是我就说,我们家马少爷对你们俩是一见钟情,事成之后会娶两位做妾。就这样。
马文才想起那天在祝府长定对自己挤眉弄眼,原来如此,他恨得牙痒痒正待好好收拾一下这小子。这时,两个丫鬟齐齐扑了过来,马郎,我来了。
马文才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马郎,还牛郎呢!长丁,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给少爷我挡住。说完握紧手中的玉转身飞跑。
阳光下,长丁坏坏地笑,马少爷就是这样害羞,你们不用和他客气,追吧追吧。
花丛间,两只白色的蝴蝶翩翩起舞,诉说着一段又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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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为你建一座无泪之城(1)
为你建一座无泪之城
文/幸福一刀
1
我在这一片南海沙漠之中,泪流了五千年,安静焚烧了五千年,只为等待你醒来的那一刻,与我说爱。然而你醒了,却已将当初所有的记忆遗忘,包括我。我转身,将残留眼角的最后一滴泪水流出,不让你看到。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哭泣。你在身后呼喊我的名字,却已变了原来的语调,失了曾经的意义。我将那最后一滴泪水深埋入土,在这片荒凉无边的沙漠中化做无泪之城。从此我便是这无泪之城的城主,而你,只是我千千万万子民中的一个,在我的城中,快乐地生活,永远不会哭泣。
我本不该来这片被父皇封印的南海沙漠。只是在我的苍夏宫里闷了太久,若不出来走走,会闷死的。如果不是在这片沙漠里遇到西歧,或者我们可以换个方式相爱,换个方式结局。可是我来了,见到了西歧,爱上了便无可挽回无药可解,法力高深如父皇亦不能够更改,谁还能够。
西歧被父皇囚禁在这片南海沙漠,忍受百万年的烈火焚身之痛,我去的时候,刚刚过了一千年。我看到了被钉在沙漠中的西歧,他焦躁的脸,干涸的眼,龟裂的没有血色的唇,我心如刀割,刹那间就开始痛恨起父皇的残忍。
我在西歧的耳旁低语,西歧,请等我回来,等我回来解救你。
你是至高无上的黄帝女魃,然而你依然改变不了黄帝的决定。我犯了弥天大错,注定要在这里受罚至死。魃儿,请不要再来了。用不了多久,我会化作一堆白骨,用不了多久,连白骨都会消失。你来了,要到哪里寻我?
我狠狠摇头说不,扑上去吻西歧的唇,滚烫滚烫的,几乎要灼伤我的唇。良久,我退下,再次告诉西歧,请等我回来。转身离去时我忍不住回望一眼,见那刺目烈光,漫天尘土,西歧模糊的脸,几乎要被淹没。
回到南海,我跪在父皇的苍茫殿上,流着眼泪企求,求您为了女儿,饶恕西歧。
父皇大怒。我不敢抬起头看他那张愤怒的脸,只听见他怒吼的声音在苍茫殿里回荡良久,不绝于耳。
父皇说,北海山神西歧所犯的,乃是拆山之罪,罚他忍受灼身之痛已是宽恕,绝不可以再赦。而我的女儿,绝不可以爱上一个有罪之人。
之后父皇封印了我的法力,送我回苍夏宫。从此我永不能见西歧。
我听到南海棠叶片片凋落的声音,深海水波激荡的声音,仙鹤声声哀唳的声音,我道它们在为我默哀,可是有什么用,不过徒增感伤罢了。没有人为我求情,父皇的旨意,谁能动摇,谁敢违抗。
我知父皇的心思,知他疼我。所以他不能容忍他的女儿犯一丝一毫的错误,更不能容忍他的女儿爱上一个有罪之人。可是父皇你可知道,女儿我从见到西歧那一刻起,就已经深陷,若是不能够解救他,我情愿和他一同化为白骨,永远消失。
黄昏的时候,我坐在南海之巅看天空的云,飘飘乎乎,遗世而独立。
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救西歧的。
樱儿说,不如去求北海的雨师,求他来南海沙漠降雨,或者会缓和西歧的处境。
北海的雨师是夸父,我曾经在父皇的寿宴上见过他,还算有些交情。只是不知夸父肯否为我,为北海山神西歧,为我们的爱,开罪父皇。
我和樱儿回到苍夏宫,樱儿准备好纸墨,我坐在园中石凳上给夸父写信,字字珠玑,句句真切。园中有阵阵花香扑鼻而来,芳香满园。我开始觉得有了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信写好后,樱儿带着它送去了北海。幸好,没有被父皇发现。
樱儿走后我每天都在盼望。有时我会坐在南海之巅上,一连几日,仰望或者俯视,星空或是海水,山川或是草木,一点一滴,尽收眼底。我开始思念西歧,我知他会撑到再见我的那一天。
2
几月后,樱儿归来,带回夸父的信。信上说,被黄帝封印的沙漠,他也无力降雨。不过,或者他可以去东之尽将那该死的日摘下,让它再也害不到任何人。
然后樱儿告诉我,夸父的父亲,便是被日活活晒死的。如今他已下定决心到东之尽追日,就算是死,亦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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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为你建一座无泪之城(2)
我看到樱儿眼中盈盈的泪水,或许,对夸父,亦是深陷了吧。
我说,樱儿,夸父是否知道,北海到东之尽的行程到底多远,东之尽不比东海,只恐怕他还未到东之尽,便已累死在途中了。
我劝过他,可是他说,若不追日,此世枉活。樱儿说完,背过脸去偷偷拭泪。她转过脸时,我看到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仿佛在诉说这几日来历尽的艰辛,还有那刚刚开始便要终结的恋情。
然后我听到苍夏宫外有猎猎的风声席卷而来,是父皇到了。
如今我已经可以一脸平静地面对他,将内心的波涛汹涌完全压下,不被他看穿。既然他到现在都不懂女儿的心,我又何必与他坦诚相对。
父皇站在我面前,响亮而浑厚的声音响起,夸父追日,魃儿,你可知道?
我说,女儿整日囚在这深宫中,怎会知道。
父皇说,若是真的成功,西歧便会得救,你不高兴吗?
我自然高兴,只是恐怕父皇您,不会让我一直高兴下去。我悠悠说着,看到父皇的脸色开始发黑,是动气的征兆。
父皇说,日若是摘下,西歧确实会得救,可是天下的苍生呢,你有没有想过他们?
