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凤舞大清1(第二部分)
 “当初我太祖皇帝努尔哈赤为家族定下了‘爱新觉罗’这个姓氏,意为我们是历史上曾经灭掉北宋,掳走徽、钦二宗的金国皇族后裔,金国是被蒙古所灭,按理说我们与蒙古有不共戴天之仇,但自从大清国建立以来,历代奉行的政策却是‘和亲’不断,极力亲善,你可想过这是为什么?”
  我沉吟片刻道:“巩固北防,同时连纵抗衡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汉人。”  
  “不错,满人不过百万,汉人却有上万万,但最后却由满人入主了中原打下了江山,你可曾想过,我们凭借的又是什么?”  
  “嗯……除去种种历史契机,当属勇猛团结、娴熟弓马的八旗铁骑。”  
  四阿哥接着道:“既然满人已经征服了汉人的江山,为什么世祖顺治皇帝要推崇四书五经,提倡忠孝节义,并允许满汉通婚?为何皇阿玛崇儒重道,提拔重用如熊赐履、高士奇、张廷玉、施琅等一大批汉臣,极力推崇汉文化,尊重汉俗,率满汉群臣一道至孔庙奠孔、告祭坛庙,提倡满汉一家?”  
  我皱眉思索良久,方道:“蒙古人建立起的元朝,因推行民族歧视政策,践踏凌辱汉人,又将国人分成四等:一等蒙古人;二等色目人;三等汉人;四等南人……结果,不足百年便土崩瓦解。所以大清不能重蹈覆辙,需缓解矛盾,笼络人心,以汉制(治)汉。”  
  “不错,林林种种,但其根本却无非在于‘制衡’!各派的力量相互牵制影响,最后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于是局势不至于失控,天下不至于大乱,在这种情况下,国家才能有余力兴修水利、发展农商、整顿财政,澄清吏治。”  
  “四爷的意思是,戴梓会破坏掉这种平衡?”  
  “不错,三藩之乱、台湾郑氏、朱三太子复辟、天地会……哪一个不是以‘反清复明’为旗帜?皇阿玛登基以来,诛鳌拜,平三番,收台湾,除朱三太子,三征葛尔丹,虽武功赫赫,但也因此国库空虚,百废待新,咱们满人毕竟是在汉人的地盘上刚刚立稳脚跟。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仅仅凭借戴梓发明的利器,便敢鏖战群狼,那么,倘若戴梓的‘连珠火铳’落入汉人手中,满洲铁骑的优势和威慑力便从此荡然无存,天下必然大乱,生灵必遭涂炭。别忘了戴梓终究是个汉人,否则他就不会以一个匪夷所思的怪梦为借口而拒绝将‘连珠火铳’的图纸进呈给朝廷。”    
  我冷笑道:“原来所谓‘骑射乃满洲根本’,指得是这个意思,不过四爷也别忘了,皇上代表的应该是天下人的利益,而非仅仅局限于满人的利益中不可自拔!珠沉大海,剑老燕山,不仅是戴梓个人的悲剧,也是天下人的遗憾。”  
  “治大国如烹小鲜,满蒙汉的真正融合还需要时间。惟有将满人汉人蒙古人的狭隘民族情结通通打碎,重新整合,今后满中有汉,汉中有满,满即是汉,汉即是满的时候,戴梓这样的人才才能真正有用武之地,他的天赋才华才能真正造福于民。这就是皇阿玛明知戴梓冤枉却仍将其放逐到满人的老家去严加监视,而戴梓之叛国罪名明明是诛九族之大罪,却因惜其才而予以保全的原因。”  
  “就算如四爷所说,有满人和汉人真正融合在彼此的骨髓里,再也分不出彼此的一天,只怕到那时也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而且,真会有那么一天吗?朝廷的‘恩养政策’使满人享受种种特权,只担兵役,不服差徭,养尊处优,斗靡奢华,试问,一个种族完全寄生在另外一个种族身上,这两个种族有可能相濡以沫,肝胆相照吗?”  
  四阿哥骛猛的双眼睨视过来,我畏缩了一下,但僧格林沁率领的铁骑们成排成排倒在英军枪下的悲凉一遍遍的在脑海中掠过,一股愤怒和勇气升腾起来,我毫不客气的睨视回去,良久,方听他厉声道:“你今日之话句句大逆不道,记住,这些话只能烂在自个儿肚子里,今后永不许再提!”  
  我嗤之以鼻:“四爷一会要人至真至诚,一会又要人装聋作哑,真是叫人无所适从。”  
  双肩猛然间被人攥的生疼,我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条件反射的狠狠一口咬了过去,待反应过来,牙齿已深深陷进了袭击者的手腕里,口中沁出了血腥的咸味,天啊,我……我……咬了未来的雍正皇帝,那位睚眦必报、冷面冷心的主!  
  腰斩?五马分尸?剐刑……无边冷汗萧萧下,不尽悔意滚滚来……耳边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算了,对我还是至真至诚的好!董鄂.菀葶,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有些东西祸从口出,必须三缄其口……蒙古人的祖先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征服西夏,屠金灭宋,击溃俄罗斯波兰联军,灭波斯大食,饮马多瑙河、红海畔,那是何等人物!可他的后代骄横跋扈,好逸厌劳,目光短浅,终至分崩离析。我,爱新觉罗. 胤禛,绝不会让元朝的衰败在清朝上演,满人的一切废弛、陋习必定悉获整饬,使民无贵贱,皆为安居乐业之人;官无贪佞,全是呕心沥血之辈;兵不畏死,重振金戈铁马之风;绅无奸猾,同为诚信守法之徒……”  
  萧峰的霸道、杨过的偏激、段誉的痴佞、陈家洛的儒雅、李寻欢的自虐……他好像都有,眼前人最终将成为一位极具争议、极具才华、极具胆识的帝王,励精图治,锐意改革,传承康熙,奠基乾隆,让清朝达到鼎盛!  
  曾经,他对我而言,是个谜一样的充满魅力的人物,神秘、复杂、深刻、偏执、爱憎分明、非此即彼。  
  他整顿吏治、清查亏空、设养廉银,杜贪贿行、推行廉政、严惩腐吏、耗羡归公、弥补亏空、取缔陋规、禁收杂费,却因此得罪了官僚集团。  
  他重农务本、兴修水利,魄力十足的成功推行了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制度,开罪了天下的有钱人和读书人。  
  他废除贱籍,立为良户,开历代帝王之先河。  
  他八旗改制,满汉一理,力图解决八旗之积弊痼疾,让满人自食其力,于是饭来张口,茶来伸手,成天泡茶馆吹嘘祖上功劳,不读书不事生产,吹拉弹唱花鸟鱼虫倒是样样精通的纨绔子弟们开始集体不满了。  
  他还好大喜功,急于求成,故河南垦荒,四川清丈,陕西挖井,直隶营田,本意为利民,却劳而无功,反成民间之累……  
  于是,谋父、篡位、逼母、杀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好谀、任佞的种种针对他的恶意八卦,丰富了清朝乃至现代人民的茶余饭后。  
  可如今,这样一位集无数极端性格于一身的传奇人物就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令我不禁横生出不知今夕何夕的时空错乱感:“爱新觉罗. 胤禛,你的缺点一大箩筐,但是,你是一个很纯粹的,真正有肝胆的人。”莫名间话已脱口而出,但我竟不觉害怕,眼前人微微一愣,又低低笑了起来:“董鄂.菀葶,倘若今儿遇袭时,下面只有我,你身上也没有七雷连珠铳……你,还会跳下来吗?”  
 这个问题还用得着思考吗?我笑答:“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是我跳下去与您共死,而是您爬上来与我同生才对呀。咱们居高临下,将那些无耻恶狼骂个体无完肤,让它们在下面干瞪眼儿,看得见吃不着,岂不快哉?”
  胤禛哑然失笑,过了一会方听到他低声嗫嚅了一句:“我是不能爬上去的。”  
  ……  
  正疑惑间,却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骑术精湛,将后面的一帮子家伙甩的老远,那人飞身下马,一个千儿利落的打了下去:“奴才年羹尧护主来迟,罪该万死,请主子责罚!”嗯……声音浑宏嘹亮……等等,这人是年羹尧?但见他丹凤眼,卧蚕眉,狮鼻长脸,英姿勃发,只是嘴角上有两条深刻的断杀纹,凭添了几份煞气。  
  “狗奴才,跑起来倒挺利索,起吧,把汗擦擦再说话!”老四恢复了颐指气使的常态。我在旁暗笑:年羹尧,这个马屁拍的地道。  
  ……回到营地,直接去了老九的帐篷,却扑了个空,一出来恰逢老十和十四,才得知今儿胤禟在围场上秀出两件当家法宝:七雷连珠铳和如意十字弩,是大出风头,冠压群雄。满蒙会宴上,康熙命胤禟将两件利器呈上御览,也禁不住龙颜大悦,啧啧称赞。胤禟趁机为戴梓讨情,却被老康断然拒绝,胤禟据理力争,却惹来康熙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老九的倔劲又犯了,竟顶撞道:戴梓无罪!康熙盛怒之下,顺手操起七雷连珠铳砸了过去,胤禟的额头当场就见了红,老爷子也立马心疼起来,命随行太医火速医治调理,但哪知太医一个转身的工夫,这位犟驴九爷就跑的不见了踪影,到现在也没找着人。  
  老十和十四急的团团转,我也恨的不行:自己的亲儿子啊,他也下得去手!这个老九也怎么这么不省心,万一留下个脑震荡的后遗症可怎么办?……他会去哪里呢?  
  一阵好找……最后在早上吐故纳新的地方,找到了这家伙,他嘴里衔着一根青草,躺在地上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算找到你了,大半夜的还四处乱跑!”我一边爬下马儿一边嘀咕着抱怨。  
  “我又不是你的枕头,你大半夜的找什么找?”他没好气。  
  能犟嘴,可见是没什么大碍了,不禁心中一喜道:“错,我大半夜找的一般是夜壶,而不是枕头。” 走过去坐在老九旁边,这厮却很不给面子的把头偏到了另一边……奇怪,在找的时候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找着了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哎呀,找不到说的,就唱好了:“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祝福你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让真心的话,和开心的泪,在你我的心底流动。”  
  半晌,那边发话了:“董鄂格格今后别再唱这些怪难听的歌了,九爷我不爱听!” 风水轮流转,这厮还挺记仇的嘛,居然把我早上说他的话几乎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都听完了才说不爱听,真是……还好,这会子终于肯把头偏过来了,额头上的那片暗红依然叫人触目惊心,我下意识的伸手触摸了一下,他疼的一缩。  
  我问:“一堆西瓜,一半的一半的一半比一半的一半少半个,这堆西瓜有多少个?”  
  他愣了愣,方不情愿的答:“4个。”  
  我拍手笑道:“恭喜九阿哥,思路敏捷,神智清晰,没有大碍。”  
  突然发现大腿上多了一个西瓜,哦不,是某人的脑袋,喂喂……要醉卧美人膝,也要先征求我的同意吧。  
  “为什么我所想的,总是和皇阿玛南辕北辙?为什么总是在皇阿玛打了我以后,你才肯对我好?”他闷闷的开了口。  
  要不要把从胤禛那里领悟到的‘制衡’思想解释给他听?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有些东西需要自个儿去领会,便柔声劝道:“相对于宇宙洪荒,我们卑微的如一粒微尘;相对于万代光阴,人生百年犹如过眼云烟,所以,和你家老爷子尿不到一个壶里也没关系,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  
  “你呀——” 九阿哥扑哧笑了出来,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一时间谁也不吭声,但见璀璨银河,横亘天宇,康德说世界上真正能震撼心灵的有两样东西,一个是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一个是人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此话有理!  
  “终于找到了!”是老十的声音,只见迎面过来了三骑,左边是老十,右边是十四,中间那人,又是谁呢?  
  “八哥,你回来了?”老九爬了起来,又一把拉着我迎了上去,啊?他是八阿哥胤禩!八面玲珑得月多的笑面佛?  
  老八和老四一样,经常被老康派出去办差,结果阴错阳差下,今儿才有幸一睹其庐山真面目。说实在的,有一点点失望,本来以为应是‘论雅致似竹露清风,看风姿是明珠玉润’,但实际上胤禩的相貌在其众兄弟中并不算出色,雍容不及太子,儒雅不及老三,气宇不及老四,也没有老九的‘惊艳’老十的豪放,十三的俊朗十四的野性……“九弟!”八阿哥也快步迎了过来,两兄弟遵照满人习俗,贴贴面颊撞撞双肩,然后就相互来了一个托尔斯泰式的热烈拥抱,好的,好的就跟穿一条开裆裤似的。  
  “赴福建办完学差后,我向皇阿玛请旨,皇阿玛便让我不必返京,直接到木兰围场交旨……”胤禩又将含笑的目光投射到我这边:“嗯……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晶莹剔透,冰雪聪明……我猜猜看……一定是惠妃娘娘常常挂在嘴边的董鄂格格!”  
  嗬……好甜的嘴!而且那招牌式的笑容真是淡如秋水,和似春风,虽然早就知道这位爷习惯于‘逢人且示三分好’,但能够修炼到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舒服的境界,在这一大群堪称‘人尖儿’的阿哥中间也算是凤毛麟角了。  
  礼尚往来,当即回拍一记:“八阿哥的大名早就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真是皎皎玉树临风立。”众人不禁莞尔……  
  老九被老八拉到一边促膝畅谈,老十、十四和我则一人衔根青草,一边躺在草地上惬意的沐浴月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侃大山……其实这位老八还真算是个人物,胤禩虽为康熙之子,但因其母卫氏出身辛者库罪籍(属于清代八旗官员得罪后,他们本人及其家属被编入辛者库,成为戴罪奴仆,以示惩处),故少时在众皇子中并不得贵重,颇受冷遇。胤禩出生后,康熙嫌卫氏出身低微,将他交由大阿哥胤禔之母、惠妃纳兰氏教养,因此他与惠妃以及大阿哥的感情甚亲。但就是这位出身最卑微的熙朝皇子,偏偏雅量高致,才具出众,渐渐脱颖而出,康熙于三十七年三月初二日第一次分封皇子时,他便与皇四子、皇五子、皇七子一同受封为贝勒,为当时年龄最幼者。而且人缘好的出奇,不仅在众兄弟中与皇长子胤禔、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誐、皇十四子胤禵交情非比寻常,与众多王公朝臣亦相交甚欢,就连康熙的兄长裕亲王福全也对其是赞不绝口。  
  可是……不知为什么,比起老八的这种‘隔靴搔痒’似的通融圆滑,我更欣赏老四的那种‘入木三分’的雷厉风行……渐渐的,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壤香、苔香、木香、草香、花香,融合着淡淡的湿意和阳光的微熏,嗯……这是清晨独有的味道!鸟儿百啭千啼,流水汩汩潺潺,妙不可言的自然乐章钻进耳朵里,调皮的搔的人心痒痒,终于,所有的眼耳鼻舌身意被成功唤醒……
  懵懵的睁开眼,但见芳草萋萋百花缀,丹枫萦萦满林红,天边朝霞半缕,湖面袅袅轻岚,有三位‘仁兄’正在垂钓,悠哉游哉,怡然自得。此情此景,怎能不叫人诗兴大发:“朝阳驱紫岚,垂钓向碧川;人疑天边坐,鱼似镜中悬。”  
  三位钓客同时回头笑叹:“你可算是醒过来了!”  
  一边抖掉那件不知何时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的狐皮大毣,一边后知后觉的发现此地非彼地也!天哪,这里是哪里?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过来的?昨儿岂不是一夜未归,宜妃和嘉彤会怎么想?……  
  “这是七星湖,塞罕坝里最精华的地方。”老九放下渔具:“喏……你瞧,吐力根河像一条玉带蜿蜒穿林而过,于低洼处汇集成湖,此处的七眼小湖,形状恰似北斗七星,因而得名。现在又恰逢干枝梅盛开的时令,你看这漫山遍野,像不像铺了一层粉红的瑞雪?”又拎了个篮子递过来:“饿坏了吧,这里面有炙鹿尾、野鸡白蘑瓜齑、茄鲞、酥酪和雪里红脆三丝,先随便吃点垫垫底,都是今儿凌晨遣去给额娘传口信的人带回来的,额娘说了,董鄂格格至少要钓满一整篓子才可以回去……”  
  老十和十四也开始兴致勃勃的你一言来我一语,原来老八和老九的畅谈直到快破晓了才结束,不知怎的,老十突然就惦记起吐力根河所特有的细鳞鲑和红鳟鱼来,于是臭味相投的‘铿锵恶少三人组’是一拍即合,决定由八哥帮忙去向老爷子告假,毕竟陪老爷子狩猎的王公贵族一大堆,偶尔缺席一次也不会被过分追究……顺便也把据说是‘流着哈喇子跟周公幽会得不醒人事的、怎么拍也拍不醒’的我打包搬了过来。  
  懒得罗嗦,先祭奠了五脏庙再到湖边梳洗了一番,瞅见那三专心致志的等待鱼儿上钩的傻样儿,忍不住恶作剧的拣了块石头猛的扔了过去,水花四溅,正襟危坐的三人成功的变成了落汤鸡,呵呵……乐不开支。却见那三人竟目瞪口呆的看向我身后,然后都忙不迭的行大礼:“儿臣向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不……不会吧……艰难的转过头去……康熙、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还有李德全武丹等一干人等,吓得我赶紧低眉敛目的问安行礼,怎么被他们撞个正着,会不会抓我浸猪笼?  
  “这不是董鄂丫头吗?”康熙的声音是和蔼的:“嗯……面对狼群能够面无惧色,毫不退缩,是个勇敢的孩子,今儿天气不错,就陪朕一起钓鱼吧,胤禟,你也来坐朕的身边。”  
  嗬——停摆的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四和十三肯定在老康面前表扬了我一番,所以老康对我印象不坏,吉人自有天相!不禁想起胤禛低声嗫嚅的那句话:“我是不能爬上去的。”似乎有点明白了,他这是在搏命的讨康熙的喜欢和关注!是啊,倘若被拥有几十个儿子的皇阿玛认为是一个胆怯的懦夫,等待他的命运便是被边缘化。突然有些心疼起这群天皇贵胄来!  
  ……  
  以乖宝宝的形象坐在康熙左侧心无旁骛的钓着鱼……等等,老二、三、四、八、九、十、十三、十四……不可思议啊,除去大阿哥胤禔在古北口练兵未随驾至木兰围场外,‘九子夺嫡’中的八子此时都在七星湖畔陪康熙垂钓!  
  君父在旁,皇子们不敢放肆,气氛有些闷,于是老康发话了:“这个月的秋弥把‘宗学会文’给耽误了,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儿郎,要能武,也要能文,今儿个朕就亲自考考你们,挨着个儿来,应景儿做一副对联助兴。说的好有赏,说得不好,可是要罚的……胤礽,你先来!”  
  太子急忙起身道:“既然皇阿玛有令,儿臣就抛砖引玉,给弟弟们开个头,”略一沉吟:“诗经里有‘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的句子,所以儿臣的对联是‘川是鱼世界,天为雁故乡’。”  
  康熙笑笑道:“不错,胤祉,你来。”  
  三阿哥恭敬地起身答道:“儿臣遵命。儿臣的对联是‘鱼翔明镜且极乐,鸟渡画屏适逍遥’。”  
  康熙略略点头:“意境出来了,胤禛,你来。”  
  四阿哥显得气定神闲:“回皇阿玛,儿臣的对联是‘身似闲云,翠柏丹枫堪证性;心同流水,波光鳞影共忘机。’”  
  康熙颔首赞许道:“你幼年时微觉喜怒不定,然能用禅理修炼内心,朕心甚慰。胤禩……”  
  八阿哥温润地开口道:“回皇阿玛,比起几位兄长,儿臣实在是相形见绌,惟有诚惶诚恐,说出来与皇阿玛以及诸位同乐,儿臣的对联是‘鲑鱼偶逐鳟鱼乐,黄鸟时伴白鸟飞。’”  
  康熙笑道:“老八过谦了。胤禟,你来。”  
  九阿哥不急不缓地朗声答道:“回皇阿玛,儿臣的对联是‘爽借清风皓借月,动观游鱼静观山’。”  
  康熙颔首道:“非常好,朕的老九最近又进步了!胤誐,该你了。”  
  我暗笑:今天老爷子是一门心思的和他的九儿修补裂痕呢。又见老十做抓耳挠腮状,良久方扭捏道:“回皇阿玛,儿臣书到用时方恨少,实在是寻思不出一副好的对联来,儿臣就应景儿唱支小曲助兴吧。”随即尖着声音唱道:“河边有个鱼儿跳,只在水面飘,岸上的人儿,你只听着,不必往下瞧。最不该手持长杆将俺钓,心下想错了,鱼儿虽小,五湖四海都游到,也曾弄波涛……”  
  老十声情并茂还有点自我陶醉,众人都忍俊不禁,康熙则是边笑边摇头:“这个老十啊……唉……胤祥,你来!”  
  十三阿哥赶紧强忍着笑,起身答道:“回皇阿玛,儿臣记得有一首禅诗:鹤立松梢月,鱼行水底天,风光都占尽,不费一文钱。儿臣喜欢的紧,故儿臣的对联是‘鱼腾细浪非有意,燕踏飞花亦无心’。”  
  康熙赞许道:“好!朕的拼命十三郎也进步了。胤祯,你来!”  
