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暖暖(第二部分)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哪种比较好?”我一说完便捂住嘴。  
  老者没回话,端起茶碗喝茶。我拿出一枚铜钱放桌上,老者才接着说:“中国人讲中庸之道,万事无绝对好坏。做事太积极容易鲁莽;思虑太多容易停滞不前。两位各有缺憾,先生的缺憾在于不顾左右、一意孤行;姑娘的缺憾在于犹豫不决、无法行动。”  
  “两位请看。”老者双手分别拿着我和暖暖写了字的纸,说,“两位无论横竖,字的排列都非常直。横排表空间,竖排表时间。竖排直表示两位会随时修正自己,具反省能力;横排直表示两位会想改善环境而且也会导正身旁的人。这正好可以稍微弥补两位的缺憾。”  
  老者说完后,将纸收回面前,摊平在桌上,接着说:“从字迹笔画来看,先生写字力道大,做事有魄力;字的笔画太直,做事一板一眼,不知变通。就以先生写的‘我’来说……”  
  老者用笔将我刚刚写的“我”字圈起,说:“左下角的钩笔画太尖锐,右上角收笔那一‘点’太大,力道又是整个字最强的,显示先生个性的棱角尖锐,容易得罪人且不自知。最重要的,先生的字太‘方’,仿佛在写每个字时,周围有个方格围住,但白纸上并无方格,方格是先生自己在心中画出的,这是先生内在的束缚。”  
  “姑娘就没这问题了。”老者视线转向暖暖写的那张纸,然后说,“字的力道适中,整个字一气呵成不停顿,笔画之间非常和谐,显示姑娘个性随和、人缘极好。可惜收尾的笔画既弱又不明显,字与字的间距有越来越小的现象,因此姑娘缺乏的是勇气与执行力。”  
  “那她应该如何?”我又拿出一枚铜钱放在他面前。  
  “做事别想太多,对人不用太好。”老者说。  
  “那我呢?”我准备掏出铜钱时,老者朝我摇摇手。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你的问题请恕老朽无解,先生内在的束缚只能靠自己突破。”  
  老者说完后,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和暖暖便站起身离开。  
  “请等等。”老者叫住我们,“字是会变的,几年后或许就不同了。你们日后可以跟纸上的字比对。”  
  老者将那两张纸递给我们,暖暖伸手接过。  
  我只走了两步,又回头再将一枚铜钱放在老者面前,问:“请问我和她适合吗?”  
  “你们是两个人,所以算两个问题。”老者说。  
  我只好又掏出一枚铜钱放桌上。  
  “你问的是性格吗?”老者说。  
  “对。”我说完后,右手抓起桌上一枚铜钱。  
  老者略显惊讶,我说:“因为你也问了一个问题。”  
  老者首次露出微笑,说:“如鱼得水,意气相投。”  
  我右手握住铜钱,化拳为掌拍了桌面,铜钱碰撞木桌时发出清脆声响。  
  “还有……”暖暖在身旁,我不敢直接问,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比方说,一男一女,意气相投外,还有别的,也相投吗?”  
  老者抓起这枚铜钱,右手顺势斜抛上空,铜钱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后,噗通一声掉进苏州河里。  
  “这个问题要问老天。”老者说。  
  离开那座亭子,我和暖暖若有所思,都不说话。  
  “你觉得刚刚那位老先生如何?”  
  我说完后,递了枚铜钱给暖暖,她伸手接过。  
  “挺怪的。”暖暖又将那枚铜钱递给我,问,“你觉得呢?”  
  “不是挺怪。”我说,“是非常怪。”  
  然后我们很有默契地相视而笑。  
  大伙在一座两层楼高的石孔桥上集合,我们便从北宫门离开颐和园。  
  无论在车上,学校食堂里吃饭、洗澡,我脑海里都不断浮现老者的胡须。  
  洗完澡到教室聊天,问了很多同学是否也让那位老者算字?  
  结果大家都是经过而已,并未坐下来算字;只有学弟坐下来。  
  “我以为是问姻缘的,便让他算字。”学弟说。  
  学弟说老者尚未开口,他便说出生辰八字,还问自己的姻缘是否在北方?  
  “你的姻缘在嵩山,对台湾来说是北方没错。”我插嘴说。  
  “为什么在嵩山?”学弟很好奇。  
  “嵩山少林寺。”我说,“你是出家的命。”  
  “学长。”学弟苦着脸,“别开这玩笑。”  
  “好。”我笑了笑,“老先生怎么说?”  
  “那老先生说:不问姻缘,只问性格。我只好乖乖写字。”  
  学弟把他写字的那张纸拿给我,竖排写的是:我肚子好饿想回家吃饭。横排写的是:你不问姻缘坐在这干嘛。横竖的排列是┬,横排和竖排不直也不歪,像S型弧线。字体既歪又斜,字的大小也不一。  
  老者说学弟的思考无定理、没规范,容易恣意妄为;但因个性好,所以字迹随性反而是一种福报。  
  “对了。”我说,“你为什么想问姻缘?”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学弟示意我放低音量,然后轻声说:“借一步说话。”  
  学弟往教室外走去,我站起身走了一步便停。  
  “学长。”学弟说,“怎么了?”  
  “我已经借你一步了。”我说。  
  学弟跑过来,气急败坏地推着我一道离开教室。  
  远远离开教室,学弟找了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我们席地而坐。  
  “学长。”学弟开口,“你知道我喜欢王克吗?”  
  “看得出来。”我说。  
  “这么神?”学弟很惊讶。  
  “白痴才看不出来。”我说,“你喜欢王克,所以呢?”  
  “我们后天早上就要回台湾了,我想……”学弟的神情有些扭捏。  
  我大梦初醒。  
  是啊,就快回去了,也该回去了。  
  来北京这些天,没兴起想家的念头,一时忘了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但不管自己是适应或喜欢这里,终究是要回家的。  
  “要回台湾了,所以呢?”定了定神,我说。  
  “我想告诉王克,我喜欢她。”学弟说。  
  “那很好啊。”我说。  
  “可是如果她也喜欢我,该怎么办?”  
  “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不是皆大欢喜?”  
  “我在台湾,王克在北京啊。”学弟的语气略显激动,“路途这么遥远,还隔了台湾海峡,以后怎么走下去呢?”  
  “那就别告诉她,当作生命中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我怕以后到老还是孤单一人,牵着老狗在公园散步时,低着头告诉它:我曾经在年轻时喜欢一个女孩喔,但我没告诉她,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说完便掉下泪。而老狗只能汪汪两声,舔去我眼角的泪珠。然后我默默坐在公园掉了漆的长椅上,看着天边的夕阳下山。夜幕低垂后,一人一狗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学弟越说越急、越急越快,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换气。  
  “你可以去写小说了。”我说。  
  “我是认真的。”学弟说,“学长,你不也喜欢暖暖?”  
  “你看得出来?”  
  “我也不是白痴。”学弟说,“你会怎么做?”  
  学弟,我大你两岁。在我们这个年纪,每增加一岁,纯真便死去一些。  
  我曾经也向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式爱情;但菊花已在现实生活中枯萎,而我也不再悠然。  
  这并不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便可以在一起的世界。  
  这世界有山、有海,也有墙,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平坦。  
  我不会告诉暖暖我喜欢她,或许就像苏州街算字的老先生所说,这是我内在的束缚,自己在心中画出的方格。  
  我不会越过这方格,如果因为这样便得在公园牵着老狗散步,我也认了。  
  “别管我怎么做。”我说,“你还是告诉王克吧。”  
  “万一她说喜欢我呢?”学弟说。  
  “你自己都说‘万一’了。”  
  “对啊,我想太多了。”学弟似乎恍然大悟,“我如果跟王克说喜欢她,她应该会说:我们还是当同胞就好,不要做爱人。”  
  “我想也是。”  
  “轻松多了。”学弟笑了笑,“我明天找机会告诉她,反正我说了,以后就不会有遗憾了。”  
  学弟似乎已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开始跟我说今天发生的琐事。  
  他还留了个在苏州街兑换的元宝当作纪念。  
  当我起身想走回教室时,学弟突然说:“学长,这样会不会很悲哀?”  
  “嗯?”  
  “我因为王克会拒绝我而感到高兴,这样不是很悲哀吗?”  
  学弟苦笑着。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又再度坐下。  
  一直到我和学弟走回寝室休息前,我们都没再开口。  
虹桥门户网WWW.HQDOOR.COM
  “昨晚跑哪去?”一走进教室,暖暖见到我劈头就说,“我找不着你。”  
  “找我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说说话吗?”  
  “我们还是当同胞就好。”我说。  
  “说啥呀。”  
  “嗯。”我点点头,“这个问题很深奥,我得思考思考。”  
  说完后我便坐下,留下一头雾水的暖暖。  
  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尽是与学弟的对话。  
  随着这些天跟暖暖的相处,彼此距离越来越近,渐渐有种错觉:觉得每天看到暖暖、跟暖暖说说话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也是习惯;却忘了这是生命中偶然的交会,交会过后又要朝各自的方向继续前进。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应该是在前往机场的车上,那时我的心情会如何?  
  暖暖的心情又如何?  
  “被变种蜘蛛咬了,会变成维护正义的蜘蛛人。”我叹口气,说,“但被疯狗咬了只会得狂犬病。”  
  “又说啥?”暖暖问。  
  “这世界存在的道理,不是年轻的我所能理解。”我说。  
  “你还没睡醒?”暖暖看了我一眼。  
  是啊,昨晚一直没睡好,现在开始语无伦次了。  
  来上课的老师也是昨天在北大治贝子园上课的老师,但今天讲孔孟。  
  孔孟孔孟,“恐”怕会让我想做“梦”。  
  虽然很想打起精神,但眼皮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一旦它想合上,力气再大也打不开。  
  这教室我已习惯,不觉陌生,有种安定感,像家一样;而老师的声音则像母亲温情的呼唤:回家吧,孩子,你累了。仿佛听到耳畔响起:“儒家强调道德伦理,重视人的社会性;道家则强调究竟真实,重视人的自然性……”  
  然后我就不省人事了。  
  偶然醒来,看见面前的白纸写了好多次“北七”,数了数,共十七次。  
  “你醒了?”暖暖低声说。  
  “回光反照而已。”我也低声说。  
  “别睡了。”  
  “我也想啊。”  
  暖暖拿起笔,在我面前写上:我要去暖暖。  
  “我醒了。”我说。  
  中途下课出去洗把脸,勉强赶走一点睡意。  
  继续上课时,总感觉暖暖在一旁窥探,我精神一紧张,便不再打瞌睡。  
  终于把课上完后,我松了一口气。突然想到这不仅是我在北京的最后一堂课,也是我学生时代最后一堂课。  
  没想到最后一堂课会以打瞌睡结束,我真是晚节不保。  
  中午大伙驱车前往纪晓岚的故居。  
  一下车便看到两棵互相交缠的紫藤萝,树干虬曲、枝叶茂盛、花香扑鼻。这两棵紫藤萝是纪晓岚亲手种植,已两百多岁了,依然生机盎然。紫藤萝原本在故居院内,但修路时拆了部分建筑物,于是裸露街边。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要不是树下立了个石碑述说紫藤萝的来历,即使你从旁经过,也未必多看一眼。  
  纪晓岚故居东侧有家晋阳饭庄,我们中午就在这吃饭。  
  晋阳饭庄虽叫“饭庄”,却以山西面食闻名。  
  李老师点了刀削面、猫耳朵、拨鱼等面食,让我们大快朵颐一番。  
  刚听到猫耳朵时,还颇纳闷,原来是一片片小巧且外型像猫耳朵的面食。  
  而拨鱼是水煮面,有点像面疙瘩,但是头尖肚圆,形状像鱼。  
  山西菜口味较重,也较咸,外观不花哨,但风味独具。  
  香酥鸭和蚕茧豆腐这两道菜更是让所有学生啧啧赞叹。  
  饭后我们便走进纪晓岚故居内参观。  
  这里最初的主人并不是纪晓岚,而是雍正年间大将、岳飞的后裔岳钟琪。后来岳钟琪获罪拘禁,当时纪晓岚父亲刚好到京任职,便买下此宅。  
  两百多年来,此宅屡易主人、历经沧桑,晋阳饭庄也在此营业。  
  2001年晋阳饭庄迁到故居东侧,同时开始整修纪晓岚故居。  
  隔年纪晓岚故居终于正式对外开放。  
  纪晓岚故居现存只剩两堂一院,呈南北走向,面积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南边是正厅,目前当作纪念馆陈列室,展出纪晓岚生平及各种相关史料,例如他当年主持编纂的《四库全书》和晚年所作的《阅微草堂笔记》;还有纪晓岚生前用过的部分物品以及藏书,包括著名的烟袋锅。  
  里头有张和人同高的纪晓岚画像,是个脸孔清瘦、长须垂胸的老者。  
  同学们初见画像的反应几乎都是惊讶,眼前这位老者相貌一般,甚至可说丑陋;而纪大学士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这样也好,纪晓岚聪明多才、风趣幽默,如果又相貌堂堂,未免太过。  
  几个男同学面露安慰的笑容,可能他们心想其貌不扬的人也可风流倜傥。  
  风流倜傥的人也许相貌一般,但不代表相貌一般的人就容易风流倜傥。  
  刘德华长得像猪、猪长得像刘德华,这两者意义完全不一样啊!  
  “你今天咋了?”暖暖说,“嘴里老是念念有词。”  
  “是吗?”我回过神。  
  暖暖眼神在我脸上扫了扫后,点点头说:“有股说不出的怪。”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今早睡太饱的缘故。”我笑了笑,接着说,“你会不会觉得纪晓岚的画像,很像昨天在苏州街遇见的老先生?”  
  暖暖仔细打量画像,说:“经你一说,还真的有些神似。”  
  “你身上还有铜钱吗?”我说,“给他一枚,问他在这里快乐吗?”  
  “无聊。”暖暖说。  
  北边即是纪晓岚的书斋——阅微草堂。  
  草堂内有幅纪晓岚官服画像,看起来三分气派、七分自在。  
  墙上挂满字画,还有一幅孔子的画像。  
  草堂内主要分成待客饮茶、读书写作以及生活起居三个地方。  
  整体看来,只是间简单的书房,显示纪晓岚的淡泊与俭朴。  
  我们走到院子,院子很小,四周有些草地,西侧有个大水缸。  
  有株两层楼高的海棠孤伶伶站在院子东北角,在简单的院子里特别显眼。  
  正对着海棠树则有尊婢女模样的塑像,手里拿了把扇子。  
  李老师领着大家走到海棠树旁,开始说起这株海棠的故事。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海棠是纪晓岚亲手种植,原先有两株,其中一株在改造老房时被砍掉。  
  这是纪晓岚为了怀念他的初恋情人——文鸾而种的。  
  纪晓岚初识文鸾时,她才十三岁,是纪晓岚四叔家的婢女。  
  文鸾性情乖巧、聪慧美丽,两人年纪相仿,常在四叔家的海棠树下嬉戏。  
  隔年纪晓岚父亲要带着他离乡赴京任职,纪晓岚万分不舍,临行前匆匆跑去四叔家与文鸾道别,并给了她一枚扇坠作为纪念。  
  几年后纪晓岚回到老家,文鸾已亭亭玉立、标致动人。两人在海棠树下许下誓言、互订终身,约好纪晓岚取得功名后回乡迎娶。  
  纪晓岚初次应试却名落孙山,一直等到二十四岁那年才终于高中解元。  
  纪晓岚并未忘记当初的誓约,立即托人到文鸾家提亲。  
  但文鸾父亲趁机狮子开口需索巨额财礼,亲事因此耽搁。  
  文鸾并不知道父亲从中作梗,以为纪晓岚早已将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从此忧思成疾,身子日渐消瘦,终至香消玉殒。  
  “纪晓岚悲痛欲绝,便在这里亲手种下海棠。”李老师说,“二十年后,纪晓岚有天在树下假寐时,梦见一女子翩然走来,站立不语。醒来后,知道是文鸾,便向人询问文鸾葬在何处,但人家回答说文鸾之墓久埋于荒榛蔓草间,早已不能辨识。纪晓岚感慨万千,写下《秋海棠》一诗。这段梦境描述于他所写的《阅微草堂笔记》中,你们可以读一读。”  
  “《秋海棠》这首诗,老师知道吗?”暖暖问。  
  李老师微微一笑,指着一旁的石碑,说:“在这《海棠碑记》里。”  
  大伙围过去看碑文,碑文上说这株纪晓岚种植的海棠已经两百多岁了,至今仍是春来花开满树,秋来果实弯枝。  
  碑文也写下纪晓岚当时的心情:  
  万端恸怜中,植此海棠树,睹物思旧人,一生相与随。  
  最后附上《秋海棠》的诗句:  
  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阳院落晚秋天。词人老大风情减,犹对残红一怅然。  
  大伙不胜唏嘘,这时也才明了那尊拿了把扇子的婢女塑像是文鸾。  
  李老师让我们在海棠树下走走,试着感受深情的纪晓岚。  
  “纪晓岚的轶闻趣事总脱不了风流多情,今天就当成是帮纪晓岚平反。”李老师说完后,径自走开。  
  我和暖暖在院子四周漫步,脚步很轻。  
  看见晋阳饭庄推出的“阅微草堂名人宴”广告,里面有道菜叫海棠情思。  
  我很怀疑知道海棠典故的人,吃得下海棠情思吗?  