父皇你也有没有想过女儿。天下苍生没有日,不过是生活在黑暗中罢了。女儿在这苍夏宫中一呆几百万年,多苦多闷谁人知晓,如今遇到西歧,总算有了归宿。这次若是救不了西歧,父皇,女儿情愿一死。
父皇真的生气了。他说,明日南海各路神仙全部到齐,会有人给寡人捉拿夸父的。西歧犯了错,就必将受到惩罚,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父皇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机了,好自为之吧。
然后父皇飘然离开,留下我和樱儿伫在偌大的苍夏殿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3
第二日父皇召开集会,我也到场。
我想父皇的心中早就有了人选,捉拿夸父,他志在必得。可是父皇不说,而是一直在问,谁愿意替寡人办这趟差事。
自然是有很多人愿意,只是都被父皇一一否决。直到水神应龙站出来,我才见得父皇的眼睛一亮。
应龙说,我愿意为陛下捉拿夸父,不管路途多么艰险,都在所不辞。只是陛下,应龙有一个条件。
你说。
若是成功,陛下就要将您的女儿魃,嫁作我妇。
我惊讶极了,望着应龙。而应龙一直盯着父皇的脸,等父皇发话。
许久,父皇微笑着点头,好,有胆量,就许你去。若是成功,魃儿就是你应龙的夫人。
之后所有的人散去,独留我和应龙在殿上,面对面站着。然而相距这么近,我依然看不清楚应龙。
突然间发现原来这些都是父皇早早计划好的,他早就想要将我嫁与应龙,只是一直没有理由。如今应龙捉拿夸父有功,父皇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我嫁给他,否则为何父皇单单等应龙来办这差事。如今又是应龙自己提亲,父皇更是高兴。至于夸父,就算没有人捉拿,也会在到达东之尽之前死去。那里没有水,没有一切生存需要的东西,只有烈日无止境地焚烧,寸草不生,谁会有生还的可能。
只怪自己醒悟得太晚,现在,该怎么办?
我回苍夏宫,应龙随我来。樱儿为他沏一碗茶,应龙端到唇边微抿一口,搁下,说,魃儿,明日我启程寻夸父,可否送我一程。
我不回答他的问题。我直视他的眼问,应龙,你爱我吗?
应龙丝毫不避我的目光,轻缓但是坚定地说,爱。
那么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想娶我,就算不去捉拿夸父,只要你提亲,父皇就会同意?
应龙摇头,我当然知道黄帝的意思,可是魃儿,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你确定会捉到夸父吗?
确定?应龙很是惊讶地反问,盯着我的眼,许久,居然起身离开。我听到他留下的余音,我明日启程,希望你来送我。
这就是父皇为我挑选的夫君吗?为什么他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懂?
最后,我还是去送了应龙,就当作满足他一个小小的愿望。临行前应龙狠狠拥紧我,对我说,如果我不能回来,请不要忘记我。
我微笑着点头,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看到应龙的眼睛,知他会安心地离开。
应龙走后我开始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我时常坐在南海之巅,一连几日的静坐。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在做什么,是守望,是等待,是安于现状,还是无奈?我任时光流淌,任岁月如梭,有时想抓住点什么寻一些安全感,可是手心空空,什么也没有。我不敢奢望夸父追日能够成功,西歧能够得救,只是希望夸父好好活着,被应龙带回来,我还能够以帝女的身份,让父皇放过夸父。至少这样,樱儿不会伤心而我,再去陪着西歧,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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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为你建一座无泪之城(3)
4
忽然有一日,苍夏宫的上空飞来一只灰雕,在上空盘旋,然后落在园内的石桌上,放下一封信,飞起,又停在园中遮天蔽日的棠树上,似在等待着什么。
我展信一看,居然是应龙写给我的。信很短,只是说,魃儿,我每日都在思念你。现在我在函谷,还没有夸父的消息。
我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应龙的脸,那么模糊,看不明,读不透。一瞬间想知道,应龙,究竟是何时开始爱我的?
我叫樱儿拿来纸墨,开始给应龙回信。只是问,应龙,你是从何时开始爱我?
写好后封起放在桌上,灰雕果然飞下来,然后直上云霄,我盯着那雕儿,直至它在视线里消失。
我对樱儿说,夸父没事。
樱儿摇头,求你以后别再告诉我他的事。我要将他,彻底忘记。
既然爱不了,就要决然放弃,我知樱儿做得到。可是我,无论如何做不到。
我开始不愿在这样的世上存活。爱是太脆弱的东西,犹如泡沫,不碰亦会碎。
为何父皇会统领这样的世界,为何?为何?
隔几日雕儿又来送信。应龙说,爱你,是从得知你为了西歧,不惜开罪黄帝开始。我知你是可以为了爱奋不顾身的女子,便爱上了。魃儿,我知自己该为你做些事情,请你,接受。
我没有回信。灰雕在树上等得太久,见没有信,便飞走。
我开始羡慕起这雕儿,若是我也能够生出一对翅膀,飞向远方,飞到西歧身边,该有多好。
5
以后的日子,雕儿隔几日就来送信,应龙在信上无非是说些沿途的见闻,还有他的感受。我开始觉得应龙真的是个太单纯的孩子,执行父皇的命令,以为在游玩一样。
又几日,灰雕儿来送信,也送来一些含苞未放的花。我展信,看到应龙的笔迹,如今已到东海之巅,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凌霄花,摘些来送你,愿你,能让它们开放。
原来应龙说的要为我做些事情,只是送我一些花。应龙真是个太单纯的孩子,他难道以为,这些花儿,可以让我的生活充实起来?
不过我还是将这些花儿种在园内,养起来,每日悉心呵护,甚至也开始盼着这些花儿,盛放开来。
雕儿又来送信。应龙说,他这一世,最爱凌霄花,却从未见过那花儿盛放一次。这种花儿太娇贵,只有用心爱的人最伤心的眼泪浇灌,才会开放。魃儿,如果有一天,你会为我伤心,流下了泪水,会让凌霄花绽放。未了,应龙说,几日后,他与夸父将有一战,问我,究竟是希望他赢,还是夸父赢?
其实或输或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输又如何,赢又如何,难道应龙你还以为,若是你赢,我便会嫁与你,若是夸父赢,西歧便还有得救的希望?
不可能了。应龙你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也将以我终结。只等这一战结束,我便要步行到南海沙漠,陪着西歧,永生永世。
请等我,西歧。
我的父皇来苍夏宫的这天,天空阴霾,雷声隆隆,还有闪电时时划破长空。父皇身着久违的黑袍,多么庄重。我知他来是为了告诉我,应龙夸父一战,究竟如何。
我隐隐害怕起来,毫无缘由的。
父皇说,魃儿,应龙死了,夸父也死了。
外面忽然雷鸣大作,有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这是天,哭了吧?