  十四阿哥朗声答道:“回皇阿玛,儿臣的对联是‘鳟鱼双腮,独占根河一品;螃蟹八足,横行天下九州’。”  
  康熙颔首道:“嗯……有气势!今儿朕也送给你们一副对联:心似平原弛马,易纵难收;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尔等要记住,要学,就要学到汉文化的精髓,要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好精彩的一堂课,用心良苦的康熙,还有那一群值得他骄傲的儿子们……只可惜,这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温情最终将被冷酷的政治撕个粉碎,内心禁不住一阵难过,凡有血性,皆有争心,这是一群命运多舛的皇子!  
  正百感交集间,却听康熙道:“董鄂丫头,你说说看,为什么这鱼光咬你的钩,不咬朕的钩呢?”  
  我一瞧,可不是,我这边都钓了八九条了,老康那儿还一条都没开张呢。  
  我又不是鱼,焉知鱼之喜好?……不过俗话有云:人受一句话,佛受一炷香,不管是谁都欠拍。突然福至心灵,此时不拍,更待何时?
  谄媚出无公害的小人笑脸:“回皇上的话,塞罕坝钟灵毓秀,是万物之极乐世界,众神之香格里拉!就连这里的鱼儿,都知书识礼的很呢。”  
  “此话怎讲?”老康奇道。  
  “奴婢有诗为证:三尺钓丝垂水中,金钩一荡俱无踪;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  
  偷眼瞧康熙,只见他呵呵一笑,一副还算受用的模样。想想也是,此时已近晌午,几乎所有的阿哥或多或少都有宰获,偏偏就他这位号称‘满洲第一巴图鲁’的皇阿玛战绩为零,老子不如儿子,多少有点没面子,嘿嘿,看来我拍到点子上了。  
  “那为何四阿哥也一无所获,难道也如董鄂格格所说的,什么凡鱼啊钓龙什么的?”尊贵的太子殿下开始使绊子了,他一副比我还要无公害的笑容,仿佛只是在逗一个小姑娘玩似的,但我以为,他心里的潜台词一定是:你拍!我就让你拍个人仰马翻,皮绽嘴歪。  
  嘿,不过这鱼儿还真是奇的很,怎么就偏偏不咬康熙和未来雍正的钩呢,难道还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注定?可就算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把这话讲出口,只好瞎掰点什么搪塞过去了事:“回太子的话,四阿哥和皇上是同果不同因,皇上乃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凡鱼不敢朝见,而四阿哥却是……呃……落雁沉鱼!羞花闭月,落雁沉鱼,是四种美到了极致的境界,可同样是沉鱼之貌,四阿哥又与西施之阴柔娇美不同,美在男子的阳刚轩昂,所以七星湖里的雄鱼们见着四阿哥便自惭形秽,雌鱼们则娇羞倾倒,结果通通沉到湖底去了,所以四阿哥就……唉!”为了强调效果,我深深的叹息!  
  众人一愣,紧接着哄然而笑,十三一边甩鱼线一边盯着老四猛瞧,竟险些没掉进湖里去。康熙本在李德全的服侍下喝茶,一口没掌住竟将李德全喷了个劈头盖脸……良久方住,康熙却又打量了老四两眼方道:“嗯……我家老四确实仪表不凡。”却听十四一本正经的接口道:“皇阿玛说的极是,难怪大伙儿都说我和四哥就像一个模子里捣鼓出来的。”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前仰后合。  
  老康见气氛这么好,便一时兴起,决定就在七星湖用膳,命随行御厨们用今儿钓上来的鱼做几道菜让大伙儿尝尝鲜,老爷子率先点了个‘鲜汤菊花鱼丝’,太子则要了西湖醋鱼,老三点了‘银针鸡汁鱼片熏’,老四和十三则都要了‘宋嫂鱼羹’,老八点的是‘清蒸福寿鱼’,‘铿锵恶少三人组’合计了一会儿,要‘剁椒鱼头’还要麻辣鲜烫的‘水煮鱼’,并重重强调要多搁点青花椒和干红辣子提味,至于葱姜蒜、料酒和香椿也是多多益善。    
  我急忙提醒道:“水煮鱼里面的葱、辣椒、料酒和香椿等都不利于伤口愈合,并容易引发感染,应该忌口才是。九爷最好喝一点鲜嫩爽滑的鱼片粥,而四爷和十三爷的‘宋嫂鱼羹’也宜清淡一些才好。”  
  老十颇不以为然:“不就吃点东西,哪来那么多讲究,十爷我从来不管这些,还不照样活的有滋有味,体健身泰。粥有什么好喝的?真是的。”  
  我当即反驳:“十爷您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上次您就着柿子吃螃蟹,奴婢劝您您也这样说,结果怎么着?又吐又泻,折腾的不行。而且粥又有什么不好?粥能畅胃气,生津液,补虚损,配合不同的材料还能起到不同的食疗效果,如益肺补肾的百合木耳粥、养肝明目的菊花绿豆粥、润肠通便的芝麻粥、降脂减肥的荷叶粥……所以陆游专门做了一首《食粥》诗: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  
  三阿哥接口道:“董鄂格格说的有理,皇阿玛要求咱们学习汉文化的精髓,其实饮食养生之道又何尝不是其精髓之一?周天子时,宫廷中有食医、疾医、疡医和兽医,其中以‘食医’为首,《周礼》中记载:食医负责调配掌理‘六食’、‘六饮’、‘六膳’、‘百馐’和‘百酱’,讲究平衡饮食、辨证用膳,药食同源、寓医于食。留下了‘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蔬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的精辟膳食观。”  
  不禁暗暗喝彩,三阿哥不愧是皇子中的‘文曲星’……却见十四帮老十撑腰了:“三哥讲的这些理论,其实虚而不实,什么五谷五果五畜五蔬,反正每天吃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既然哥哥们身上有伤,就更该用些符合自己口味的膳食,要顺性而为才能心情畅快不是?”  
  我道:“对,是应该顺性而为,但不是顺着个人的性子胡来,而是顺应食物的性质进行取舍,比如说蜂蜜味甘性平,能益气补中,止痛生肌,滋润解毒,安神益智,尤其适合上了年纪以及像四爷、九爷、十三爷这样身上有伤的人。但倘若是一岁以下的婴儿则不宜食用,因为其消化系统尚未发育成熟,饮用蜂蜜极可能引起中毒。另外,蜂蜜也不适合与豆腐或韭菜同食,因为易导致腹泻。再比如说,同样是番茄,青番茄有毒而红番茄则无毒;同样是豆浆,生豆浆会引发肠炎而加热煮沸后则有益健康;西瓜有‘天生白虎汤’之美誉,能止渴生津,清热解毒,但对消渴症患者而言,则无异于毒药;羊肉大热无毒,补虚祛寒,但倘若是急性热症的患者,食羊肉则会火上浇油……”  
  十四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一直饶有兴致的听小辈吵嘴的康熙则笑了起来:“胤祯也有吃蹩的时候啊,也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好好给朕记住,光读几本兵法是成不了帅才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难!行兵布阵、天文地理、机械医药、风土人情,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李德全,去,让厨子们给九阿哥做鱼片粥,再准备三碗蜂蜜,膳毕半个时辰后再呈给三位阿哥饮用。董鄂丫头,说说看,你想要吃点什么?”  
  我正要狮子大张口,却听九阿哥抢着插嘴了:“回皇阿玛的话,董鄂格格曾说:常带两分饥与寒,青菜豆腐保平安。给她上一份‘珍珠翡翠白玉汤’就好了。”  
  可恶的老九,居然想用青菜豆腐泡米饭打发我,我急的蹦蹦跳:“可还有一句谚语啊,吃四条腿的家畜不如吃两条腿的禽鸟,吃两条腿的禽鸟不如吃一条腿的鲜鱼,回皇上的话,奴婢也想吃麻辣鲜烫的‘水煮鱼’!”  
  ……  
  一席鱼膳活色生香,宫廷里向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可今儿康熙兴致挺高,众皇子们渐渐地也就放松起来,开始变着方儿的讨皇阿玛的欢心,气氛融洽极了,这时,却见太后身边的女官富察.倚罗一路小跑过来,焦急的对李德全说了些什么,李德全又急忙凑到康熙身前,小声的说了几句话,康熙听罢,竟放下筷子,拔腿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胤礽,你也跟朕来。”  
  留下一桌子的人面面相觑,发生什么事了……  
 太后拒绝进食!……为什么?……脱发!太医换了好几次方子,却越脱越厉害……所以,这位六十岁的‘老小孩’开始闹脾气了……
  康熙即皇帝位后,尊‘孝庄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尊嫡母‘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为‘仁宪皇太后’;尊生母佟佳氏为‘慈和皇太后’。  
  慈和皇太后福薄命浅,于康熙二年殁;有着传奇一生的孝庄太皇太后也于康熙二十六年驾鹤西去,此时的仁宪皇太后便成了硕果仅存的‘老宝’,她十四岁入宫被册立为皇后,不过摊上了那位只对董鄂妃情有独钟的顺治帝,基本上形同守活寡,没过几年顺治出天花蹬了腿,这位皇后便成了真的寡妇,那年她不足二十一岁。  
  可能仁宪皇太后为孝庄的亲侄孙女,也可能她与康熙生母同为寂寞凄凉的后宫女人,还有可能是她豁达宽和的天性,总之,康熙皇帝对这位嫡母是极其尊重和孝顺的。  
  不过,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子,更何况是太后呢,宫里人都知道,向来不喜奢糜的太后却极度珍爱她那一头绸缎般的秀发,而且,由于保养得宜,花甲之年依然乌丝满头。太后身边有一位专门伺候梳头的嬷嬷,手艺极好,每次最多落两三根头发而已,但从数日前开始,太后发现,无论嬷嬷的手法多么轻柔,但掉落的头发却总不少于十几根,太后急了,宣太医,然后开始服用‘滋养肝肾、补益气血’的‘桑椹蜂蜜膏’,无效!再宣,然后加服‘润颜养发茶’,无效!再宣,于是,‘清肺生发汤’、‘七宝美髯丹’和‘祛湿养阴丸’也都用上了,依然无效!今儿,掉落头发终于突破了二十根,也终于击溃了太后的承受底线……  
  脱发,一般来说无非三种原因:一为肝肾两虚,气血亏虚,即传统医学所说的“肾藏精,其华在发,肾气衰,发脱落,髯早衰”;二为肺脏有热,因肺主皮毛,若肺居上焦则不能养发,故发落;三为内分泌失调引起的头皮油脂分泌过旺或过少,可太后好端端的,又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内分泌失调?……桑椹蜂蜜膏、润颜养发茶和七宝美髯丹都是针对第一种状况;而清肺生发汤和祛湿养阴丸则分别针对第二种和第三种,可为什么都不见效,难道,根本没有找对病根,那么,第四种原因又会是什么吗?……回到自个儿帐篷,一边用‘活血止痛、祛瘀通络’的三七酒帮嘉彤揉搓扭伤的部位,一边在那里‘淡吃萝卜咸操心’的冥思苦想……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这位天天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八格格怎么今儿安静的像只小白兔?抬起头来,却见嘉彤闷闷不乐的盯着我猛瞧,一副若有所思的小模样。“怎么了?”赶紧关心一下。  
  “喏……”她一边撅着嘴一边老大不情愿的把一个用红丝线穿着的白色物件递给我,“这是什么?”我接过来仔细打量,怎么像狼牙呀?  
  “是獒牙,四哥让我转交给你的。他昨晚来过,等了好一会儿,今儿一大清早又来了一次。”她没好气儿。  
  “獒牙?”一想起那匹忠獒便心中一暖,当即将它的遗物戴在了脖子上。  
  嘉彤急了:“四哥已经有嫡福晋了,是内大臣费扬古的女儿,三年前皇阿玛亲赐的婚!还有一个侧福晋,是两年前太后赐过去的。而且,四哥又凶又冷又没情趣,根本比不上十三哥!”  
  恍然大悟,搞了半天这小姑娘是想乱点鸳鸯谱呀,差点笑掉大牙:“四阿哥不是常送些小礼物给咱们吗?这根本不代表什么,而且,你十三哥虽好,但他对我根本没那意思,你呀,就别胡思乱想了。”而且我对十三也不来电啊,不过这话可不敢说出口,在嘉彤眼里,她十三哥就一‘万人迷’,逮谁谁喜欢。  
  “哎呀,你根本不懂,倘若十三哥知道四哥对你有意,他就是有意思也立马变成没意思,四哥也真是的,自己都有妻有妾了,还想老牛啃嫩草!” 嘉彤不依不饶:“你看这獒牙上还刻着‘对音’呢。”  
  “这不就一弯弯拐拐的符号吗?什么‘对音’?”  
  “你究竟是不是咱们满洲格格呀,满语的一到十,到现在都还记不全!”  
  “谁说我记不全了?”开始掰着手指数给她听:“额穆、朱尔、依兰、对音、孙查、宁古、纳丹、扎、乌云、专……没错吧。”  
  心头倏的一凉,对啊,‘对音’就是‘四’,不行,这礼物好象是有点暧昧了,我拔腿就往外走,“你去哪儿?”嘉彤忙问。  
  “去找那头老牛!”我也没好气。  
  ……  
  一边走一边琢磨,究竟要怎么措辞,才能既委婉得体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又不至于伤了这位未来皇帝的面子,他可是位睚眦必报的主!可万一,人家根本就没那意思,我跑去转弯抹角一番岂不有些滑天下之大稽……  
  经过伙房的营地时,突然听到一阵乱糟糟的喧哗,怎么回事?脚跟一转,便向出事地点靠了过去,只见一位小太监正躺在地上打滚,满头都是汗水。原来这位小公公是侍奉太后的太监之一,已被康熙安抚下来的太后突然想吃个什么野菜,小公公便过来落实,可现在已经错过了做饭的时间,需要重新生火,这小公公着急啊,便拿起吹火筒帮忙吹火,但谁曾想到这吹火筒里竟趴着一只蜈蚣,而这条不走运的蜈蚣就被同样不走运的小太监吸进了腹中!  
  不得了,弄不好会出人命!我急忙让人取几枚鸡蛋打碎,将蛋清给他强灌进去,一会儿工夫,小公公觉得好受些了,我便又取来一碗生油让他喝下,不多时他呕吐起来,而那条蜈蚣便裹在蛋清里被吐了出来,还是活的呢。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那小公公也伶俐的很,谢过恩后便又急着张罗起太后的野菜来,什么野菜这么精贵?我好奇的凑过去看,这一看……心砰砰砰的狂跳起来,难道是那个原因?!可是……  
  “太后常吃这菜吗?”我问。  
  “对啊,这种野菜俗称减肥菜,咱们北地可不产,只长在南方的山坡上,它味甘爽脆并带有特殊清香,好象还有什么利五脏、明耳目、去热风的保健功能,太后可喜欢了,命地方上派专人安排进贡事宜,而且几乎隔一两日必吃一次。”这名被唤做小多子的小太监对我这位救命恩人可是热络的很。  
  我让小多子附耳过来,悄声问他太后最近的小解是否比往常频繁一些,小多子惊讶的看了我一会儿,方悄悄的告诉我太后原来从不起夜,可最近倒是每夜大概都会起个一两次,而且偶尔会觉得骨头有些酸疼。  
  看来真是慢性中毒!……难怪太医开的方子不管用,一边在吃药,一边在吃毒,怎么好的了……好在从目前的状况看来,还只是轻微的早期症状,只要立即制止和作出补救措施,应该没有大碍,可是,要怎么制止呢?          
  我的心情很激动,不是因为自己医术高明,瞧出了端倪,而是因为自己来自三百年以后,在某些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记得在九十年代,台湾出现了一起引起轩然大波的‘减肥菜’事件,有数名女性因严重过食此菜而导致肾脏受损,肺纤维化。
  而享受太后专宠的此野菜正是彼野菜,《诗经·小雅·采薇》中“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里面的那个“薇”,据说就是它,也叫作‘翘摇’或‘守宫木’。野菜在长期的生长繁衍过程中,有的为抵御外来侵害而自动分泌出毒性物质,有的则对某些毒素产生了较强的富集能力,比如香椿可富集亚硝酸盐而太后所钟爱的‘守宫木’则可富集镉,有一项针对此的毒理学研究表明:守宫木含有超过国家标准4倍的金属镉,偶尔食用绝无大碍,但倘若长期规律性的食用,则会慢性镉中毒,引起肾脏损害,其中毒反应正是脱发、骨骼酸痛等,不免有些庆幸,太后的爱美之心使其病症在最轻微阶段得以暴露出来。  
  此次随驾的有太医院院使孙之鼎,太医院院判黄远,御医霍桂芳、李德聪、许士弘等,当务之急是将此发现告知他们,对!去找黄远!此人为人正直、心胸豁达,上次的宜妃事件与他不打不相识后,反倒结下了一种‘忘年交’似的友谊,这次到木兰的一路上,我常去向他请教问题,他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直奔御医的营地而去,正好赶上御医们在帐篷里集体商议太后的‘病情’,是现在进去,还是待会儿再进去?我有些犹豫,就算进去了,面对那么多的杏林高手,我又能以什么样的资格和身份使他们相信我的话呢?决定了,当为则为,岂因福祸避趋之?我掀帘而入,一一寒暄问安,然后拿出从小多子那里弄来的一小把‘守宫木’:“太后的脱发,应该与此有关。” 话音刚落,却听一声:“哟,董鄂格格也在啊,那奴才可就不用跑两趟腿了。”李德全笑咪咪的进来了,宣太医院院使孙之鼎,院判黄远和我去太后的寝帐,说皇太后、皇上还有宜妃、惠妃以及众位阿哥都在那里等着呢。  
  “李谙达,您可知道为什么唤我去呀?”我略觉诧异。  
  李德全小声道:“恕奴才不敢多嘴,不过董鄂格格这次一定要慎之又慎,唉……太后不知听说了什么,对您似乎不太满意……”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难道?是我一夜未归的事传到了向来在礼数上讲究端庄严谨的太后耳朵里,所以,她把我叫过去训斥一番,顺便也提醒宜妃和惠妃对我严加管教?惠妃曾告诫我:宫里表面上风和日丽,实则暗潮汹涌,行差踏错半步便会埋下祸根,所以,只能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如今看来,确是真知灼见啊。  
  来到太后的寝帐,一一行礼问安,此时的太后正众星捧月般的用着膳,身边的女官富察.倚罗侍侯的十分殷勤。而宜妃和惠妃的前面挡着一道屏风,无法看见她们的脸色如何。  
  “董鄂丫头,”太后发话了,我赶紧上前一步跪下聆听训导:“你原是个伶俐聪慧的孩子,很讨哀家的喜欢,何况今儿又救了小多子的命,本该赏你,但是,你身为大清国的六品格格(注:遵清制,皇后所生之女为固伦公主,妃子所生之女为和硕公主,剩下的贵族格格们又分为六个品级:亲王嫡生女称和硕格格,为郡主;郡王嫡生女称多罗格格,为县主;贝勒嫡生女亦称多罗格格,为郡君;贝子女称固山格格,为县君;镇国公、辅国公女称格格,为乡君;最后,便是并非宗室之女却被破格封赏的‘六品格格’了,我被选为伴读后,便被封做了六品格格,虽然品级最低,但每年有俸银30两,禄米30斛,也算是吃皇粮的人了。),却违背了格格应该恪守的礼法和规矩,理应受罚。今儿,哀家就赏你一本《女诫》,罚你回去抄写十遍,你可愿意?”  
  当然不愿意,可我敢吗?赶紧毕恭毕敬的接过《女诫》,叩头谢恩,却听太后又道:“孙之鼎,你这个官居五品的太医院院使是怎么当的?吃了那么多方子,哀家的头发却越掉越多,朝廷养着你们这群太医,却连哀家的头发都保不住,还能指望你们做什么?”  
  孙之鼎是汗出如浆:“回太后的话,微臣无能,微臣有罪。只是,导致脱发的三种原因:或肝肾两虚,气血亏虚;或肺脏有热;或肺腑紊乱导致头皮油脂分泌失调……太医院的方子都已囊括了进去,只是,短期之内恐难立竿见影,需缓缓调理……”  
  太后怒道:“缓缓调理?难道要等到哀家头发掉光了,才能药到病除吗?”  
  “请母后息怒,”从刚才起就把黄远叫过去低声交谈的康熙开口了,又转过头来看着我道:“董鄂丫头,你刚才对黄远说太后脱发与‘守宫木’有关,是怎么一回事?”  
  唉……现在这种状况,根本不是进言的好时机,偏偏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回皇上的话,据奴婢所知,长期规律的食用‘守宫木’会引起慢性中毒,导致肾脏受损,因此‘肾藏精,其华在发,肾气衰,发脱落’……”  
  “大胆!欺哀家未读过医书吗?《本草纲目》记载,守宫木性平无毒,熟吃有利五脏、明耳目、去热风、止热疟、活血平胃之功效。你一个小姑娘,信口胡诌个什么。刚刚训斥过你,马上就故态重萌,哪里有一点格格该有的样子!”  