  “暖暖。”我说,“你父亲为人如何?”  
  “提我父亲做啥?”暖暖问。  
  “只是想知道而已。”  
  “他这人挺好的呀。”  
  “那就好。”我说。  
  张老师要所有同学围在海棠树下合张影,然后我们便离开纪晓岚故居。  
  李老师买了几小袋纪晓岚老家的特产金丝小枣,每人分一些,在车上吃。  
  经过门前的紫藤萝时,李老师说有几位伟大的文人作家如老舍等,曾在紫藤萝棚架下,赏古藤、品佳肴。  
  我赶紧拿颗枣塞进嘴里,再抬头看看如云的紫藤花。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HQDOOR.COM
  “做啥?”暖暖问。  
  “以后人们提到曾在这里赏古藤品佳肴的名人时,也要算我一个。”我说。  
  暖暖没理我,直接走上车。  
  我们在车上边吃枣边听李老师讲些纪晓岚的趣事,没多久便到了雍和宫。  
  雍和宫是康熙所建,赐于四子雍亲王当府邸,原称雍亲王府。雍正称帝后改王府为行宫,便称雍和宫;乾隆皇帝也诞生于此。  
  乾隆时又将雍和宫改为喇嘛庙,成为中国内地最大的藏传佛教寺庙。  
  同学们各买一大把香,以便入庙随喜参拜。  
  一入宫内,远处香烟袅绕,耳畔钟声悠扬,给人幽静、深远之感。  
  “雍和宫是很有佛性的地方,礼佛时心里想着你的愿望,如果你够虔诚,愿望就容易实现。”李老师说。  
  如果是十年前,我的愿望是金榜题名;如果是一年前,愿望是顺利毕业;如果是十天前,我的愿望是早日找到满意的工作。  
  但是现在,我的愿望很简单,那就是可以常常看到暖暖的笑脸。  
  于是每当走进任一庙殿,见到各尊大小佛像,无论泥塑、铜铸或是木雕,我总是拿着香低着头想着我现在的愿望。  
  眼角瞥见暖暖手上的香晃啊晃的,不安分地摆动着。  
  “香拿好。”我伸手帮她把香拨正,“会伤到人的。”  
  暖暖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  
  进了雍和宫大殿,李老师说这里即相当于大雄宝殿。  
  “一般的大雄宝殿供奉横三世佛,中间为娑婆世界释迦牟尼佛,左为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佛,右为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这是空间的三世佛,表示到处皆有佛。但这里供奉的是竖三世佛。”李老师说,“中为现在佛释迦牟尼佛,左为过去佛燃灯佛,右为未来佛弥勒佛。这是时间流程的三世佛,表示过去、现在和未来,因此无时不有佛。”  
  空间也好、时间也罢,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想看到暖暖的笑脸。  
  刚想完第二十七遍现在的愿望,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急忙收手。原来是暖暖被唐卡吸引住目光,手中的香头刺中我左臂。  
  “呀?”暖暖说,“对不起。没事吧?”  
  “没事。”我说,“如果刚好刺中额头,我就成观音了。”  
  “别瞎说。”暖暖说。  
  虽然嘴里说没事,但拿香低头时,左手臂总会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走进万福阁,迎面就是一尊巍然矗立的巨佛——迈达拉佛。  
  “迈达拉是蒙古语,藏语是占巴,梵语是弥勒,汉语就是当来下生佛。”李老师说,“也就是竖三世佛中的未来佛。”  
  迈达拉巨佛由整株白檀木雕刻而成,地上十八米、地下八米,总高二十六米,是世界最大的木雕佛。  
  佛像头戴五佛冠,身披黄缎大袍,腰系镶嵌珠宝的玉带,手拿黄绸哈达;全身贴金,身上遍是缨络、松石、琥珀等珠宝玉石。  
  双目微垂,平视前方,神情虽肃穆却仍显慈祥,令人不自觉发出赞叹。  
  同学们问起为何这尊佛像要如此巨大?  
  “佛经上说,在未来世界中,弥勒佛降生人间时,人类要比现在人高大,那么未来佛势必比现在人更高大,所以才雕刻如此巨大的未来佛。”李老师回答后,顿了顿,又接着说,“世界如此纷乱,总不免令人殷切期盼未来佛——弥勒佛能早日降生娑婆世界,普度众生。这或许也是未来佛像如此巨大的原因。”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李老师说,“这尊佛像如何摆进万福阁里?”  
  大伙下意识转头看一下庙门,随即傻眼。  
  佛像如此巨大,即使横着抬进来,也根本进不到里面。  
  “凉凉。”暖暖问,“佛像咋可能进得来?”  
  “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我说,“而是需不需要的问题。”  
  “蔡同学。”李老师指了指我,说,“请说说你的看法。”  
  “一般人是没办法把佛像运进来,但或许有绝顶聪明的人可以想出办法。但如果真是绝顶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没想出先立佛像再建阁这种最简单的方法呢?”我说。  
  “大家明白了吗?”李老师笑了笑,“每个人心中都有阁在先、佛像在后的预设立场,即使有最聪明的办法,其实却是最笨的事。心中有了线,思考便不够圆融周到。”  
  大伙恍然大悟,想起刚刚想破头的情形,不禁哑然失笑。  
  “有时环境不好,你会想改善环境让自己满意,但结果常常是令人气馁。你何不试试把自己当成万福阁、把环境当成是巨佛,让自己转动去配合不动的环境呢?”李老师说完后笑了笑,呼了一口长气,说,“这是我们在北京的最后一个行程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雍和宫里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细看,给你们一个半钟,之后我们在宫门口集合。”  
  大伙各自散开,我和暖暖往回走,除主殿外也走进各配殿。  
  暖暖对唐卡很有兴趣,一路走来,总是在唐卡前停留较久。  
  到了集合时间,准备要上车前,我跑去买了些藏香。  
  “你要礼佛吗?”暖暖问。  
  “不。我要礼我。”我说,“考试前点上一些,便会满身香,像佛一样。也许考试时,不会的题目说不定会突然顿悟。”  
  “又瞎说。”暖暖的语气带点责备,“这样你的愿望咋实现?”  
  我心头一惊,几乎忘了要上车。  
  回到学校后,觉得有些累。  
  不是因为身体的疲惫,而是因为觉得旅程要结束了,有种空虚的无力感。  
  同学们好像也是如此,因此教室里颇安静,完全不像前几天的喧闹。  
  “钱都用光了。”李老师开玩笑说,“晚上咱们自个儿包水饺吃。”  
  大伙一起擀面皮、和馅、包饺子、煮汤,笑声才渐渐苏醒。  
  吃饭时怎么可以没有余兴节目呢?  
  大伙说好,原则上以组为单位,上台表演;但也不限,谁想上台便上台。  
  最先上台的一组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布,隔在讲台中间。  
  北京学生站左边,台湾学生站右边。两边学生隔着布看着另一边的影子,侧耳倾听另一边的声音。  
  一边有动静,另一边立刻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一开始我看不懂他们在演啥?渐渐的,我开始懂了。  
  我不禁想起刚到北京时,两边的学生从陌生到逐渐熟悉,常可听到:  
  “听说你们那边……”北京学生开了口,但不免支支吾吾。  
  “听说你们这边……”台湾学生也开口,但总是含混其词。  
  彼此都很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又怕不小心误触地雷。  
  像拿了根长棍子在高空走钢索,小心翼翼控制手中棍子维持平衡,然后战战兢兢的,一步一步缓慢前进。  
  随着熟悉度提高,脚下的钢索越来越宽,终于变成一块木板。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长棍子便被远远抛开,脚步变实,甚至开始跑跳。  
  刚听到对方问题时的反应总是惊讶,因为觉得怎么会有这种误解,到最后却是伴随爽朗的笑声,因为觉得对方的误解是件有趣的事;同时觉得自己的误解也很有趣。  
  原来彼此都在光线扭曲的环境里,看到对方的长相。  
  于是彼此都不了解对方,却都自以为了解。  
  “我们要解放台湾同胞。”左边的北京学生突然说。  
  “来啊来啊,等好久啰。”右边的台湾学生回答。  
  “别瞎说!”台下北京张老师很紧张。  
  “同学们爱玩,没事。”李老师反而笑了笑。  
  “我们要拯救大陆同胞于水深火热之中。”台湾学生说。  
  “喂!”台湾的周老师和吴老师不仅异口同声,也几乎同时站起身。  
  “好深喔。”  
  “好热喔。”  
  北京学生这么回答。  
  然后台下的学生们笑了,老师们的脸绿了。  
  隔在讲台中间的布掀开了,两边的人不再只是看见投射在布上的身影,而是清楚看见对方的脸孔时,表情充满惊愕。  
  互望一会儿后,脸皮逐渐放松;试着开始交谈,渐渐有了笑声。  
  最后彼此握了握手,轻轻拥抱。  
  台上的同学一起鞠个躬,台下则响起一阵掌声。  
  “上台的同学别胡来。”张老师拍拍胸口,“别把我吓出心脏病。”  
  接下来上台的是两个学生,一个是台湾学生,另一个是北京学生。  
  “二把刀。”北京学生说。  
  “三脚猫。”台湾学生说。  
  “上台一鞠躬。”两人同时说。  
  大概是相声吧,我想。  
  “在台湾,有首童谣我一直搞不懂,想请教请教。”  
  “请教不敢当。一起琢磨琢磨便是。”  
  “城门城门鸡蛋糕,三十六把刀。骑白马,带把刀,走进城门滑一跤。”  
  “鸡蛋糕是啥?三十六把刀又是啥?”  
  “不知道。小时候就这么唱。”  
  “您唱错了。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大马,带把刀,走进城门绕一遭。这样才对。”  
  “三十六丈约一百米,快三十层楼高,天底下有这么高的城墙吗?”  
  “小孩儿人矮眼睛小,城墙看起来特高,挺合逻辑。”  
  “合逻辑?”  
  “肯定合。”  
  “听说你们台湾话特会骂人。”  
  “这倒是。骂人的最高境界是不带脏字,但台湾话即使是称赞人的好话,也可能用来骂人。比方说,你妈妈比较好。这话也是骂人。”  
  “你妈妈比较好?这也骂人?”  
  “没错。台湾话叫:你娘卡好。”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哩拿喀厚?”  
  “接近了。”  
  台下的台湾学生被台上北京学生的怪声怪调给逗笑了。  
  “这话咋来的?”  
  “甲午战后,台湾割给日本。台湾百姓上书给光绪,里头就有这句。”  
  “干啥用的?”  
  “问候光绪他妈的身体好吗?”  
  “啥?”  
  “就是给慈禧请安。”  
  两位同学笑嘻嘻的,继续东扯西扯,台下学生偶尔爆出如雷的笑声。  
  好不容易终于扯完,老师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我要表演民俗技艺。”学弟走上台说。  
  “非常好。”周老师、吴老师、张老师异口同声。连李老师也点头。  
  “我需要一个助手。学长。”学弟手指着我,“就你了。”  
  我一上台,学弟便递给我一片口香糖,说:“请把包装纸拆开。”  
  我拆开后,两指夹着那片口香糖,学弟说:“请举高。”  
  我将手举到胸前高度,学弟弯着身仰头向后,双手背在身后。  
  学弟缓慢碎步靠近我,然后用双唇夹住那片口香糖,我便松手。  
  学弟双唇紧闭,维持弯身仰头的姿势,在台上走了一圈。  
  最后右手从口中抽出那片口香糖,直起身,鞠个躬:“谢谢大家。”  
  “你在干嘛?”我问。  
  “这是青箭口香糖。”学弟指着包装纸,“所以我刚刚表演的,是伟大的民俗技艺——‘吞箭’。”  
  我全身冻僵,愣在当地。  
  “我还可以把剑咬碎喔。”学弟又将口香糖送进嘴里,张口大嚼。  
  混蛋!自己丢脸还不够,还把我拉上来一起丢脸。  
  我双手掐住学弟脖子,说:“给我吞下去!”  
  “保安……”学弟喘着气,“保安……”  
  我红着脸走下台,暖暖笑着说:“你学弟蛮有创意的。”  
  台上又有一组学生正演着纪晓岚与文鸾的故事。  
  还有一个学生用黑色签字笔在衣服写上:文鸾之墓,因为他演墓碑。  
  “文鸾妹子,我来晚了,原谅哥哥啊!”边说边敲打“文鸾之墓”,表达痛心。  
  明明是悲到底的悲剧,演起来却像爆笑喜剧。  
  这点跟台湾偶像剧的演员一样,总能把悲剧演成喜剧。  
  由这组学生中北京学生的演出看来,大陆的偶像剧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五个男同学各自趴跪在地上背部拉平,彼此手脚相接,看起来颇像城墙。  
  一个女同学大声哭喊:“夫君呀!”  
  然后五个男同学倒地,城墙垮了。  
  用的是蒙太奇的表现手法,演的是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的故事。  
  还有一组同学演出国民党老兵回乡探亲的故事。  
  “我已经走了四十年,小孩为什么才三十八岁?”  
  “他太思念父亲了,所以忘了长大。”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我们这组成员也商量着表演什么。  
  我说让四个人叠罗汉演迈达拉佛,暖暖在佛前祈祷:请速速降生人间吧。  
  然后我演刚出生的婴儿,再让人拿手电筒照我额头,这样头上就有佛光。  
  “我来扮演降生人间的未来佛,最有说服力。”我说。  
  “闭嘴。”暖暖和其他组员说。  
  组员们人多嘴杂,始终拿不定主意。  
  “干脆反璞归真,就唱首歌。”暖暖说。  
  “什么歌?”我问。  
  “准保大家都会唱。”暖暖卖了个关子。  
  轮到我们这组上台,暖暖说:”我们要唱《大约在冬季》。”  
  “不成!”台下学生说。  
  “咋不成?”暖暖说。  
  “要唱也该大伙儿一块唱!”  
  说完全部同学便跑上台,还把四位老师也拉上来。  
  有人喊出一、二、三、唱!  
  五十几个人便同时开口唱: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 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 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  
  虽然迎着风 虽然下着雨 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歌声刚歇,同学们情绪亢奋,在台上又笑又叫。  
  仿佛刚拿到决赛权而明天要打世界杯决赛,个个斗志高昂、热血澎湃。  
  就差窗外没夕阳了。  
  渐渐的,大家想起这不是庆功的晚宴,而是离别的前夕。  
  明天早上,台湾学生八点就得坐车离开,要赶十点多的飞机。  
  心情的转换只在瞬间,当大家意识到即将离别时,笑声变轻、笑容变淡。  
  然后开始互相合拍照片、留下电话和E-mail。  
  有的跑回寝室拿出礼物互赠,当作纪念。  
  这些礼物通常是电话卡、明信片之类的小东西。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带点伤感。  
  我不禁想起中学时代也曾参加过夏令营之类的活动。  
  活动结束前一晚,总在空地升起营火,所有人围着营火唱《萍聚》。  
  那气氛真是催泪到不行,很少人的眼睛能够全身而退。  
  仿佛就要和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分离、就要失去挚爱,恨不得变成徐志摩,把内心丰沛到已经满溢的情感用文字表达。  
  可惜没有人是徐志摩,于是只能让心中的酸意蔓延至全身。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然而下山后一个星期,山上伙伴的笑颜便开始模糊。  
  有些女同学的眼眶已经红了,还有人轻轻拭泪。  
  我早已过了在演唱会拿着荧光棒左摇右晃的年纪;也相信所有沛然莫之能御的情感只是离别气氛催化下的产物。  
  我告诉自己,这会是将来美好的回忆,但不需要付出眼泪去交换。  
  万一我不小心情绪失控,我一定会狠狠嘲笑自己的幼稚。  
  “我住南投,如果你以后来台湾,我带你去日月潭玩。”  
  听到一位台湾女学生边擦泪边这么说,让我想起暖暖也想去暖暖看看,我突然感到有些鼻酸。  
  定了定神,悄悄溜出教室。  
  我走到几乎听不见教室内声音的地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明天的夜空就不是长这样了,我心里想。  
  “凉凉。”暖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转过头,暖暖递给我一张纸。  
  “你还没写电话和E-mail给我呢。”暖暖说。  
  我蹲下身,以左腿为垫,写了电话和E-mail,站起身把纸递给她。  
  “住址也要。”暖暖没接过纸,只是笑了笑,“兴许我会写信。”  
  我又蹲下身,换以右腿为垫,写下地址,再站起身把纸还给她。  
  “我不用写吗?”暖暖问。  
  “当然要啊。”  
  我摸遍身上口袋,找不到半张纸,只得从皮夹掏出一张钞票,递给暖暖。  
  “我真荣幸。”暖暖说,“可以写在钞票上。”  
  “这样我的皮夹里永远都会有钱。”  
  “嗯?”  
  “因为这张钞票会永远躺在我的皮夹里。”我说。  
  “如果你换了皮夹呢?”  
  “这张钞票也会跟着搬家。”  
  “如果你皮夹被扒了呢?”  
  我赶紧又掏出那张钞票,仔细记下那串英文字母和数字。  
  “别担心。”我说,“我已经牢牢记在心里了。”  
  不远处有张石凳,我和暖暖便走过去,并肩坐了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要唱《大约在冬季》吗?”暖暖问。  
  “我知道。”我说,“我们在紫禁城护城河旁时,你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去暖暖,我回答说大约在冬季。”  
  “你记得就好。”暖暖笑得很开心。  
  “暖暖。”我问,“你眼睛还好吧?”  