父皇接着说,他们在东海之巅苦战三日三夜,应龙战败而亡,夸父疲劳而死,东海之巅亦被夷为平地。夸父弃仗,化为邓林……
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难过得想哭。我对父皇说,请您回去吧,我知道了。
他走后,我走到园中,因为我没有法力,没有遮身能力,只能任雨水打在身上,浑身尽湿。我真的哭了,泪水和着雨水。
原来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怎么没想到,应龙,夸父,竟然全部没有回来。我怎么料得到是这样的结局。为何?为何?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的眼泪全部滴到凌霄花上,刹那间,雨过天晴,云开日明,凌霄花,真的开了。
我见到了这些应龙毕生都想见到的花朵,洁白如雪,莹如水晶,薄如蝉翼。
应龙,不要遗憾,我已代你看到了它们。愿你,安心归去。
我想,是时候到南海沙漠陪西歧了。
灰雕儿又来了。依然带来一封信。是应龙战前写给我的吧,我擦干泪水,展开信。
魃儿:
我知自己此刻已经不在世上。不知你看到信时,凌霄花开了没有。若是没开,我这些日子来的苦心便全部白费;若是开放,那么魃儿,西歧有救了。你可知上古以来,流传着一种花,能够解除一切强大的封印。此花便是凌霄花。
我只愿你幸福。
只是请你,多年以后,一直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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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梅妃(1)
应龙
我的泪水如泉般涌出。
原来应龙早已预料到一切,也早已安排好一切。
是否从你爱上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甘心为了我,付出一切?所以你决定出战夸父,向父皇提亲,还有日后你所做的一切的一切,只为换取我今日悲伤的泪水,好让西歧得救。与夸父一战,你是故意败给他的吧?只是你没有料到,夸父居然会疲劳到死。
你走之前那日说的我还不明白,我到现在才明白。这一切你都做得丝毫不露痕迹,你却只要求我记得你,只是要求我记得你。
有一种爱,可以奋不顾身。
有一种爱,可以无怨无悔。
应龙,我记得你走时狠狠地抱我,我永远都记得。
原来我们都是执着的孩子,可以为了所爱的人,奋不顾身。
应龙,我会记得你的,一直一直。
凌霄花解开了父皇对我的封印,我带着它,飞往沙漠。
6
再次见到西歧,我忍不住紧紧抱着他,害怕再次失去他。我听到西歧唤我的名字,魃儿,魃儿,你来了。西歧亲吻我。很久,都不舍分开。
魃儿,如果不是你,我恐怕自己,撑不到现在。
魃儿,现在让我们一起回到北海,回到西歧山,我们的家。
只是西歧太虚弱了,途中,居然昏死在我的怀里。
然后我们撞到骆明,我的哥哥。是父皇派他来的。
我知自己罪不可恕,唯有停在空中,听从哥哥发落。
他说,父皇已经同意你和西歧在一起。只是如今你犯了错,必须受罚。
我不说话,一直听。
哥哥说,魃儿,你要在这南海沙漠之中忍受五千年的烈火焚身之痛,而西歧,将这样一直沉睡五千年。你愿意吗?
我迫不及待地点头。
临刑前,骆明将一块方形的水晶交给我。他说,这是应龙很久以前交给他的,若是我救了西歧,便要他将水晶交给我。这是应龙为我留下的无泪之城,需要我的最后一滴眼泪开启。
应龙太爱我,所以什么都为我准备好。
7
五千年后,西歧醒来,父皇却将他所有的记忆掳走。父皇要他和我重新开始。
只是有些事情,逝去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西歧就算真的再次爱上我,我们也不会像当初那般惨烈地相爱。我宁愿,他在我的无泪之城中寻得一个平凡的女子,与之白头偕老。
我不会感叹,不会惋惜,不会悼念,世间千般情爱万种相思到如今都与我无关。只是有时我坐在我的无泪之城宫殿里,望着城中的子民,频频地想,若是曾经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到如今,我和应龙,又会怎样?
梅妃
纳兰馨雪
我抚摩着手中的三尺白绫,柔软、光滑,仿佛是我十七岁时的皮肤。
背靠着平生爱极的梅树,还没有到冬天,稀疏的枝叶,但还坚挺着它的枝干,不卑不亢。
宫中到处都是慌慌张张奔跑的太监宫女,大难终于还是来了。这一切,我仍旧是无能为力。
抛起白绫,似乎是我当日的水袖,凌空一飞,惊鸿舞惊艳于世。
老梅,日后,只有你与我相伴了。
在生命逐渐从身体中抽离时,两行泪滑下,隆基,别了。
一、吾家有女初长成
镜中的我,已经不见往日的容颜。没有无忧,没有清丽,有的只是我见犹厌的哀怨。这里是上阳东宫,无数被皇上厌倦的嫔妃宫女所住的地方,与冷宫无异。没有恩宠,只有思念;没有君恩,只有哀怨。我在这里究竟多少年了?看着菱花镜中自己的脸庞一日日没有了神采,梳着白玉梳下有几缕开始变白的青丝。十年了,我已经住在这上阳东宫中十年了。十年中,我几乎再没见过他,再没听他说过一句温情话儿。
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我的家……
宫中的二十年,早已磨灭了我对家的印象。我只记得后院的梅树,记得乡间田野的歌声,记得小河山溪边我的脚步……
我出生在福建莆田珍珠村,父亲江仲逊饱读诗书又极赋情趣,且精通医道,悬壶济世,是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儒医。母亲温文尔雅与父亲琴瑟相和、恩爱多年。
唐玄宗先天元年,在父亲的盼望中,我出生了。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父亲不因为我是个女孩、断了江家香火而不悦,反而倍加珍爱,视为掌上明珠。
因母亲生我时梦见满江绿萍,父亲因着古乐府中“涉江采芙蓉”,给我起名江采苹。
三岁能诵,五岁能诗,父母爱如珍宝,乡邻多有夸赞。我不负父亲所望,九岁就能背诵大本的诗文;及笄之年,已能写一手清丽俊逸的好文章,曾作《萧兰》、《梨园》、《梅亭》、《丛桂》、《凤笛》、《破杯》、《剪刀》、《绮窗》八篇赋文,为人们传诵。除诗文外,棋、琴、书、画亦是无所不通。对着无数的诗书文章,我对父亲说:“吾虽女子,当以此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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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梅妃(2)
故乡的民风淳朴,年幼的我高兴地徘徊于故乡的田野间小河边。这里,有我无忧的年纪,有我随风起舞的身影,有我白玉笛婉转的声音。
尚在年幼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到梅花,爱极,于是父亲不惜重金追寻各种梅树种满了我的房前屋后。每当深冬临春的时节,满院的梅花竞相开放,暗香腐,冷艳袭人,仿佛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我时常徜徉在梅花丛中,时而出神凝视,时而闻目闻香,日日夜夜陶醉在梅花的天地中,不知寒冷,不知疲倦。
父亲望着梅树下的我,告诉我花品即人品,我应当牢牢记住梅的气节,高雅娴静,梅的性格,坚贞不屈,刚中有柔,美中有善。
母亲说我秀丽雅致的容貌、苗条颀长的身段,仿佛就是一株亭亭玉立的梅树。
我笑,在梅树下跳着我的惊鸿舞,一圈又一圈地旋转,任花瓣撒在我的身上,任笑声回荡在这边梅林。
二、一朝选在君王侧
二十年了,已经在宫中二十年了。不禁感叹,我早已不是十七岁的小姑娘。十七岁的我早已是待嫁的年龄,上门提亲的人踏破门槛。父亲一向试我珍贵,让我自己挑选。可是我却没有挑中一个,直对父亲说,若是没有我喜欢的我就终身不嫁。
那一年,我十七岁,正直开元盛世。
那一年,我遇见一个道士,他见到我就说:“小姐骨骼清奇,怕将来命运非凡。只是……”
还不待他说完话,我就打断:“我书香寒门,哪儿来得命运非凡,牛鼻子老道不要胡诌了。”
只是他这句命运非凡一传十、十传百,最终人尽皆之。
某一日,我归家,却见家里有很多生人。第一次,我见到了高力士,那个最得皇帝心的人。高力士在民间为玄宗遍选美女,只因为听见传言于是亲赴莆田。
父亲舍不得地跟我说:“早知如此,我宁愿你和其他平凡的女孩儿一样。”
母亲只是搂着我哭泣。
我麻木,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入宫门深似海,哪还有我的自由呢!