  “可是……太后容禀,即使是《本草纲目》,也未必没有谬误的地方啊。”  
  孙之鼎也怒道:“《本草纲目》乃是集医家之大成之煌煌巨著,下官还请董鄂格格谨言。”  
  气氛倏的冷峻起来,太后面色不善,康熙也一声不吭,我只觉得四肢生冷,头皮发麻,一时有千言万语,却又理不出个头绪来,不知道该拣哪句开始说起,这时,却听九阿哥跪禀道:“老祖宗息怒,这丫头确实不太懂规矩,居然大言不惭,质疑经典,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请允许孙儿越俎代庖,替老祖宗好好训斥她几句,也好教教她做人的道理。”  
  太后向来喜爱宜妃得体大度,也爱屋及乌,对宜妃的两个儿子五阿哥和九阿哥疼爱有加,只见她神色稍霁,微微点头。  
  九阿哥道:“众所周知,李时珍博极群书,精核物类,订绳谬误,搜罗隐幽,历时数十载方成《本草纲目》,董鄂格格为何对它如此不敬?”  
  “并非不敬,奴婢是既感也佩!医家首部药物专著《神农本草经》成于汉代,在其基础上经增补和勘误,唐朝时颁行了第一部药典《新修本草》,到宋代,再经整理、补充和修订,唐慎微又著成《证类本草》;到明朝,本草专著已达数十种,但是,分类不够精准,内容存在矛盾,收录不够完整,叙述不够明晰……在这种状况下,李时珍博采精华,匡正谬误,格物致知,以16部为纲,62类为目,从微至巨,从贱至贵,纲举目张,一目了然,以继承并发展的态度终成登峰造极之作!”    
  “董鄂格格口口声声说‘匡正谬误,格物致知’,不知可有根据?”  
  “《神农本草经》曾谓生姜:“久服去实气,通神明”,唐宋以来均以此为准,惟陶宏景、孙思邈持异议,李时珍就亲自与弟子一起服姜试验,果然都得了眼疾。因此,他记录下了‘食姜久,积热患目’之实践结论。又如,《神农本草经》叙述水银‘久服成仙’,晋葛洪《抱朴子》谓为‘长生之药’,《大明本草》称其‘无毒’,唐甄全谓之为‘还丹元母’,因此,在此六朝之下,企图长生不老者因服之而成废身乃至夭者不知有多少。李时珍则严肃的批驳了如此荒谬的讹传,指出水银乃绝阳蚀脑之致命毒物……葳蕤与女萎,功效完全不同,《证类本草》把两者错当为一物。南星、虎掌原是一种植物的叶片和地下根茎,《开宝本草》又误认为两种植物,《本草衍义》甚至把兰花错当做兰草,把卷丹看成百合。其中有些谬误,常造成医治不成反害人的悲剧……而在《本草纲目》中,这些都被一一指正……大枫子治麻风,土茯苓治梅毒,延胡索止痛,常山截疟,使君子、雷丸、槟榔驱虫等药物的确切疗效在《本草纲目》中得以确认和阐明,而曼陀罗花用于麻醉,半边莲治蛇咬,土茯苓疗梅毒,延胡治心痛,银花可退热等数种新药物的疗效被记录和传扬……这些成就,不胜枚举!”  
  “既然如此,《本草纲目》中的谬误之处又在哪里?董鄂格格可敢在太医院院使孙之鼎,太医院院判黄远面前指出一二?”  
  “……《本草纲目》收载的药物和相应的论述中,也有一些不当之处,如 ‘寡妇床头土,主治耳上蚀疮’。”我话刚落音,周围便是一阵低低的笑声,我接着道:“在《本草纲目》的‘水部’中记录了如磨刀水、三家洗碗水、古冢中水、洗脚水、溺坑水等的药用价值,‘土部’也有如蜣螂转泥、鞋底泥、猪槽垢、香炉灰、粪坑泥、尿坑泥等的论述,但这些是否有效,尚值得商榷和验证……但,这些不足之处就如同掉落在美玉上的尘埃,瑕不掩瑜,也等待后来人去擦拭。”  
  黄远冲我赞许的莞尔,孙之鼎则默不作声……九阿哥又道:“似乎有点道理,但董鄂格格又凭什么认为其对‘守宫木’的描述就是错的呢?”  
  是啊,我该怎样才说的清楚呢?‘慢性镉中毒’是现代医学名词,就算我解释通了也无法自圆其说为何自己会知道这么多!真是个大难题,突然灵光一闪:“其实,《本草纲目》所提到的‘守宫木’的药用价值是建立在少量食用的基础上的,但‘是药均带三分毒’,奴婢听说的是长期规律的食用‘守宫木’会造成毒素沉积,导致肾脏受损的‘慢性中毒’现象。而且,奴婢认为,食用野菜应当慎重,毕竟,从神农氏遍尝百草至今的几千年时间里,人们是通过不断的比较、选育、认定和淘汰,才逐步认定了当今食用的日常蔬菜,而在山坡上任其自生自灭的野菜,则很有可能是经过人们选择,被认定是不可作为长期食用的主食蔬菜而放弃的东西。”  
  “道听途说,如何取信于人?倘若没有真凭实据,哀家只会将其当作危言耸听。”太后已经看出了九阿哥‘明贬实帮’的和我‘一唱一和’,决定亲自出马将我斩于马下。  
  “奴婢也不敢肯定,或许可以做一个实验来确认,请问黄太医,倘若肾脏受损,身体最先受影响的会是哪些地方?”  
  黄远回答:“肾主持人体的水液代谢,最先受影响的有尿液,另外,肾能藏精、主骨生髓,头发和骨骼也会受到影响。”  
  “太后的凤体事关天下人的福祉,奴婢斗胆,恳请太后和皇上恩准,做一次尿液比对实验!”  
  “哦?怎么做?需要些什么东西?”康熙对此立即产生了兴趣。  
  “首先,奴婢需要身体十分健康的人的尿液,为了慎重起见,最好有四个人的,囊括男女老少……”  
  “皇阿玛,儿臣愿意捐一份给董鄂格格做实验。”十四率先伸出友爱之手。  
  “儿臣也愿意。”只听九、十、十二、十三也同时表态。  
  康熙哈哈一笑:“董鄂丫头的人缘不错嘛,不过也用不了这么多,这样吧,胤禛,还有黄远,你们立即着手准备这丫头需要的东西。”随即转过头来看着我道:“不过,朕的丑话说在前头,倘若这个实验搞咂了……不仅太后,就是朕,也轻饶不了你!”  
  我打了寒战,伴君如伴虎啊……        
 实验在进行中,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中间正煮着的五份尿液上。左边的四份是囊括了男女老少的健康人的产物,右边的那一份则尤为珍贵,因为它的母体正是仁宪皇太后。
  三份无奈,三份担忧,三份压抑,还有一份愤懑,事态怎么就发展成现在这样了呢?我无意立什么功博什么彩,只是单纯的想学以致用,治病救人而已,可为什么就这么难呢?入宫伴读后,我与人为善,从不轻易得罪谁也没挡着谁的路,可为什么就有人盯上了我,暗中进谗,令太后对我成见颇深呢?  
  如今已成骑虎难下之势,惟有横下一条心来向前闯,与其窝窝囊囊让别人看笑话,倒不如效仿真正的‘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专心做回自己,用与生俱来的倔强和坦率,努力觅得又一片生机宛然。  
  须臾工夫,五份尿液沸腾起来被一一取下,每一份尿液中都出现了白色浑浊,待众人都观察过后,我往每份尿液里都滴入了十滴醋,再重新煮沸,但见其中四份里的白色混浊尽皆消失,唯有太后那一份的混浊不消反增,悬浮出一些白色絮状。顿时,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语。  
  上天保佑,实验结果和期待的一模一样,其实,这不过是一种检测‘尿中有无蛋白’的最粗简的方法而已。肾主持人体的水液代谢,人体废液经肾过滤后形成尿液排出,经过健康肾滤过的尿里是不会含有蛋白的,如果含有则说明肾出了毛病……康熙示意我做出解释,我整理了一下思路,令声音尽可能平和恳切,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解释了一遍。  
  太后有一些动容,太医院院使孙之鼎却极其委婉的表达了这样一层意思:这种诊断方法过于怪异,虽然亲见却难以信服,而且,对‘守宫木’的慢性中毒一说也是闻所未闻,持怀疑态度,故不敢处方,还是请董鄂格格这位‘始作俑者’有始有终。说直白点,就是你这个小妮子自己惹出来的乱子,就自己去揩屁股,可千万别拖我们太医院下水。  
  气氛尴尬起来,我暗骂:这个老滑头,身上半点责任也不肯担。  
  却听康熙打破了寂静:“这个实验有些意思,不过并不能证明就是‘守宫木’影响了太后的肾,对此,你可有话说?”  
  “回皇上的话,‘守宫木’是否引起慢性中毒,奴婢恳请进行第二个实验,将二十只老鼠分成两组,一组喂普通食物,另一组则喂食‘守宫木’,待数日后对比观察即知。倘若无异常,则证明‘守宫木’确实无毒;倘若出现异样,则可将结果记录下来以做参考。但无论如何,在实验结果出来之前,请太后暂停食用‘守宫木’。”  
  康熙点了点头,当即命胤祹胤祥二人为‘老鼠饲养钦差’。又命我协助黄远共同调理太后的病情:“你们商量一下,再告诉朕打算如何着手?”  
  经慎重讨论,我们拿出了汤剂、药浴和食疗三管其下的医疗方案。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见效?”太后问。    
  黄远和我商量了一下,保守的回答:“四十天。”  
  太后道:“离秋狝结束还有二十几日,哀家只给你们二十天!至于董鄂丫头,这些天就别回自个儿帐篷了,搬到这里来吧。”  
  ……  
  已经是第五天了,太后的头发依旧是每日二十几根的脱落,老鼠那边,据说也没有明显的异样,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这几日我衣不解带,温柔细致的护理终于使太后对我的态度有所好转,甚至产生了一点依赖感,这不得不归功于《一千零一夜》所带来的灵感了。  
  “无忌歉然道:「芷若,我对你一向敬重,对殷表妹是心生感激,对小昭是意存怜惜,但对赵姑娘却是——却是铭心刻骨的相爱。」”  
  “然后呢?”太后唏嘘不已。  
  我故意看了看太后面前那碗碰都没碰的‘黑木耳豆腐胡桃羹’,歉然道:“奴婢好象有些记不清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几口喝完,问道:“这会子你可想起来了?”  
  我赶紧继续娓娓道来……  
  这几日来,太后除了每日喝着‘当归、赤勺、川芎、丹参、桃仁、紫花地丁’各三钱,金银花、板蓝根、白茅根、益母草各十钱煎服而成的,能够消除蛋白尿、恢复肾功能的‘益肾汤’;泡着由黄芪、白术、益母草、猪苓和薄荷各适量制成的‘药浴’外,便是天天吃黑木耳了。因为就跟牛奶驱铅,胡萝卜排汞,猪血抗粉尘一样,黑木耳恰恰具有‘抗镉’之功效,其含有的植物胶质,可吸附通过消化道进入体内的镉,使其排出体外。所以,黑木耳粳米粥、凉拌黑木耳、黑木耳熘鸡丝、黑木耳枣豆羹便成了我每日必须‘哄’着太后吃下去的任务,好在太后爱听故事,又尤其爱听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于是,我便从‘白发魔女’讲到了‘神雕侠侣’,从‘小李飞刀’侃到‘天龙八部’……  
  “郭襄是位好姑娘,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匹配的上!”太后如是说。  
  “岳灵珊真可怜见!” 太后感叹道。  
  “阿朱就这样死了吗?萧峰他……哀家的心都要碎了。” 太后哽咽了。  
  ……  
  就这样来到了第十五天,今天太后的头发掉了十二根,而喂食‘守宫木’的十只老鼠已经死了三只,事态正一步步的向好的方面发展,太后终于睡下了,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我轻轻出了寝帐,今儿太后精神特别好,所以比平常出来透气的时间晚了许多,他一定已经回了吧……原来还没有,心中不禁一暖……就跟这十五天一样,胤禟就倚在不远的树影下,虽然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双带笑的眼睛,因为太后对我的‘不规矩和孟浪的举止’曾表现出极大的不满,所以我也不敢再顶风做案,制造出深夜与男子‘幽会’的绯闻,所以每次只是对着他的方向站一会儿,微微点一点头,便返回帐中……可今天,脚跟却不肯再听从理智的支配,就自作主张的挪了过去。  
  “快回了罢,难道天天靠着树站着,便能变的挺拔不成?”忍不住打趣道。  
  一股力道袭来,等回过神来,已贴在了被打趣对象的怀中,他的下巴在我的头顶上亲密的磨噌着,挺舒服的,等等,好象应该一脚踹开他,再狠狠赏上两个锅贴才对……可为什么……竟有点不舍得呢。  
  好一会子,终于找回了神识:“……那个……倘若被‘有心人’看见了,我又要挨训了。”  
  “那……你先回去吧,我看着你进去了就走。”  
  ……  
  进入帐中,却见一人正幽幽的看着我,我愣了愣,等回过神来,她已转身离开……难道?  
 富察.倚罗……内阁大学士马齐的女儿,富察氏家族的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去年的八旗选秀,她入宫做了慈宁宫的女官,不久便成了太后身边的红人,是个天生用来做‘福晋’的材料,被指给某位王孙公子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可是,这位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女,对我总是分外的客套疏离,刻意的修筑出一堵无形的隔离墙,向来喜欢顺其自然的我,自然与之就没有什么交集,可是,刚才她那幽怨的一瞥,带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伤感,让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少女情怀总是谜啊,懒得去猜,抓紧时间眯一觉才是正经……
  第二十天,清晨,铜镜前……哎呀呀,又落了一根……我凄楚的望向了梳头的嬷嬷,于是,她愈发的全神贯注起来……数了数,一共八根,很吉利的数字,太后高兴的合不拢嘴:“丫头啊,说说看,要哀家赏你点什么?”  
  当然是金山银山加靠山,民主自由和人权……就是没胆说出口,做小女儿扭捏状:“嗯……太后……可不可以赏赐奴婢一个愿望呀。”  
  “好一个丫头,好吧,今儿就许给你一个愿望,张无忌答应了赵敏三件事都做到了,哀家也断不会食言。” 有着蒙古儿女所特有的豪情的仁宪皇太后,俨然已中了金庸的毒……  
  两缸老鼠,一缸生机勃勃,另一缸仅剩下的几只俨然已奄奄一息……一样的鼠,不一样的命,可是,操纵它们命运的,是喂养它们的人,还是无形之中冥冥的注定?……今日,人强鼠弱,人,主宰鼠的生死;他日,我弱他强,谁又将决定我的荣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林黛玉,‘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的尤三姐,‘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王熙凤……脑海中竟莫名的浮现出这些丰满的悲剧形象来……  
  “发什么呆呢?可是在想‘笼鸡有食汤刀近,野鹤无粮天地宽’?”  
  我循声望去,原来是十二阿哥胤祹。康熙二十六年,孝庄病逝,与孝庄情同金兰,朝夕相处了六十余载的苏麻喇姑恸哀。那时的苏嘛喇姑已近古稀之年,为了排解她的悲伤和寂寞,康熙皇帝决定把庶妃万琉哈氏所生的皇十二子胤祹交由苏麻喇姑抚育。历史上的胤祹,是位豁达谦和的皇子,颇有才干,也不曾卷入康熙末年的储争,到了乾隆朝,胤祹晋封为和硕履亲王,授为议政大臣,最后以79岁高龄寿终正寝,为熙朝皇子中最长寿的一位。这些,与苏麻喇姑的精心培养、言传身教不无关系。  
  来木兰围场前,苏麻喇姑的得真斋是我常去叨扰的地方,有时也会遇到十二阿哥,有这样一段渊源,年轻人的友谊也就顺理成章的萌了芽。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哟,友来了。”我用十二的口头禅打趣他。    
  “鹦鹉学舌!”十二笑啐道:“好端端的,为何刚才一脸神伤?”  
  “一切都是空幻中的水天明媚,一切都是寂灭中的生机宛然……阿弥陀佛,施主,贫尼有礼了。”遇到不好回答的事,打太极拳是最好的选择。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阿弥陀佛,师太不必多礼。”他双掌合十,一副高僧入定的模样。我扑哧笑了出来……  
  痛!屁股火辣辣的痛!我苦着脸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跪在皇帝专用的明黄帏帐中,心里不禁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正和十二彼此调侃的不亦乐乎,却被康熙派人宣了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董鄂丫头,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康熙和颜悦色的问道。  
  “回皇上的话,奴婢都是跟额娘学的。”奇怪,以前不是问过了吗?真是贵人多忘事。  
  然后,我的屁股就遭了殃,被杖责了二十大板子。“董鄂丫头,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康熙依旧和颜悦色,看上去绵无刺,实际上笑里刀。  
  看来谎言已经被戳穿,可是,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只能潸然泪下,一半是痛的,另一半是吓的,最后终于豁出去道:“回皇上的话,奴婢的恩师是一位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游方郎中,他曾要奴婢发过毒誓,不可透露他的名讳。奴婢自知犯了欺君之罪,请皇上责罚。”……  
  “记住,诚乃立身之本,不可说就回答不可说,决不可以自作聪明,谎言搪塞,朕只能容忍你这一次,绝无下次!”  
  然后,我就被送回了自个儿帐中,再然后李德全过来传旨了,什么董鄂.菀葶惠孝敦厚,温恭淑慎,破例封为固山格格,食‘县君’俸。  
  虽然屁股生疼生疼,得好好调养几日才能下床,可是,我升职加薪了,由‘年俸30两,禄米30斛’涨到了‘年俸50两,禄米50斛’,而且老康也没有再深究下去,勉强算是逃过一劫。哼,帝王心术深似海,对一个小姑娘,值得这么赏罚分明,恩威并重,一个巴掌一甜枣的吗?这些所谓的封号或俸禄,还不就是当权者的一念之间吗?得之易来失之易的东西,不过,总算是聊胜于无吧。  
  见嘉彤眼圈红红的,心中不禁一暖,勉强挤出笑脸:“八格格的脚刚好,奴婢的屁股就开了花,咱们下次要是出门,可得好好看看黄历才行。”  
  嘉彤哭道:“皇阿玛好狠的心,寿杖里都是灌了铅的,倘若落下个……落下个……该怎么好!”  
  我笑的龇牙咧嘴:“没事儿,没有伤到筋骨,一点皮外伤而已。”  
  “别担心,不会落下残疾的,皇阿玛也没真心要打,”十三阿哥边掀帘子进来边说道,后面跟着四阿哥:“施杖刑有很多讲究,名堂全在脚上。监刑者双脚呈‘外八字’摆放,暗示‘手下留情’,施刑人把‘寿杖’举得高高的,狠狠地砸下来,落在受刑人身上却是‘轻轻的’,旁观者还啥也看不出来。监刑官双脚呈‘内八字’,施刑人就往死里打;双脚‘平行’,则示意:千万别打死,怎么着也得给留口气儿……我刚才去问过了,打董鄂时是外八字。”  
  我恍然大悟,曾听人说杖刑是‘十杖之内,少有生还’,可我被活活责打了二十下,却只是疼的要命,并不危及性命,原来如此!  
  “怎么办呢?”十三靠拢过来,轻拍了拍我的背,叹道:“谨言慎行,明哲保身才是宫中的生存之道,可是,倘若真是这样,你就不是咱们的董鄂了,你……哎,我怎么说出这些混帐话来……”他咬咬牙,疾步走了出去。  
  “嘉彤,这是生肌定痛散,拿去给菀葶敷上。”四阿哥开了口:“把这个也给她,用来解解闷儿……”他进来后就站在离床最偏的角落,我把脖子都拧疼了,也瞧不见人,真是的,我又不是麻风白喉肺结核,他躲那么远干嘛……  
  夜深了,百无聊赖的把玩着四阿哥送的‘九连环’,枕边还有竹蝈蝈,孔明锁、七巧板等一堆小玩意儿……交情厚的亲自来过,交情浅的遣人来过,惟独那个最该来的,却始终不见踪影……混蛋,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恍惚之中,依稀有只滚烫的手触摸着面颊……来了……假装睡的很熟……一滴带着温度的液体落在了趴着的手背上,下意识的一缩……糟糕,装不下去了……我睁开了眼,向他招了招手,又虚弱的指了指自个儿的嘴巴,他赶紧附耳过来,紧接着捂住耳朵跳了起来:“你……你干嘛咬我。”  
  “你老子打我,我就咬他儿子!”我恶狠狠的开口。  
  “能咬人就好。”他哭着笑了起来。  
  “可是,我越来越讨厌这里了。”我笑着哭了起来。  
  在这明灭氤氲的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刻,一滴男儿不肯轻弹的滚烫泪水,令我的心触上了情的礁石,激荡出暖的潮思……可是,此心此情美好如斯,会不会如扑朔迷离的海市蜃楼般,惊鸿一瞥,稍纵即逝?历史上的皇九子,可不是一个‘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的痴情种,而是家中红旗不倒,四处彩旗飘飘的浪荡子啊。
  我患得患失起来:“那个……倘若你爱上了一个人,爱的远比对方爱你,更为深沉,更加真挚,可是,那人注定会伤了你,你会怎么办?”  