  “眼睛?”暖暖眨了眨眼睛,“没事呀。我眼睛咋了?”  
  “要跟这么多朋友道别,我想你应该会伤心流泪。”  
  “只要会再见面,所有的离别都是暂时的。”暖暖说。  
  暖暖的表情很从容,看不出波动。  
  “为什么会再见面?”我问。  
  “你忘了吗?”暖暖说,“在什刹海旁,你说过如果我在北京工作,你就来北京找我。”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我记得那时有风,所以应该算是风中的承诺。”  
  “凉凉,你……”  
  暖暖突然急了,满脸涨红,眼眶也泛红。  
  “我是开玩笑的。”我赶紧说。  
  “都啥时候了,还开玩笑?”  
  “暖暖,你知道的,我是饭可以不吃、玩笑不能不开的那种人。”  
  “我不知道。”  
  “《论语》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我就是那种典型的君子,造次时会开玩笑,颠沛时也还是会开玩笑。”  
  “论语是这样用的吗?”暖暖白了我一眼。  
  “不管怎样,”我苦笑,“刚刚真的是开玩笑。”  
  “好。”暖暖说,“现在没风,你说,你要不要来北京找我?”  
  “没风时我不敢下承诺。”我说。  
  “喂!”  
  “你看,我又开了玩笑,这种气节真是无与伦比。”  
  “你说不说?”  
  “你先等等。我得陶醉在自己无与伦比的气节中几秒,才能说话。”  
  “你到底说不说?”  
  “风怎么还没来?”  
  “快说!”  
  “如果你在北京工作,我就来北京找你。”我说。  
  “啥时来?”  
  “刚唱过的,大约在冬季。”  
  暖暖终于又笑了。  
  “所以我说,只要会再见面,所有的离别都是暂时的。”暖暖说。  
  暖暖说完后,抬头看了看夜空,神情自在。  
  我和暖暖或许会再见面,但中间的过程要花多久时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一旦上车,当暖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时,我便会开始想念她。  
  而所谓的明天其实只不过是眼前的夜空由黑变白而已。  
  “还好。现在有网路。”我的语气像在安慰自己。  
  “是呀。”暖暖说。  
  “对了,台湾叫网‘路’,你们这边叫网‘络’,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暖暖的语气有些埋怨,“咋老讲废话。”  
  “我怕你不知道啊。结果我从网路写信给你,你却跑到马路边去收信。”  
  “我才没这么笨。”暖暖轻轻哼了一声。  
  “有网路就方便多了。”我说。  
  “网络用来联络事情很方便,但用来联络感情……”暖暖摇摇头。  
  “怎么说?”我问。  
  “心的距离若是如此遥远,即使网络再快,也没有用。”暖暖说。  
  “暖暖。”我说,“你有时讲话会带有哲理,偶有佳作。”  
  “不是偶有佳作。”暖暖笑说,“是必属佳作。”  
  “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纯真的心对待彼此,”我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到那时网路就可以含笑而断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是呀。”暖暖说。  
  “你这次怎么没反驳我?”  
  “因为我也是这么认为呀。”暖暖笑了笑。  
  “在网路还没含笑而断前,我会写信给你。”我说。  
  “我知道。”暖暖说。  
  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单纯地坐在一起。  
  我开始回忆这几天来相处的点点滴滴,想着想着,不自觉露出微笑。  
  “你想起哪段?”暖暖问。  
  “嗯?”  
  “你不是正想着我们这些天做了啥、说了啥吗?”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暖暖露出神秘的微笑。  
  时间刚过十二点,严格来说,今天就得离开北京。  
  暖暖站起身说了声晚了,我点点头,也站起身。  
  只往回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我和暖暖独处的最后一点时间。  
  我想开口说些话,说什么都好,但话到嘴边总是又吞了回去。  
  这样不行啊,我心里一定有某些话只能现在说,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虽然我曾告诉学弟,我不会跟暖暖说我喜欢她;但现在却有股冲动,想突破自己内心画出的方格。  
  我自认有赛车手的心脏、拳击手的血液,但此刻再也无法维持正常的心跳和血温。  
  “暖暖。”我鼓起勇气开口,“你知道的。”  
  暖暖转头看了一眼我的神情,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  
  暖暖,我也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明朝即长路,惜取此时心。”暖暖说。  
  我停下脚步。  
  “这是钱钟书的诗句。”暖暖又说。  
  明天就要远行,今夜此情此景,我大概想忘也忘不掉。  
  “暖暖。”我说,“我会的。”  
  “我知道。”暖暖说。  
  我们相视而笑,各自走回寝室。  
  回寝室后,想先洗个澡,再整理行李。  
  在浴室门口刚好碰到学弟,我问:“你跟王克说了吗?”  
  “说了。”学弟回答,“我把那幅才子卷轴送给她,然后说:我是才子,你愿意做我的佳人吗?”  
  “王克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学弟说,“我等了十分钟,她一句话也没说,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我就走了。”  
  “往好处想,至少她没赏你一巴掌。”我说。  
  “是啊。”学弟淡淡地说,“往好处想。”  
  洗完澡,刚走回寝室,徐驰和高亮立刻送东西给我。  
  徐驰送了四片木制书签,上头彩画了一些山水花鸟;高亮送的是一套三张的藏书票。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我急忙道谢收下,想起自己也该回送些什么,但却两手空空。只好从皮夹起掏出两张电话卡,刚好上头印了台湾名胜。  
  “台湾有两种公用电话卡,请你们留作纪念。”我很不好意思,说,“很抱歉,我没准备礼物,请别见怪。”  
  徐驰和高亮都笑了笑,直说没事。  
  我开始整理行李,出门八天的行李多少还是有点分量。  
  高亮细心提醒我别忘了带台胞证和机票,徐驰说:”提醒他做啥?最好让他走不了。”  
  我整理好了,拉上行李箱拉链,把台胞证和机票收进随身的小背袋里。  
  “早点睡吧,明天得早起,飞机不等人的。”高亮说。  
  我欲言又止。  
  “别来哭哭啼啼、依依不舍那套,快睡。”徐驰说。  
  躺在床上,思潮汹涌,很难入睡。  
  迷迷糊糊间天亮了,洗把脸,到食堂吃早点。  
  跟前些天不同的是,食堂里一点声音也没。  
  吃完早点回到寝室,拉着行李箱,背上背袋,走到校门口等车。  
  不用上车的北京学生也在,似乎都想送台湾学生最后一程。  
  远远看到暖暖跑过来,到我身旁后,喘了几口气,伸出手说:“给。”  
  我接过来,是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物,很沉。  
  “不是啥好东西,不嫌弃的话就收了呗。”暖暖说。  
  “这是?”  
  “三天前在大栅栏里买的。”  
  我想起那时暖暖突然要我等她十分钟,原来是跑去买这东西。  
  我很后悔自己根本没准备东西送暖暖,情急之下又从皮夹掏出一张钞票。  
  “又是钞票?”暖暖说。  
  “这给你。”我把这张红色百元台币递给暖暖。  
  “给我钱做啥?”  
  “不不不。”我说,“你别把它当钱,你看这上头有孙中山肖像,如果你以后想念起孙中山,便不用大老远跑去南京中山陵瞻仰。”  
  “好。”暖暖收下钞票,笑了笑,“谢谢。”  
  车子到了,该上车了。  
  “暖暖,你要好好活着。别学文鸾。”我说。  
  暖暖大概连瞪我的力气也没,表情有些无奈。  
  “行。”暖暖简单笑了笑,“我尽量。”  
  上了车,隔着车窗用心看着每张挥手的脸。  
  我相信几个月后甚至几年后,我仍然会记住这些微笑的脸庞。  
  徐驰也挥挥手,嘴里说:“走吧走吧,别再来了。”  
  真是个白烂。  
  我的视线最后停留在暖暖身上。  
  暖暖只是淡淡笑着,并没挥手。  
  车子起动了,车轮只转了半圈,暖暖突然用力挥手。  
  “凉凉!”暖暖高声说,“再见!”  
  挥挥手的那瞬间,暖暖突然立体了起来。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以往车子总是满满的人,现在却只坐一半,感觉好空。  
  车内少了笑声,连说话声也没,只听见引擎声。  
  好安静啊。  
  我拆开暖暖送的礼物,是个金属制的圆柱状东西,难怪很沉。  
  这并不完全是个圆柱,从上头看,缺了些边,看起来像是新月形状。  
  高约十公分,表面镀金,但颜色并不明亮,反而有些古朴的味道。  
  柱上浮凋出二龙戏珠图桉,柱里头中空,如果放笔,大概可放十枝左右。  
  我把玩一会,便小心收进背袋里。  
  到了首都机场,下了车,同学们各自拿着自己的行李。  
  「同学们再见了,记得常联络。」李老师笑了笑,「这次活动有啥不周到 的地方,同学们别见怪。」「一路好走。」张老师也说。  
  这些天李老师每到一个景点,便用心解说,语气温柔像个慈父;而张老师则几乎把一切杂务都包在身上。  
  听见李老师这般谦逊客气的说法,有些女同学眼眶又红了。  
  几个学生抓紧时间跟两位老师合照。  
  我也把握住时间跟李老师由衷道声谢谢,李老师轻轻拍拍我肩膀。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李老师说。  
  李老师和张老师最后和周老师、吴老师握了握手后,便上车离开。  
  办好登机手续,行李箱也托运了,排队等候安检时,我看见学弟手里拿着卷轴,便问:「你不是送给王克了吗?」「她刚刚又拿来还我。」学弟苦笑着。  
  学弟的背影看来有些落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  
  我将背袋放进输送带,背袋经过X光机器时,安检人员的神情有些异样。  
  安检人员拿出我背袋中暖暖送的东西,问:「这干啥用的?」「让笔休息用的。」我回答。  
  「啥?」「这是……」怕再惹出汤匙和勺的笑话,我有些迟疑轻声说:「笔筒?」「笔筒是吧?」他再看一眼,然后还给我,说:「好了。」原来你们也叫笔筒喔。  
  收拾背袋时,瞥见学弟的卷轴,便拿着。  
  「你东西掉了。」我拍拍学弟的肩膀。  
  学弟转身看了我一眼,说:「学长。我不要了,就给你吧。」我还没开口,学弟便又转身向前走。  
  上了飞机,刚坐定,顺手拆开卷轴。  
  卷轴才刚摊开,从中掉出叁张捲藏在卷轴里的纸。  
  我一一摊开,只看一眼,便知道是叁张铅笔素描。  
  第一张画的是长城,上头有一男一女,男生拉住女生的手往上爬;第二张是一男一女在胡同区,女生双手蒙着脸哭泣,男生轻拍她的肩。  
  第叁张应该是佛香阁前陡峭的阶梯,最前头的男生转身拉着女生的手,女生低着头,后面有一对男女站在低头女生的左右。  
  而卷轴的「才子」右下方,又写了字体较小的「佳人」二字。  
  我来不及细想,便拍了拍坐我前头的学弟,把卷轴和叁张画都给他。  
  学弟一脸惊讶,然后陷入沉思。  
  学弟突然解开安全带,站起身,离开座位。  
  我吓了一跳,也迅速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后面抱住他,说:「飞机快起飞了,你别乱来!」「学长。」学弟转头说,「我上个厕所而已。」学弟走到洗手间旁,我双眼在后紧盯着。  
  空中小姐告诉他说:飞机要起飞了,请待会再使用洗手间。  
  学弟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扣上安全带,拿起卷轴和画细看。  
  飞机起飞了,安全带警示灯熄灭了,学弟终于收起卷轴和画。  
  我松了口气,便闭上双眼。  
  暖暖,我离家越来越近,但却离你越来越远了。  
  北京飞香港差不多花了四小时;在香港花了一个小时等候转机;香港飞桃园机场花一个半小时;通关领行李花了四十分钟;出机场坐车回台南花叁个半小时;下了车坐计程车,花十五分钟才到家。  
  剩下的路途最短却最遥远,我要提着行李箱爬上无电梯公寓的五楼。  
  到了,也累瘫了。  
  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有股陌生的感觉。  
  只躺了十分钟,便起身打开电脑,连上网路。  
  收到徐驰寄来的E-mail,里头夹了很多相片图档。  
  拜网路之赐,这些相片比我还早下飞机。  
  我一张张细看,几乎忘了已经回到台湾的现实。  
  看到暖暖在神武门不小心扑哧而笑的影像,我精神一振。  
  但没多久,却起了强烈的失落感。  
  叹口气,继续往下看,看到我在九龙璧前的独照。  
  感觉有些熟悉,拿出暖暖送我的笔筒相比对。  
  笔筒上的二龙戏珠跟九龙璧中的两条龙神韵很像。  
  或许所有二龙戏珠图桉中两条龙的身形都会类似,但我宁愿相信这是暖暖的细心。  
  那时我在九龙璧前特地要徐驰帮我拍张独照,所以她挑了这东西送我。  
  暖暖,你真是人如其名,总是让人心头觉得暖暖的。  
  我将笔筒小心翼翼拿在手里。  
  然后放进抽屉。  
  因为不想让它沾有一丝丝尘絮,宁可把它放在暗处里。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珍惜?  
  在收件者栏输入暖暖的E-mail,然后在键盘打下:暖暖。  
  我到家了,一路平安。  
  你好吗?  
  凉凉在台湾。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一觉醒来,已快中午。  
  打开电脑,收到暖暖的回信。  
  信上写:凉凉。  
  你还活着就好。我很好,也活着。  
  快去吃饭吧。  
  暖暖在北京。  
  我洗了把脸,下楼去觅食。  
  街景是熟悉的,人们讲话的腔调也熟悉,我果然回到家了。  
  在北京连续八天听了太多捲舌音,老觉得声音在空中不再是直线传递,而是化成一圈一圈像漩涡似的钻进耳里。  
  我的耳朵快多长一个涡了。  
  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说:之前让您受累了。  
  吃饱饭后,又看了一次徐驰寄来的相片档。  
  视线依然在暖暖的影像前驻足良久。  
  看完后眼睛有些酸,擦了擦不知是因为眼酸或是难过而有些湿润的眼角。  
  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再度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  
  不管是白天或黑夜,我重复觅食、开电脑、看相片、发呆、躺下的过程。  
  感觉叁魂七魄中少了一魂两魄,人变得有些恍惚。  
  就这么度过第一个完全看不到暖暖的日子。  
  之后连续两天,我仍然无法脱离北京状态,脑子里有些错乱。  
  觉得实在无法静下心时,便写E-mail给暖暖。  
  两天内写了七封E-mail,暖暖也回了我七封。  
  信的内容都是具体的事物,而不是抽象的感觉。  
  我不会写:台湾的风,在没有你的黑夜里,依然无情地颳着。  
  暖暖也不会写:失去你的身影,北京的太阳也无法照亮我的心房。  
  我们都只是告诉对方:正努力活着,做该做的事。  
  偶尔也起了打手机给暖暖的念头。  
  现在手机普遍,可随时随地找到人;但也因随时随地,对方人在哪里、做什么事,你完全没概念。  
  比方说,我在北京第叁天时,接到一通大学同学打来的电话。  
  「现在有空吗?」他说。  
  「有啊。」我说。  
  「出来看场电影吧。」「可是我人在北京耶。」「…………」所以我总是克制住想打手机给暖暖的欲望。  
  一方面是因为电话费可能会很贵;另一方面是觉得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值得打电话。  
  如果我在路上捡到很多钱或是突然中了乐透,那么两方面都可满足;既有钱且这种事非常罕见。  
  但我一直没捡到钱,乐透也没买。  
  第四天醒来时就好多了,起码想起自己还得找工作、寄履历。  
  打开电脑后,收到一封陌生的E-mail,岳峰姑娘寄来的。  
  我跟岳峰的互动不多,算不上很熟,临走前她也没跟我要E-mail。  
  为什么写信给我呢?  
  看了看信件标题:想麻烦你一件事。麻烦我什么事?做她的男朋友吗?  
  只怪我再怎么样也称得上是风度翩翩,岳峰会陷进去算是情有可原。  
  唉,我真是造孽啊。  
  打开了信,信里头写:从暖暖那儿知道你的E-mail,请告诉我,你学弟的E-mail,王克要的。  
  岳峰。  
  ps. 顺道问你一声好。  
  有没有搞错?  