人生的际遇还真是离奇,只因为一个江湖老道一句话,我的命运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父亲,幼时孩儿面对江山文字曾说,‘吾虽女子,当以此为志’,而如今就让我陪伴君王身边吧,至少可以规劝君王勤政爱民,让老百姓永远都过着天下太平的日子。”面对几乎老泪纵横的父亲,我只有如此安慰他。
二十年前安慰父亲的话仍然历历在耳,可是……
可是我的话,他早已不听了。如今他听的是杨玉环的话,如今他只感叹春宵苦短日高起,他从此君王不早朝。他已经不是昔日的开元名主,不是昔日那个爱我敬我的君王了。
昔日那个爱我的君王在何处?
还记得刚刚随高力士入宫的情景。那时,他以重礼相聘,携我回来长安。
到长安时,正值梅花盛开,他早已探知我性喜梅花,特意在梅林深处安排下酒宴,请皇上来临视。
我不知道他的安排,只是在他安排的梅林里徘徊。那天,我穿着白衣白裙,凉风微拂,清香袭面。梅花的清香中,我不由得醉了,竟没有发现旁边的来人。
待发觉有人走近,转头看去却见一个壮年男子,威严的目光和高贵的气质。忘记了行礼,只是含羞低眉,立在一株盛开的白梅下。
他缓缓用手勾起我的下巴,说道:“美人如梅,梅如美人。”
那一刻,我深知,我沉陷在他的话语中,沉陷在眼前这个最高贵的男人的温柔中。同时,我也沉陷在自己为自己设下的陷阱——爱情中。
那日,梅林中,他开怀畅饮,我陪在他身侧,他温柔地看着我。
高力士呈来白玉笛,我朱唇轻启,吹出一段梅花落。一时忘情,就任着自己吹着,听到自己吹出的笛声清越地徘徊在梅林中,还时不时有树上飘落的几片花瓣洒落在我的衣裙上。琼楼玉宇兮,焉不知天上?人间?是耶?非耶?
随后,他又命我献舞,我挥动衣带,慢慢飞舞,惊鸿舞由此进入宫廷。
他对我爱如至宝,大加宠幸,封为梅妃,命人在我所住宫中种满各式梅树,并亲笔题写院中楼台为“梅阁”、花间小亭为“梅亭”。
后宫佳丽虽多,但他不复他顾。
三、三千宠爱在一身
汉代有长门宫,今日有上阳东宫。而如今,我也如弃妇一般住在上阳东宫。每天太阳还在不断地升起落下,每天都有白头宫女细话她们曾经的容颜。
别院中起笠歌因风送听,递一阵笑语声到耳分明。我只索坐幽亭梅花伴影,看林烟和初月又作黄昏。惨凄凄闻坠叶空廊自警,他那厢还只管弄笛吹箫。对良宵禁不住伤心泪迸,算多情只有那长夜霜衾。初不信水东流君王他薄幸,到今朝才知道别处恩新。怨长门淌不尽宫壶漏永,回宫去仍对着照影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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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梅妃(3)
中宫里传来管弦丝竹的声音,盈盈笑语,夜夜笙欢。他的身边一定是她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吧。为了她,他舍弃朝政;为了她,他命人从岭南运荔枝只为妃子一笑;为了她,他将我贬入这上阳东宫不复见。
不由得苦笑,我原来只不过如此。当日的三千宠爱在一身,也只不过是今日的贬黜。
我初入宫,就得到了他的宠爱。随王伴驾,日夜不离。
记得那是一个冬日,他向文武百官显耀我的美貌与才华,在花萼楼设宴庆贺。一个伶俐的宫女向诸官报禀下面由梅妃表演“惊鸿舞”时,宴会上顿时雅雀无声,人们屏住气,等待着一睹传说中我的风采。我穿着长袖舞衣,披着长巾,拖着长裙,轻轻盈盈地走出。随着拍板、箫、方锣等乐器的奏乐声四起,我开始像天上的飞鸿一样翩翩起舞,听见下面传来一阵阵轻声的喝彩、赞叹。乐声像急速跳动的珍珠,节奏越来越快。我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刹那间,人们仿佛只能看见一片彩云浮动。鹤唳似的一长乐声,全曲终了,我也定格在那个翩若惊鸿的舞姿上。他冲着我笑,满意于他的妃子有让他的臣子瞠舌的才艺。
底下诸臣惊艳之于,上奏,“闻梅妃才高,入宫前所作八赋,翰林诸臣无不赞叹称绝,既然娘娘酷爱梅花,何不即景作一梅花诗?”
他冲我微笑,于是我道:“臣妾乡野陋质,怎能有大雅之作,谨以咏梅花小诗一首,为各位佐酒。”于是信口吟道,“一枝疏影素,独抗严霜冷; 早晚散幽香,香飘十里长。 ”
诸人听罢赞道:“果然诗如其人,是仙中女子也。”
他宠我,爱我,日日关心着我。在深海的宫廷中,让我有了家的感觉。
他是我的丈夫,是天下百姓的君主。他是温柔体贴的,又是高高在上的。
十年间,我的言行举止,受到文武百官的称赞。因为我一直谨记年少时的愿望和对父亲的允诺,规劝君王勤政爱民。
还记得有一日,我们在梅阁。因为我自小精于棋道,于是两人对弈,他屡屡败北,因而心中不悦。我起身对他笑道:“此为雕虫小技,误胜陛 下,请不要放在心上;陛下心系四海,力在治国,贱妾哪里能与陛下争胜负呢!”他心中释然,又开始笑着再下一盘。
他专宠我十年之久,这期间,我每常规劝他以德治国,他也勤于政务,整个国家继续保持着开元盛世的强盛。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是君王,十年间,只对着一幅脸庞,会厌得吧。人家都说“以色示人,安能长久”,都说“色衰而爱弛”,可是我才只有二十七岁。在我的脸庞上还看不到岁月的痕迹。红颜未老恩先断,我,面对的是这样的境况吧。
四、还君明珠泪双垂
开元二十八年,在骊山行宫中他遇到了自己的儿媳、寿王妃杨玉环,一下子被她的美艳和娇媚所迷惑,从此再也不能放下,至天宝四年八月,终于册立杨玉环为贵妃。
回首看看昨天还拥我在怀的皇上,他脸上是那样的一种惊艳倾慕,是从未如此对过我的表情。他对她迎上去,那样不可置信地迎上去。我苦笑,退出那长长的宫殿。我退出的,还有那个我昙花一样的爱情和我深爱的男子。
回到我的宫中,作《楼东赋》一首只想挽回我的爱情。
玉鉴尘生,凤奁杳殄。
懒蝉鬓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
苦寂寞于蕙宫,但疑思于兰殿。
信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
况乃花心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
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
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
长闼深扃,嗟青鸾之绝信;
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
忆昔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燕,陪从宸旒。
奏舞鸾之妙曲,乘益鸟仙舟。
君情缱绻,深叙绸缪。
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
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于幽宫。
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
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
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
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
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送赋的宫人说,皇上只是看赋长叹,没有回话。依旧选择了去与杨贵妃狎游。
他为何会选杨玉环?君王之爱,难道就是那般不可信吗?那个叫玉环的女子就那样快地占据了他的心,将我排挤得丝毫不剩吗?他们约定三生,他们在天比翼,在地连理。我呢?选择了被君王遗忘,被历史遗忘,被爱情遗忘吗?