  他趴在床头专心致志的摆弄着‘九连环’,良久方道:“不知道,不过,再怎么着,也不能给别人第二次伤害自己的机会吧,忘个一干二净好了。喏,你看,我解开了,”见我趴着不吱声,便又把耳朵凑过来道:“要是不解气,就再咬一口好了,咬掉了左耳朵,你九爷就右耳朵伺候……对啊,缺耳朵胤禟和傻丫头董鄂,岂不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我笑着拧他,却听他又问:“你呢?”  
  “啊?”  
  “倘若你爱上了一个人,爱的远比对方爱你,更为深沉,更加真挚,可是,那人注定会伤了你,你会怎么办?”  
  “嗯……我应该会离开吧,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罢。”  
  ……  
  野生动物的恢复能力是惊人的,而我的恢复能力竟然比野生动物还要惊人,不到五天工夫,便从奄奄一息质变到了神采奕奕,虽然走路还有些不自在,但基本上已经进入到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境界。  
  这次探伤的人中,有一个人的到来令我意外不已。康熙的二格格,荣宪公主的丈夫,额附乌尔衮,统理昭乌达盟蒙古十一旗事的巴林郡王。  
  既然秋弥的主要目的之一是‘笼络加威慑蒙古诸部’,作为巴林部的灵魂人物,额附乌尔衮携和硕荣宪公主奉诏参与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公主因身怀六甲而缺席。乌尔衮带给了我一个精致的黄金哨子,上面镌刻着‘如意’二字,我才陡然想起,董鄂.菀葶的阿玛,董鄂.七十,不就在巴林西郊的乌兰布通任正三品指挥使吗?果然,这正是董鄂.七十托额附乌尔衮捎给女儿的礼物。我险些掉下泪来,在这个时空里,我还有一位至亲的阿玛呀,董鄂.菀葶的躯体已和我的灵魂交织融合,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她的血脉至亲又何尝不与我血浓于水呢?在言谈之中,我得知自个儿阿玛正为‘风寒湿痹’所苦……于是,一能下床行走便到黄远那里博同情套交情,死皮赖脸的又磨又蹭,终于拐到了一坛能‘祛风除湿、通经活络、强筋定痛’的‘史国公药酒’,往乌尔衮那里送去。  
  走着走着觉着挺累,唉,毕竟还是伤了元气啊,好在离这儿不远就是老九的帐篷,去歇歇脚也好,里面没人,连看守帐篷的小太监也不知溜到哪里偷懒去了,我歇了一会儿,觉得缓过来了,正想离开,却听到一阵脚步由远而近,依稀还听到一声抱怨:“这丫头真不叫人省心,才好那么一丁点就溜的找不见人。”不是老九的声音是谁?吱溜钻到角落里的大箱子后面隐匿起来,待会冷不丁的冒出来,就不信不吓你个屁滚尿流,嘿嘿。    
  进来了俩,老八和老九,正想着将恶作剧进行到底呢,却听老八道:“董鄂虽好,但倘若为了董鄂而拒绝富察,则实属不智。”  
  心陡然一沉,我缩了回去。  
  却听胤禟不以为然道:“富察.倚罗啊,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其实我也无所谓拒不拒绝,只是何苦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惹自个儿喜欢的人生气呢?”  
  “不相干的人?”老八笑道:“九弟啊九弟,你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她的大伯父马思喀官领侍内卫大臣,三叔父马武任镶白旗汉军副都统,四叔父李荣保为察哈尔总管,其兄傅良封西安将军,堂兄保祝官至副都统,更不用说她的父亲马齐了,官运亨通,圣眷正浓,从工部员外郎到内阁侍读学士,再从山西布政使擢升为山西巡抚,再到左都御史、户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有多少门生故吏,旧交同僚,富察家族的势力不容小觑。”  
  “那又怎样?董鄂身后的纳兰家族也不输给她。”  
  “所以,你应该把董鄂和富察兼收并蓄。皇子与旺族之间的联姻和满蒙联姻也没什么实质区别,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表面上再皆大欢喜罢了。娶回去,喜欢的你怎么疼都行,不中意的无非就是一个院落,几个奴仆,每个月的定例花销而已。九弟,再过些日子,你也该上朝议事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倘若朝中没人,做一件事有多难。”  
  “八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你不了解董鄂,她表面上随和洒脱,但骨子里执拗的紧,俗话说贪心不足蛇吞象,九弟的胃口没那么大,嘴也刁,没工夫去消化自个儿没兴趣的东西。”  
  “那八哥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次这个事儿,要么双喜临门,要么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什么意思?”  
  “三年一次选秀,按制,旗女必须参加,然后方能婚配,董鄂要等到后年选秀后才有可能被指婚,这其中的变数可就多了。第一个变数是太后,她已透出口风,有意在今明两年将富察.倚罗指给你,唯一的悬念就是指给你做嫡福晋还是侧福晋?她现在之所以漏点口风却又不明说,是因为她在等,一是等她的万寿日,二是希望你能自己去求。”  
  “笑话!我躲还躲不及呢,自个儿去求?”  
  “我的好弟弟,你别天真了。太子妃瓜尔佳氏、大哥的伊尔根觉罗氏,三哥的栋鄂氏,四哥的乌喇那拉氏,五哥的他塔喇氏,哪一桩不是政治联姻,哪一个是他们自己喜欢才去求来的?大婚后能培养出感情那当然好,培养不出也得相敬如宾,因为这是游戏规则,谁违背了这个规则,谁就过不舒坦……第二个变数是四哥,这次的老鼠实验,效果真有这么明显吗?我看不见得,十二和十三为了让那缸鼠能早点寿终正寝,命人不分昼夜的搅的那群鼠上窜下跳、不得安宁,有次被四哥和我逮个正着,可四哥却一反常态,竟然默许了这种他向来痛恨的作弊行径,你说是为什么?董鄂挨打,他送药送吃的送玩的,其殷勤程度不下于你吧?”  
  “哼,不是九弟我夸口,倘若我额娘和德妃同时向太后讨董鄂,太后十有八九会偏向我额娘。”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没错,但如果你驳了太后的面子,拒绝了富察的美意,她还会如你所愿吗?值得庆幸的是,皇阿玛更属意于董鄂,这次他责罚了董鄂,却又将其破例封为固山格格,食‘县君’俸;同时被破例封赏的还有富察.倚罗,不过被封的是格格,食‘乡君’俸,比董鄂低了一级。皇阿玛是何等的睿智,他岂能不知太后的心意,可你和董鄂的那点小猫腻,又焉能逃过他的眼睛?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婉转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好弟弟,听八哥一句劝,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遭其殃!你应该去向太后求娶富察,同时通过宜妃娘娘向太后传达你对董鄂的心意,惟有这样,你才可能在两年后迎娶董鄂为嫡福晋。”  
 胤禟激愤道:“八哥!我和董鄂彼此倾心,就这么简单,为什么要这般算计,为什么要弄的如此复杂!”
  胤禩也激动起来:“因为我们是打一出娘胎起,便有着八名保姆、八名乳母、针线上人、浆洗上人、灯火上人、锅灶上人等整整四十名下人的天皇贵胄,接受最好的教育,享受最高贵的生活,也要承受最残酷的抉择。行一步非得看上三步,吐一句真心话也必须让舌头先在嘴里转上几个圈,要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却样样洞若观火,要利弊权衡趋利避害,否则一招不慎,满盘皆落索。”  
  “我讨厌这样!”  
  “我也讨厌!但躲得了挣的脱吗?皇家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的凶险之地,我们不求践踏他人,但至少要有自保的力量……胡亥将自己的十位姐妹尽皆腰斩;杨广陷害兄长,弑杀父亲,侮辱庶母;李世民杀兄屠弟,霸占弟媳,逼父灭侄;武则天扼杀幼女,赐死亲儿……这样的例子还少吗?远的不说,就是我太宗皇帝的长子豪格,不就是在与多尔衮的争夺中败下阵了,最后惨遭横祸,身首异处,连自个儿的福晋也被多尔衮强娶了去,这是何等的羞辱!”  
  “我不想去争!我……我……只想做好自个儿喜欢的事!”  
  “不去争?兰陵王高长恭便不去争,立下赫赫战功却被当皇帝的兄长一杯毒酒葬送,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找;南唐后主李煜也不去争,结果他的小周后沦落为宋太宗纵欲的工具,李煜自己也没能逃脱被鸩杀的厄运,徒留下人生长恨水长东的叹息!……就说你喜欢到造办处去,可哪一次没受到内务府总管,太子奶父凌普的刻意刁难?太子骄奢暴戾,毫无宽仁之心,又有其舅舅索额图等一干太子党撑腰,皇阿玛在的时候,他进退有度,处置得宜,可皇阿玛一转身,他怎么着?痛殴平郡王纳尔苏,将师傅徐元梦推下湖,把外番进贡给皇阿玛的供品据为己有……身为储君,却不以江山社稷为重,只是一味的培植亲信,铲除异己,急于建立一个能与皇权抗衡的新势力中心,倘若真成了,只怕一直被其视为眼中钉的大哥和纳兰家族都难逃报复,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董鄂亦不能幸免,甚至皇阿玛也……九弟,咱们非争不可!不争,雄心和抱负便永无实现之期;不争,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恐怕连最珍爱的人都保不住。”  
  ……良久,只听胤禟颓然道:“八哥,我听你的。我要董鄂,我也要富察家族的势力,咱们不争则已,要争就争个彻底!”……  
  莎士比亚说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是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吃不到嘴的蜜糖!一滴泪无声的滑至嘴边,我下意识的一舔,好涩!一时间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的爱情,它刚刚诞生便已夭折,真是天真的可以,皇家的男子焉是我要得起的!他们的人生,重重城府、步步玄机,将充斥着权谋和算计,勾心斗角、博弈倾轧是主旋律,婚姻只是政治的筹码,在血雨腥风的宫闱争斗中,亲情和爱情不过是些苍白的殉葬品……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觉浑浑噩噩,仿佛刚被吸血鬼吸干了血液般,找不到一丝的热力和活气……我该阻止吗?阻止的了吗?就算真正阻止了,又未必不是一场新的悲剧!我该卷入吗?不!决不!我只想做一个挥洒本心的‘真人’,过一段从容平淡的人生!  
  一个踉跄……被一双手及时扶住,好一会儿,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拢,啊,是十二阿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索性抱着我的‘史国公药酒’,继续往回走,他把酒抢了过去,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走在旁边……  
  “你,好些了吗?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好吗?”  
  我翻出了那坛珍藏的蜜酒:“十二阿哥,菀葶拜托您一件事,帮我把这坛子酒带给苏麻喇姑吧,您告诉她,就说菀葶掉进了迷魂阵,落了个透心凉,好在实迷途而犹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恐今生再无见面之期,惟有以心寄月,遥沐君心!”  
  ……  
  “董鄂!”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十四和嘉彤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走,咱们压压那个叫什么齐齐格的蒙古妞去!”  
  我不明所以,已被两人生拽了出去,原来满蒙会宴上,来自蒙方的代表,科尔沁草原的齐齐格呈歌舞毕,掌声雷动,于是满方推出皇子中的‘歌唱家’五阿哥胤祺献歌助兴,赢得一片喝彩!谁知骄纵惯了的齐齐格竟挑衅道:“满族的格格,难道就拿不出手吗?”五阿哥便回道:“董鄂格格的潇湘月是一绝,保证各位都闻所未闻,大开眼界!”于是,康熙便命我去为宴会‘添砖加瓦’。  
  ……环顾全场,看谁都是模糊一片,惟有他,清晰的令人颤抖……算了,时间会筛掉一切不真实的东西,我会好起来的……轻拨着潇湘月,一曲从心里流淌到了嘴边,歌唱吧,祭奠那对永不再回来的,缺耳朵胤禟和傻丫头董鄂。  
  “尘缘苦短,叹人间路长,  
  不能够容我细思量;  
  繁华瞬间,如梦幻一场,  
  世上人又几番空忙。  
  春去秋来,叹世事沧桑,  
  算人生成败相当;  
  登临远望,看山水迷茫,  
  情通天下一路奔放。  
  几番起落雨暴风狂,  
  转眼间鬓已成霜。  
  留住所爱,留住所想,  
  留住一梦相伴日月长……”  
  ……  
  一堆堆熊熊的篝火像一朵朵绚烂的红花绽放在皓星朗月之下,满蒙会宴进入了高潮,雄壮热烈的‘赞马歌’中,王公贵族们、皇子格格们……都下场混杂着边歌边舞,狂欢起来……“雄狮般的脖颈啊,星星般的双眼,猛虎似的啸声啊,糜鹿般的矫健,精狼似的耳朵啊,凤尾般的毛管,彩虹似的尾巴哟,钢啼踏碎千座山”……那群在不久的将来将争的你死我活的皇子们,正一同欢跳起‘五魁舞’,他们的眸子燃烧着青春的激情,他们的笑声爽朗而灼热,此刻的他们是真实的,讽刺的是,今后的惨烈也是真实的。人,本来就徘徊在天使和魔鬼之间。  
  起身离开,喧嚣渐渐的远了,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孤寂滋生蔓延开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揽进了怀中,除了他还能是谁,我闭上了眼,一个吻轻柔的落在了发梢:“我的董鄂了不起,词好曲好人更好,连皇阿玛都说此歌的意境妙不可言。为我唱一曲吧,只为我一个人唱,好不好?”  
  造化弄人,将你生在帝王家,又将我从三百年后带来,如果你不是你,我不是我,该有多好!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无须讶异,更无须欢喜,转瞬间消失了踪影;你我相遇在黑暗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只觉腰间陡然一紧,我偏过头,送给他一个千疮百孔的微笑……  
 “葶儿,阿玛的脚都快被你搓破皮了。”
  我回过神来,哎哟,可不是,都快被我搓渗血了,赶紧睁着眼睛说瞎话:“阿玛,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这药酒啊,就得这么搓!”  
  我的阿玛,董鄂.七十(这名字取的,感觉就跟‘山本五十六’似的),此时正享受着‘孝顺女儿’的独家治疗:“葶儿,究竟怎么跟太后说的?又是遣人将你送来,还赐了那么多药材。”  
  “太后本来就欠女儿一个愿望,女儿就去说了,额娘去的早,阿玛膝下就葶儿一个孩子,先寄养在外祖父家里,后来又入宫做了伴读,等过几年出了嫁,和阿玛见面的机会就更是屈指可数了,葶儿怕今后子欲养而亲不存,何况现在阿玛又为‘风寒湿痹’所苦,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求老祖宗体恤葶儿思亲情切,恩准葶儿去乌兰布通与阿玛团聚,略尽孝道……阿玛,您不知道,太后当时眼泪都下来了,直夸女儿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呢。”  
  “我和你额娘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傻丫头,你该把愿望留着,过两年请太后赐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才对。”  
  “阿玛,葶儿自个儿的婚事,自己做主,您啊,就甭操那份闲心啊。”  
  “哦?说来听听,打算给阿玛找个什么样的女婿?”  
  “没想好呢,反正啊,最鲜的花要插在最牛的粪上……哎呀,阿玛,您小心别笑岔了气!”  
  ……  
  “你别拽着我啊!好……我说,因为我们的矛盾根本无法调和!”  
  “胡说八道,究竟是哪里不对了,你说清楚点!”  
  “我跟你说不清楚!就像无法与井底之蛙谈论大海,因为受到地域的限制;无法与夏天的昆虫谈论冰雪,因为受到时令的限制;无法与孤陋之人谈论‘大道’,因为受到素养的限制……九阿哥,就算我负了你好了!”  
  “既然你对我无意,当初又何必撩拨我,给我希望?”  
  “好吧,都是我的错,既然我们都无法给对方全部,不如全部都别给……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堂堂九爷,何愁不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何必死皮赖脸的抓着一根衰草不放!”  
  “是因为富察吗?咱们别理她,董鄂,我可以对天发誓,爱新觉罗.胤禟的嫡福晋只会是董鄂.菀葶,真的!”  
  “哈……九爷真是抬举我了,只是天下的嫡福晋多了去了,董鄂.菀葶却只有一个……皇九子胤禟,咱们一个是飞鸟,一个是游鱼,我高攀不上你,你也匹配不上我,咱们不是一类人,进不了一家门,放手!”  
  “好……很好……腹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两般尤未毒,最毒负人心!董鄂.菀葶,你走……永远别让我再见到你!永远不许再回来!”  
  他愤然甩开我的手……他的身影飞驰而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化做了一个黑点……  
  我猛然睁开眼,泪水潸然而下,已是昨日云烟,何苦再钻进我的梦里,扰的我夜夜不得安宁……对不起,阿玛,女儿并不是因为思念你而来,只是,只是为了逃避……对不起,胤禟,长痛不如短痛,毕竟世间种种,最后终必成空……  
  情场失意往往意味着职场得意,经过数月的熟悉磨合,我俨然已摇身一变,成了这里的老油条皆地头蛇,不仅将满营、蒙营和绿营的军医指使的滴溜溜的转,在当地还混出了点小名气,一切都是这样开始的……  
  阿玛手下有一名叫博尔古的骁骑参领,正值而立之年却立不起来了,为什么?风湿性关节炎晚期,关节剧烈疼痛,不可屈伸……军医试了好几个方子,效果都不佳,我就技痒起来,其实主要是心情不佳,要找点转移注意力的东西。“马军医啊,博尔古的病症见于关节处疼痛较剧,痛有定处,得热痛减,遇寒痛增,关节不可屈伸,局部皮肤不红,触之不热,苔薄白,脉弦紧,对吧?”  
  “正是。”  
  “那这是‘寒痹’的症状呀,您看,你先前用的那个‘桂枝芍药汤’是针对‘风痹’的,而‘薏苡仁汤’又是针对‘湿痹’的,而现在用‘犀角散’就更不对了,是针对‘热痹’的,都没用到点子上嘛。”  
  马军医很不爽,但质疑他的偏偏又是顶头上司的千金,得罪不起,只好忍气吞声道:“那依董鄂格格的意思,应该……”  
  “乌头汤,《金匮要略》里面的乌头汤。”  
  “乌头有剧毒啊,下官实在不敢妄用。格格难道不知,古人将其涂在箭头上射人猎兽,中箭即倒。传说当年“刮骨疗伤”的关公,中的也就是乌头毒。”  
  “不错,乌头虽有毒,但只要加工炮制得法并用量适宜,便是治疗深度‘寒痹’最有效的药物。马军医,中药药材中,附子也有剧毒吧,此外,半夏、天南星、巴豆、细辛、苍耳子、马钱子等,哪样不带有一定的毒性,但通过适当的加工炮制或利用‘君臣佐使’的药材配伍便可制约毒性、提升药效……”  
  “既然如此,就请董鄂格格一试吧……下官可没这胆量!” 马军医拂袖而去。  
  我忍了……毕竟马军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谨慎态度是无可指摘的,只是‘乌头汤’作为《金匮要略》里的名方,就是在现代,临床疗效也是极好的,受到了广泛推崇……先将川乌少许以白蜜二升久煎,煎取成一升后,取出乌头,这样可大大缓和乌头的烈性和毒性,再配上麻黄、白芍、炙甘草和黄芪四味药材,加上蜂蜜用水煎成。  
  博尔古服了七剂后,关节疼痛便大减,能走还能慢跑,然后我便换了其他的方子调养,最后不足一个月,竟痊愈了,于是,董鄂格格用毒药治好了博尔古的传奇便沸沸扬扬的传扬开来……  
  每日跑来找我瞧瞧的兵士是络绎不绝,更有甚者,有的根本没病也跑来了,搞的我是不胜其烦,索性,组织大伙儿泡药澡吧,七天一次,反正又不要我出钱,国家的军队国家养罢,军营里有大澡堂子,我把《光绪皇帝医方选议》里的,对肌肉挫伤、常见皮肤病和四肢酸痛有疗效的‘沐浴洗方’搬了出来,我主要就是从事脑力劳动,指手画脚罢,军士们则屁颠屁颠的将宣木瓜、防风、赤芍、黄柏、川椒、地夫子和丹皮用水熬透,倒进澡池子里……后来,我又让阿玛派人用鸽卵大小的圆石子铺就了一条小径,让兵士们有空时便光着脚丫子在上面走走踩踩,因为高低不平的石头表面可刺激脚底的穴位(涌泉、然谷、太溪等)或脚底反应区,起到类似足底按摩和针刺穴位的作用,从而促进人体脉络贯通,达到交通心肾、疏肝理气、宁心安神的功效……最后,又将上辈子在中医学院学到的保健歌谣教给大伙儿,反正无非就是细咀慢咽了,吐故纳新之类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些措施竟受到了广泛欢迎,军士们将药澡称为‘神仙泉’,把石头路叫做‘康庄大道’,而我因为太不拘礼,被大伙儿从‘董鄂格格’降级到了‘董鄂妹子’,唉,真是的,干嘛不给我取个绰号叫‘神仙姐姐’啊。  
  不知道胤禟现在在做什么……我使劲的甩了甩脑袋,怎么又想起他了!讨厌了……“董鄂妹子,你这个甩法是想把脑袋甩掉吗?”阿玛身边的亲兵跑了过来:“指挥使要你赶快过去一趟。”  
  阿玛有命女儿岂敢不从,一溜小跑过去了,还没跟阿玛打招呼呢,目光却被一个人吸引了过去……哎呀……他……        
 他……怎么这么黄啊!?