  寄信给我竟然只在ps里问好,而且还是顺道。  
  我连回都不想回,直接把这封信转寄给学弟。  
  然后我收拾起被岳峰姑娘戏弄的心,开始整理履历表。  
  除了早已准备好的学经历及专长的表格外,我又写了简单的自传。  
  自传用手写,写在从北大买回来的信纸上。  
  在这电脑发达的时代,算得上是特别吧。或许可因此多吸引些目光。  
  我一共找了五家公司,自传写了五份。  
  写完后,连同表格,分别装进五个北大信封里,然后下楼寄信。  
  叁天后,我接到通知我面试的电话。  
  隔天我便盛装坐火车北上去面试。  
  果然一见面他就问我:「为什么用北大的信封信纸?」「我是北大校友。」我说,「北大这所学校的朋友,我在那待过半天。」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念硕士班时做过一个研究:喜欢讲老梗冷笑话的人,上班特别认真。  
  因为这种人没有异性缘、人际关係也不好,工作便成了唯一的寄託。」我不知道这代表好或是不好?心里颇为忐忑。  
  「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过了一会,他说。  
  「越快越好。」我说。  
  「那就下星期一开始。」「没问题。」我找到工作了,没什么特别兴奋的反应,好像只是完成一件该做的事。  
  后来又陆续接到两通电话,我都以找到工作为由回绝了。  
  反正对我这种专业的社会新鲜人而言,工作性质都是类似的。  
  我找好了新房子,准备北上就业。  
  收拾好一切,该打包的打包、该装箱的装箱、该留下的留下。  
  暖暖送的笔筒安稳地躺在随身的背袋里。  
  昨天已约好了搬家公司,他们一个小时后会到。  
  电脑最后才装箱,因为我打算再写一封E-mail给暖暖。  
  我信上写:暖暖。  
  我找到工作了。  
  我得搬家,搬到新竹。(台湾只有新竹,没有旧竹)  
  安顿好了,会把新的地址告诉你。  
  凉凉在台湾。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开始上班的日子很规律,也很正常。  
  以前当研究生的日子也叫规律,却不正常。  
  之所以叫规律是因为总是天亮说晚安、中午吃早餐;但那种日子不能叫正常吧。  
  我现在有两个室友——小曹和小何,都是男的。  
  每人一间房,共用客厅、厨房和浴室。  
  他们的工作性质和我类似,我们都在竹科上班。  
  我们这类人彼此间熟得快,只要一起打场连线电动就熟了。  
  我们叁人专业背景相似、说话投机,连笑声都像突然被电到的猴子。  
  搬进来当天,我便重新组装好电脑,连上网,发了封E-mail给暖暖。  
  然后才开始将行李拆箱,整理房间。  
  没什么是不能适应的,孤身一人在哪落地,自然会生根。  
  每天七点半出门,八点进公司,原则上五点半下班,但我都会待到八点。  
  反正回家也通常是坐在电脑前,不如坐在公司速度比较快的电脑前。  
  试用期是叁个月,但我两个礼拜后就进入正轨。  
  同事们相处也很融洽,不会出现电视剧里常演的办公室勾心斗角情节。  
  工程师不是靠嘴巴闯荡江湖,你肚子里有没有料,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且通常那种特别厉害的工程师,都不太会讲话或是应酬。  
  偶有几个比较机车的人,但比例比学校中要少。  
  如果你在念大学,你应该能深刻体会大学里机车的老师还真不少。  
  公司里大部分都是男同事,难得出现的女同事通常负责会计、行政工作。  
  女同事们的外表看起来……  
  嗯,用委婉的话说,是属于不会让你分心的那种。  
  甚至会逼你更专注于工作上。  
  小曹和小何的公司也有类似情形,小曹甚至说他的公司会严格筛选。  
  「如果找漂亮一点的女生进来,公司里那么多男工程师怎么专心?」小曹说,「所以面试时,公司会严格筛选,专挑恐龙。」我想想也有道理。  
  对我们这种人而言,电脑就是我们的爱人;而网路就是爱人的灵魂。  
  让我们疯掉很简单,网路断线就够了。  
  我们成天幻想未来另一半的样子,但不知道会在哪遇见她?  
  只知道一定不会在公司里。  
  我们不会也不懂得搭讪,因为不擅言辞;我们拙于表达,因为表达用的是文字而非程式语言。  
  我们很天真,因为电脑0与1的世界黑白分明,不像现实社会颜色纷乱。  
  我们常在网路上被骗,不是因为笨,也不是因为太容易相信人;而是因为渴望异性的心炽热到心甘情愿承受被骗的风险,即使这风险高达九成九。  
  但欺骗我们的感情就像欺骗父母双亡冬夜在小巷口卖花的小女孩一样,都叫没有人性。  
  但我和他们有一点不同。  
  那就是我曾遇见美好的女孩,她叫暖暖,她让我的生命发亮。  
  我不用幻想未来的另一半,因为我已经知道她的样子。  
  虽然我不知道是否能在一起,而且恐怕不能在一起的机率高得多,但起码我已不需要想像。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的心是饱满的,很难再被塞进任何女生的倩影。  
  即使一个五星级美女嗲声嗲气、眼角放电、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跟我说:「帅哥,帮我修电脑。好不好嘛,好不好嘛……」我也能保持镇定,然后以零下十度的口吻说:「没空。」所以虽然看不到暖暖、听不到暖暖的声音,但暖暖始终在我心里。  
  我偶尔会发E-mail给暖暖,说些生活上的琐事。  
  然而对我这种无论何时何地走路一定靠右边的人而言,所谓的琐事既不琐也不多。  
  有次实在很想发E-mail给暖暖,却怎么样也找不到琐事,只好写:今天是连续第七天出太阳的日子。  
  暖暖回信说:辛苦您了。干脆说说你室友吧。  
  我的室友也没啥好说的,他们跟我一样枯燥乏味。  
  而某些比较特别或有趣的事,我也不方便跟暖暖说。  
  比方说,一天不打电动就活不下去的小曹,有天突然看起文学名着。  
  而且还是《红楼梦》。  
  我和小何大惊失色,因为这是典型的失恋症状。  
  「我今天逛进一个网站,上面写着日本AV女优的各项资料。没想到她们 的兴趣栏里,竟然多数填上读书。」小曹说,「读书耶!AV女优耶!  
  像我这种血性男儿怎么可能不被激励呢?」我和小何转身就走,完全不想理小曹。  
  还有一次,小何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梳得整整齐齐。  
  他用缓慢且慎重的步伐走近书桌抽屉,轻轻拉开,拿出一片光碟。  
  微微向光碟点头致敬,然后用颤抖的手放入光碟机里,神情非常肃穆。  
  「你在干嘛?」我和小曹异口同声。  
  「我的女神。」小何用虔诚的口吻说,「高树玛利亚。」「身为你的室友,我有义务纠正你这种错误的行为。」小曹高声说。  
  「喔?」小何转过头。  
  「所谓的女神……」小曹单膝跪地,双手合十,仰头向天,说:「只有川岛和津实。」然后他们两人吵了起来。  
  我的室友们是这样的人,我怎能跟暖暖启齿?  
  所以我还是只能尽量找出生活上的琐事告诉暖暖。  
  而且这些琐事最好跟小曹和小何无关。  
  随着我的工作量加大,回家时间也变晚。  
  这时才开始试着跟暖暖提到一些心情。  
  暖暖。  
  昨晚十点被CALL去公司改程式,凌晨两点回来。  
  突然觉得深夜的街景很陌生。  
  有些心慌,还有累。  
  凉凉在台湾。  
  没想到十分钟后就收到暖暖的回信。  
  凉凉。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工作压力大,难免有感触。  
  今早的太阳,总会照亮昨夜的黑。  
  暖暖在绥化。  
  绥化?  
  我立刻回信问暖暖,绥化是什么地方?  
  暖暖也立刻回信说,绥化是她老家。  
  她昨天回家,开学了再回北京。  
  我脑海里幻想着绥化的样子。  
  想起在什刹海旁,暖暖问我如果她在老家工作,我去不去找她?  
  那时也不知道是哪股冲动,我竟然说会。  
  绥化听起来应该是座大城市,如果真要去黑龙江找暖暖,应该不难吧。  
  我也跟徐驰和高亮通了几次信,他们刚从大学毕业,也顺利找到工作。  
  高亮没忘了他说过要带我去爬司马台长城;徐驰则不断交代:以后到北京,一定得通知他。  
  我相信这不是客套,便把这话记下了。  
  学弟还在念书,我们偶尔会通电话。  
  「学长。我跟你说一件事。」有次学弟打来。  
  「什么事?」「我今天有打电话给王克喔。」学弟的声音很兴奋。  
  「喔。她还好吗?」「不好。」「她怎么了?」「她接到我的电话,竟然喜极而泣呢。」「…………」「学长,你知道什么叫喜极而泣吗?」「知道。」「喜——极——而——泣耶!」「你是打电话来炫耀的吗?」「不是向你炫耀,而是要刺激你。我知道你一定不敢打电话给暖暖。」「你管我。」「喜——极——而——泣啊!」「喜你妈啦!」我挂上电话,不想理他。  
  试用期过了,薪水也调高了些,我开始有了稳定的感觉。  
  有时甚至会有即将老死于此的感觉,不禁全身冒冷汗。  
  暖暖。  
  我工作稳定了。  
  但很怕因为稳定而失去活力,久了便成为凋像。  
  而且还是面无表情的凋像。  
  凉凉在台湾。  
  凉凉。  
  没听过有人嫌稳定。  
  难不成你想乱飘?  
  江湖求稳,乱飘易挨刀。  
  而且还没来北京找我前,你不会变凋像。  
  暖暖在北京。  
  时序进入秋季,我和小曹、小何开了辆车到谷关洗温泉。  
  途中经过天冷,我们停下车买冰棒吃。  
  那时我突然想起和暖暖在紫禁城神武门外吃冰棍的往事。  
  然后想起暖暖问我什么时候带她去暖暖,而我回答大约在冬季。  
  最后由大约在冬季想起离开北京前夕,我和暖暖在教室外的谈话。  
  「明朝即长路,惜取此时心。」暖暖的声音彷佛在耳畔响起。  
  回忆依然如此清晰,并没有被时间弄澹。  
  在北京虽只八天,但每一天都在时间的座标轴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不管在生命中的哪些瞬间回头看,都能清楚看见那些刻痕。  
  暖暖,我很想念你。  
  你知道吗?天冷的冰棒真的很好吃。  
  冬天悄悄来临,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气温的降低,而是风势的加强。  
  新竹的强风会这么有名不是没道理的。  
  下班回家时,还被风吹得整个人摇摇晃晃。  
  打开信箱,发现一封用手写的,寄给我的信。  
  这实在太难得了,可以去买张乐透了。  
  自从网路和手机发达后,我已经几百年没收过手写的信。  
  等电梯时,看了看寄件人住址——北京。  
  第一反应便是想到暖暖。  
  我赶紧离开电梯,走出门,在门口哇哇乱笑一阵、手舞足蹈一番,然后再走进门,来到电梯口。  
  不这样做的话,待会上楼万一太过兴奋,会被小曹和小何嘲笑。  
  「回来了。」走进家门,我澹澹地说。  
  「第叁个宅男终于回来了。」小曹说。  
  「又是平凡的一天,路上半个正妹也没。」我说。  
  「醒醒吧,阿宅。」小何说。  
  我强忍笑意,把信藏好,一步一步走向房间。  
  在快得内伤前终于进了房间,关上门,身子往后飞上床。  
  把信拆开,暖暖写了满满两张信纸。  
  暖暖说她课业很重,睡眠时间变少了,兴许很快就老了。  
  然后暖暖说了很多日常生活的琐事,也说她变瘦了。  
  她还说前几天买了些炸奶糕吃,知道我爱吃,可惜吃不着。  
  于是她将炸奶糕放进纸袋,用信纸包起来,经过七七四十九个小时,再把信纸拿来写信。  
  「你闻到炸奶糕的香味了吗?」我闻了闻信纸,好像还真的可以闻出一股香味。  
  但我相信,这香味来自暖暖的心。  
  看到这里,我才突然发现,暖暖写的是繁体字。  
  想起在北京教汉字的老师说过,由繁入简易、由简入繁难。  
  暖暖写这封信时,一定花了很多心血吧。  
  信件最后,暖暖写下:「北京就快下雪了,啥时候带我去暖暖?」我有些难过,放下信纸,躺了下来。  
  暖暖,我相信你知道我想带你去,不管多困难。  
  我相信你知道的。  
  如果你在水里呼救,我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跳下水;然后在灭顶的瞬间,才想起我根本不会游泳。  
  即使跳水前我的第一反应是想起不会游泳,我还是会跳;因为我相信意志,相信它带来的力量。  
  但当你说想去暖暖,我的第一反应却是台湾海峡,那并不是光靠意志就可以横越,起码不是我的意志。  
  所以我无法答应你。  
  我躺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回覆暖暖。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打起精神,走到书桌前坐下。  
  拿出繁简字对照表,把要写的字,一字一字写成简体字。  
  这可不像E-mail,只要按个编码转换键,不管多少字瞬间就可转换繁简。  
  于是平常不到半个钟头可以写完的字,现在竟然要花叁个多小时。  
  我告诉暖暖,前些日子在天冷吃冰棒时很想也让她吃上一根。  
  但如果我用信纸包住冰棒经过七七四十九个小时,信纸恐怕就毁了。  
  信件最后,我写下:不管北京的雪下得多大,暖暖是不会下雪的。  
  我相信暖暖收到信后,一定会说我又耍赖。  
  但我如果不耍赖,又能如何?  
  我和暖暖不是推动时代洪流的领导者,只是被时代洪流推着走的平凡人。  
  在时代洪流中,我和暖暖既不知道目的地,也无法选择方向。  
  只能努力活着。  
  新的一年来到,离开北京也已过了半年。  
  时间流逝的速度远比薪水数字增加的速度快得多。  
  偶尔会惊觉时间流逝的迅速,便会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奋斗的目标又是什么?  
  但多数时候还是想起暖暖。  
  暖暖在做什么?过得好吗?  
  我经常会看徐驰寄来的相片档,那是一种依恋。  
  每当看见我和暖暖并肩在夕阳下喝酸奶的背影,总想起「纯粹」这字眼。  
  下次见到暖暖时,曾有的纯粹是否会变质?  
  我多么希望能长长久久,跟暖暖并肩坐着,悠闲地欣赏夕阳;但现实生活常是在夕阳下拖着上了一天班的疲惫身子回家。  
  暖暖,我还保有那份纯粹,我认为最重要的事是陪你看夕阳;但即使我死命抱住那份纯粹、拒绝放手,总会有那么一天,我认为最重要的事是赚了钱、升了职、买了房。  
  到那时,左右我心跳速率的,可能是股票的涨与跌;而非暖暖眼神的喜或悲。  
  暖暖,请给我力量,让我紧紧抱住那份纯粹。  
  在下次见到你之前。  
  凉凉。  
  什刹海结冰了。  
  我滑冰时堆了个雪人,挺像你的。  
  就差副眼镜。  
  你还是不会滑冰吗?来,我教你。  
  摔了不许哭。  
  哭了还是得摔。  
  暖暖在北京。  
  凉凉。  
  冰是不等人的。  
  春天到了,冰融了。  
  花要开了、草要长了、树要绿了。  
  暖暖要老一岁了。  
  而凉凉呢?  
  暖暖在北京。  
  凉凉。  
  热晕了。  
  酸奶喝了不少。  
  想起你也爱喝,但喝不着咋办?  
  我喝酸奶嘴酸,凉凉喝不着,会心酸吗?  
  想把牛奶给你寄去,你收到后兴许就变酸奶了。  
  暖暖在北京。  
  凉凉。  
  下星期要论文答辩了。  
  有些紧张。  
  你瞎说点啥呗。  
  你一瞎说,我就有精神了。  
  但别说狗戴了顶黄色假发就成了狮子之类的。  
  暖暖在北京。  
  凉凉。  
  我找到工作了。  
  你猜月薪是多少个毛泽东?  
  说得明白点,我在北京工作了。  
  你说话那时可没风。  
  暖暖在北京。  
  转眼间离开北京也一年了。  
  暖暖,我说过如果你在北京工作,我就去北京找你。  
  我记得,不曾稍忘。  
  周星驰曾说:人如果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两样。  
  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变成咸鱼,是因为一直抱持着去北京找暖暖的梦想。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得多存些钱、空出一段时间。  
  我已存了些钱;至于时间,人家都说时间像乳沟一样,挤一挤还是有的。  
  理论上梦想不难实现,但只要一想到暖暖也在工作,便却步。  
  总不能我大老远跑去北京,而暖暖正努力为生活奋斗,没有闲情逸致。  
  万一暖暖说了句:你来得不巧,正忙呢。  
  我恐怕会瞬间崩溃。  
  所以我还需要一股冲动,一股别想太多、去就对了的冲动。  
  平凡的日子终究还是会有不平凡的地方。  
  「公司想派你到苏州一趟,在那边的厂待叁个多月。」主管说,「大概11月底或12月初就可以回台湾。你没问题吧?」「没问题。」我连想都没想,「什么时候去?」「下个星期。」主管说。  
  「不是明天吗?」我说。  
  主管有些惊讶,抬头看了看我。  
  只要可以离暖暖近些,梦想就更近了,更何况已横越最难的台湾海峡。  
  我连续几天下班后便整理行囊,要待叁个多月,不能马虎。  
  问了小曹和小何想要些什么礼物?  