曾经那个为我在院中命人种满梅树的人在哪里?曾经那个在床畔与我结发的人在哪里?曾经那个温柔的目光又在哪里?他的心,此时,已经全部充满的是杨玉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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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梅妃(4)
曾经的他喜欢我,喜欢我的瘦,喜欢我的静,喜欢我的雅,喜欢我的与世无争。而如今,他喜欢杨玉环,喜欢她的胖,喜欢她的动,喜欢她的媚,喜欢她的风风火火。我,被彻底遗忘在角落。已过花甲之年的皇上,十几年面对孤芳自赏、淡雅润静的我,不免有些意兴阑珊;而突然出现的杨贵妃,不但丰满性感的体态充满了逼人的诱感,还有她那热烈的情感、媚人的眉目、活泼的性格,就像一团炽热的烈火熏灼着已近暮年又不甘衰老的皇上,深深地吸引着原本充满活力的他。
一旦明白,我也知道我的爱情,终究被男人的薄幸践踏。 骄傲如我,不能忍受这样的遭遇,于是深锁心门,不为宫廷里的人事所动。我已经被他冷落,我不能由着我的尊严也被人侮辱,他的转变,让我失去了我所有的对爱情的信任和憧憬。
宫廷中的斗争仍然在继续,但是,心早已在失去爱情后,变得没有一丝波澜。
被贬入上阳东宫,被削宫女,被冷眼,我一笑而过。这些早已伤不到我了,因为我真正在意的东西早已碎了。哀莫大于心死。
在上阳宫中,我终于开始细读长门怨。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君王,不都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愁?娥眉也曾有人妒,只是阿娇的深情只被别人说成了妒妇。
流芳千古的霓裳羽衣舞宴,嫔妃纷纷,我却没有去。不因嫉妒,只是不愿想起花萼楼前昔日的惊鸿。我的心给了那个薄幸的男子,却被他轻掷。妾已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他看到了我的缺席。或许是年迈的感伤,或许是一时的心起,又或许是曾经的怜爱还在心中留下了浮光掠影、惊鸿一瞥。
不知道他在花萼楼上霓裳羽衣之中,是否有些微的走神?是否想起若干年前的惊鸿。
宴罢回宫,当然还是与杨妃共度,但却密封了一斛珍珠,托了宫女,给我。
我的皇上啊,你曾经是我十年的知己。怎么会?怎么会如此不了解我?一斛珍珠又如何安慰我此时已经被你伤害得残破的心呢?杨家的兄弟姐妹皆列士,我不妒忌,也不求。虽然我年迈清高的父母还在家乡只是日夜期盼女儿可以幸福。华服美宴珠宝我也不求,虽然在上阳东宫中,已经多年没有裁制新的衣裳。十年的相处相知,难道你还不了解我?这珍珠如何安慰我的孤寂呢?我要的不是珍珠,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势利益,我要的只是一个爱我如一的男人。
微笑地提笔,素红的小笺上写着簪花小楷,我自幼临卫夫人的自,这自也有了那么一种超然清高的孤傲。
柳叶双眉久不扫,残妆和泪污红绡。
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将这一纸素笺和珍珠还给了宫女,让她捎还给你。不是我藐视你帝王的权威,不是我抗旨。只是你连赐予臣妾的珍珠都要秘密送来,如何叫我接受,如何叫我不心痛。那个女人,你竟怕她到那种地步吗?还是,你在乎她的吃醋?
这一番拒绝就是别离。永久的,你夜夜笙歌,君王从此不早朝,国家大事抛诸脑后,又如何再度忆起与我一起的时光,我又如何面对我的誓言?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红颜未老,君恩早断,在那么多的忧伤日夜中我辗转反侧,那一斛珍珠怎么能够相比?
你拥着娇香暖玉,何曾想过上阳东宫中的冷寒?你面对着欢歌燕舞,我站在生白露的玉阶上,品尝着天阶夜色凉如水,空垂珠泪,盈盈。只期望,今宵,别梦寒。
五、一别音容两渺茫
我有什么可愿的呢?我认识那个男人二十年,他给了我十载专宠,十载冷落。
如今世人都只记得繁盛的霓裳羽衣舞,早已忘却花萼阁的惊鸿舞。
世人都以丰腴肥胖为美,早已忘却曾经凌空飞舞的江采苹。
世人皆爱牡丹的雍容华贵,早已别弃那高雅娴静的梅花。
我坐在上阳东宫中,苦笑。为什么,他如此伤我,我依旧如此心系?
他为了她荒废朝政,大难将至。他也没有醒悟。
安史之乱,他带着杨贵妃逃往西南。宫人四散。伺候我的侍女们赶来告诉我,并且让我逃走。
我拿出自己所有的金银首饰分与她们,让她们自己逃命去。兵临城下,他一个帝王居然逃走,他可以逃,我不可以。
宫中乱做一团,人们四处逃散,我一个人靠着老梅树坐着。
父亲,我没有兑现我的诺言。天下荒废在他的手中,我没能规劝;他为了另一个女人日日不朝,我无法规劝;他养虎为患,我没能规劝。好好的一个开元盛世毁在了他的手中,他的罪,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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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宽恕(1)
如今长安陷落,城中一片兵荒马乱,他愧对大唐百姓。
如今我孤独无依,虽然怨,虽然恨,却依然爱。
可以赎罪的话,就先让我来赎罪吧。如此也可以免遭亡国之辱。
我抚摩着手中的三尺白绫,柔软、光滑,仿佛是我十七岁时的皮肤。
背靠着平生爱极的梅树,还没有到冬天,稀疏的枝叶,但还坚挺着它的枝干,不卑不亢。
宫中到处都是慌慌张张奔跑的太监宫女,大难终于还是来了。这一切,我仍旧是无能为力。
抛起白绫,似乎是我当日的水袖,凌空一飞,惊鸿舞惊艳于世。
老梅,日后,只有你与我相伴了。
在生命逐渐从身体中抽离时,两行泪滑下,隆基,别了。
纵被无情弃,今生,亦不悔。
十年欢笑,十年眼泪,与你二十载情分,今日,我全还清了。
凄凉此一生,羁泊生至死。
衰草仍风雨,琴笛自悲声。
本是好良缘,却为虎来滕。
托身于深湖,销愁唯水清!