  却听阿玛介绍此人是荣宪公主府上的管家黄易一。哦,姓黄,难怪这么黄。但见他面目周身尽黄,黄色鲜明如橘子色,实在是……便忍不住问其近来是否常发热出汗,口苦干渴,身倦无力,尿少黄赤?  
  黄易一回道:正是。原来荣宪公主府上本有两位随公主陪嫁过来的郎中,但其中一位上了年纪已告老还乡,另一位丁忧去了,朝廷新派的郎中又还未到,所以这位黄管家听说老相识董鄂.七十的女儿略通医术,便前来咨询一二。  
  我观其舌苔黄腻,且把出脉象沉实,俱为湿热黄疸的症状,便道:“黄伯伯可试着用‘茵陈汤’清热利湿,消退黄疸。”  
  黄易一回答自己已服用‘茵陈汤’十有余日却一点效果也无,我接过他抓药的药方一看:茵陈6钱,山枙子3钱,大黄两钱……水煎服,应该没错……心念一动:“可否看看您抓的药?”  
  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如此,须知中药药材的采摘有很强的季节性,同样是茵陈,只有在初春三月左右的幼嫩茎叶才有疗效,正所谓三月茵陈四月蒿,三月茵陈退黄疸,四月青蒿当柴烧。而黄易一所服用的茵陈正属于‘当柴烧’的那种。当即解释了一通,并难得慷慨的在太后赐给我的药材中取出一些茵陈赠予了阿玛的朋友。  
  就在我几乎把此事抛诸脑后的时候,黄易一赶着马车又来了,还真别说,二十几日不见,他的黄已基本消退,看上去气色好了许多,这次,他将我请进了和硕荣宪公主府。  
  原来公主与额附的幼子霖布睡时总是磨牙且不欲饮食,却喜欢嚼茶叶,泥土等异物,和硕荣宪公主本人粗通医理,她发现自己儿子巩膜上有蓝色斑点,下唇内分布着粒样白点,均为肚中虫积伤脾的体征,便按医书所云,用能袪虫开胃的使君子,配上适量可消积通滞、利水杀虫的槟榔等入药,却一条虫也没打下来。  
  于是,黄易一便向公主推荐了我……我去的第三日,霖布的肚中之虫成功排出,睡后也不再磨牙了。荣宪公主奇道:“早听乌尔衮说起,这次的秋弥,董鄂格格找出了皇祖母掉头发的病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倒不知究竟是什么法子这么灵验?”  
  十年前,康熙将次女荣宪公主嫁给蒙古巴林右旗台吉乌尔衮。当时公主十九岁,额附乌尔衮二十二岁,如今的的荣宪公主已是而立之年,虽然产下她和额附的第二个孩子刚满一个月,却已恢复的神采奕奕,我见她俊美雍容,眉宇间英气飒爽,不禁想起在巴林流传着的,二公主巧审右梅林的一段佳话,当下心里有几分敬佩,也生出几分好感,便笑答:“公主开的治虫之方极好, 只是用之不得法, 故不能下虫。须知若腹中虫头向上则易治, 若虫头向下则难治。故凡欲下虫, 必先一日不食,而使虫饥, 次早五更用油煎肉, 嚼之良久, 腹內虫闻肉香, 头皆向上而欲食, 乃以鸡蛋煎饼和药, 嚼而食之, 须臾服少许白水以助药力下行, 不逾时而虫俱下,最后再服补剂调理脾胃,则疾可悉愈。”  
  荣宪公主颔首笑道:“世人皆云:行百里者半九十,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今儿个总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嘉彤还写信来要我好好照顾她的菀葶,如今看来,倒是菀葶照顾我了。从今儿起,就住在我府上吧,我以待自个儿妹子之礼待你,可好?……不愿意?你一个女孩子住在军营叫什么话,这事我做主了,对了,我府上藏的医书可不少,可有兴趣去看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于是乎,在一个饱食暖衣安逸的下午,在荣宪公主府里窝居下来的我,开始严肃的考虑自己的将来。  
  从顺治开始,凡满、蒙、汉八旗家中年满十三岁至十六岁的女子,都必须参加三年一度的选秀女。选秀女的目的,一是充实皇帝的后宫,二是为皇室宗亲拴婚。  
  也就是说,先将天下的适婚女子一网打尽,由他们皇家慢慢挑,挑剩下的,才能回民间自由婚配。我呸……这与自由市场上挑猪肉有什么本质区别?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大眼瞪小眼,就看能不能对上眼。先看家世能不能过得去,就跟看猪肉的产地或哪家肉联厂出来的一样,然后看相貌过不过得去,就跟看猪肉的色泽和品质一样……嗯,都还可以,带回家去吃掉。  
  就这么一档子恶心事,还是国家的基本制度,在旗的想逃避选秀,简直自讨苦吃。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每到准备挑选秀女的时候,先由八旗的各级基层长官逐层将适龄女子花名册呈报上来,到八旗都统衙门汇总,最后由户部上报皇帝,皇帝决定选阅日期。倘若有病、残疾、相貌丑陋而确实不能入选者,则必须经过逐层具保,申明理由,由都统咨行户部,户部奏明皇帝,获得允准后便能免去应选的义务。  
  相貌丑陋?这一条是不行了,总不能让我为此去毁容吧;残疾?行不通,总不能让我挥刀自宫,哦错,自断手指吧;所以,只有装病一条路了,哼哼,这对我来说又有何难?只要把荣宪公主的马屁拍舒坦了,到时候再吃几副发药,保准病的比那真病人还真,由荣宪公主为我具保,申明理由,我怕谁啊?  
  选秀这事就这么定了,可是,我总不能在人家公主府上赖吃赖喝的待一辈子吧,阿玛虽然官至三品,但居然也不搞搞腐败,光靠着那每年一百多两的俸禄银子,偏偏还是个豪爽大方的主……唉,摊上个只会散财不会敛财的爹地,只能自力更生,丰衣足食了……我想在山明水秀的地方盖一座小四合院,我想出有车,食有肉,物质和精神双丰收,我想富则兼济天下……可是,我现在的全部资产不过三百两,理想和现实的距离是那样的长……不过,这点私房钱做大事做不了,当本钱还是可以的……  
  公主府所在地,紧挨着乌兰布通,被称作‘益和板兴’,是巴林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中心,随和硕荣宪公主嫁过来的陪房人员有240户,再加上几十年前,随固伦淑慧公主带来的陪嫁奴300户,再加上巴林本来的住户,大约有一千多户人家,算是一个繁荣的城镇,而且也是方圆几百公里内的一个四通八达的商品集散地……嗯,有点子了……接下来,便是抡圆了膀子,干罢……  
  “连翘,去看看那帮伙计把‘香发散’包装的怎么样了,待会儿人家来提货,悠着点啊!” 连翘是去年逃荒过来,饿昏在我‘葶葶药坊’门口的孤女,被我收留下来顺便还给她起了个药名,最是伶俐不过,俨然已成了我的左膀。  
  “赵大哥,喏,这里是最近要补充的药材清单,您出趟差,去药市采购回来,最好是又便宜质量又上乘的哈。”赵启,就是送我蜜酒的那位皇家兽医,如今已成了我的右臂。他本出生在中医世家,以最好的成绩被地方推荐进了太医院,可是由于后台不硬,被硬是分去做了并非本行的兽医,后来碰上荣宪公主府要朝廷派医生这当口,别人躲犹不及,他却自告奋勇的来了……由于荣宪公主在‘葶葶药坊’入了三分的股,所以,对于我总是将她的保健医生拉来做‘苦力’的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真别说,赵启就属于‘又便宜质量又上乘’的劳动力,把我这个‘鹭鸶脚上劈精肉,蚊子腹里刮脂油’的无利不起早的小人美的呀……  
 葶葶药坊,奇数日坐堂行医,偶数日休养生息,由于赵启医术确实精湛,后面又有荣宪公主撑腰,在‘益和板兴’很是混出了些名气,只是,细水长流的替人诊断、开方和卖药材,是赚不了什么钱的,为什么?公主爱民如子,赵启妙手仁心,将利润定的薄的不能再薄,有时还分文不取、施药救人……唉,姑娘我开药坊是为了发财而不是为了发善心,两个死心眼子!
  俗话说的好: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活人哪有被尿憋死的?我只好另劈奚径,开发了能带来滚滚财源的拳头产品,有明的,也有暗的。  
  明的,首推‘香发散’了!这香发散可是有来头的,话说慈禧爱发如命,伺候的太监为她梳头时,都会暗地里把掉下的头发迅速藏入衣袖中,结果有一回,李莲英动作慢了点就被瞅见了,慈禧盛怒之下,狠狠的打了他一顿板子,李莲英就琢磨了,怎么着也得找个养发护发防脱发的法宝呀,否则自个儿的屁股哪经的住啊?于是乎,在太监总管李莲英的督促下,御医李德裕会同诸太医,集思广益,搜索枯肠,多番试验,最后,能去腻止痒、洁发生香、乌须健发的“香发散”便横空出世了,其特点是:发有油腻,不用水洗,将药粉掺匀于发上,后用密梳一篦即净。  
  这则宫廷美发干洗方便被收录在《慈禧光绪医方选议》里面,被我这位爱美的中医学院高才生牢牢的记在了脑子里:零陵草一两, 辛夷,玫瑰花各五钱, 檀香六钱, 川锦纹,甘草,粉丹皮各四钱,山奈,公丁香,细辛,苏合油各三钱, 白芷三两. 把以上各药材研成粉末,用苏合油把它们搅匀,晾干,切细面状即成。  
  方中零陵香、檀香、丁香、白芷、玫瑰花、细辛、苏合香油及辛夷均为芳香之品,具有开窍通络、辟秽除臭、温养毛发作用。药理研究表明:芳香药富含挥发油,有刺激扩张毛细血管、改善头皮血液循环、促进毛发再生的效果;而白芷、细辛、辛夷、山柰还兼具祛风止痛、燥湿止痒之功;丹皮、大黄能清热活血,又能加强全方抑菌杀菌的作用。诸药配合,可共奏洁发止痒、香发护发之效。    
  ‘香发散’推出后很快便倍受推崇,大大的供不应求,价格一涨又涨再涨,到后来,本地的爱美女士们都只能望价兴叹,几乎全部外销,求货的人还得排队。我的脸笑的都快抽筋了,谢谢你慈禧,其实你也是有优点的。  
  明的嘛,是赚爱美女人的钱,至于暗的嘛,居然比明的还要赚钱,利润达到百分之五百,是什么?……孟子云:食色,性也。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不过实践证明:有时候,男人的钱比女人的更好赚。  
  话说数月前,黄管家的夫人黄婶来葶葶药坊了,奇怪的是,她不去找医术出众的赵启,倒是找上我却羞羞答答的半天也不肯启齿,我暗忖:能让这位豪爽不让须眉的女人如此害臊的,该不会是那个吧?……结果就是那个!……“董鄂妹子,有方子不?”她期期艾艾的问道。我红着脸点了点头,不仅有,而且效果很不错,上辈子去医院实习时,记得院方用这个方子治疗的150例患者中,近期治愈达113例,好转33例,无效仅4例……由于黄婶待我极好,我便给她偷偷做了二十粒药丸……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事居然被乌尔衮的亲兄弟桑利达知道了,这个桑利达呀,虽然还不满十九岁,但其人生基本上已经定型成一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纨绔了。但是纨绔也是有优点的,比如说交游广阔,油嘴滑舌,是位很好的销售型人才……结果,他和我达成协议,我以一两银子四粒药丸的价格独家批发给他,他再一转手,大家都有钱赚,双赢罢……这丫还真是位人才,天天催货,可我得偷偷摸摸的制造啊,赵启大哥迂的很,就是荣宪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董鄂妹子!”哎哟,魔音穿耳了,桑利达又来了。  
  我赶紧把他叫到一边,小声道:“没材料了,得等赵大哥买回药材再说……还有啊,你别天天都来催啊,万一被二公主知道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桑利达笑的眼睛都咪起来了:“甭担心,这次皇上巡幸塞外要驾临公主府,我那二嫂子呀,忙的没工夫管他人闲事。我带了个好消息来,咱们要一劳永逸的发笔大财了……你也知道,你这小作坊似的生产根本满足不了市场的需求,有位大主顾说了,他想花重金买断香发散和那个的方子,就看你肯不肯?”  
  “重金?有多重?”  
  他附耳过来说了一个数目,我的眼仁登时绿了,苍天啊,小女子我终于要变富婆了,“拿来!” 桑利达摊开了手,“什么?”我不解,“方子呀。”他叹气。  
  “我亲自去交易,到时分你一分利。”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这么重要的方子,我要不见兔子不撒鹰,岂能随便托付旁人。  
  “两分!”  
  “一分五,不要拉倒,反正姑娘我视钱财如粪土。”  
  “成!财迷!”……  
  翌日,将从桑利达那里借的男装换上,打了条大辫子,又把眉毛描浓了一些,瞅瞅镜子,璧人啊!貌若潘安胜三分,自我陶醉了一番……  
  来到狮子楼的雅间坐定,尽量使自个儿显得泰然自若,气定神闲,桑利达去隔壁雅间与那位大主顾敲定最后细节去了,我想了想,开始磨墨润笔,等一切敲定,看见银票后,我再将方子默写下来好了……  
  两盏茶的工夫,桑利达拿着银票和文书(即合同)过来了,我点了点,又仔细的看了一遍合同,这位主顾很精明啊,倘若按照这份合同执行,今后就是我,也失去了制造香发散和那个的权利……算了,签吧……开始默写方子……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收功!  
  砰……雅间的门被人不雅的推开了,一个大嗓门兀自响了起来:“爷今儿偏就要看看幕后人是谁?又不是娘们,藏着掖着做甚!”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我抬起头一看……哎哟我的妈呀,十阿哥!……又有两人跟了进来……胤禟!还有十四……一定是做梦!……我闭上眼睛,狠狠的甩了甩脑瓜子,再猛然睁开……却瞬间被一双蓄满风暴的瞳仁吞没,手被一把狠狠扼住,挣脱不开。  
  “你竟然制卖春药?”  
  “不……不是……是壮阳药……两者是有区别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颤抖的像只被拍了个半死的蚊子:“那个……那个……不举,或举而不坚,或早泄,都是病态,需要治疗的……”我在说些什么呀,真想一耳光把自己打昏算了……等等……光明正大的赚钱而已,我干嘛要心虚呀……倒是他们,我猛然回过神来,气的咬牙切齿:“你们……出息了啊……居然买……买那个!”  
 老十脸红脖子粗的嚷道:“瞎说,爷才不用这玩意儿呢,要不是在京城紧俏的紧,一两银子两粒还得托关系,九哥也不会花大价钱来买方子,再说了,你不做,别人能买吗?”
  我怒啐道:“胡说,你们不买,我能做吗?”  
  十四鼓着腮帮子欺身上来,指着我的手指颤抖如跳霹雳舞的毛虫:“董鄂你……”他突然转身扑过去狠狠一记重拳,将不明所以的桑利达揍翻在地:“我叫你带坏董鄂!”  
  我急的蹦蹦跳:“快住手,他是荣宪公主的小叔子。”  
  “怎么,心疼了?”下巴被一把死扼住抬起,老九青筋毕露,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一副要生吞活剥人的狠样儿。  
  手和下巴多半被捏紫了,我痛的掉下泪来:“你凭什么管我?你这个虐待狂,要虐,虐你家富察去!” 泪珠子啪的摔碎在了胤禟扼住下巴的手背上,那手仿佛被烫着似的倏的松了开来。  
  “九哥他没……”十四扭过头来想说什么,却被爬起来的桑利达瞅准空子,飞起一脚踢在下巴上,“董鄂妹子,咱们走!” 桑利达欲上来拉我,却被胤誐一把推了个踉跄:“董鄂妹子也是你配叫的?”  
  十四则狼狈的坐在地上捂住下巴,半张着口却怎么也合不上,糟糕,未来的大将军王的下巴被踢脱位了,我赶紧半跪下去,在角孙、耳门、下关、颊车、翳风穴上各按了一会以放松关节周围肌肉,再从怀中取出丝娟撕成两半分别缠住自个儿的双拇指再伸进十四口腔里,拇指尖尽量置于下颌第三磨牙上,其余手指放于两侧下颌骨下缘,以正确的手法拔伸颞下颌关节,再用力将下颌骨向后上送入,一声弹响,十四的上下颌成功合拢,却顺势咬住我的拇指不肯松口,黑漆漆的眸子审视着我,带着探究和疑问,我一边用力虎口拔指,一边眼睁睁的看着老九森然一腿将桑利达扫跌在地,老十则扑将着骑上去左右开弓……喊不停、叫不听、拔不出……疯子!一群疯子!……我炸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拇指生掰硬扯出来,拔腿便向室外冲了出去,管这几个天杀的祸害去死!  
  逃出狮子楼,“这不是董鄂妹子吗?什么事这么急?”那名叫博尔古的骁骑参领刚好牵着马儿经过,我二话不说,抢过他的马儿,爬上去扬鞭便走……反正银票已经到手,姑奶奶就不奉陪了,先出去躲一阵子,等这三个王八羔子滚回京了,我再回自个儿的安乐窝……  
  事与愿违……一匹‘恶狼’不依不饶的紧追于后,害得我慌不择路,只一味的猛夹马肚, 扬鬃疾奔,竟风驰电掣般,从益和板兴一直跑到了乌兰布通的莽莽草原,跑上了那片悲壮生哀的荒凉战场,康熙二十九年七月,清军曾在这里与叛乱的准噶尔汗噶尔丹部展开了惨烈血腥的酣战……陡然觉得阴风惨惨,冰凉的寒意瞬间刺入肌骨,天空竟兀自暗了下来,须臾工夫,便幻化做毛骨悚然的墨色,令人横生出从阳间坠入阴间的错觉……脑袋里掌管‘恐惧’的那根神经开始引颈高歌,我下意识的放慢了速度,一支手斜插里伸了过来抓过我的缰绳,同时勒住了两匹坐骑……阴风嘎然而止,空气仿佛有了重量一般沉沉的压了下来,周围静谧的可怕……“不好,草原里变天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这破地方怎么连棵树都没有……董鄂,赶快跟我回去!”  
  胤禟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冰雹子便倾泻而下,好痛!大脑嗡的一片空白,我本能的跳下马往马肚子底下钻,我的马也本能的痛苦的撕鸣着,咻地冲刺得不见了踪影,我双手护头,像鸵鸟一样埋头于下,只将屁股撅着面对上天的肆虐……可压根儿就没什么用……疼痛和绝望交织,原来我竟要命陨于此……也好,至少他在身边,黄泉路上也好做伴……  
  耳边传来三声七雷连珠铳的开火声,有重物轰然倒地,我偷眼瞧去,老九的坐骑倒毙在血泊之中,胤禟拔出匕首迅速割下那蒙古式硬木包皮镶银条的马鞍,硬塞进马的尸体下,这样,将近500公斤的马尸下便多出了可容纳进两个头和肩的空间,我被扯起来一把塞了进去……小命暂时是保住了,虽然除去头和脖子之外的身体依然裸露在外被打的生疼,但要害部位被护着,可以咬牙多坚持一会儿……轻吐一口气,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向来自诩聪明的我竟然如此差劲……身上一重,胤禟温热的身躯紧紧覆盖住了我,将我纳入又一层保护的羽翼中……“不,不可以,要痛一起痛,要死一块死,”我挣扎起来,却被他牢牢的控制住:“别动,爷皮糙肉厚的,比你这身细皮嫩肉,要禁得起折腾。”  
  心中一暖鼻子酸涩的厉害:“傻瓜,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罢了。”  
  此时,我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连呼吸都像是在争夺空气……头上是冰冷的马尸,身上却感应着你传递来的阵阵暖意,每一次雹子击打在肉体上的痛楚,被你强自克制着,化做了一阵阵压抑的微颤……我祈祷着雹子赶快结束,可心底深处却有个自私的声音怎么也驱赶不去:但愿它永远都不要停,让我们就这样相偎相依,让我们就这样不离不弃……  
  “胤禟,换我压你一会吧,你会抗不住的,我很害怕……”我动了起来。  
  “你别泥鳅似的乱动!”他咬紧牙关低吼,将我制造的骚动迅速镇压。  
  我动弹不得,可又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咯的慌:“胤禟,你的七雷连珠铳好象顶着我了,你把它拿开好不好,我怕走火。”  
  “闭嘴!”  
  ……  
  天空湛蓝而平静,劫后余生的喜悦笼罩着我们,我将遍体鳞伤的老九架着往回走,路上不平,我又控制不了局面,于是几步一跌,最后他干脆一屁股赖在地上不起来,声称再这样走下去,仅剩的半条命也要被我断送了……  
  “董鄂,那个桑利达和你是……是……”  
  “合伙赚银子的搭档,只是搭档。”  
  “哦,我就随便问问……那,那个赵启……”  
  “赵大哥啊,良师益友吧。”  
  “董鄂……我没有娶富察……可是,可是我……”  
  他的唇被我忽然咬住,剩下的话音消弭在我的吻中……胤禟,此刻的我,不想听什么可是,也不要做任何理智的思考……我只想,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亲吻……唇瓣交织轻揉着,浅吻又止,欲吻还羞……突然被他以令人窒息的方式紧紧揽进怀中,转瞬间却又被猛的推开:“不……董鄂.菀葶,倘若你不能真心待我,就别来撩拨我,也别给我任何希望……那样的经历,一次就够了……”  
  远处传来嗒嗒的马蹄声……老十和十四的身影疾驰而来……  
 康熙巡幸塞外,驾临了荣宪公主府,‘铿锵三人组’请命打前站,故先圣驾一步而来,后来又随康熙浩浩荡荡而去,我的生活终于恢复成了正常的轨迹,只是心境却怎么也回不去了,天空纵然没了鸟的痕迹,但鸟毕竟已飞过……
  还有三个多月便是选秀了,觉罗老太君来了信,问我返京的日期,可是,我彷徨的紧……“本来想给董鄂妹子办免选,让她在赵启或桑利达中选一个得了,在咱们这里安下家,也好有个照应,可是,” 荣宪公主抿了一口茶,看了乌尔衮和正竖着耳朵接收信息的我一眼,叹道:“皇阿玛好象另有打算。”  
  “此话怎讲?”我下意识的摸向了曾被康老头杖责了二十下的屁股墩儿,怎么突然就神经质的疼起来了呢?    