  「你拿相机到街上,拍些苏州美女的相片回来给我。」小何说。  
  「身为你的室友,我真是不齿你这种行为。」小曹高声斥责小何。  
  话说完小曹便低头在纸上写字,写完后把纸递给我,上面写着:「曹董,你真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呀,真帅呀,我好崇拜你呀, 我能不能唱首歌给你听呀。(随便一首歌)」「这是干嘛?」我指着那张纸。  
  「你没听过吴侬软语吗?」小曹说,「找个苏州姑娘照纸上写的念一遍, 再唱一首歌。你把声音和歌录下来,带回来给我。」「你太变态了!」小何大声说。  
  然后小曹和小何又吵了起来。  
  我把纸撕掉,不想理他们。  
  回到房间,打开电脑,连上线。  
  暖暖。  
  芭乐去医院看胆结石。  
  西瓜去医院看内出血。  
  香蕉去医院看嵴椎侧弯。  
  嘿嘿,这叫瞎说。  
  人在江湖飘,飘啊飘的。  
  就飘过台湾海峡了。  
  这叫明说。  
  凉凉明天在苏州。
  公司在苏州有间厂,我这次和几个工程师一道来苏州。  
  大概是做些技术转移的工作。  
  我们在上海下了飞机,苏州那边来了辆车,把我们接到苏州。  
  厂方提供了宿舍,我们以后便住在这。  
  我们这些台湾来的工程师,虽被戏称为台干,但他们总叫我们「老师」。  
  我知道在内地的用语上,称人老师是表示一种尊敬。  
  但毕竟这辈子还没被人叫过老师,因此听起来总觉得不自在。  
  简单卸下行李,舒缓一下四肢后,我立刻拿起手机。  
  我已经在苏州了,这个理由足够让我打电话给暖暖。  
  「请问您认识北京第一大美女秦暖暖吗?」电话一接通,我说。  
  「呀?」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吓了一跳,「我就是。请问您是哪位?」我听出来了,是暖暖的声音没错。  
  「您声音这么好听,又是北京第一大美女,这还有王法吗?」我说。  
  「凉凉?」暖暖的声音有些迟疑。  
  「请叫我凉凉老师。」我说。  
  「凉凉!」暖暖很兴奋,「真是你!」我也很开心。  
  从没想过只是简单拨几个键,便会得到这么多快乐。  
  暖暖说她昨晚已收到我的E-mail,原本想打电话给我,没想到我先打了。  
  我告诉暖暖来苏州的目的以及停留的时间,暖暖说苏州很美,别忘了逛。  
  「你来过苏州?」我问。  
  「我是听人说的。」「又是听说。」「我耳朵好。」暖暖笑了。  
  分离了一年多,我们都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之间却无法整理出顺序。  
  只好说些飞机坐了多久时间、飞机餐里有些什么、空中小姐应该是嫁了人生了好几个小孩而且最大的小孩已经念高中之类言不及义的东西。  
  我们似乎只是纯粹享受听见对方声音的喜悦,享受那种纯粹,然后觉得彼此都还活着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跟暖暖说话的同时,我脑海里浮现出天坛回音壁的影像。  
  大概是因为我们现在都是对着手机说话、从手机听到回答,跟那时对着墙壁说话、从墙壁听到回答的感觉很像。  
  也想起那时把在心里流窜的声音——我喜欢你,轻声告诉暖暖的勇气。  
  虽然我知道暖暖一定没听见。  
  「暖暖。」我提高语调。  
  「嗯?」「暖暖。」我降低语调。  
  「说呗。」「这是声音高亢的暖暖和声音低沉的暖暖。」「说啥呀。」「嘿嘿,暖暖。」「你到底想说啥?」「这是加了嘿嘿的暖暖。」「北七。」暖暖说。  
  暖暖并不知道,只要能单纯地开口叫着暖暖,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通电话讲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  
  挂上电话,我觉得嘴角有些酸。  
  大概是听暖暖说话时,我不知不觉保持着嘴角上扬的表情。  
  我打开行李箱,整理简单的日常生活用品,看一些厂方准备的资料。  
  毕竟我不是来玩的,得把该做的事做好。  
  在苏州的工作性质很单纯,甚至可说比在台湾工作轻松。  
  除了人在异地、人生地不熟所造成的些微困扰外,我适应得很好。  
  倒是下班时间不知该如何排遣,才是最大的问题。  
  同事们偶尔相约去KTV唱歌,KTV里多数是台湾流行歌曲,我很熟悉。  
  但我唱歌难听,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所以下班后,我常一个人窝在宿舍。  
  遇到假日时,我会到苏州市区走走。  
  曾听人说过,苏州是最像台北的都市。  
  台北我并不熟,不知道眼前的苏州市容到底像不像台北?  
  我想大概是因为在苏州的台湾人多,思乡之情殷切,才会有这种感觉。  
  但有一点类似,苏州的摩托车像台北一样多而且也任性。  
  虽然严格说来,苏州的摩托车多半其实是电动车。  
  记得我去年在北京时,街上可是一辆摩托车也没。  
  经过繁华商业路段,耳畔响起《听海》这首歌,但唱的人并不是张惠妹。  
  「听儿……海哭的声音儿……」哭的应该是张惠妹吧。  
  整体来说,这真的是座会让人联想到台湾的城市。  
  我并不会因此起了想家的念头。  
  不过有次在厂里遇见一个福州人,他用福建话跟我交谈。  
  除了腔调有些差异外,根本就是台湾话,我吓了一大跳。  
  事实上应该是我大惊小怪,台湾话就是闽南话,当然会跟福建话相似。  
  于是每当跟这位福州同事讲起福建话,我才开始想念起台湾的一切。  
  不过大多数的时间,我还是想起暖暖。  
  当我第一次想写E-mail给暖暖时,一看键盘上并没有注音符号,我的心便凉了半截。  
  在台湾中文字通常是靠注音符号打出来的,但简体字是靠汉语拼音。  
  偏偏台湾一直沿用通用拼音,汉语拼音我完全不懂。  
  才打了暖暖两个字(严格来说,是一个字),我就已经满头大汗。  
  只好向苏州同事求救,一字一字请他们教我怎么拼。  
  100个中文字的E-mail,他们帮了我88个字。  
  本想干脆用英文写,虽然我的英文程度勉强可以表达事情,但若要表达心情甚至是感情,味道可能会不对。  
  比方说「暖暖暖暖的问候温暖了凉凉凉凉的心」这句,翻成英文恐怕少了些意境。虽然这句话也几乎没什么意境可言。  
  所以每当要写E-mail给暖暖时,我总是请教苏州同事们字的汉语拼音。  
  还好问的次数多了,渐渐摸出一些门道,自己尝试拼音,通常也拼得出来,只是要多试几次。  
  我也常想打电话给暖暖,但还是认为得找到特别的理由才能打电话。  
  暖暖在工作了,或许很忙,我不希望我的心血来潮打扰了她。  
  即使我知道再怎么忙碌的暖暖也一定不会认为我的电话会打扰她。  
  但今天我又有足够特别的理由打电话给暖暖。  
  突然想起我的手机是台湾门号,用来打暖暖的手机电话费会很贵。  
  如果像上次一样一聊就半个钟头,每天来一通我就会破产。  
  我到街上买了张电话卡,直接在街边打公用电话,电话费就省多了。  
  「生日快乐!」暖暖一接起电话,我立刻说。  
  「凉凉?」暖暖说,「今天不是我生日呀。」「不是吗?」我说。  
  「当然不是。你咋觉得我今天生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你过生日却没人跟你说生日快乐, 你会很可怜的。」「凉凉。」「嗯?」「生日快乐。」暖暖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我很惊讶。  
  「就你那点心眼,我还会猜不出?」暖暖笑得很开心。  
  我跟暖暖说,既然是我生日,可不可以把电话卡讲完?  
  暖暖笑着说好。  
  在电话发出刺耳的一声哔提醒你只剩最后几秒时,暖暖大声说:「凉凉!生日快乐!」我还没回话,电话便自动断了。  
  那时是秋末,深夜的苏州街头有些凉意。  
  暖暖的一句生日快乐,让我打从心底觉得温暖。  
  「暖暖暖暖的问候温暖了凉凉凉凉的心」这句,如果有意境,就在这了。  
  我把那张用完的电话卡收好,当成是暖暖送我的生日礼物。  
  转眼间来到苏州快叁个月了,再两个礼拜左右便要离开。  
  暖暖的E-mail老是提到「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催我一定得去看看,不看会后悔、后悔了还是得去。  
  找了个假日,跟另外几个台湾工程师一道去苏州古城区逛逛。  
  苏州建城已有千年历史,建城之初即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现在依然。  
  难得的是古城区至今仍座落于原址。  
  古城内五步遇小古,十步赏大古,偶尔还会遇见历史上名人的故居。  
  这里与我所待的满是新建筑的苏州市区大异其趣,也使得苏州新旧杂陈。  
  走在苏州古城区如果还能让你联想到台北,那么你应该去写科幻小说。  
  拙政园位于古城区东北,是苏州四大园林中最着名的。  
  园内以水为主,池边杨柳随风摇曳,回廊起伏、亭阁临水而筑;石桥像雨过天晴后横跨大地的一道绚丽彩虹。  
  全园景色自然,保持明代园林浑厚质朴的风格,具浓厚的江南水乡风光。  
  从一踏入古城区开始,街景和园林景观都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后来勐然惊觉,不就是颐和园的苏州街吗?  
  苏州街原本即是彷苏州街景而造,即使规模和景观皆不如苏州园林,但仍然有些许苏州园林的神韵。  
  我想起和暖暖沿苏州街漫步的情景;也想起和暖暖坐在茶馆二楼,俯视小桥曲水,而苏州河水正缓缓流动;最后想起苏州街算字的老先生。  
  在台湾时,通常是让相片或脑中残留影像,勾起对暖暖的思念;而眼前是具体景物,不是平面而是立体的,我甚至能感觉暖暖正在身旁。  
  我发觉思念暖暖的心,远比我所想像的炽热。  
  我起了到北京找暖暖的念头。  
  但回台湾的机票已订,回去后也还有很多工作正等着我。  
  如果不从苏州向南回台湾,反而往北到北京,会不会太任性?  
  而且万一暖暖这阵子正忙得焦头烂额,岂不让她为难?  
  我反覆思量,拿不定主意。  
  终于到了离开苏州的前夕,厂方为了慰劳我们这几个台湾工程师的辛劳,特地派了辆车,载我们到杭州西湖游览,隔天再上飞机。  
  第一眼看见西湖时,便觉惊艳,深深被她的美吸引。  
  然而没隔多久,我竟联想起北大未名湖、颐和园昆明湖,甚至是什刹海。  
  我明明知道这些湖的美跟西湖的美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我还是不自觉想起跟暖暖在未名湖、昆明湖、什刹海旁的情景。  
  上了人力叁轮车,准备环西湖而行。  
  车伕才踩了几圈,我又想起跟暖暖坐叁轮车逛胡同的往事。  
  即使西湖十景是如此娇媚,仍然无法让我分心。  
  正确地说,我已分心在暖暖身上,无法静下心欣赏美景。  
  真可谓:眼前美景看不得,暖暖始终在心头。  
  连坐我身旁的台湾工程师,我都差点把他当成暖暖。  
  从西湖回到宿舍,整理好所有行李,上床后我竟然失眠了。  
  在台湾即使我也很想念暖暖,但从不曾因而失眠;没想到在离开北京快一年半时,我竟然人在苏州因暖暖而失眠。  
  思念有生命,因为它会长大;记忆无生命,因为它不会变老。  
  就像我对暖暖的思念与日俱增;而跟暖暖在一起时的记忆,即使日子再久,依然鲜明如昨日。  
  我要去北京找暖暖。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苏州到北京约1379公里,晚上8点有班直达特快的火车,隔天早上7点20分到北京,要坐11个小时又20分钟。  
  太久了。  
  我决定先跟同事搭厂里的车从苏州到上海,再从上海飞北京。  
  机票贵了点,但时间快多了。  
  反正钱再赚就有,时间可是一去不回头。  
  我退了上海飞香港再飞台湾的机票,改订上海飞北京的机票。  
  北京的饭店也订好了,有个苏州同事对北京很熟,我请他帮我订个房间。  
  同行的台湾工程师很讶异我不跟他们一道回台湾,纷纷问我发生什么事?  
  我把自己想像成面对大海的夕阳武士,深沉地说:「为爱走天涯。」就差眼前没大海了。  
  我拜託他们回台湾后先帮我请几天假,然后他们飞台湾、我飞北京。  
  我打了通电话给徐驰,他一听我要到北京,便说要来机场接我。  
  「这样多不好意思。」我说。  
  「少来。」徐驰说,「你打电话给我,不就是希望我去机场接你吗?」「嘿嘿。」我笑了笑。  
  然后我再打电话给暖暖。  
  「暖暖。」我说,「我离开苏州了,现在人在上海机场。」「是吗?」暖暖说,「那祝你一路顺风。」「暖暖。」我试着让自己的心跳和语调平稳,「这几天忙吗?」「挺忙的。」暖暖说。  
  「喔。那你大概每天都抽不出一点时间吧。」「是呀。我恨不得多生双手呢。」「万一这时候刚好有个老朋友想见你一面,你一定很为难。」「这没法子。只好跟他说:不巧,正忙呢。」我的心瞬间坠落谷底,心摔得好痛,我说不出话来。  
  「快告诉我坐几点的飞机呗。」暖暖说。  
  「那已经没意义了。」我说。  
  「说啥呀,你不说我咋去接你?」「啊?」我愣了愣,「这……」「瞧你傻的,我当然去机场接你。」「你知道我要到北京?」「就你那点心眼,还想矇我?」暖暖笑了。  
  「刚刚是逗你玩的。」暖暖的笑声还没停止。  
  「你这人贼坏。」「你才坏呢。要来北京也不早说。」心脏又重新跳动,我下意识拍了拍胸口。  
  我告诉暖暖坐几点的飞机、几点到北京,暖暖边听边笑,很开心的样子。  
  我也很开心,一下飞机就可以看见暖暖,比预期的幸福多了。  
  「暖暖。」我说,「我要去北京找你了。」「嗯。我等你。」暖暖说。  
  拿着登机证,背上背袋,我要直奔暖暖身旁。  
  排队等候登机时,突然想起得跟徐驰说不用来接我了,匆忙拿出手机。  
  我告诉徐驰,暖暖要来接我,不麻烦他了。  
  「我了解。」徐驰笑得很暧昧,「嘿嘿。」「我要登机了。」我说。  
  「甭管多晚,记得给我打电话。」徐驰说。  
  关掉手机,我登上飞机。  
  想闭上眼休息,但情绪亢奋很难平静。  
  时间缓缓流逝,飞机持续向北,离台湾越来越远,但离暖暖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与飞机距北京的距离成反比。  
  传来低沉的轰隆一声,飞机降落了,缓缓在跑道滑行,心跳达到极限。  
  夕阳武士拿起剑,不,拿起背袋,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缓和心跳速率。  
  拖着行李箱缓缓前进,右手不自觉颤抖,行李箱有些左右摇晃。  
  暖暖不知道变成什么样?还是拥有跟以前一样的笑容吗?  