尾 声
后来,杨贵妃被逼死在马嵬坡,军队重振,平息了战乱,收复了京城。这里,唐肃宗早已在灵武即位,玄宗被尊为太上皇,从蜀中返回长安后,闲居在兴庆宫中。英武一 世的唐玄宗,已真正进入了暮年,再也无需操心政事,基本上靠回忆打发时光,在往事的追忆中,他最多的就是思念杨贵妃和梅妃。 杨贵妃已无缘再见,而梅妃下落不明。高力士从一个擅长绘画的旧臣手中求得一幅梅妃画像,神情酷似,献给玄宗聊慰思念之情。玄宗见画后,沉默良久,一阵长叹后,提笔在画上题下一首七绝——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懒御得天真;
霜绱虽似当年态,争奈秋波不顾人。
题完后掷笔泪下,回想当年那些繁华似锦的日子,爱妃相伴,情意绵绵;而今却形单影只地蜗居在兴庆宫中,受尽了孤独寂寞的煎熬。失去的太多,处处都使他触目伤情。饱含失意的他,这时才体会出梅妃冷落在上阳东宫的十余年,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啊!
吴宫南苑皆青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旧日的霓裳惊鸿耳边犹响,对残霞更添万种凄凉。可叹堂堂天子九州共仰,兵戈起蓦地里拆散鸳鸯。梅亭宴缠绵意令人怎忘,更思念采萍女性格温良。若早知宛转娥眉马嵬命丧,悔不该将梅妃抛弃一旁。到今朝遍京城踪迹难访,只落得观旧景遗恨茫茫。
一代明妃,一段爱情,最终被杨贵妃的七月七日长生殿比下。
每当梅花开遍的日子,还有谁曾记得有位梅妃跳着惊鸿舞婉转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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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恕
鱼小精
黑·命定
如是我闻,仰慕比暗恋还苦,
我走你的路,男儿泪,女儿哭。
农历二月十四,惊蛰,春寒料峭。
美酒笙歌,红袖添香,“云江月”二楼雅间。正中落座的伟岸男子含笑望着池中翩翩起舞的舞娘们,任身侧绝色佳人为自己再添一杯佳酿,笑意却丝毫入不了眼。
“王爷可是烦心王妃之事?”当家花魁练的是识人本事,这点眼色不在话下。男子的心不在焉在她眼中实在明显。
“妈妈没有教你,聪明的女人,当知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吗?”男子瞥眼身侧的丽影,口中说出的是云淡风轻。一头及膝金发随意披散,在朦胧红光之下更添一种冰寒,无法形容的美丽,却也诡异至级。深邃精致的五官显示了他非同一般中原人的特殊血统。
“婢子该死,婢子知错。”那花魁神色大骇,立刻跪地不起。
“呵……该死啊……我若真要你死,你可会服气……”男子轻笑一记,状似喃喃自语般说着。
“王爷饶命,王爷……”花魁面色惨白,已道不出完整的句子。
“行了,起来。本王不杀无能之辈。”他烦躁地摇摇手。
花魁还来不及谢恩,就被楼下的嘈杂声扰了心神。
他皱眉,招手。
“去看看怎么回事。”
贴身侍卫领命而去。少刻,面有畏色地回来。
“王爷……”欲言又止。
“说!”极其不耐。
“王妃她……她到这儿来寻您。”侍卫颤抖地说完,冷汗直流。妇人家抛头露面尚且不谈,她可是权倾朝野的寒王唯一的王妃,身份何其尊贵,更别说她来的这地方……
“引她进来。”他嘴角轻扬。怕的是她不来。
珠帘轻启,女子敛裙而入。容貌并不出众,粉黛不施,连着装都仅比普通人家的女儿略微华美了些。唯一引人注目的是眉间像是怎么都化不开的倦色。
“王爷。”没有愤怒,没有哀怨,开口是波澜不惊。
“你终是来了。”他的语气中多了丝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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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宽恕(2)
“哎……我怎能不来?”她轻叹,难得加了份无奈进去。
“你来寻我?”明知故问。
“来寻我夫,天下黎民百姓仰慕敬重的英雄,当朝寒王。”她对答如流。
“我不要他们的敬重!”他恼怒。
“王爷,你该知道,以你的身份怎能流连此等烟花之地……”
“够了!谁让你来游说我的?”终于爆发。
“太后。”她老实地回答,并不觉有何不妥。
“你……”寒王起身,眼神之中煞气森然。
“王爷,我日前与你提及之事……”既然这么痛恨她,为何不应了她的请求,大家都解脱……寒王妃别过脸。解脱呵……
“闭嘴!你不用再想了。我绝不会写休书与你,萦夙,我告诉你,你注定生为我寒王的妻,死仍是我寒王府的鬼!”再也忍受不住,拂袖而去。并没有看到被独自留下的女子,眼角两行清泪滑落。
夙儿啊夙儿,你到底想要什么?失了你,我徒得天下又如何……
灰·劫数
我是你执迷的信徒,你是我的坟墓,
出生入死由你做主。
一早寒王府便传出消息,寒王妃病重,宫中御医皆束手无措。寒王有命,遍寻天下名医入府,医好王妃者,重赏。
静室中药香袅然。
雪白的床榻,白纱为缦,白玉为钩,轻软如梦。
“王爷……”号称“医仙”的江南名医战战兢兢地开口,不知该如何禀明诊断结果。
“怎么样?”檀木椅中的男人平淡询问,明眼人却可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焦虑。
“这……回王爷话,老夫行医数十载,着实没有见过像王妃这么奇怪的病……”
“行了,滚出去!”一拂袖,桌上茶杯落地,粉身碎骨。
老名医连滚带爬地奔出门,撞上迎面而来的侍卫。
连活死人肉白骨的“医仙”都没有办法……寒王起身,掀开纱幔,凝视着榻中人。
夙儿……为何你突发奇病……天要降报应于本王吗……
榻上人面无血色,鼻息微弱,似是已多日未醒。
“王爷,有医者求见。他自称断可解决王妃的奇病。”纱幔外侍卫朗声禀报。
“让他进来。”
珠帘的碰撞声再起,缓缓步入一人。
他并未抬头。
“你的名字?”