  “皇阿玛视察军营时,带着亲近大臣、阿哥将领们,顺便也体验了一回在军士中口碑极好的‘神仙泉’和‘康庄大道’,回府后向我提起,说这个董鄂丫头怎么到哪里都闲不住,恐怕指给了哪位阿哥后,也免不了要把人家阿哥府,折腾的蛤蟆上吊,鸡飞狗跳。”  
  嘿,对我的评价还真高,翻了个白眼,你随便一指,别人就得嫁呀,皇帝有皇帝的工作,月老有月老的活计,越俎代庖可不地道。  
  “所以,” 荣宪公主加重了语气:“我这个公主府可不敢再留你了,准备返京吧……”  
  返京途中,百无聊赖的斜在马车里翻看南朝宋人殷芸所著的《小说》,唉,这个时代能看的小说实在是太有限了……嗯……  
  “连翘,你拿着书念给我听吧,我看着有点眼晕。”  
  连翘开始字正腔圆的念了起来:……有几人聚集在一起谈理想。有人就说了,扬州城的姑娘柔情似水,能去扬州当刺史就好了;又有人说了,有钱人多风光呀,我就想发笔财;还有人说,功名利禄皆身外之物,我要学道成仙,骑鹤上天;最后一人想兼而有之,便道:只愿‘腰财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骑鹤上扬州?对啊,我现在有钱又有闲,何不烟花三月下扬州呢?哦,不对,现在已是夏天了,应该是骄阳七月下扬州……越琢磨越觉得可行,回明珠府就等于关禁闭……做一次逍遥游多好啊……嗯……等到了通州,我就偷偷水遁,租条小船沿京杭大运河到扬州……  
  汉代广陵城的繁荣,隋唐时代南北运河开通带来的活力,明清时代漕运畅通和盐务兴盛再度显现出的令人眩目的繁华,好一个南北枢纽,淮左名都!好一派温婉绮丽、锦绣风流的气象!虽然没有塞外的壮阔逶迤,但精巧别致的也一样令人留连忘返。看过小秦淮,游了瘦西湖,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吃饱喝足玩的好,惬意的蜷在客栈里的床上,我心满意足的直哼哼:“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太平盛世啊。”  
  “格格,啊不,少爷,不好了,灾民来了。”连翘心急火燎的进来报告紧急军情。  
  灾民?我腾的一个鲤鱼打挺,什么灾民?……两江接连水患,数十万顷良田被淹,淮安、苏北,三十万灾民痛失家园,颠沛流离, 野菜树根观音土,榆树皮和马齿苋煮成的汤,都成了他们为维持生命而争夺的食粮,到了扬州更有人卖儿卖女……奸商卖米贵如珠,灾民鬻女贱如土,米价日增女价贱,鬻女救得几时苦?……心情很沉重,这几日我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瞎撞,城郊已经建起了粥场,可那哪里是粥?就是淘米水,也比它稠!扬州城里的善良百姓们有的拿着自家食物出来施舍,无奈也是杯水车薪啊,现在,最需要的是朝廷和官府的有效组织和赈济!饥饿,疾病,恐慌,炎热,悲痛……每天都有人在无助的哭号和倒下,死亡和绝望的气息笼罩在了天堂般的扬州上空……我想做点什么,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赶快,城东头有朝廷派遣的医官在施药救治……”这个消息随风飘进了我的耳朵,医官?施药?救治?不管了,去看看再说……这一看,我的眼泪下来了,那个居中指挥,忙的汗流浃背的,不是黄远是谁?……冲上前去,他乡遇故知啊,我董鄂.菀葶,终于找到组织了!  
  “菀葶啊,”黄远把我拉到了一边:“这药要省着点施,别想着根治和调养的份了,能吊着命就行,我们带来的药材可能连这两天都熬不过去,该拨来的又迟迟不到位,唉,这样下去,就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可是,不是说朝廷拨了十万两银子吗?”  
  “哼,十万两,层层盘剥下来,能真正用到灾民身上的,能有两万两就该欢喜了。”  
  “两万两?灾民那么多,这点钱能顶什么用?光是这当口,那么多张嘴要吃饭,用来保命也保不了几天呀,更别说那么多病号还等着医治,返乡后还得重建家园,买种补种,熬到下一次收割……”  
  “别急别急,”黄远赶紧安抚我:“听说今儿施世纶大人要向那群富的流油的盐狗子们募捐,应该会有收获,朝廷还派了赈灾的钦差下来,咱们敬候佳音罢……你赶快带几个人去城郊,那里的灾民最集中……”  
  大灾后要防大疫,尤其是灾民集中的地方……整整一天,组织人将无人收拾的弃尸集中起来焚烧掩埋,在灾民们取用的生水里放入可起到净化作用的木炭,分发可灭菌杀毒的大蒜给灾民们生食,将硫磺、安息香、大黄等各派用处……回来时,大家都已经饿昏了头。本来去的时候,连翘怕我饿着,特地带了几个双麻酥饼,可是,面对那么多奄奄一息、饿红了眼的人们,谁能吃的下去?……看着十几个走路都发抖的孩子,瞬间将救命的酥饼吞了个精光,每一个人都掉下了眼泪……天灾,人祸,真是杀人如草不闻声!  
  连续两餐粒米未进,我第一次尝到了饿绿了眼的滋味,直接从后门进到官府分配给朝廷专派的赈灾人员的驿站,外面已经黑透了……黄远他们去哪里了?我四处寻找,还要汇报今天的情况呢,开伙的时间已经过了,也不知道他们给我留饭没有……找进了堂屋,我眼睛一亮,桌上整齐的摆放着四菜一汤,虽然全是素的,也都凉了,可我还是猛扑了上去,一顿风卷残云……饱了,哼,算你们有良心,我微笑着拍了拍肚子。  
  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灵敏无比的兔子耳朵接收到了黄远的声音:“四爷,十三爷,施大人,您们先消消火,咱们再想想其他办法……照四爷的吩咐,下官在堂屋里准备的全是斋菜,几位爷先进去歇一会儿,下官这就命人端下去热热。”  
  冷汗下来了……难道,我刚才塞进肚子里的,不是给我留的?……看了看一桌的狼籍……又扭头看着那几位步入堂屋的大人物……我突然很想哭:“四……四爷……十……十三爷,奴婢不是有意的……”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既然吃了斋菜,便与我佛门有缘。”一个与四阿哥年龄相仿的和尚笑眯眯的开了口。
  “一菜一观音,一饭一菩提,小女子误吃斋菜,却感悟到了我佛慈悲,普渡众生的真谛,阿弥陀佛。”一紧张就禁不住胡言乱语起来,却见十三摸着下巴笑道:“好个文觉和尚,一见着漂亮姑娘就忙不迭的搭讪,我看该叫花和尚才对。嗯……这位姑娘面善的很,和我们董鄂格格生的好生相象,莫非是嫡亲姐妹?”  
  众人都是一笑,气氛缓和起来,黄远赶紧出去重新张罗饭菜,我也借机打量起文觉和施世纶来,这两人都在历史上留了一笔,文觉是皇四子胤禛找来替自己出家的替身和尚,据说武功高强,在雍正夺嫡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是谜一样的狠角色,可依我实地考察来看,他更像一个乐天派的出家人,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乐呵呵的,仿佛他的嘴角天生便是向上弯着长的似的,多看了两眼,却又觉得笑容是他掩饰自己情绪的保护色,因为那抹笑抵达了嘴角,却没有深入到眼眸……至于施世纶,评书里讲这位‘施青天’是‘十不全’,什么秃头、麻面、吊眼、歪腮、驼背、鸡胸、爆牙、罗圈腿、灰指甲、断眉毛……总之,是丑人中的极品,突破了正常人类的想象力……暗暗为他抱屈,不就长的惨淡了点吗,哪有那么夸张。  
  施世纶大概没被女孩子这样直勾勾的打量个没完,脸竟微微的泛红了,“嗯哼!”老四清了一下嗓子,我赶紧把目光收回,行礼告退,却被吩咐到旁边的椅子上老实呆着去,等他们商议完正事再跟我算帐……  
  “四爷,十三爷,您们不知道,那群盐狗子哪里是来募捐的,分明是来哭穷的,整整一天下来,跟挤脓包似的,才筹到四千一百三十二两银子,还弄得跟欠了他们多大的情似的,而且,这点钱可是什么也做不了啊。” 施世纶愁眉苦脸起来。  
  “狗杂碎,还给爷有零有整的,不给点颜色瞧瞧,他们就搞不清楚马王爷有三只眼!”拼命十三发火了。  
  文觉道:“可是,募捐这事,本来就靠自愿,这帮盐狗子和那些道台巡抚勾搭的比姘头还亲热,在京城里也有后台撑腰,倘若逼的太紧,传到皇上耳朵里,多半就变味成两位爷在扬州仗势欺人,强取豪夺了。而且,扬州的盐商们每年上交的盐税便达500万两以上,占全国盐课一半有余,其势力不容小觑,能找到不伤和气的法子最好。”  
  老四迸发出刺骨的寒意:“不伤和气?以去年为例,扬州盐引销售量1529600引。一引盐在海滨是0.64两白银,运到扬州,算上运费、盐税,达到1.82两,从扬州运到东南六省(江苏、安徽、江西、湖北、糊南、浙江),零售价10两左右,价钱翻了十倍不止。这帮盐狗子每年赚银何止千万!他们穷极华靡,俳优妓乐,恒舞酣歌,殆无虚日……如今两河泛滥,百姓遭殃,这群王八蛋阳奉阴违,隔岸观火,没准儿还想着要怎么发笔国难财,简直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该杀!施世纶,以你藩司衙门的名义出牌子,堵住漕运。就说是爷说的,过路要路钱、过桥要桥钱,爷今儿非要他们大出血不可!”  
  施世纶劝阻道:“四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倘若真扯破了脸,这帮盐狗子可能会联手罢市,再弹劾四爷和十三爷不通地方事务,粗暴干涉,敲诈民财,紊乱盐政。到时,恐怕对爷不利啊!”  
  老四噙着冷笑,怒道:“前怕狼,后畏虎,那就什么事也别做!几十万灾民危在旦夕,哪容得了我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出了什么事有爷担着,就这么去办吧。”  
  好魄力!我不禁动容,这世道,不仅需要低眉的菩萨,也需要怒目的金刚,可是,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吗?突然灵光一闪……“各位,”我壮着胆子插嘴了:“奴婢肚子里有条好计,能让那帮盐狗子,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哦?说来听听也无妨。”十三摆出一副‘打死我也不信你会有什么好计’的模样。  
  我忍了,抑扬顿挫的娓娓道来:“有的人,能为自己一掷千金,却不肯为别人拿出一丝一毫,所以,何不在这卑劣的人性上做文章,我的这条计,名字就叫:请-君-入-瓮!”  
  ……  
  这两日,扬州的盐商们是弹冠相庆,那个据说是冷面冷心,雷霆手段的四贝勒和精细干练的十三皇子被另派了差使,去山西折腾那里的人去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瘟神去了别的地方,真是上天保佑啊!  
  接着,又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不胫而走……什么?有灾民铤而走险,盗墓取财,竟无意中挖出了两坛‘琼浆玉液’!这么两坛盖世奇珍,已被漕帮的魏老爷子捷足先登了……等等,什么是‘琼浆玉液’?  
  ……哎哟,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酒体的品质因不断吸取天地之精华而伴随有四个阶段的重大变化:下品称“如来香液”,相当于普通贮藏法100-300年的贮藏期,为带极淡的茉莉花香味的淡黄色透明液体,有舒郁理气,培元固本之功;中品称“沉香液”,相当于普通贮藏法300-500年的贮藏期,带极淡的桂花香味,为金黄色粘稠状液体,具延年益寿、疏风辟秽之效;上品称“翡翠绿”,相当于普通贮藏法500-800年的贮藏期,带极淡的檀香和薄荷香味,为翡翠色的粘稠状液体,延年益寿的功效显著;  
  极品称“琼浆玉液”,相当于普通贮藏法800年以上的贮藏期,带极淡的麝香和檀香味,为紫黑色或墨绿色牵丝的粘稠状液体,其口感和品质已臻完美,可迅速发动人体真阳,使白发转黑,返老还童的功效非常显著……  
  真的假的?……我也不清楚啊,不过去看看魏老爷子不就清楚了……  
  于是,这两日,来拜访魏老爷子的人是络绎不绝,搞的老爷子是不胜其烦……来的每个人都对魏老爷子的苍苍白发一夕之间突然转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老爷子,您的气色还真好啊,该不是得了什么宝贝吧……魏老爷子,您怎么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这头发的色泽可真好啊,是不是和那个‘琼浆玉液’有关啊……  
  魏老爷子是极力否认,但他越是说没有,众人就越是认定他有,甚至,魏宅发生了夜盗事件……最后,魏老爷子终于忍无可忍了!        
 得名于‘宜风宜月还宜雨’的‘三宜茶庄’位于扬州城外,今儿,这里较往常热闹了许多。
  一场不欲过分声张的拍卖会进行的如火如荼,数双贪婪的眼睛死粘在那坛硕果仅存的“琼浆玉液”上,目光火辣辣的,恨不得将酒坛子熔化出个大窟窿!  
  原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魏老爷子也意识到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风险,索性小范围的派下帖子,内容是欲以一万两现银起拍“琼浆玉液”,诸位若有意请不吝光临,价高者得之,再于众目睽睽之下当场钱货两讫,老朽也好落得个清净……结果,派了帖子的,没派帖子的,忽喇喇的来了不少财大气粗的‘金主’,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本来就志在必得,到后来更演变成了意气之争。  
  水涨船高,那价是腾腾的向上翻,正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你有钱,嘿,就有人比你更有钱……落马,气短,淘汰,出局……拍卖会终于接近尾声,却也到了白热化的状态,号称‘甲一方’的头号盐商凌佑甲与被唤做‘压半城’的豪富世家周一爽杠上了,凌佑甲瘦高似杆,周一爽肥胖如球,这边‘杆’满不在乎的掏出五百两的银票,啪——压在桌上,那边‘球’就面不改色的跟进一张,你一张我一张,看谁撑得过谁……此时,争的已经不仅仅是“琼浆玉液”,还有着‘谁才是扬州最富有的人’这个虚荣的桂冠。  
  “四贝勒驾到,十三阿哥驾到——!”外面有人拖长着尾音喊了一嗓子,里面的人俱是一愣,顿时心里都像吃了盘苍蝇一样腻味,这两个‘人嫌狗憎’的皇子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腹诽归腹诽,众人行礼请安摆座寒暄却也做的滴水不漏,毕竟,天下是他们家管着的,没必要在小节上惹恼了这两位爷吧。  
  “众位真是好兴致啊,”十三阿哥和颜悦色道:“我听人说魏老爷子以一万两银子起拍一坛‘琼浆玉液’,便和四贝勒马不停蹄的赶来凑凑热闹,你说这怪事年年有,没想到今年还特别多,前几天还在施大人面前嚷着砸锅卖铁、管了上顿愁下顿的各位,今儿便个个腰财万贯起来。”  
  被当面戳了个穿,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好几轮,但一时之间又寻思不出好的说词来,偏偏还不甘心就如此就范……“两位爷容禀,小人是有下情的,” 凌佑甲状似谦卑的禀道:“家母身子骨向来不好,小人虽不才,却也知道‘百善孝为先’,所以得知‘琼浆玉液’乃延年益寿之极品后,便四处借来银子为家母略尽孝心,至于小人家现在仅剩个空壳子,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说出来也不怕大伙儿笑话,如今小人家里几乎顿顿都是青菜豆腐,这事儿,小人的舅舅,内务府总管,凌普凌大人,也是知情的。”  
  凌普?内务府总管,太子胤礽的奶父皆心腹。换句话说,凌佑甲的后台是当今太子爷,难怪他敢如此有恃无恐。  
  只见周一爽也像球一样滚了出来,说了一番和凌佑甲换汤不换药的说辞,最后还格外强调,他此次赈灾义捐的三百五十两银子,拿的还是自个儿拙荆的私房钱,而且,拙荆头发长见识短,为此成天哭哭啼啼的,吵闹着要写信去给她认的干爹佟国维佟中堂告状……原来周一爽的保护伞是在朝中素有‘佟半朝’之称的佟家。  
  其他人一看,嘿,这两位富人中的翘楚都带头装傻充愣,自己还不该配合着把戏给唱完啊,于是,这个是捉襟见肘,那个也揭不开锅,有的赌咒,有的发誓,知道的,晓得这群人富的流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丐帮大合唱呢。  
  我暗忖:一来,此时的四爷乃不足二十五岁的青年,而十三则不过十七八岁,威慑力不够强悍,所以震不住这群老油条;二来,盐商们每年孝敬自个儿主子的银子估计是以数万计,仗着后台硬,从不轻易买他人的帐;三来,便是人类的劣根性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跟着瞎起哄就行……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四阿哥泰然自若道:“十三弟不得无礼,既然在座各位都是太子爷和佟中堂的门人,也就不是外人了……此次胤禛和十三弟奉旨前来赈济灾民,安抚百姓,少不了要仰仗列位的帮衬……大家都是明白人,也别玩什么弯弯绕,凌佑甲,一个月前,你和别人比有钱,都在上千个金箔上刻上自己的名字,集体跑到镇江金山的宝塔上,把金箔往外扔,看谁家的金箔第一个飘到扬州,爷没讲错吧……周一爽,你一共讨了十七房小妾,没事就玩什么选美,选美选腻了,开始选丑,让小妾丫鬟们大热天往脸上涂酱油,在太阳底下暴晒,当选最丑者就奖励十颗夜明珠,可有此事?……还有你,马思佐,专干“畜养女娃”的营生,趁着荒年灾月,用贱价将灾民的女孩子买来集中训养,再转手卖出去为妓为婢为妾,光是前儿一天,你就收购了六十八个女娃,爷说的可有半句假话?……来人啊,这么热的天,还不快给在座的老爷们上碗酸梅汤解解暑气……各位,募捐的事儿,咱们坐下来从长计议……”  
  胤禛软硬兼施的一席话令在座的都惊若寒蝉,刚好,这位皇阿哥兼钦差赏的酸梅汤上来了,众人赶紧借着喝汤的当口想对策……想着想着,不对劲了,腹内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啊,有人率先掌不住了,哇——的一阵狂吐,当即产生了连锁效应,一下子呕吐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我偷笑,这酸梅汤中掺入的催吐妙方‘瓜蒂散’,还是姑娘我精心配制的呢,该!  
  只是这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大热个天的,臭味、酒味、菜味、酸味,直冲鼻梁,弄的我都想吐了,再看魏老爷子和十三也都微皱眉头,惟有老四,气定神闲,面不改色,背着手挨着挨着将每个人的呕吐物都审视了一番,最后这位强人面若寒霜,厉声斥道:“凌佑甲,你顿顿吃的青菜豆腐到哪里去了!吐的全是些山珍海味,鲍参鱼肚,还有你们,哭贫号穷,嚷着快无隔宿之粮的,还有什么话好说?别说我作践你们,此事就是传到太子爷和佟中堂耳朵里,也饶不了尔等这群狗奴才!”  
  众人狼狈之极,明白自己着了这位爷的道,却又找不到发作的勇气和理由,正僵持间,有随从惊慌失措的跌进来报告说外面围着很多愤怒的灾民,说他们食难果腹,朝不保夕,而这些富家老爷们却不惜万金,追求什么返老还童的琼浆玉液……既然难逃一死,在化做森森白骨前,也要拖几个肥头大耳的当垫背……  
  十三怒目圆睁:“反了反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去,叫施世纶带些差狗来,好好教训教训这帮蹬鼻子上脸的刁民!”  
  “十三爷您有所不知,施大人因为赈灾无钱,心中委实烦忧,便日日借酒浇愁,估计现在正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呢。”  
  “爷要上本参他!平日里把忠心表的头头是道,要他效力的时候就撂挑子,这样的人,朝廷留着他作甚!”  