  很想激动的四处张望寻找暖暖,但那不是夕阳武士的风格。  
  我只能假装镇定,利用眼角馀光扫射所有等候接机的人群的面孔。  
  然后我看到了暖暖。  
  感觉血液已沸腾,心脏也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只剩几步路而已,我得沉着、我得冷静、我得坚强。  
  我不能抛下行李箱,一面呼喊暖暖的名字一面张开双臂向她飞奔,因为我是夕阳武士。  
  暖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双手拿了张白纸板举在胸前晃啊晃的,上头写了两个斗大的黑字:凉凉。  
  暖暖的头发也许长了些,但她的笑容跟相片或我记忆中的影像,几乎一模一样。  
  我甚至怀疑即使她的眉毛多长一根,我也能分辨出来。  
  我维持既定的步伐,沉稳地走到暖暖面前,停下脚步。  
  暖暖停止晃动手上的纸板。  
  「嘿,凉凉。」暖暖说。  
  「嗨,暖暖。」我说。  
  「走呗。」暖暖说。  
  我和暖暖并肩走着,双腿因兴奋而有些僵硬。  
  「干嘛拿这牌子?」我问。  
  「怕你认不得我。」「你化成灰我都认得。」「这句不是这样用的。」暖暖笑了。  
  「在台湾就这么用。」我说。  
  「你也没变。你刚出来,我就认得了。」暖暖说。  
  「我还是一样潇洒吗?」我说。  
  「凉凉。」暖暖扑哧一笑,「记下来,这是你到北京讲的第一个笑话。」「这牌子好酷。」我指了指暖暖手中的纸板。  
  「是呀。」暖暖笑了笑,「好多人瞧着我呢。」「那是因为你漂亮。」「这是你到北京讲的第一句实话。」暖暖又笑了,「记下来。」一跨出机场大门,冷风一吹,我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中文字真有意思,因为冷才会冷不防,所以不会叫热不防。  
  「你穿这样有些单薄。」暖暖说。  
  「我想苏州不会太冷,而且秋末冬初就回台湾,便没带厚一点的外套。」「北京冷多了。现在才二度。」「是梅开二度的二度吗?」「是。」「真巧。」我说,「我这次到北京,也算梅开二度。」「凉凉。」「我知道。这是我到北京讲的第一句浑话,我会记下来。」走进停车场,暖暖先往左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再回头往右走。  
  但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然后四处张望。  
  「怎么了?」我问。  
  「我忘了车停哪了。」暖暖说。  
  「啊?」我很惊讶,「忘了?」。  
  「也不能说全忘,」暖暖右手在空中画了一圈,「大约在这区。」暖暖的心胸很大,她所谓的「这区」,起码两百辆车。  
  「是什么车型?车号多少?」我说,「我帮你找。」「就四个轮子那种。」暖暖说。  
  「喂。」「是单位的车,不是我的。」暖暖说,「车型不知道、车号我没记。」「那你知道什么?」「是白色的车。」我看了看四周,白色车的比例虽然不高,但也有不少辆啊。  
  「这……」「唉呀,我才不是犯迷煳,只是出门晚了,路上又堵车,我急呀,我怕你 下了飞机见不着我,你会慌呀。我停好了车,立马冲进机场,只想早点 看到你,哪还有心思记着车放哪。」暖暖噼里啪啦说完,语气有些急,音调有些高。  
  从下飞机见到暖暖开始,总觉得这一切像是梦境,不太真实。  
  直到此刻,我才感受到暖暖的真实存在。  
  暖暖还是一样没方向感,还是一样总让人觉得心头暖暖的。  
  从台湾到苏州、苏州到北京,穿越了叁千公里,我终于又看到暖暖了。  
  这不是作梦。  
  「嘿嘿。」我笑了笑。  
  「你笑啥?」暖暖似乎有些脸红。  
  「没事。」我说,「我们一起找吧。如果找不到,就一辈子待在这。」「别瞎说。」我和暖暖一辆一辆找,20分钟后,暖暖才从车窗上的识别证认出车来。  
  但这辆白色车的位置,并不在暖暖刚刚用手画的「这区」。  
  「我上个月才刚拿到驾照,拿你来试试,行不?」一上车,暖暖便说。  
  「这是我的荣幸。」我说。  
  离开首都机场,车子开上机场高速,两旁桦树的树叶几乎都已掉光。  
  但树干洁白挺立,枝条柔软,迎风摇曳时姿态柔媚,像是含羞的美人。  
  「你住哪个饭店?」暖暖问。  
  「我忘了。」我说。  
  「忘了?」暖暖很惊讶。  
  「唉呀,我才不是犯迷煳,只是突然决定不回台湾,急着要来北京找你, 但下了飞机你找不到车,我又担心你会慌啊,哪还有心思记着住哪。」暖暖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止住笑,说:「凉凉。」「是。」「你住哪个饭店?」「王府井的台湾饭店。」我说。  
  「那地方我知道。」「真的知道?」「别小看我。」暖暖说。  
  「找不到也没关係,顶多我就睡车上。」「不会走丢的。」暖暖笑了笑。  
  天渐渐黑了,天空开始下起雨,不算大也不算小。  
  外头应该很冷,但车内有暖气而且还有暖暖,暖活得很。  
  我和暖暖在车上闲聊,扯东扯西、天南地北,东西南北都说了。  
  天完全黑了,在灯光照射下,我清楚看见雨的线条。  
  可能是错觉,我发觉雨在高空较细,接近地面时变粗,速度也变慢。  
  「二环路又堵车了。」暖暖说。  
  「反正我们已经见面了。」我说,「堵到天荒地老也没关係。」车子完全停下来了,暖暖转头朝着我苦笑。  
  「如果你想到车轮碾着的,是元大都的古城墙,会有啥感觉?」暖暖说。  
  我一时说不上来,有句成语叫沧海桑田,好像勉强可以形容。  
  车子终于下了二环路,很快便抵达台湾饭店。  
  雨停了,我看见车窗上被雨刷扫过的边缘有些闪亮,好奇便靠近细看。  
  那似乎是凝结的小冰珠,我用手指轻轻刮起一块,确实是碎冰没错。  
  难道刚刚天空中下的,不完全是雨?  
  「待会兴许会下雪。」暖暖说。  
  「你是说寒冷的冬天时,下的那种东西?」「是呀。」「从天空飘落的,白白的那种东西?」「是呀。」「可以堆雪人、丢雪球的那种东西?」「是呀。」「那是雪耶!」我几乎失声大叫。  
  暖暖不想理我,手指比了比饭店门口。  
  我拖着行李箱、背着背袋,在饭店柜台办完check in手续。  
  暖暖想看看房间长啥样,便陪着我坐上电梯。  
  「这房间还可以。」暖暖进房后,四处看了看后,说。  
  「哇。」我说,「这里虽然是叁星级饭店,却提供五星级水果。」「啥五星级水果?」暖暖很疑惑。  
  「杨桃。」我说。  
  「呀?」我拿起水果刀,切出一片杨桃,指着桌上的「☆」,说:「这不就是星星吗?」暖暖又好气又好笑,说:「那也才一颗星。」我咻咻咻咻又四刀,说:「这样就五颗星了,所以是五星级水果。」「你是要继续瞎说?」暖暖说,「还是下楼吃饭?」台湾饭店在王府井街口附近,直走王府井大街再右转就到天安门。  
  我和暖暖走在王府井大街,天更冷了,我不禁缩着脖子。  
  「我明天带条围巾给你。」暖暖说。  
  然后暖暖带我走进东来顺涮羊肉,说:「这种天吃涮羊肉最好了。」店内满满的人,我们在一小角落坐下,隔壁桌坐了一对外国老夫妇。  
  炭火锅的汤头很清澹,浅浅一层水里藏了些许白菜。  
  我们点了牛肉和羊肉,还有两个烧饼、两瓶酸枣汁,没点菜。  
  暖暖说咱们就专心涮着肉吃。  
  羊肉切得又薄又软,涮了几下就熟,入口即化。  
  特制的佐料让羊肉滋味更香甜,不自觉吃了又涮、涮了又吃。  
  若觉得嘴里有些腻,喝口酸枣汁后,又会重新充满战斗力。  
  暖暖问我,她有没有什么地方变了?  
  我说除了变得更漂亮外,其馀的都没变。  
  暖暖说我瞎说的毛病没改,倒是走路的样子似乎更沉稳了。  
  「那是因为冷。」我笑了笑,「脚冻僵了。」瞥见隔壁桌外国老夫妇笨拙地拿着筷子涮羊肉,我和暖暖偷偷地笑。  
  老先生突然拿起烧饼,似乎也想放进锅里涮。  
  「No!」我和暖暖异口同声叫着。  
  老先生吓了一跳,拿着烧饼的右手僵在半空。  
  「你英文行吗?」我问暖暖。  
  「嘿嘿。」暖暖笑了笑。  
  「那就是不行的意思。」我说完迅速起身,走到隔壁桌。  
  「Don′t think too much,just eat it。」我说。  
  老先生愣了愣,收回右手,再试探性的把烧饼拿到嘴边。  
  「Very good。」我说。  
  老先生咬了烧饼一口,脸上露出微笑,用蹩脚的中文说:「谢谢。」「Nothing。」我微微一笑,点点头。  
  我回座后,暖暖问:「你刚说啥?」「别想太多,吃就对了。」我回答。  
  「那最后的Nothing是?」「他既然说谢谢,我当然说没事。」「你碰到老外竟也瞎说?」暖暖睁大眼睛。  
  「他听得懂,不是吗?」我说。  
  暖暖看着我一会,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没想到瞎说一番,老外也听得懂。  
  这顿饭吃得又暖又饱,我和暖暖的脸上尽是满足的笑。  
  付帐时,暖暖作势掏钱,我急忙制止。  
  「凉凉。」暖暖说,「别跟我争。」「你知道吗?」我说,「台湾有个传统,如果第一次和女生单独吃饭却让 女生付钱,男生会倒楣叁个月。」「又瞎说。」「你可以不相信啊,反正倒楣的人是我。」「你说真格的吗?」暖暖停止掏钱。  
  「我先付完再说。」我付完帐,才走了两步,暖暖又问:「台湾那传统,是真格的吗?」我笑了笑,刚推开店门,然后想回答这个问题时,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外面原本黑色的世界突然变白了。  
  树上、地上都积了一些白,而天空中正飘落白白的东西。  
  「莫非……」我口齿不清,「难道……」「下雪了。」暖暖说。  
  难怪人家都说雪花雪花,雪真的像一朵朵小花一样,慢慢飘落下来。  
  我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见到人生第一场雪。  
  「暖暖。」我还是不敢置信,问:「真的是雪吗?」「嗯。」暖暖点点头。  
  「这就叫下雪吗?」我的声音颤抖着。  
  「凉凉。」暖暖笑了笑,「下雪了。」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拔腿冲进雪地,双手大开手心朝上,仰头向天。  
  脸上和手心细细冰凉的触感告诉我,这真的是雪。  
  「哇!」我大叫一声,然后稀里哗啦一阵乱笑,快疯了。  
  「暖暖。」我说,「下雪了耶!」「别冻着了!」暖暖说。  
  「今天我见到了暖暖,又第一次看到雪,好比突然被告知得了诺贝尔奖, 然后下楼买彩券,结果又中了第一特奖。暖暖,我这个人比较爱虚名、 比较不爱金钱,所以暖暖,你是诺贝尔奖。」我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拼命说着话。  
  「凉凉。」暖暖只是微笑,「别冻着了。」这一年半来,我抱持着总有一天会再见到暖暖的希望,努力生活着。  
  我努力保持自己的纯粹,也努力思念着暖暖,我真的很努力。  
  天可怜见,今天终于又让我见到暖暖。  
  在漫天飞雪里,我再也无法维持夕阳武士的矜持。  
  我突然眼角湿润,分不出是雪还是泪。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我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暖暖才推了推我,说:「快回饭店,会冻着的。」回程的路上,雪持续下着,街景染上白,树也白了头。  
  我想尝尝雪的味道,便仰起头张开嘴巴,伸出舌头。  
  「唉呀,别丢人了。」暖暖笑着说:「像条狗似的。」「我记得去年一起逛小吃一条街时,你也这么说过我。」我说。  
  「是呀。」暖暖说,「你一点也没变。」「不,我变了。」我说,「从小狗长成大狗了。」暖暖简单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暖暖还得把车开回单位去,然后再回家。  
  「明天中午,我来找你吃饭。」暖暖一上车便说。  
  「所以是明天见?」我说,「而不是再见?」「当然是明天见。」暖暖笑了笑,便开车走了。  
  简单一句明天见,让我从车子起动笑到车子消失于视线。  
  我进了饭店房间,打开落地窗,搬了张椅子到小阳台。  
  泡了杯热茶,靠躺在椅子上,欣赏雪景。  
  之前从没见过雪,也不知道这样的雪是大还是小?  
  突然有股吟诗的冲动,不禁开口吟出:「雪落……」只吟了两字便停,因为接不下去。四下一看,还好没人。  
  我果然不是诗人的材料,遇见难得的美景也无法成诗。  
  想起该给徐驰打个电话,便拨了通电话给徐驰。  
  徐驰说20分钟到,在饭店大堂等我,见了面再说。  
  20分钟后我下了楼,一出电梯便看见徐驰坐在大堂的沙发椅上。  
  「老蔡!」徐驰站起身,张开双臂,「来,抱一个。」唉,如果这句话由暖暖口中说出,那该有多好。  
  跟徐驰来个热情的拥抱后,他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一杯可以。」我笑了笑,「两杯就醉了。」徐驰在饭店门口叫辆计程车,我们直奔什刹海的荷花市场。  
  我和暖暖去年夏日午后曾在湖畔漫步,但现在是冬夜,而且还是雪夜。  
  片片雪花缓缓洒在什刹海上,没有半点声响,也不留下丝毫痕迹。  
  想起昨天在杭州西湖游览时,总听人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夜西湖;夜西湖不如雪西湖。那么雪夜的西湖一定最美吧?  
  而什刹海是否也是如此?  
  荷花市场古色古香的牌坊,孤傲地立在缤纷的霓虹灯之间;充满异国情调的酒吧,在满是古老中国风的湖畔开业,人声鼎沸。  
  客人多半是老外,来此体验中国风味,又可享受时髦的夜生活。  
  北京这千岁老头,筋骨是否受得了这折腾?  
  徐驰一坐下来,便滔滔不绝讲起自身的事。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起过去、现在,以及将来。  
  我发觉徐驰的衣着和口吻都变成熟了,人看起来也变得老成。  
  「差点忘了。」徐驰突然说,「高亮今天到武汉出差去了,临走前交代我 跟你说声抱歉,只得下回再带你爬司马台长城了。」说完便从包里拿出叁张照片放在桌上,然后说:「高亮给你的。」这叁张照片其实是同一张,只是有大、中、小叁种尺寸。  
  大的几乎有海报大小;中的约十吋宽;小的只约半个巴掌大。  
  都是暖暖在八达岭长城北七楼所留下的影像。  
  暖暖笔直站着,双手各比个V,脸上尽是灿烂的笑。  
  「高亮说了,大的贴墙上,中的摆桌上,小的放皮夹里。」徐驰笑了笑。  
  高亮的相机和技术都很好,暖暖的神韵跃然纸上。  
  我满是惊喜并充满感激。  
  「来。」徐驰说,「咱们哥俩为高亮喝一杯。」「一杯哪够?」我说,「起码得叁杯。」「行!」徐驰拍拍胸口,「就叁杯!」我立刻将小张照片收进皮夹,再小心翼翼捲好大张照片,轻轻绑好。  
  中的则先放我座位旁,陪我坐着。  
  又跟徐驰喝了一会后,我发觉他已满脸通红、眼神迷濛,大概醉了。  
  想起他明天还得上班,便问:「驰哥,你家住哪?」「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颳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 我的歌我的歌……」徐驰高声唱着歌。  
  我心想徐驰应该醉翻了,又试一次:「你在北京住哪?」「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照着我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 我的牛跟着我……」徐驰还是高声唱着歌。  
  我扶起徐驰,叫了辆计程车送我们回台湾饭店。  
  徐驰早就睡得不省人事,只得将他拖上我的房间,扔在床上。  
  简单洗个热水澡,洗完走出浴室时,徐驰已鼾声大作。  
  看了看錶,已快凌晨一点,摇了摇徐驰,一点反应也没。  
  反正是张双人床,今晚就跟徐驰一起睡吧。  
  打了通电话给饭店柜台,请他们早上六点半morning call。  
  以前在台湾时,听人说大陆上把morning call翻成叫床,很有趣。  
  记得去年教汉字的老师说过,汉字顺着念也行、倒着念也可以。  
  大陆是顺着念,所以叫床的意思是「叫你起床」;但台湾是倒着念,叫床的意思就变成「在床上叫」。  
  昨天在杭州西湖边,晚上回苏州,今早应该从苏州到上海再回台湾;没想到因为一念之差,现在却躺在北京的饭店床上。  
  回想这段时间内的奔波与心情转折,疲惫感迅速蔓延全身,便沉沉睡去。  
  六点半morning call的电话声同时吵醒我和徐驰。  
  徐驰见和我一起躺在床上,先是大惊,随即想起昨夜的事,便哈哈大笑。  
  他简单漱洗后,便急着上班。  