“唐倦。”一个柔软而低弱的语音慢慢地道。
剑眉一拧。江湖上并未见有这号人物的名号,他真的行?思索间,已觉有股本不属于这里的奇香入鼻,忍不住抬头打量眼前人。
在他面前立着的是一个白衣人,容颜丰姿像清风白玉一般,清灵秀雅到了极点,像一不留神便会生生化去的微雪,清湛而苍白。他低垂着眼,唇角似笑非笑,但唇色苍白,令他看起来带足了七分病态,眉间略显几分困倦之色。何为倾城之姿,见他便知。男子生得如此,当真罪恶。端的是幼白如梅不与霜雪争宠,独占枝头一剪寒。
可他没有时间去惊叹此人面容,再一拧眉。这人看来自己都没有先医好自己。
“你最擅什么?”
“用针。”语音低缓,少了一股生气。
“呵……你的针何在?”他嘲讽地瞄一眼身无旁物的男子。
“在心。”终于抬眼。
寒王当真一惊,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呵……漆黑如墨,偏又晶亮难敌。似是连这天地都要吸了去。当下决定准他一试。
“为王妃把脉。”抽身空出地方。
“王爷,我医病素有规矩,不得有第三人在场。”
“你!”寒王顿时怒火迸起,“放肆!你就不怕本王杀你?”
“我是来医病的,王爷看不惯大可不用我,在下不医便是。”无所谓的淡然语气。
强压怒气,“好,本王就让你一试,若是医不好本王的王妃,你拿头来祭。”
静室之中只剩唐倦与寒王妃。
他幽幽叹口气,以一门奇特的手法解了榻上人周身几处大穴。
“师兄……”寒王妃眼帘轻启,吐出多日来的第一句话。
“你这是何苦,要我来,托信与我便是,你应知师父的独门点穴多耗精神。”扶她起身,语气中添多一抹不舍。
“呵……托信太不保险,他日落入他人手中凭添无妄之灾。”萦夙浅笑以对。
“如何?这么多年了,终于想通了?师兄带你走。”当年她嫁入寒王府那天,他就允诺,若是寒王不能给她幸福,他当前来带她离开。
按住他欲带她离开的手,摇了摇头,“师兄,我引你来,是有要事托付于你。”难得凝重的口气。
“怎么?”唐倦扬眉,心下不免失望。
“他……今日已非昨昔,羽翼渐丰,怕是拖不得这几天了……”叹口气,浓重的怅然决然而起。
“哈,他到底是不肯听从你的劝说?”在他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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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宽恕(3)
“呵……美人再美,又怎得江山多娇?”更何况她并非美人。
“师兄,你要答应我,若是他真的起兵,无论如何,你要代我保住皇上。”语峰一转,又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当真在乎的是皇帝的性命?”晶亮的眸子凝视,让人无所遁形。
“我怎会如此伟大……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不忍他担上手足相残的罪名。”他替她说完,“师妹啊师妹,你仍是如此,什么都是为他考虑,只可惜,他又怎能了解你的心意……”长叹一声,不再多说,起身离去。
是啊……你又怎能了解?我保不了皇帝,至少要保住你兄;我无法令你打消坐拥江山的野心,至少,我要替你留住骨肉血亲……
白·深渊
如是我闻,爱本是恨的来处,
胡汉不归路,一个输,一个哭,
宁愿你恨得糊涂,中了爱的迷毒,
一面满足,一面残酷。
“王爷,王妃的病实属奇特,虽然她人已转醒,但还需我的独门药方调养,我需要随时掌握她的情况。”唐倦话说得委婉,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当然。传话下去,西厢上房腾出来,便于唐先生居住。他可随意在府内走动,出入自由。”寒王处于王妃清醒的愉悦当中,并未追究唐倦的要求实在突兀。
寒王妃日渐康复,与一男子关系来往密切的消息愈演愈浓。有人见他二人谈笑风生,有人见他二人耳语私密,更有人宣称见到寒王妃难得一见的真心笑颜,这是面对寒王多年未有的现象。
? ? ?
合心亭
一贯的水雾弥漫,很诗意的地方,甚至有点旖旎。烟雾迷蒙,如梦似幻,只可惜亭中之人显然没有雅兴。
“王爷要在下前来何事?”唐倦悠然而坐,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周遭透彻刺骨的寒意。
对庭而立的男人一头金发用黑色绸带束起,一身晃眼亮白的襦袍。缓缓转身,一个举手投足都是唯我独尊的霸气。
唐倦暗叹口气。如是男子,当真该是天下霸主,江山舍他其谁。可惜了,什么都是造化弄人。
“先生当真不知我要你前来的用意?”他轻笑,却寒彻心肺。
“在下愚昧。”唐倦垂眉顺目。不知……岂会不知?岂能不知……只可惜他的怒意实在多余,善妒并非女子专长。他唐倦是否该荣幸能让这负手一立,谁也不敢与他对望的男人起了妒意。他苦笑。
“那么本王便告知你,你与本王的王妃可曾是旧识?”他不婉转,天下都即将是他的,他何必婉转,没有值得让他婉转的人。
“未曾相识。”果然是为了师妹。如果这男人可以放弃坐拥江山的野心,与师妹怎能不是一对人人羡之的佳偶……只要他肯退那么一步……那么自己……也就甘心了吧。
“是吗?”寒王语气轻柔异常,并未对这个问题多加追究。
“先生以为人最贵为何?”他并非转弯抹角,只是喜欢掌控全局。
“人贵有自知。”暗讽他没有资格妄想他的王妃吗?呵……不论是谁,遇到情这个字,行为都会幼稚许多。
“那么先生又有何自知呢?”没有嘲讽,仿佛是再真诚不过的询问。
“呵……”唐倦微笑,“唐某身无他物,自知不才,唯有一身傲骨。”
“好一个唯有一身傲骨……”寒王仰首,“唐倦,你可知,我真想交你这个朋友。”他转向他,眸子里是不容拒绝的专制。
“谢王爷,在下不敢高攀。”
“你当然不会‘高攀’,”他顿了一顿,“人贵有自知,希望你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做好自己的本分。”不再多说,寒王缓步而出,留下亭中独自沉思之人。
他并非听信他人一面之辞之辈,他有眼自己会看,有心自己去想。他怎能不去想那天她在何心亭抚琴的样子?乌琴如铁,白衣如雪,眉目宛然。他不愿记得,只因,她再不是为了自己。她有多久没有碰过琴弦了……为了一个其他男子,她居然再揽乌琴……为什么她不再是当年,为什么她不再因会那样对着自己漫声轻唱: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罢了,他又怎是她当年的寒哥哥,他已成为冷然一记眉眼煞极天下的寒王。可他坚决不允,不允她的琴音为别人而抚,那只能是他的,即使他们都已面目全非,这点坚决不可改变。
? ? ?