  听着十三中气十足的指桑骂槐,在座的似乎都琢磨过味来了,敢情这是个连环套啊,杀回马枪的两位皇阿哥,将自个儿从安全的扬州城里诳出来的琼浆玉液(灾民统一在城外安置,是不许入城的),来的恰倒好处的却又只是围而不攻的灾民,分明是有组织的……可是,出城,还带着那么多银票,偏偏都是自个儿自愿的,万一真撕破脸皮激出民变来,恐怕是人财两空,如今看来,也只有识时务者为俊杰了,正想着怎么找台阶下呢,魏老爷子开了口:“各位,按今儿这阵势,估计这酒是带不出去了,干脆这么办,这坛子琼浆玉液也不‘价高者得之’了,一视同仁,分碗卖,众位花银子买了当即饮下去,至于今儿卖琼浆玉液所得,小人愿意全部捐出来赈济灾民以求个心安,而那些灾民有了希望,也就不会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四爷,十三爷,各位,您们看,这样行不?”  
  都这样了,还能不行吗?……众‘金主’相视苦笑,唉,破财消灾罢。  
  …………  
  回到住所,十三忙不迭的发问了:“董鄂,那坛子翡翠带紫色牵丝的粘稠酒液究竟是什么酒啊,整整换了二十万两银子,味道也还不错。还有啊,你是怎么将魏老爷子白发转青的,还真挺自然的。”    
  “哼,孤陋寡闻了吧,”我得意的扬起了下巴:“是具有安神镇定、滋润肌肤功效的紫苏蜂蜜酒。至于头发嘛,当然是纯天然植物染发了,配方可不能告诉你,我还指着它赚钱呢……”  
  突然一只大手轻按在了我的头顶上,我抬起头,看到一双含笑的深眸:“小丫头,说说看,爷赏你点什么好?”      
  赏点什么?……嗯……这是个难题。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两个后车之鉴:事件一,雍正和蔼可亲的对隆科多说:舅舅,你助朕荣登大宝,朕赏你点什么好呢?于是,隆科多便委实不客气的讨了赏,雍正也赏了……后来,不懂收敛的隆科多便被扔到三间黑屋子里圈禁起来,再后来,便翘了辫子蹬了腿;事件二,雍正由衷赞道: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年大将军。羹尧,朕赏你点什么好呢?于是,年羹尧便狮子大张口了,雍正也赏了……后来,骄横跋扈的年大将军便身败名裂,不得善终了。
  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眼前这位可是一个很矛盾很记仇的主,嗯……要低调,要含蓄,可是,按照历史的轨迹,几十年后胤禟会被胤禛折腾的很惨……或许,我应该做点什么,春天满树的繁花,不就是源于冰雪中覆盖的一粒种子吗?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爆栗先被赏了过来,“你傻愣愣的发什么呆?”  
  我捂住脑袋道:“赏,赏奴婢一个……一个“三十年”成不?比如说,今后您掌握了某条狗、某只猫或者某个人的生杀大权,奴婢有权利要求您不伤害他,要伤害,也要等三十年以后。” 胤禟是在四十三岁时凄惨死去的,我为他先争取到七十三岁好了。  
  “不行!”老四答的挺干脆:“我不能随便答应一件将来可能做不到的事情,换一个。”  
  “四爷好没诚意!”我也没好气:“除去这个,其他的奴婢都不稀罕!”  
  “你这脑袋瓜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脑袋又被敲了两下:“野鸡红和包子,想吃哪一样?”  
  “野鸡红!”突然觉得食指大动,肚子里的馋虫开始不安分了,这些天跟着老四和老十三这两个事必躬亲的‘工作狂’,总是全天满负荷运转,偏偏老四又常常念念佛,吃吃斋,十三倒没什么,这个有恋兄情结的家伙,只要能和他亲亲四哥一道做事,估计让他吃草都没问题,可就苦了我这个肉食动物罗,有时旁敲侧击的要求改善一下工作餐的品质,老四便会百忙之中不忘抽空教育落后分子:“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惟艰。现在是赈灾的非常时期,能省则省,回京后随你怎么吃都行,四爷请客。”  
  嘿,野鸡红,终于可以吃鸡了,眉开眼笑……目瞪口呆,这不是一盘凉拌红萝卜丝吗?我的野鸡红呢?难道,它们也类似于‘翡翠白玉汤’与‘青菜豆腐汤’的等同关系?…… 再看旁边的老四和十三,一人拿了只碟子,上面盛着一个丰满肥硕的、摊平了倒像个大饼的、透过透亮的皮子,可以看到里面是明黄色的诱人汤汁的‘极品胖包’,他们前面的盘子里,还盛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用鸡丁、肉丁、笋丁制成的糯嫩爽口的‘三丁包’……我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四爷,碟子里装的是什么呀,怎么这么好看呢?”  
  “蟹肉汤包。”    
  “好吃不?” 那一汪金灿灿的蟹油应该是鲜美非常吧。    
  “不清楚,吃完了才知道。”  
  “那个,光是一盘凉拌红萝卜丝,恐怕吃不大饱。”  
  “高福儿……还不赶紧去给董鄂格格盛碗米饭上来。”  
  “不,不是……我……我……”哎呀,真是气死人了。  
  十三扑哧笑道:“好了,好了,四哥您就别逗她了,高福儿,你在那儿傻矗着笑个什么劲儿啊,去,把董鄂格格的蟹肉汤包端上来。”  
  ……  
  可是,这热得烫手的胖汤包要怎么吃呢?……一口下去,汁水不就溢的到处都是吗?……有种牛啃南瓜无处下口的无力感。  
  胤禛开始循循善诱了:“心急是吃不得热烫包的。看我的啊,像这样,必需要‘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吸汤’,就是说吃这个胖子汤包必须得先在汤包皮上咬一口,等热气散发少许,再慢慢吮吸卤汁,这样子一则入味,二来可以防止卤汁四溅,吃的满身都是,懂了吧?吸几口汤,然后再趁热全部吃掉……哎,别急啊……诺,再佐点姜醋,不仅滋味更美,还可解腻……”  
  ……  
  只有冻死的苍蝇,没有累死的蜜蜂……跟着这支踏踏实实办实事的团队,我愈发体会到了:生命应该在燃烧中毁灭的真谛……与有肝胆人共事,于无字句处读书,是一件快乐的事!  
  唯一可气的是,觉罗老太君得到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遣人捎去的消息后,竟写信来说什么董鄂顽劣,请两位阿哥代为严加管教云云,竟只字不提派人来接我回京的事……哼,外祖母这只老狐狸,她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还不清楚吗?只可惜,这些皇子再出色,跟了他们便意味着失去自由,试问这个世界上,有哪一只鸟儿,会愿意在翅膀上捆上虚荣的黄金,从而失去在天空翱翔的快乐?……突然又想起了胤禟,还有上次分别时和他说的话,心微微抽痛了一下……  
  数日后,结束了在扬州的公务,准备起程返京。由于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讨厌铺张麻烦,所以也不摆钦差和皇子的执事旗号,只带了文觉和尚、高福儿、连翘,一行六人,轻车简从,走旱路微服而行。因为天气酷暑,又都是躲过炎热的中午,一路早起、晚行,老四和老十三又沿途考察风土人情、吏治民生,就这样缓慢的向京城逶迤进发。  
  “四哥,这天闷热的不行,您就脱件衣服罢,这样捂着多难受啊。” 胤祥向来天马行空,洒脱不羁,此时打着赤膊,仅着件小短褂子,估计要不是我和连翘在旁边的马车里,他连这小短褂子都得省罗……再看胤禛,浑身上下袍褂整齐,捂得个密不透风,即使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也不肯松开哪怕一颗对襟儿盘扣。  
  老四微微一笑:“我不大习惯这样,自幼皇额娘便教我要注意皇子的体面,就是在皇额娘的钟粹宫里,我也从来是衣帽整齐,不打赤膊的。”  
  皇额娘的钟粹宫?钟粹宫不是孝懿皇后佟佳氏生前的居所吗?而胤禛的生母德妃乌雅氏不是住在永和宫的吗?哦,想起来了,老四出生那年,乌雅氏还只是一名普通宫人,尚未晋升为嫔,而按清制,后宫中只有混到嫔以上的等级,才有资格抚育自己的孩子,刚好那年,皇贵妃佟佳氏(当时尚未晋升为皇后)所生的女儿夭折,康熙为了抚慰自己心爱的表妹蝶儿,便将尚在襁褓中的胤禛托付给佟佳氏抚育,直到胤禛十一岁时佟佳氏去世,才又还给其生母乌雅氏,由于这样一层渊源,老四和德妃心里似乎总横着一堵若有似无的隔阂……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老四和十三都有些黯然,一阵良久的沉默,我最受不了这种沉闷,便道:“我们在人间的喜怒哀乐,额娘在天上都看着呢,只不过是在相同的时间里分处不同的空间而已,而且,今后走到生命的尽头时,她们便在另一个轮回的起点候着我们,再续未尽的母子缘分呢。”  
  文觉和尚大笑起来:“董鄂格格已经得道了。”  
  不知是对他这句话的肯定还是否定,老天竟回应了一声闷雷……不多时,热风乍起,乌云压顶,一场夏季所特有的暴风雨已经拉开了序幕……可是,在这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到哪里去找避雨的地儿?……众人都不禁加快了速度……  
  天地无情亦爱人啊,居然在狂风骤雨完全肆虐之前,让我们找到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小庙,冲进小庙,一阵忙乱过后终于安定下来,才猛然发现小庙中供奉的竟是一尊手持红绳、笑容可掬的月老神像,神像后面一左一右分别镌刻着: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文觉、高福儿和连翘安顿马匹的安顿马匹,造饭的造饭,煮茶的煮茶,都出去了,我也闲不住,找来根木棍四处敲敲捅捅,万一这破庙里有蛇呀老鼠呀蜈蚣之类的,检查一下好安心,结果一不小心就让我捅出个签筒和一本已经破烂不堪的解签本子来,正想拿来众乐乐一番,却听到十三和老四的低语:“四哥,这一路之所见令人胆寒啊,索额图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地方各个关节,不仅近几年来外放的文官,甚至地方上的武官中也网罗和安插了不少他的亲信,……咱们赈灾期间,我手下的人来信说他的两个儿子格尔芬和阿尔吉善,一个极力拉拢丰台大营的人,另一个与西山锐健营往来密切,那个从广善库司库调任至步军统领的托合齐,就是定嫔的娘家人,上任不到两个月,便被他们勾搭上了,还有苏尔特、哈什太、萨尔邦阿等人,近来可不安分的紧……他想干什么,从朝廷到内侍再到地方,想架空皇权、一手遮天吗?”
  胤禛不吭声,十三又道:“太子就这样纵容他的舅公结党妄行吗?这次咱们参的那十几个侵吞赈灾钱粮的官员,是他们一党的便极力袒护,不是其一党的便往死里整……当今这吏治腐败如此,我看与其党同伐异不无关系!”  
  “十三弟!”  
  “四哥你别拦我,二哥身为储君,却不以江山社稷为重,不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只是一味的培植亲信,铲除异己,急于建立一个能与皇权抗衡的新势力中心,让人好生心寒!这些,皇阿玛难道都看不见吗?”  
  ……  
  我也觉得好生心寒,十三啊十三,枉我将你当挚友亲朋!你讲这番话,竟不让我避嫌,虽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能让我听见,恐怕是故意要说给我听的吧,如今你和老四虽然明着帮衬着太子,可心底里恐怕早已生出了别的想法。如今,索额图的爪牙耳目遍布京城,权势熏天,你们回京后定然不愿明着和明珠一党的人接触通气,也不愿直接将这些话禀告给你们的皇阿玛,免得给他老人家落下个暗地里算计皇兄的坏印象,便想通过我,这个明珠的外孙女之口传达给明珠党,然后再借明珠党上达天听,告知康熙,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纳兰家族派来监视你老四和老十三的细作吗?……觉得心里憋屈的慌,原以为你们和八阿哥是不同的。  
  “董鄂,怎么不吃东西,累得没胃口了?来,喝碗绿豆汤解解乏。”十三盛了一碗递给我,我视而不见,转身走到了一边。  
  “怎么了?不舒服吗?”老四过来伸手探向我的额头,我皱着眉啪的一声将其手拍开,他怔住了,随即微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探向我的额头,被又一次猛的拍开。胤禛,虽然我很欣赏你和十三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安邦济民之举,但你们不该以政客之心度我之腹,也罢,猪往前拱,鸡向后扒,大家各有各的道,何必假惺惺的牵扯不清。  
  胤禛递了个眼色,文觉和高福儿便自动退了出去,连翘和十三也被支开,“说吧,究竟是哪里不对了?刚才还好好的。”  
  我起身欲走,明知故问,懒得和这群弯弯绕的臭政客哆嗦,却被一把按住。  
  四阿哥的脸色也倏的冷峻下来:“刚才十三弟那番话确实不应该,但你又何必如此愤懑!咱们索性挑开了说个明白,你的外祖父明珠,他常用的手段之一,便是用姻联来扩充纳兰家族的势力,你的二舅舅揆叙娶和硕柔嘉公主之女耿氏为妻,以结交岳乐和玛尔浑一派势力;你的三舅舅揆方,娶康亲王杰书之女;你的两个姑姑分别用来拉拢一等伯李天保和多罗贝勒延寿;前途不可限量的翰林院侍讲高其倬,被挑做了你的大表姐夫,再说说你也认识的年羹尧,康熙三十九年刚中的进士,第二年便被认为其奇货可居的明珠招为了二孙女婿,极力笼络,还要我说说你的表哥福尔敦、傅腊塔他们吗?……”  
  “你究竟要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我下意识的想往后退,腰却被胤禛欺近一步拢进了长臂中。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在奁中待时飞,你家族的哪一个人不是用来壮大家族的一颗棋子,你不是就被觉罗老太君特地留在了扬州,用来引诱皇四子或皇十三子吗?刚好在选秀前不久偷跑到了扬州,你的外祖父外祖母就这么放心的把自家姑娘放到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身边……”  
  “龌龊!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我们只是刚好碰上的,真的!”我又气又恼,的确很凑巧,可这是事实啊。  
  “不管是与不是,都得恭喜咱们的董鄂格格,你赢了。虽然皇四子他很不喜欢你的家族,但他对你动了心,两年前就动了。回京后便是选秀,我自会去求皇阿玛将你指婚给我。你的家族陷入了党争,已经积重难返,骑虎难下……但不管今后怎么样,我会一直护着你。两年前送你的獒牙,可有戴在身上?”  
  指婚,家族,动心,党争……好一出古代版的‘阴谋与爱情’,我的头都快裂开了,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人也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了吧,就算獒牙的事有点暧昧,可已过了两年,这次一起赈灾了这么久,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啊,怎么突然就……我挣脱开来退后一步,从怀中取出了獒牙,行,那就索性挑开了说个明白:“四阿哥,这物件我一直带在身上,但只是因为獒感动了我,和您没有关系。你说我家族的哪一个人不是用来壮大家族的一颗棋子,那么你呢?是否也是用来巩固你们皇族势力的一颗棋子?为何要把别人想的如此不堪!不错,国家本应依据法理治天下,但盘根错节、党同伐异、愈演愈烈的党争则颠覆了这个根本,是导致吏治腐败的一个重要因素;不错,纳兰家族已经泥足深陷,覆水难收,但那又怎么样呢?纳兰家族是纳兰家族,我是我,我有自己独立的灵魂和选择,不是什么待价而沽的商品,也不愿依附于什么势力以求得什么荣华和苟安。人生天地,寿非金石,贵深而不贵长,所以,董鄂只希望能拥有栩栩自得的心境,能纯粹、自然、充实的生活。倘若哪天纳兰家族倒了大霉,倾巢之下,无有完卵,那也是她自个儿的命。您曾经要求我要至真至诚,我也愿意对您肝胆相照,董鄂欣赏皇四子,也尊重皇四子,但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很好,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虽然很害怕,但总比憋在心里,让自己后悔来的强。可是,我还是后悔了,他那么自恋和孤傲,一定挺讨厌我了吧。  
  突然手臂一紧眼前一黑,结结实实的撞进了胤禛硬邦邦的怀里:“你没有让我失望,我的好姑娘,我会给你一点时间适应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哭笑不得!什么叫‘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未来的雍正皇帝还真不是一般的自恋!“四爷,男女授受不亲,光天化日之下对一名尚未出阁的格格拉拉扯扯、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请注意您皇子的体面!”
  他低笑着松开了手:“成,等你进了四爷府再不成体统好了。”  
  刚才那一大段话真是对牛弹琴了,顿生出一股无力感,麻烦既然已经登门,唯有找出解决之道才好……  
  外面依然暴雨如注,高福儿侍立于侧,文觉盘腿入定,胤禛闭目养神,我低头不语,胤祥和连翘则对月老签和那本解签册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胤祥象征性的向月老作了一揖,便大咧咧的抽出一签,第四十五签……连翘翻开那本解签册子,念道:“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 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君之好事已不远已……恭喜十三爷,是上吉呢!”  
  接着连翘虔诚的对着月老神像磕头祷告,郑重的摇起了签筒,良久一签落地,被十三拾了去:“第二十签……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终得其所哉!……是下吉。”  
  “董鄂,回京后便是选秀了,何不请月老指点你的姻缘?”十三招呼我。  
  我还在气头中,只抿着嘴不理他,十三讨了个没趣,想了想挪过来轻道:“咱们打小便交好,你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其实在心里,你跟嘉彤锦云一样,都是我的妹子。可在旋涡里待的久了,不知怎的也变的胡乱猜忌起来,我给你赔个不是,你也别再生气了,可好?”  
  我微微点头,良久方道:“那些纷争是非,我避之犹恐不及,更不会违背本性去帮着家族算计什么,今后你再做出这等作践人的事儿,我可真不理你了。”  
  “得令,不可越雷池一步,只可坦诚相待。”  
  “嗯,敢将肝胆映冰雪,铁打的双肩两昆仑,不管时局怎么变,我希望拼命十三郎能永远坚持自己的本色不要变,好不好?”  
  十三挠了挠脑袋:“恐怕有点难,但我愿尽力做到。”  
  不禁相视一笑,我接过签筒放在旁边,对着月老默默的祈求:月老啊月老,理智告诫弟子不该回京,但情感偏偏又唆使弟子快些回来,弟子还是决定回来给自己和他一次机会,却不知是对还是错,请您指点迷津。我的红绳会被您系在他的脚上吗,我们会得到幸福吗?  
  拿起签筒摇动起来,一签落地,一看,是第十九签,十三和连翘都争着去翻那本解签册子,却又都不做声,过了会儿,十三道:“董鄂,再摇一次吧,这次的不作数。” 连翘也帮腔道:“对对对,再摇一次看看。”  
  心里微微一黯,定然不是什么好签了,也不愿拂了他们的好意,便重新摇了一次,还是第十九签,这……十三笑道:“这签筒呀,不是摇的,而是抽的,我刚才就抽了一个上吉不是?来,咱们抽一次。”  
  我依言而行,深呼吸,闭上眼睛,猛然抽出一签……竟然还是第十九签,难道这真是天意,我从连翘手中抽出那本解签册子……找到了,果然是下下签!“葬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等闲平地波澜起,断肠声中忆相逢。情到不堪回首处,终……”页面缺了一部分,所以终后面的内容已经找不到了……愣了一会儿,觉得堵的慌,便喝了一碗已经凉了的绿豆汤,那冷冷的液体在腹中翻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化成了温热的水珠,从眼眶里滑出……  
  “你别哭呀,”十三劝道:“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准的。我三年前求的签,就说好事快到了,可到了今天,不还是没影吗?咱们董鄂这么好,定是前青龙后白虎,左朱雀右玄武,青年才俊排成行的让你挑,还愁找不到个如意的?”  
  我破涕而笑,是啊,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患得患失起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胤禛突然有了动静,过来拿走了签筒,他双手合十对着月老默默祷告着什么,神情肃穆而虔诚……我突然想起,历史上的雍正还是一个钻研佛理和易经,有些迷信征兆和八字的帝王。史料记载,雍正亲批过八字的大臣就有年羹尧、岳钟琪、李卫、鄂尔泰,隆科多等人。有一次,年羹尧的长子年熙患了重病,毫无起色,热心的雍正便亲自对照了年氏父子的八字,认为他们父子相克,便自己做主将年的儿子过继给隆科多,并改名为“得柱”。 他煞有介事地对隆科多说,你命中该有三子,可现在才只有两个,这下是真正的三子了。又得意洋洋地对年羹尧说,你儿子因此可以交上至少十年的好运了。可惜身子骨单薄的年熙,不久便好运到撒手上了西天,着实把这位“皇家八字大师”嘲弄了一把……  
  正胡思乱想着呢,却见胤禛已经开始摇起了签筒,啪——有一签落地,是第十三签,胤祥赶紧当仁不让的为他四哥寻找起了解签词,却被胤禛夺了过去自己翻看起来,好一会儿,他失笑道:“你抽了个下下签,我也得了个下下签,可见这玩意儿真的不准,算了,求佛求神终不如求己。”说罢将解签册子往旁边一扔,返回去闭目养神起来。  
  我和十三对视一眼,过去拾起来一看:鱼在深泉鸟在云,从来只得影相亲;黄鹤飞去终飞去,白云可留不可留?纵然冥冥天注定,徒叹此缘非姻缘。    
  ……  
  “董鄂,到外面去,我有话对你说。”十三难得这么严肃,我跟着他到了外面。他踌躇了一下,嗫嚅道:“你走这两年,只要是益和板兴和乌兰布通来的消息,四哥都会特别关心;你生日时嘉彤寄给你的那几套你回信说喜欢的不得了的旗装是他设计好让秀衣局定制的,因为不知道你究竟长高了多少,他还特地让嘉彤写信去问二皇姐……我和四哥打小就亲,我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孩子这么好过,真的。”  
  我有些慌了神,“可……可能是四爷他习惯对人好吧,我听说四爷养的那几条小京巴,也是他亲自设计狗衣的……十三阿哥,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可……可有句话叫‘宁做天上孤鸟,不做地上妾小’……总之董鄂不愿意。”  
  “这算哪门子理由?”十三似乎也急了:“就说大的几位阿哥,大哥已经有了妻妾六人,二哥则几乎可赶上皇阿玛的后宫了,三哥有妻妾五人,就是五哥也娶了三房妾室……可四哥呢,到现在都只有一妻一妾,还是奉皇阿玛和太后之命成的婚,他除了一个接一个的办差,就是喜欢和和尚道士谈论佛法道术,其他弟兄都私底下管他叫四和尚……四嫂人也很好,你嫁过去断不会受一点委屈……你别不说话呀……你如果嫁给九哥那样的,倒是可以做嫡福晋,可他宅子里养着的‘七仙女’,喝花酒时勾搭上的莺莺燕燕,还有最近迷上的那个男戏子……那才是遭不完的罪呢。”  
  “你说什么?”心猛然漏跳了半拍:“‘七仙女’?男戏子?”  