  「还是那句老话。」徐驰说,「以后到北京,一定得通知我。」说完又跟我来个热情的拥抱。  
  徐驰刚打开门,又回头说:「老蔡,加油。」我知道徐驰话里的意思,便点点头表示收到。  
  徐驰走后,我又继续睡。  
  作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出现一个山头,清军的大砲正往山下勐轰;砲台左右两旁各趴着一列民兵,拿着枪瞄准射击。  
  而山下有十几队法军正往山上进攻。  
  我和暖暖在山头漫步,经过清军砲台,我告诉暖暖:「这里就是暖暖。」「你终究还是带我来暖暖了。」暖暖笑得很灿烂。  
  砲声隆隆中,隐约传来尖锐的铃声。  
  好像是拍战争片的现场突然响起手机铃声,于是导演气得大叫:「卡!」我被这铃声吵醒,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应该是门铃声。  
  我迷迷煳煳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还在睡?」暖暖说,「都快中午了。」我全身的细胞瞬间清醒,法军也被打跑了。  
  「啊?」我嘴巴张得好大,「这……」「你是让我站在这儿?」暖暖笑了笑,「还是在楼下大堂等你?」我赶紧把门拉开,暖暖进来后直接坐在沙发上。  
  我开始后悔,现在正是兵荒马乱,暖暖会看笑话的。  
  「慢慢来。」暖暖说,「别急。」我脸一红,赶紧冲进浴室,叁分钟内把该做的事搞定。  
  昨晚因为怕徐驰兽性大发,所以穿了衬衫和长裤睡觉。  
  没被暖暖瞧见胸部肌肉和腿部线条,真是好险。  
  「走吧。」我说。  
  「你就穿这样出门?」暖暖说,「外头可是零度。」在室内暖气房待久了,一时忘了现在是北京的冬天。  
  赶紧套了件毛衣,拿起外套,暖暖这才起身。  
  进了电梯,凑巧遇见昨晚在东来顺的外国老夫妇。  
  老先生跟我们打声招呼后,问:「honeymoon?」「just lover。」我说。  
  「friend!」暖暖急着否认,「We are just friends!」老夫妇笑了,我也笑了,只有暖暖跺着脚。  
  一出电梯,暖暖递过来一样东西,说:「给。」我接过来,发现是条深灰色的围巾。  
  「外头冷。」暖暖说,「待会出去先围上。」围上围巾走出饭店,突然想起今天还是上班的日子。  
  「暖暖。」我说,「如果你忙,我可以理解的。」暖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说:「难道你现在放假吗?」我愣了愣,没有答话。  
  「走呗。」暖暖笑了笑。  
  跟暖暖并肩走了几步,心里还是担心会误了暖暖上班的事。  
  「凉凉。」暖暖又停下脚步,「当我心情不好时,就希望有个巨大滤网, 将自己身上烦恼呀忧愁呀等等负面情绪彻底给滤掉,只剩纯粹的我。」说完后暖暖便用手在面前先画了个大方框,再画许多条交叉的线。  
  「这么大的网,够两个人用了。」暖暖说,「咱们一起跳。」我点了点头,暖暖数一、二、叁,我们便一起纵身飞越暖暖画下的网。  
  暖暖笑得很开心,我也笑了。  
  上了暖暖的车,还是那辆单位的白色车。  
  雪虽然停了,但街景像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之间白了头。  
  彷古建筑的屋瓦上积了厚厚的雪,树枝上、地上也是,到处都是。  
  北京变得好洁白,充满清新和宁静的美。  
  但路上行人匆匆,没人停下脚步赞叹。  
  「暖暖。」我终于忍不住了,「可以停下车吗?」暖暖靠边刚停下车,我立刻打开车门,跑进一块空旷的雪地。  
  我蹲下身双手各抓了一把雪,感觉肩膀有些颤抖。  
  「咋了?」暖暖在我身后问。  
  我转过身,向她摊开双手,笑了笑说:「是雪耶!」暖暖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开始在雪地里翻滚,越滚越开心。  
  「别丢人了,快起来!」暖暖说。  
  我停止滚动,躺了下来,雪地柔柔软软的,好舒服。  
  「把你扔这儿不管你了!」暖暖又说。  
  我双手又各抓了一把雪,站起身走到暖暖面前,摊开手说:「是雪耶!」暖暖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只说了声:「喂。」「让我在雪地里游个泳吧。」我说完便趴下身。  
  「会冻着的!」暖暖很紧张,伸出手想拉我时,脚下一滑,摔坐在雪地。  
  「你也想玩了吗?」我捏了个小雪球,往暖暖身上一丢,雪花四溅。  
  暖暖试着站起身,但又滑了一跤,脸上一红,说:「快拉我起来。」「先等等。」我说,「我要在雪地上写个“爽”字。」「凉凉!」我伸出右手拉起暖暖,暖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顺便瞪我一眼后,突然蹲下身捏个雪球然后往我身上丢。  
  「还来吗?」暖暖说。  
  「你是女生,我再让你五颗雪球。」我说。  
  「好。」暖暖又蹲下身,一捏好雪球便用力朝我身上砸。  
  砰砰砰砰连四声,我维持站立的姿势,像个微笑的凋像。  
  暖暖停止捏雪球,拍掉手上的雪,理了理头发和衣服。  
  「怎么停了?」我问。  
  「因为你让我五颗。」暖暖笑着说,「所以我就只丢四颗。」「啊?」我张大嘴巴。  
  暖暖笑得很开心,走过来帮我拍掉衣服上和头发上的雪。  
  「如果被别人瞧见,还以为咱们俩疯了。」暖暖说。  
  「对我来说,看见雪不疯一疯,那才叫真疯。」我说。  
  「呀?」「你一定不懂像我这种长在热带地方的人,看见雪的心情。」「现在理解了。」暖暖笑了笑。  
  我又坐了下来,暖暖不再阻止我,我索性躺在柔软的雪地上。  
  「去年你说大约在冬季,是因为想来看雪吗?」暖暖问。  
  「不。」我说,「那是因为大的约会要在冬季。」「啥?」「就是大约在冬季的意思。」暖暖愣了愣,随即醒悟,说:「所以小约在夏季、中约在秋季罗?」「我很欣慰。」我笑了笑,「你终于跟得上我的幽默感了。」「瞎说。」暖暖轻轻哼了一声。  
  我凝视一会天空,转头瞥见站着的暖暖正看着我。  
  「别躺了,会冻着的。」暖暖催促着,「快起来。」「不躺在地上,怎能看见北京清澈的天?」我说。  
  「唷,狗嘴吐出象牙来了。」暖暖笑了。  
  「嘿嘿。」我笑了笑。  
  「今年的第一场雪挺大的,很多树都压蛇了。」暖暖说。  
  「树下有蛇吗?」我很疑惑,「不然怎么会压蛇?」暖暖捡起一根小树枝,蹲下身在雪地写下:「折」。  
  我看见「折」,便问:「这个字可以念蛇的音?」「北京都这么说。」暖暖耸耸肩,「蛇没事,倒是树下的车子遭了殃。」「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迅速起身,拿了刚刚暖暖写字的树枝。  
  「忘了啥?」暖暖问。  
  我用树枝在「折」的旁边,写了一个「爽」字。  
  「喂。」暖暖瞪我一眼。  
  我意犹未尽,又在雪地写下:凉凉,写完后将树枝递给暖暖。  
  暖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便在凉凉旁边写下:暖暖。  
  「你也来拿着。」暖暖说,「咱们一起闭着眼睛,写下四个字。」我和暖暖的右手抓着那根树枝,闭上眼,一笔一划在雪地写字。  
  有时感觉是暖暖带着我,有时彷佛是我带着她,但笔划并没有因而中断。  
  写完后睁眼一看,雪地出现明显的四个字:都在北京。  
  「还好这四个字没有简繁之分,都一样。」我说。  
  「是呀。」暖暖说。  
  「原先我以为你想写天长地久呢。」我说。  
  「你想得美。」暖暖瞪了我一眼。  
  「难道是生生世世?」「凉凉。」「是。」我说,「我闭嘴。」我又躺了下来,暖暖也静静坐我身旁。  
  「暖暖。」我说,「见到你真好。」暖暖笑了笑,没说什么。  
  「如果我一直重复这句话,请你要原谅我。」「行。」暖暖说,「我会原谅你。」「饿了吗?」暖暖说。  
  「嗯。」我说。  
  「吃午饭呗。」暖暖说。  
  我正准备起身,突然脸上一凉,原来暖暖抓了一把雪丢在我脸上。  
  呸呸吐出口中的雪,擦了擦眼镜,站起身,暖暖已回到车上。  
  上了车,暖暖还咯咯笑个不停。  
  我说我的脸冻僵了,暖暖说这样挺好,省得我继续瞎说。  
  没多久便下了车,走了几步,看到「全聚德」的招牌。  
  我想起去年逛完大栅栏在街口等车时,暖暖说下次我来北京要请我吃。  
  「暖暖。」我说,「你竟然还记得。」「那当然。」暖暖扬了扬眉毛。  
  在全聚德当然要吃烤鸭,难不成要点炸鸡吗?  
  除了烤鸭外,我们也点了一些特色鸭菜,另外为避免油腻也点了些青菜。  
  上烤鸭时,师父还特地到桌旁片鸭肉,挺过瘾的。  
  我把早餐和午餐的份量同时吃,暖暖见我胃口好,说全聚德是挂炉烤鸭,另外还有便宜坊的焖炉烤鸭,有机会也可以去尝尝不同的风味。  
  这顿饭和昨晚一样,我又吃了十分饱。  
  藉口要去洗手间,我偷偷把帐付了。  
  「凉凉。」暖暖的语气有些埋怨,「你咋又抢着付钱了?」「暖暖。」我说,「台湾有个传统,如果第二次和女生单独吃饭却让女生 付钱,男生会倒楣两个月。」暖暖愣了愣,随即笑着说:「原来你昨晚还是瞎说。」走出全聚德,大栅栏就在斜对面。  
  「去走走呗。」暖暖开口。  
  「嗯。」我点点头。  
  大栅栏并没改变多少,倒是多了些贩卖廉价服饰的商店。  
  去年我和暖暖在这里曾有的纯粹还在,这让我们似乎都松了口气。  
  来回各走了一趟后,我们又坐在同仁堂前休息。  
  暖暖的手机响起,我起身走到十步外,暖暖讲电话时不时抬头看着我。  
  挂上电话后,我发觉暖暖皱了皱眉。  
  「怎么了?」我走回暖暖身旁。  
  「领导叫我去访几个人。」暖暖语气有些抱怨,「我早跟他说了,这些天 尽量别叫我,有事就叫别人。」「领导怎么说?」「领导说了,你就是别人、别人就是你。」「好深奥喔。」「是呀。」暖暖陷入沉思,似乎很为难。  
  「暖暖。」我说,「如果不妨碍你工作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吗?」暖暖有些惊讶,转头看了看我。  
  「我想你应该觉得不陪我说不过去,但误了工作也麻烦,所以如果我陪你 一起去应该是一举两得。」我说,「当然这得在不妨碍你的前提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暖暖眉间舒展,「当然不妨碍。」「那就让我当跟屁虫吧。」我笑了笑。  
  「太好了。」暖暖笑了,「但我得叫人多买张火车票。」「火车票?」我很好奇,「不是在北京吗?我们要去哪?」「哈尔滨呀。」暖暖说。  
  「哈……哈……」我有些结巴,「哈尔滨?」「是哈尔滨,不是哈哈哈尔滨。」暖暖笑得很开心,「就一个哈。」我愣在当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北京到哈尔滨约1248公里,晚上8点半有一班直达特快的火车,隔天早上7点5分到哈尔滨,要坐10小时35分钟。  
  暖暖先叫人买了两张软卧下铺的票,然后我们回饭店,上楼整理好行李。  
  退了今明两晚的房间,改订后天晚上的房间,把行李箱寄放在饭店一楼。  
  走出饭店,暖暖看了我一眼,说:「得给你买双手套。」「不用了。」我说,「我把双手插进口袋就好。」「嗯。」暖暖点点头,「皮制的比较御寒。」「双手放在口袋,跟放进手套的意义一样。」我说。  
  「哪种皮呢?」暖暖歪着头想了一会,「就小羊皮呗。」「别浪费钱买手套。」我说。  
  「就这么着。」暖暖笑了笑,「在王府井大街上买。」「…………」暖暖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暖暖在王府井大街上帮我挑了双小羊皮手套。  
  这次她学乖了,付钱的动作干净俐落,没给我任何机会。  
  「你还需要顶帽子。」暖暖说。  
  「别再花钱了。」我说。  
  「放心。」暖暖说,「我有两顶。」我和暖暖先回暖暖住处,我在楼下等她。  
  暖暖收拾好要出远门的私人用品后便下楼,给了我一顶黑色的毛线帽。  
  然后我们到暖暖工作的地方,暖暖让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并交代:「别乱说话。」「什么叫乱说话?」我问。  
  「比方说,如果人家问起你和我是啥关係?你可别说我是你爱人。」「喔,我明白了。」我说,「不能说你是我爱人,要说我是你爱人。」「决定了。」暖暖说,「你一句话也不许说。」只见暖暖东奔西跑,整理资料、准备器材,又跑去跟领导讨论些事情。  
  「可以走了。」暖暖终于忙完了,「你有乱说话吗?」「我听你的话,一句话也没说。」我说。  
  「那就好。」暖暖笑了笑。  
  「结果人家都说暖暖的爱人真可怜,是个哑巴。」「你……」走出暖暖工作的楼,天色已黑了。  
  离坐火车还有一些时间,正打算先吃点东西,恰巧发现烤羊肉串的摊子。  
  我和暖暖各买了五根羊肉串,像一对贫贱夫妻般站在路边吃。  
  手机正好在此时响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学弟。  
  「学长,出来吃饭吧。」学弟说。  
  「我在北京耶。」我说。  
  「真的吗?」学弟很惊讶。  
  「嗯。」我说。  
  「去参加暖暖的婚礼吗?」学弟哇哈哈一阵乱笑。  
  「喂。」「那没事了,记得帮我向王克问好,顺便看她过得好不好。」「王克嫁人了。」「你少来。」「不信的话,我叫王克跟你讲电话。」我把手机拿给暖暖。  
  「我是王克。」暖暖捏着鼻子说,「我嫁人了。」暖暖说完后,努力憋着笑,把手机还我。  
  学弟在电话那端哇哇乱叫不可能、这太残忍了。  
  「我和暖暖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我边笑边说。  
  「这种玩笑会死人的。」「好啦。就这样。」挂上电话,我和暖暖互看一眼,便同时大笑了起来。  
  「暖暖。」我说,「见到你真好。」「我原谅你。」暖暖又笑了。  
  坐上计程车,我和暖暖直奔北京火车站。  
  车站好大,人潮非常拥挤,暖暖带着我绕来绕去才走进月台。  
  台湾的铁路轨道是窄轨,这里的轨道宽一些,应该是标准轨。  
  上了火车,找到我们的包厢,拉开门一看,左右各上下两层床铺。  
  门的对面是一整块玻璃窗,窗前有张小桌子。  
  门的上方有一个可置放大型行李的空间。  
  我和暖暖在左右两边的下铺坐了下来,两人膝盖间的距离不到一人宽。  
  一对中年夫妇拖着一个笨重的行李箱走进来,先生先爬到上铺,我在下面托高行李箱,先生接住,把它放进门上的空间。  
  「谢谢。」他说。  
  「没事。」我说。  
  服务员也进来了,说了声晚上好,给我们每人一包东西便离开。  
  里头有纸拖鞋、牙刷牙膏肥皂、沾水后便可揉成毛巾的块状物,还有一小包花生米。  
  我和暖暖把鞋脱了,换上纸拖鞋,坐在下铺吃花生米。  
  床上有个10吋左右的液晶萤幕,可收看几个频道,但收视效果不怎么好。  
  折腾了一下午,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甚至有开始旅行的感觉。  
  低沉的砰隆一声,火车起动了,我和暖暖都笑了。  
  问了暖暖软卧硬卧的差别,是否在于床铺的软与硬?  
  暖暖说床铺没差多少,但硬卧包厢内左右各上中下叁层,一间有六个人。  
  「咱们去吃饭呗。」暖暖站起身。  
  「嗯。」我也站起身。  
  我们穿过几节车厢来到餐车,火车行驶很平稳,一路走来没什么摇晃。  
  餐车内很多人,我和暖暖找了个位子坐下,叫了两碗面。  
  位子很小,我和暖暖面对面吃面(这时用简体字就很酷,连续叁个面),中途还不小心撞到对方的头,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台湾这时还有传统吗?」面吃完后,暖暖说。  
  「台湾有个传统,如果第叁次和女生单独吃饭却让女生付钱,男生会倒楣 一个月。」我说。  
  「那第四次呢?」「第四次就换女生倒楣了。」暖暖说就这叁次,下次别再抢着付钱了。  
  我点点头,付了面钱。  
  走回包厢,窗外是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  
  常听说东北的黑土地,但现在看来什么都是黑的。  
  暖暖拿出一副扑克牌,笑着说:「来玩桥牌。」我很惊讶,仔细打量暖暖的神情,看不出异样。  
  「咋了?」暖暖很疑惑。  
  「没事。」我说,「来玩吧。」双人桥又叫蜜月桥,我以为这应该是大家都知道的。  
  原本这就是新婚夫妇度蜜月时打发时间的游戏。  
  而且还有个规矩,输了得脱一件衣服。  
  这样打完了牌,双方衣服也脱得差不多,上床睡觉就方便多了。  
  也可避免新婚夫妇要脱衣上床一起睡觉时的尴尬。  
  暖暖应该是不晓得这规矩,我一面打牌一面犹豫该不该告诉她?  