明月夜,他下朝归来,见她倚窗而坐。
“怎么不睡?”
“不累。”
……
“有话想跟我说?”他没有问她与唐倦之事,那是他的疼,他却不想正视。
“你找唐倦何事?”她单刀直入,师兄不是多嘴之人,只因她无意间见到他和师兄在合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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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宽恕(4)
“担心我为难他?”嗓音一冷,他没有问她,她倒是得寸进尺。
她低低一笑,未加辩解。
“没话说了?对我只能有这种无奈的笑容了吗?怎不见你何心亭抚琴那日笑得欢畅?”他素来稳定冷然,此时的语气却像极不成熟的孩子。
“你偷看我们?”她仰头直视他。
“哈,偷看……我寒王的王妃与别的男子抚琴作乐,却道我是偷看?”一振袖,居然地上青石迸裂,坏了好几块青石砖。他寒王岂是他人可欺之辈。
“哎……”幽然一叹,“寒,我们之间……就真的只能在争吵与沉默中度过吗?”
身子微微一颤,有多久已经没有听到这个他心心念念的称呼,而不是一句生疏有礼的“王爷”?
“夙儿,这并非我所愿,你知道。只要你……不要那么倔强。”他软下语气。
“什么我都可以退让,只有这个。我倔强……你又何尝不是固执。寒,你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百姓敬重你,朝中大臣敬畏你,兵权已在手,一个虚名,你要它何用……”旧事重提。
“虚名……这个虚名本该就是我的。我不要那一人之下,我要这天,这地,都只属我一人。没有人能驾驭我之上,即使只是名分上的也不可以。”
“他毕竟是你兄长……”
“所以他就该稳坐帝位?就因我血统不纯,我母亲是和番而来的外来女子?”有谁知道一个金发金眸的异族皇种在皇室受到多少的歧视与侮辱?他能得今天,完全靠自己打拼,没有他,百姓安居何来,江山稳定又何谈?什么都是他该得的,他为什么不能更进一步?
“皇上并非贤君,江山能者得之,我有什么错?”他咄咄逼人,“你就这么伟大,为百姓着想,为皇帝着想,你可为你的夫君想过?”
“我不伟大……我只是……”她哪里伟大呵……她只不愿他违背天理循环,他不想他众叛亲离,不愿他从人人敬仰的英雄沦为人人鄙视的逆臣……她何其自私,她只是想他好,她只愿她夫平安幸福啊……
“夙儿,如果你不能与我坐享江山,就做好觉悟…”口气温柔,内容却让人寒了心。
“你要杀我?”她平静地望着他。
“当然不,我怎会,我只会让你后悔……”
“你不要伤害唐倦!”师兄何其无辜。
眼神一冷,“你这么在意他的死活,那就拿出你的诚意。”不再多话,和衣而卧。
红·结束
你给我保护我还你祝福,
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农历九月初九,重阳。寒王兵变,火烧宣武殿。顺其者昌逆其者亡。血红色的火苗在蔓延,平日富丽堂皇的皇宫此时一片混乱,狼狈至极。
男子负手而立,冷眼看着惊恐不已的人群,身后是气势磅礴的兵马。他不急,他在等。
女子的脚步凌乱紊杂,神色惊慌,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你……你终究是如此做了!”语气中包含了浓重的失望与悲哀。
“你应想到我决不会放手。”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我说过你为何就如此固执……”
“我也说过你若不肯与我坐享江山,就该有所觉悟。”也是流泻着悲痛的语音,他怎么愿意与她反目……
“唐倦呢?”她眼角瞄过他的身边人,与他有几分相似,清倦雅然,毫发无伤。
怎么会……师兄答应会保住皇上……为什么他会在寒身边,师兄呢……她面色大变。
“你就这么想见他?”风雨欲来的愠怒。
“唐倦呢?”师兄的武功少有人能敌,所以她才拜托他,而师兄既然答应,就绝不会失信。不安的念头越来越烈。
“你不会再见到他了。”既然她无情,就不要怪他无义。
“你杀了他?”不会……师兄的武功修为……即使是他,也只能和他平分秋色。
“杀他何必我亲自动手。”他冷哼。
“他不会死……”她宁愿这么相信。
“是吗?可是他死前要我交给你这个呢。”伸手递过,是块琉璃色美玉。
“偿夙珏……”双腿一软,不再有所怀疑。它是爹从小就放在师兄身上的,不到死,师兄绝不会摘下。
“你到底杀了他……”哀莫大于心死。
“我说了,杀他何必我动手。”
“那么你……”
“既然他一定要保皇帝,那么,以命换命。很公平。”即使他怎么也不明白一介医者为何会有那么高的武功造诣,又为何宁愿牺牲性命也要保他的兄长。
“果然……”她悲叹一声,泪终滑了下来。傻师兄呵……只是一个承诺,你居然真的用性命去守……如果当年没有认识寒,她该是师兄的妻,那么,今日一切或者都不一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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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头发啊头发(1)
世间到底是没有如果的。
她决然地拭掉眼泪,仰头与他对视,“很好,寒王爷,不对,很快该叫皇上了吧,呵。我不再是你的妻,自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你为了他与我一刀两断?”一个男人的死对他来说不过浮尘一抹,可她居然为了这个男人这样对待自己?
“他是我师兄。”她断然道。
“你说什么?”他不愿相信地吼出声。
“他是我师兄,我爹收养的孩子。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若与他相知,何苦等到现在?可笑堂堂寒王,居然为了一己之妒逼死一个无辜之人。”她仰天而笑,他则惊在原地,万没料到,她与他竟是师兄妹……
“我要师兄保住皇上,因为我不想你做出残害手足之事。我不想你万劫不复,众叛亲离。”
“你不要再说了。”
……
“好,我不再说。就当你我二人从未相识,你做你的皇帝,我过我的生活,后会无期。”收起那偿夙珏,她眼中已再见不到任何情绪。是心死,神死。
忘界苦,离相难,寂灭为上。佛有三科法门,动用三十六对。出没既菩提场,说一切法,莫离自性。口中念着,身形渐行渐远。
夙儿……他最在乎的人呵……他终于,彻底地失去了她,是他亲手推走她的……
兵甲刀剑冷于冰,怨恨苦于无人听。汉月悲风呜咽在,千古烟云哭风情。红颜白骨如相亲,孤笛吹血独有音。谁知沧海人如许,玉碎江南月未明。
宣武年间农历九月初十,寒王称帝,对外宣称寒王妃病逝。新任皇帝再未立后册妃。
如是我闻,仰慕比暗恋还苦,
我走你的路,男儿泪,女儿哭,
我是你执迷的信徒,你是我的坟墓,
入死出生由你做主,
如是我闻,爱本是恨的来处,
胡汉不归路,一个输,一个哭,
宁愿你恨得糊涂,中了爱的迷毒,
一面满足,一面残酷。
你给我保护我还你祝福,
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头发啊头发
文/书盈锦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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