  “七仙女也被戏噱为北斗七星,除了两位是从小就分到九哥房里的通房丫鬟,其他五个都是这两年来九哥接连讨回府的小妾……连皇阿玛都说,不敢给他这个浑人赐婚,怕作践了人家好姑娘!”  
 我欲将心照明月,无赖明月照沟渠……我气极反笑,本来愁肠百结,心乱如麻,这会子却像被打了针麻醉剂,不仅不痛反倒麻酥酥的叫人想笑……笑的泪花哗啦啦的绽放,怎么会这么好笑呢?那个放浪形骸、男女通吃的塞思黑,真恨不得活剐了他!
  ……  
  抵达京城,回到明珠府,免不了要挨个儿去和七大姑八大姨等一系列的长辈平辈和晚辈虚以委蛇、敷衍客套一番,好容易挨到自个儿的安乐窝,板凳都还没坐热呢,十二阿哥胤祹来访。他的笑颜依旧明净儒雅,又挺拔了不少,凭添了一份勃勃英气……这人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不免心生疑窦。  
  十二看出来了:“在下是来向董鄂格格赔罪的。”  
  “此话怎讲?”  
  正在奉茶的连翘突然跪下了:“奴婢欺瞒了格格,请格格责罚。”  
  我愣了愣,赶紧让她起来,难道……凑巧饿昏在‘葶葶药坊’门口的逃荒孤女,偏偏识文断字,能干伶俐……莫非……  
  胤祹见我兀自发呆,便道:“当年你负气去了塞外,后来我听十哥说,他特地遣了两名婢女去乌兰布通照顾你,没曾想都被你遣返了回来,还回信说什么不想变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闲散傻子。于是,我只好派丹玉……就是连翘,过去设法留在你身边帮衬一二……如今你回来了,而明珠府又是外松内紧的规矩,定会派人去核查连翘的身份,与其到时被戳破了,你也多心我也尴尬,倒不如先来负荆请罪以表诚意。”  
  原来如此,我拱手道:“十二阿哥言重了,您待董鄂如此亲厚,董鄂既感也愧。连翘,哦不,那个……丹玉是你门下的包衣吗?”  
  十二阿哥微微点头,似乎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欲言又止,我便道:“十二阿哥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胤祹笑道:“其实还有一事相求,却又极难启齿……你也知道,我额娘一族出身卑微,原为安亲王家奴,后转为内务府包衣,直到额娘入宫生下了我多年,一家子才抬了籍……我的舅舅托合齐在做包衣时,一次外出办事险遭不测,幸被一贱籍女子所救并彼此倾心,后来阴错阳差下失去了联系,就在前不久,舅舅出任步军统领,被同僚请去喝花酒,不曾想竟与此女重逢,只是她已沦落风尘,还是噙春院里四大花魁之一的白海棠……舅舅欲为其赎身再续前缘,可是此女性烈,只说残花败柳不欲高攀,最后被舅舅逼得急了,竟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一块圆形白斑道:我臂上腹上生此痼疾已有两年。倘若它能痊愈,我便跟你走!……因为白海棠根本不配合医治,此病也不好张扬……”  
  我打断道:“可能是一种叫‘白癜风’的皮肤病,也可能不是,反正不能主观臆断了,而且患者的体质不同,引起白癜风的病因各异,因此需辨证论治……十二阿哥,你何不带我去见见她?”  
  “可是……白海棠还在烟花柳巷,而且不愿意出来。”  
  “没关系,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也一样。”  
  “可是,你是格格的身份……”  
  我不耐烦了:“格格怎么了,不事生产对社会也没有贡献,不过一群多愁善感、伤春悲秋的寄生虫罢了……不是有句话叫:忠义每多屠狗辈,由来侠女出风尘吗?我也想去见识这位不慕富贵的桀骜女子。”  
  ……  
  寻了个借口,我跟十二阿哥出得府邸,找地儿换上男装,一同来到麒麟胡同外不远的那家据说‘最是风雅不过’的噙春院……逛窑子!我人生的第一次啊,不免有些激动:“十二阿哥,您第一次是跟谁来的?”  
  胤祹的脸登时燃烧起来,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儿……糟糕,好象交浅言深了,我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当我没问过好了。”  
  他嗫嚅道:“两三年前吧,无意中听九哥十哥说起这里‘春天有蝶行游戏,夏天有萤行游戏,好玩的紧’,便好奇心起,央七哥带我出宫来见识了一回。”  
  该死的老九老十,做好事没你们的份,捣鼓起龌龊事来,还真是当仁不让!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猛然间走马灯似的滑过脑海……顿时五味杂陈,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错!错!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莫!莫!莫!……  
  却见一老鸨满面堆笑,迎上来道:“哎哟两位爷,真是对不住,今儿这场子被包圆了。”  
  十二扔出一锭金元宝,冷道:“爷就上楼找白海棠说几句话就走,碍不了什么事!”  
  老鸨手捧着沉甸甸的金元宝,忙谄媚的叫什么翠啊红的领我们去白海棠的暖阁,同时千叮咛万嘱咐只可一小会儿,待会儿来的那几位爷可是得罪不起的主……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    
  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处……”  
  这不是宋朝名妓严蕊留下的那首有名的‘卜算子’吗?和婉自然,寄喻颇深,充满了无奈、渴望和悲切的洒脱……  
  和十二阿哥进入暖阁,白海棠正抚完一曲,抬起头来,我心中微微一颤,她,竟与婉约秀雅的沈宛舅母有三分神似,当下生出几分好感:“竹本无心,外生许多枝叶;藕虽有孔,内无一点淤泥。白海棠姑娘,在下有礼了。”  
  她一晒,冲我微笑起来:“好白嫩软润的手,你应该也是位姑娘吧?”  
  ……白癜风是一种以皮肤上出现后天性色素脱失斑为特征的常见疾病,不传染也无明显痛痒,只是有碍观瞻……现代医学认为,本病是由于表皮内色素细胞中缺乏酪氨酸酶所致,但导致缺乏酪氨酸酶的原因和病机则较为复杂,属于易诊断难治疗型。祖国医学对治疗白癜风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将其成因分为气血失养、肝肾阴虚、气滞血瘀、肝郁神结等几大类,针对不同的成因有不同的治疗手段……  
  嗯……她的舌质红中带略紫,稍有瘀点……嗯……脉弦涩,应该是‘气滞血瘀’造成的,其治疗原则应以‘养血祛风,活血化淤’为主……虽然不是很肯定,但先试一试吧……我开出了内服和外用的两道方子。  
  “准备鸡血藤、首乌藤、当归、赤芍、红花、黑豆皮、防风各十钱,白蒺藜二十钱,还有陈皮、补骨脂各五钱……捻为细末,炼蜜为丸,每丸重九克,一日两丸分两次用温水服下……另外,用六份乌梅、三份补骨脂还有一份毛姜,制成酊剂,外抹患处……还有,这里是禁忌食单子……呃,最近多吃些豆子豆浆和马齿苋,配合日光浴,尽量保持心境平和……”  
  十二阿哥见我兀自喋喋不休,便笑了起来:“有几分把握?”  
  我的脸刷的红了:“其实……我也没有治疗白癜的经验,都是听先生传授的……究竟有没有效,我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咱们先试一个月吧,如果没有效果,再尝试别的方子好不好?”  
  白海棠见我态度诚恳,便柔声道:“不知为什么,我愿意相信你,好……遵照郎中姑娘的吩咐,咱们一个月就一个月。”  
  ……  
  “白姑娘,那几位爷就快到了,”有人站在门外通传:“艾九爷遣人来说,今儿他庆生,命在画舫上摆开酒宴,再驶到莲池中央,届时请四位花魁姑娘于莲池四周歌舞助兴!……最后,还要玩金猪摸彩的游戏……请姑娘赶紧准备一下。”  
 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画舫莲池中,歌舞莲池边……光线氤氲黯淡,布局暧昧迷离。
  东边忽亮,乐声渐起,身着藕色小筒袖的娉婷少女鱼贯而列,跳起了灵动的袖舞……随着一声婉转的清啸,一抹鹅黄的倩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曳长袖而束纤腰,两条彩袖凌空漫舞,曼妙的身姿似春柳扶风……舞者明眸善睐光彩照人,正是噙春院四花魁中的‘玉芙蓉’,一曲‘翘袖折腰舞’,被她演绎的极具韵律之美……不知当年汉高祖那绝代芳华的‘戚夫人’,跳起此舞来又是何等的风采?我陷入遐想之中……  
  东边暗去,西方亮起,有女如丝如云……薄纱轻笼娇躯,玲珑欲盖弥彰…… “每羡鸳鸯交颈,又看连理花开。无知花鸟动情怀,岂可人无欢爱? 君子好逑淑女,佳人贪恋多才,红罗帐里两和谐,一刻千金难买。” 歌者风情万种,媚态横生,谷莺婉啼,珠喉软糯,令人酥到了骨子里,正是四花魁中的‘柳如意’。  
  旁边众女低声合道:鸾帏慵懒,长窥佳人斜卧;锈榻殷勤,又扶玉体横陈。横波目隐含风情月意,点绛唇暗藏云愁雨恨。罗裳轻解,只恐遮秋姿春态;湘裙暗褪,应羞掩玉软香温。宓妃无恙,一番风月洛水席。楚王有疾,两度云雨巫山枕……但放风情入鸳锦,莫以薄言负佳期。  
  ‘柳如意’随歌轻舞,有如轻云蔽月,又若流雪回风,她续唱道:“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情不自禁的向画舫方向看去,如此妙人妙景,那几个‘猪哥’不知又是何种蠢态?不知为什么没有看见老十,却见十四和纳尔苏正在拼酒逗乐,老九闷着脑袋一杯又一杯自个儿灌自个儿,而老八则亲热的揽着他的肩,对他说着什么……  
  西边暗去,南方亮起,有一佳人云髻峨峨,修眉联娟,身着戎装,手持宝剑,真个姣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蓉出绿波,正是四花魁中的‘桃夭女’,她的剑舞是其压轴的一绝……镬如羿身九日落,娇如群帝骖龙祥;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确实精妙无双……  
  可是,他为什么显得怏怏不乐?而我的心,为什么会隐隐做痛……不能这般没出息……拿得起,更要放的下……正想拉十二一起趁暗悄悄离去,却见那边老九突然发飙了,厉声呵斥道:“难道就没有新鲜玩意儿了吗?除了唱些个陈词滥调,靡靡之曲,除了模仿什么‘戚夫人’的‘翘袖折腰舞’、什么公孙大娘的‘剑舞’……接下来是什么?是模仿杨玉环的‘霓裳羽衣舞’还是模仿绿珠的‘明君舞’?,难道就没有一点自己创造的东西吗?难道今人还不如古人吗?……爷告诉你们,老子喂狗的肉里,都掺着七步断肠散呢,何况是投到噙春院里的白花花的银子?”  
  老八赶紧把这位声疾色厉、戟指怒目的九弟安抚下来,却隐约听见十四不以为然道:“九哥,不是我这个做弟弟的说你,与其迁怒于旁人,倒不如快马加鞭,去将那个罪魁祸首给逮回来,何苦磨人磨己呢?”九哥怒啐道:“谁说我迁怒了?谁磨人了?我告诉你,玉不琢磨不成器,人不挨骂不争气!九爷肯骂这帮龟孙子,是赏了他们脸!”……  
  这边白海棠低声苦笑道:“还真让这位爷给说准了,我这边准备的正是模仿晋朝绿珠的‘明君舞’,这是跳呢还是不跳?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里去找新玩意儿去?”  
  玉不琢磨不成器,人不挨骂不争气?哼,自己都乱七八糟,还好意思骂别人……“白姑娘,西江月的曲调如何?”我凑近白海棠问道。“信手拈来。”她笑答。“那……你占据的这个北方,不要点灯……”我附在白海棠耳朵边低声嘀咕起来……白海棠想了想道:“成!骂了你就走,剩下我来想办法对付……”  
  “怎么还不开始?给九爷来个新鲜的!”那边八爷发话了。  
  南边暗去,北方却不亮起,西江月熟悉的调调响起,有人清唱道: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张狂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不识人间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裤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你不是白海棠!你是谁?”画舫上的老九站了起来,冲着北方颤声质问。  
  “哼……小女子‘七叶一枝花’,在此恭祝九爷福寿安康,年年纸醉金迷,岁岁依红偎翠,也好早早的铁杵磨成绣花针,于国于家无望……对了,七叶一枝花,无名肿毒一把抓,男的治疮疖,女的治乳痈……倘若哪天九爷患上什么脏病儿,它兴许还能救你一条破命!”  
  扑通——九阿哥竟跳进齐臀深的池水里,朝我所处的方向狠命窜来,八阿哥厉声道:“愣着作甚!还不快掌灯!”登时园子里一片混乱……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扯着十二阿哥便齐齐向园子口那里窜去,眼瞅着便冲到了园子口,却刚好与一兴冲冲往里面赶的人狠狠撞了个正着……好痛啊!我捂着头顶眼泪汪汪,那人摸着下巴龇牙咧嘴……“哪个不长眼睛的猴崽子,敢挡你十爷的驾,”那人竟长腿一扬,朝我踢来……多亏十二反应快,一把将我向后拖了一步,方堪堪夺过这记‘绝杀’。  
  我抬头一瞧,倒吸一口凉气,正是刚才一直未见影儿的老十……幸好那厮的注意力没在这边,正急切的往里面张望:“九哥,我刚刚得到的消息,那臭丫头之前骗了咱们,她已经返京了……不过,又被老十二拐跑了!”  
  这臭老十又在满嘴喷粪!什么叫‘拐跑了’?现在也没工夫跟他理论,此时百盏齐亮,恍如白昼,我和十二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绕过他这根木桩子,冲了出去……隐约听到他后知后觉的嚷了一嗓子:“不好,就是他们!”  
  ……  
  哎哟,这麒麟胡同怎么是个死胡同啊,前有高墙,后有追兵……是谁说天无绝人之路的?……十二苦笑道:“糟糕,他们到了!”哎,我也叹起气来,既然躲不了,那就只能面对了……  
  可怜的十二被几位狼兄虎弟强行拽走,徒留我一个弱女子呆在胡同深处面对老九的那张讨人嫌的臭脸。“你不是说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吗?”他欺近一步,我后退一步……“你不是说京城是个大牢笼,这一辈子也不要再回来了吗?”他再逼近一步,我再缩后一步……“你不是说要二皇姐给你办免选,从此大家相见不如怀念吗?”我已经退到了墙角,再无退路……“既然已经逼得我放了手,死了心……你又何苦还要回来?”他狠很一拳打在我身后的墙上,我感觉到了明显的震动……  
  这个混蛋,明明已经滥情如斯,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狠狠一记如来神掌掴了上去:“是,我为什么要回来!我回来做什么!回来看你这个顶风臭十里的混蛋,是怎样一双猿臂千人枕,两瓣烂唇万人尝的吗?”又一记大慈大悲观音掌扫了上去:“人们都说: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色,兰可燔而不可灭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销而不可易其刚……可是你呢?犬马声色,放浪形骸,你要做皇商的理想到哪里去了?”  
  他摸着被打红肿了的脸,突然傻笑起来:“痛!痛就好!原来我不是在梦里……是真的董鄂!是真的!”                
 “你打了我,可就得负责到底!”胤禟恨恨的耍起了泼皮……“我会给你一点时间适应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胤禛的脸明灭不定……“够得上资格的名门闺秀不多,这一次选秀的形势对你们很有利,葶儿,敏绮,进入前五十名……”觉罗老太君提出了期望……
  翻来覆去,脑海里一刻也不得安宁……明天,就是选秀了……思绪偏偏剪不断来理还乱,一点主心骨都没有……这几天来,除了宜妃和德妃,定嫔也赐了礼物过来,害得明珠府里那群三姑六婆天天拿我打趣……女人啊女人,难道你除了被选择,便没有出路了吗?……被皇帝选上,红颜未老恩先断?……被王爷选上,一入侯门深如海?……被皇子们选上,免不了将与先来的和后到的妻妾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芭蕉不展丁香结,月里霜里斗婵娟?……就算是落选了,也将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从四德,七出之罪,被一道道枷锁束缚成‘贤妻良母’?……头好痛啊,为什么啊,不是我选择,而是我被选择……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瓶亲制的烈性发药还在,索性将药丸全吞了下去,自找罪受就自找罪受吧,先弄出场病来躲过这一劫,然后好好规划一下今后怎么走……嗯……就等着全身发热发汗发病了……好困!  
  翌日出发的时辰,我傻了眼,不会吧,怎么身体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呢?神采奕奕、生气勃勃的叫我这病怎么装啊?……觉罗老太君慈爱的将我搂在怀里:“里里外外都打点好了,前面三轮也就是走走过场,根本没必要紧张……好了,出发吧……”见我兀自发愣,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小丫头片子,想跟你外祖母玩心眼儿,你还嫩着呢,实话告诉你,那瓶子宝贝早被调了包……什么时候?就在你泡在澡盆子里叫唤着添热水的时候……选秀不是儿戏,就是外嫁的和硕公主生的女儿,到了年龄也必须回来参加选秀……记住,下回再找人帮你配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可就没这么容易过关了!”果然是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不好拿!居然不声不响的便将我坑了……只能再想想别的法子了。  
  ……百无聊赖的坐在马车上,我开始仔细打量起我的远方表姐,纳兰.敏绮来,端庄秀美,举止娴雅,颇有大家风范,其父福布塔是明珠的表外甥,外放做了个正三品盐运使,敏绮此次千里迢迢,正是为选秀而来。  
  “葶妹妹,你说这次选秀,咱们能走到哪一步?” 纳兰.敏绮打破了平静。  
  “这个可说不清了,绮姐姐希望走到哪一步?”  
  “再怎么着,也不能第一轮便被淘了吧。”她笑着和我打起了太极拳。  
  ……  
  来到‘海选’地点,只见呼啦啦一大片,却还只是正白旗和镶白旗的待选秀女(注:人数太多,一天只选两旗)……我无奈的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牌子,“董鄂.菀葶,正三品指挥使董鄂.七十之女,正白旗人,通文墨”,就跟盖棺定论似的……登记按手印,本旗的参领则忙着排定次序,满在前蒙居中汉垫后,而宫中后妃的亲戚则走在最前面,然后从神武门鱼贯而入,至顺贞门外恭候,分批由管事太监们主持挑选审查……太高,太矮,偏肥,偏瘦,便会被淘汰,通常第一轮淘汰下来,仅留四千名秀女挺进第二轮……  
  ……  
  嘿嘿,原来我属于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型……出得宫门,敏绮和我都傻了眼,外面簇拥着那么多的骡车马车,谁还分得清哪一辆是我们乘的?敏绮突然笑了起来:“大家都说老太太最疼她的外孙女,果然不假,葶妹妹你看那边。”我顺着看过去,但见众车中有一辆上居然插着一面醒目的横幅,上书‘菀葶’二字,嘿,姜果然是老的辣!……从众车的缝隙中穿插了过去,一时却找不见车夫,突然,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我张大了嘴,久久不能闭上,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了咬合神经:“九……九……”被人一把拽了上去捂住嘴巴:“嘘——快别叫出声来,我今儿可是告的病假没去上朝,你想害死我呀……”我赶紧把目瞪口呆的敏绮也拽了上来,正要介绍,却见某人笑眯眯的打起了招呼:“这一定是咱表姐吧!到京城来还住的习惯吧?”……我瞠目结舌,这人的脸皮,究竟是什么做的?……  
  第二轮淘汰赛开始了,秀女们按组而列,太监先依次检视眼,耳,口,鼻,头发,皮肤,颈,肩,背,如果有其中一项不成比例的,淘汰……然后,挨个挨个做简短的自我介绍,自颂籍,姓,年岁,倘若声音雄壮了,刺耳了,阴沉了,口吃了,淘汰!……留下的约有二千人挺进第三轮,我有点郁闷,装口吃装的那么厉害,那位太监却愣是没听出来……这里里外外打点的可真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