  没想到暖暖牌技精湛,我竟然连输十几把,被她电假的。  
  真要脱的话,我早就脱得精光,连自尊也脱掉了。  
  还好没说,还好。  
  上铺的中年夫妇睡了,暖暖把包厢的灯熄了。  
  整个世界变成一片黑暗,窗外也是。  
  只有火车轮子压着铁轨所发出的声音,规律而细碎。  
  在黑暗中我看着暖暖的脸庞,有些梦幻,有些朦胧。  
  我们压低音量说话,暖暖的声音又轻又细,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暖暖说明天还得忙一整天,先睡呗。  
  我调了手机闹钟,怕睡过头醒来时就到西伯利亚了。  
  暖暖说这班车直达哈尔滨,火车一停就表示哈尔滨到了,不会再往北开。  
  「万一真到了西伯利亚,我也在呀。」暖暖说。  
  「嗯。」我说,「那么西伯利亚就有春天了。」暖暖抿着嘴轻轻笑着,眼睛闪闪亮亮,像夜空中的星星。  
  我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暖暖应该也躺下了。  
  「凉凉。」暖暖说。  
  「嗯?」「真抱歉,拉着你到遥远的哈尔滨。」「哈尔滨不远,心的距离才远。」「那你猜猜我正在想啥?」「你一定在想明天得赶紧把事办完,然后带我逛逛。」「还有呢?」「你也在想要带我逛哪里。」「还有呢?」「我衣服穿得少,你担心我会冻着。」「都让你说中了。」暖暖又笑了。  
  「那你猜我正在想什么?」我说。  
  「你肯定在想,到了西伯利亚咋跟俄罗斯姑娘聊天。」「你好厉害。」我笑了笑,「还有呢?」「兴许你觉得正在作梦。」暖暖说。  
  我很惊讶,不自觉睁开眼睛,像夜半突然醒过来只看见黑。  
  「凉凉。」「嗯?」「你不是在作梦,我还活着,而且就在你身旁。」暖暖说,「不信你伸出手摸摸。」我右手向右伸出,手臂在黑暗中缓缓摸索,终于碰触暖暖的手心。  
  暖暖轻轻握住我的手。  
  「是温的吗?」暖暖问。  
  「嗯。」然后手背传来些微刺痛,我猜是暖暖用指甲掐了一下我的手背。  
  「会痛吗?」暖暖问。  
  「嗯。」「所以你不是在作梦,我还活着,而且就在你身旁。」暖暖又说了一次。  
  我有些漂动的心,缓缓安定,像进了港下了锚的船。  
  「暖暖。」我在黑暗中说,「见到你真好。」「我原谅你。」暖暖在黑暗中回答。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尖锐的铃声把我拉离梦境,但我还不想离开梦中的雪地。  
  「凉凉,起床了。」感觉右手臂被摇晃,睁开眼看见暖暖,我吓得坐直了身。  
  「咋了?」暖暖问。  
  脑袋空白了几秒,终於想起我在火车上,而且暖暖在身旁。  
  「嘿嘿。」我笑了笑。  
  拿着牙刷牙膏毛巾,才刚走出包厢,冷冽的空气让我完全清醒。  
  还好盥洗室有热水,如果只有冷水,洗完脸后我的脸就变成冰雕了。  
  漱洗完后回到包厢,把鞋子穿上,检查一下有没有忘了带的东西。  
  理了理衣服,背上背包,我和暖暖下了火车。  
  「终於到了你口中的哈哈哈尔滨了。」暖暖说,「有何感想?」「北京冷、哈尔滨更冷,连暖暖说的笑话都比台湾冷。」我牙齿打颤,「总之就是一个冷字。」「还不快把围巾和毛线帽戴上。」我把围巾围上,但毛线帽因为没戴过,所以怎么戴都觉得怪。  
  暖暖帮我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再调整一下,然后轻拍一下我的头。  
  「行了。」暖暖笑了。  
  准备坐上计程车,手才刚接触金属制门把,啪的一声我的手迅速抽回。  
  「天气冷。」暖暖笑着说,「静电特强。」「这样日子也未免过得太惊险了吧。」我说。  
  「电久了,就习惯了。」暖暖说。  
  暖暖说以前头发长,有次搭计程车时发梢扫到门把,嗶嗶剥剥一阵乱响。  
  「还看到火花呢。」暖暖笑了笑。  
  我说这样真好,头发电久了就捲了,可省下一笔烫头发的钱。  
  坐上计程车,透过车窗欣赏哈尔滨的早晨,天空是清澈的蓝。  
  哈尔滨不愧「东方莫斯科」的称号,市容有股浓厚的俄罗斯风味,街头也常见屋顶尖斜像「合」字的俄罗斯建筑。  
  我和暖暖在一家狗不理包子吃早饭,这是天津狗不理包子的加盟店。  
  热腾腾的包子皮薄味美,再加上绿豆粥的香甜,全身开始觉得暖和。  
  哈尔滨的商家几乎都是早上八点营业、晚上七点打烊,这在台湾实在难以想像。  
  我和暖暖来到一家像是茶馆的店,进门前暖暖交代:「待会碰面的人姓齐,咱们要称呼他……」「齐瓦哥医生。」我打断她。  
  「哈尔滨已经够冷的了,千万别说冷笑话。」暖暖笑了笑,「而且齐瓦哥医生在内地改姓了,叫日瓦戈医生。」「你自己还不是讲冷笑话。」我说。  
  「总之要称呼他齐老师,而不是齐医生。」我点点头便想推开店门,但接触门把那瞬间,又被电得哇哇叫。  
  去过暖暖的工作地方,知道大概是出版社或杂誌社之类的,但没细问。  
  因此暖暖与齐老师对谈的语言与内容,不会让我觉得枯燥。  
  若我和暖暖角色互调,我谈工作她陪我,我猜她听不到十分钟就会昏睡。  
  为了不单纯只做个装饰品,我会在笔记本上涂涂鸦,假装忙碌;偶尔也点头说些您说得对、说得真好、有道理之类的话。  
  与齐老师访谈结束后,我们来到一栋像是60年代建筑的楼房。  
  这次碰面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婶,「姓安。」暖暖说。  
  「莫非是安娜?卡列尼娜?」我说,「哈尔滨真的很俄罗斯耶。」「凉凉。」暖暖淡淡地说。  
  「是。」我说,「要称呼她为安老师。」「嗯。」暖暖又笑了,「而且安娜?卡列尼娜应该是姓卡才对。」离开安老师住所,刚过中午12点。暖暖有些急,因为下个约似乎会迟到。  
  叫了辆计程车,我急着打开车门时又被电了一次。  
  下了车,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波特曼西餐厅」。  
  还好门把是木制的,不然再电下去我就会像周星驰一样,学会电角神拳。  
  「手套戴着呗。」暖暖说,「就不会电着了。」「为什么现在才说?」「因为我想看你被电呀。」暖暖笑着说。  
  我想想自己也真够笨,打算以后手套就戴着,进屋内再拿掉。  
  暖暖很快走到一个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桌旁,说了声抱歉、来晚了。  
  他笑了笑说没事,便示意我们坐下再说。  
  「从学生时代便喜欢您的作品,今天很荣幸能见您一面。」暖暖说。  
  「钱钟书说得不错,喜欢吃鸡蛋,但不用去看看下蛋的鸡长得如何。」他哈哈大笑,「有些人还是不见的好。」嗯,他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打量了一下这家俄式餐厅,天花板有幅古欧洲地图,还悬挂着水晶吊灯。  
  鹅黄色的灯光并不刺眼,反而令人觉得舒服与温暖。  
  雕花的桌架、窗户的彩色玻璃、红木吧台和走廊、刻了岁月痕迹的烛台;大大的啤酒桶窝在角落,墙上摆了许多酒瓶,素雅壁面挂了几幅老照片。  
  音响流泻出的,是小提琴和钢琴的旋律,轻柔而优雅。  
  这是寒冷城市里的一个温暖角落。  
  暖暖点了俄式猪肉饼、罐烧羊肉、红菜汤、大马哈鱼子酱等俄罗斯菜,还点了叁杯红酒。  
  「红酒?」我轻声在暖暖耳边说,「这不像是你的风格。」「让你喝的。」暖暖也轻声在我耳边说,「喝点酒暖暖身子。」「你的名字还可以当动词用。」我说,「真令人羡慕。」暖暖瞄了我一眼,我便知道要闭嘴。  
  这里的俄罗斯菜道不道地我不知道,但是好吃,价钱也不贵。  
  红酒据说是店家自酿的,酒味略浅,香甜而不苦涩,有种独特的味道。  
  餐厅内弥漫温暖的气氛,顾客脸上也都有一种淡淡的、看似幸福的笑容。  
  暖暖和那位中年男子边吃边谈,我专心吃饭和喝酒,叁人都有事做。  
  当我打算拿出餐巾纸擦擦满足的嘴角时,发现包着餐巾纸的纸袋外面,印着一首诗。  
  秋天 我回到波特曼 在那首老情歌的末尾 想起你特有的固执 从我信赖地把你当作一件风衣 直到你缩小成电话簿里 一个遥远的号码 这期间 我的坚强 夜夜被思念偷袭 你的信皱皱巴巴的 像你总被微笑淹没的额头 我把它对准烛光 轻轻地撕开 当一枚戒指掉进红酒杯 我的幸福 已夺眶而出「当一枚戒指掉进红酒杯,我的幸福已夺眶而出。」中年男子说。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我猜他应该是跟我说话,便点了点头。  
  「这首诗给你的感觉如何?」他问。  
  「嗯……」我沉吟一下,「虽然看似得到幸福,却有一股哀伤的感觉。」「是吗?」他又问,「那你觉得写诗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字面上像是描述一位终於得到爱情的女性,但我认为写诗的人是男的, 搞不好就是这家餐厅老板,而且他一定失去所爱的人。」我说。  
  「挺有趣的。」他笑了笑,「说来听听。」「也许老板失去挚爱后,写下情诗、自酿红酒,让顾客们在喝杯红酒时, 心中便期待得到幸福。」我说,「男生才有这种胸襟。」「那女的呢?」「女的失去挚爱后,还是会快快乐乐的嫁别人。」我说。  
  「瞎说!」暖暖开了口。  
  一时忘了暖暖在身旁,我朝暖暖打了个哈哈。  
  「你的想像力很丰富。」他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简单笑了笑。  
  暖暖起身上洗手间,他等暖暖走后,说:「很多姑娘会把心爱的男人拐到这儿来喝杯红酒。」「就为了那首诗?」我说。  
  「嗯。」他点点头,「你知道吗?秦小姐原先并非跟我约在这。」「喔?」我有些好奇。  
  「我猜她是因为你,才改约在这里。」「你的想像力也很丰富。」我说。  
  暖暖从洗手间回来后,他说:「合同带了吗?」「带了。」暖暖有些惊讶,从包里拿出合同。  
  「我赶紧签了。」他笑着说,「你们才有时间好好逛逛哈尔滨。」暖暖将合同递给他,他只看了几眼,便俐落地签上名。  
  「那首诗给我的感觉,也是哀伤。」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角,说:「戒指并非藏在信里,而是拿在手上。将戒指投进红酒杯时,夺眶而出的 不是幸福,而是自己的泪。」他说了声再见后,便离开波特曼。  
  「我不在时,你们说了啥?」暖暖问。  
  「这是男人之间的秘密。」我摇摇头,「不能告诉女人。」走出波特曼,冷风扑面,我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却觉得通体舒畅。  
  经过一座西式马车铜雕塑,看见一条又长又宽的大街道,这是中央大街。  
  中央大街始建於1898年,旧称中国大街,但其实一点也不中国。  
  全长1450米,宽度超过20米,两旁都是欧式及仿欧式建筑,汇集文艺复兴、巴洛克、哥德、拜占庭、折衷主义、新艺术运动等建筑。  
  建筑颜色多姿多彩,红色系、绿色系、黄色系、粉色系、灰色系都有。  
  整条大街像是一条建筑艺术长廊,有着骄傲的气质和浪漫的气氛。  
  地上铺着花岗岩地砖,因为年代已超过一百年,路面呈现些微高低起伏。  
  这些花岗岩长18公分、宽10公分、高近半米,一块一块深深嵌入地面,铺出一条长长的石路。每块花岗岩约等於当时中国百姓一个月生活费。  
  全黑的街灯柱子为烛台样式,烛台上没插着蜡烛,而是用毛玻璃灯盏。  
  像极了十九世纪欧洲街道上的路灯。  
  恍惚间听见达达的马啼声,下意识回头望,以为突然来了辆马车。  
  脑里浮现电影《战争与和平》中,从马车走下来的奥黛丽赫本。  
  今天是星期六,这里是步行街,汽车不能进来,不知道马车可不可以?  
  街上出现人潮,女孩们的鞋跟踩着石砖,发出清脆声响。  
  哈尔滨女孩身材高挑,腰桿总是挺直,眉目之间有股英气,感觉很酷。  
  如果跟她们搭讪时说话不得体,应该会被打成重伤吧。  
  20岁左右的俄罗斯女孩也不少,她们多半穿着合身皮衣,曲线窈窕。  
  雪白的脸蛋透着红,金色发丝从皮帽边缘探出,一路叽叽喳喳跑跑跳跳,像是雪地里的精灵。  
  但眼前这些美丽苗条的俄罗斯女孩,往往30岁刚过,身材便开始臃肿,而且一肿就不回头。  
  难怪俄罗斯出了很多大文豪,因为他们比世界上其他地区的人,更容易领悟到美丽只是瞬间的道理。  
  「说啥呀。」暖暖说。  
  「嘿嘿。」我笑了笑。  
  「你觉得东北姑娘跟江南姑娘比起来,如何?」暖暖问。  
  「我没去过江南啊。」我说。  
  「你不是待过苏州?」「苏州算江南吗?」「废话。」暖暖说。  
  江南女子说话时眼波流转,温柔娇媚,身材婀娜,就像水边低垂的杨柳;东北女子自信挺拔,肤色白皙眉目如画,像首都机场高速路旁的白桦树。  
  「但她们都是丽字辈的。」我说,「江南女孩秀丽,东北女孩俏丽。」「所以我是白桦?」暖暖说。  
  「嗯?」「你忘了吗?」暖暖说,「我也是东北姑娘呀。」「你是女神等级,无法用凡间的事物来比拟。」「我偏要你比一比。」暖暖说。  
  「如果硬要形容,那么你是像杨柳的白桦。」我说。  
  五个俄罗斯女孩走近我们,用简单的英文请我帮她们拍张照。  
  我接过她们的相机,转头对着暖暖叹口气说:「长得帅就有这种困扰。」背景是四个拉小提琴的女孩雕塑,一立叁坐,身材修长窈窕、神韵生动。  
  我拍完后,也请其中一个女孩帮我和暖暖拍张照,并递给她暖暖的相机。  
  我和暖暖双手都比了个V。  
  拿着在这条街上拍的照片,你可向人炫耀到过欧洲,他们绝对无法分辨。  
  唯一的破绽大概是店家招牌上的中文字。  
  「您真行。」拍完后,暖暖说:「竟挑最靚的俄罗斯姑娘。」「我是用心良苦。」我说。  
  「咋个用心良苦法?」「那俄罗斯女孩恐怕是这条街上最漂亮的,她大概也这么觉得。」我说,「但这里是中国地方,怎能容许金发碧眼妞在此撒野。所以我让她拍你, 让她体会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的道理。你没看到她按快门 的手因为羞愧而颤抖吗?」「瞎说。」暖暖哼了一声。  
  暖暖白皙的脸蛋冻得红红的,毛线帽下的黑色发丝,轻轻拂过脸庞。  
  在我眼里,暖暖是这条街上最美丽的女孩。  
  暖暖才是雪地里的精灵。  
  到了圣索菲亚教堂,这是远东地区最大的东正教教堂。  
  教堂由暗红色的砖砌成,拱型窗户嵌着彩色石英玻璃。  
  平面呈不等臂「十」字形,中间为墨绿色形状像洋葱头的拜占庭式穹顶;前后左右为墨绿色俄罗斯帐篷式尖顶,穹顶和尖顶上都有金色十字架。  
  清澈的蓝天下,成群白鸽在教堂前广场飞舞。  
  暖暖双手左右平伸,还真有两只白鸽停在她手臂上,暖暖咯咯笑着。  
  我说冬天别玩这游戏,暖暖问为什么?  
  「鸽子大便和雪一样,都是白色的,分不出来。」我说。  
  暖暖瞪了我一眼后,便将手放下。  
  经过一栋颜色是淡粉红色的叁层楼建筑,招牌上写着马迭尔宾馆。  
  暖暖说别看这建筑不太起眼,百年前可是东北数一数二的宾馆,接待过溥仪、十四世达赖喇嘛、宋庆龄等名人。  
  「冷吗?」暖暖突然问。  
  「有点。」我说,「不过还好。」「那么吃根冰棍呗。」「喂。」我说,「开玩笑吗?」「这叫以毒攻毒。」暖暖笑了笑,「吃了兴许就不冷了。」「那叫雪上加霜吧。」我说。  
  暖暖不理会我,拉着我走到马迭尔宾馆旁,地上摆了好几个纸箱。  
  我看了一眼便吓一大跳,那些都是冰棒啊。  
  后来才恍然大悟,现在温度是零下,而且搞不好比冰箱冷冻库还冷,冰棒自然直接放户外就行。  
  暖暖买了两根冰棒,递了一根给我。  
  咬了一口,身体没想像中会突然发冷,甚至还有种爽快的感觉。  
  但吃到一半时,身体还是不自觉发抖了一会。  
  「我就想看你猛打哆嗦。」暖暖笑得很开心。  
  吃完冰棒后,暖暖说进屋去暖活暖活,我们便走进俄罗斯商城。  
  里头摆满各式各样俄罗斯商品,店员也做俄罗斯装束。  
  但音乐却是刀郎的《喀什噶尔胡杨》,让人有些错乱。  
  我买了个俄罗斯套娃,好几年前这东西在台湾曾莫明其妙流行着。  
  走出俄罗斯商城,远远看见一座喷水池。  
  原以为没什么,但走近一看,喷出的水珠迅速在池子里凝结成冰,形成喷水成冰的奇景。  
  马迭尔宾馆斜对面便是教育书店,建筑两面临街,大门开在转角。  
  建筑有五层,外观是素白色,屋顶是深红色文艺复兴式穹顶。  
  大门上两尊一层楼高的大理石人像、两层楼高的科林斯壁柱从叁到四层、窗台上精细的浮雕、半圆形与花萼形状的阳台,这是典型的巴洛克建筑。  
  我和暖暖走进书店,这是雅字辈地方,建筑典雅、浮雕古雅、氛围高雅,於是我只能附庸风雅,优雅的翻着书。  
  「我是不是温文儒雅?」我问暖暖。  
  暖暖又像听到五颗星笑话般笑着。  
  离开教育书店,我和暖暖继续沿街走着。  
  街上偶见的铜雕塑,便是我们稍稍驻足的地方。  
  我问暖暖为什么对哈尔滨那么熟?  
  「因为常来呀。」暖暖说。  
  「为什么会常来?」「我老家在绥化,就在哈尔滨东北方一百多公里,坐火车才一个多钟。」「原来如此。」我说。  
  「对了。」暖暖说,「我昨晚给父亲打了电话,他要我有空便回家。」「回家很好。」我说。  
  「我父亲准备来个下马威,两坛老酒,一人一坛。」「你和你父亲很久没见面,是该一人一坛。」「是你和我父亲一人一坛!」「啊?」我张大嘴巴。  
  「吓唬你的。」暖暖笑了,「你放心,晚上还得赶回北京呢。」暖暖带我走进一家面包店,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一堆脸盆大小的面包摆满架上,形状像吐司,据说每个有四斤重。  
  暖暖说俄语面包的发音近似列巴,因此哈尔滨人把这种面包叫大列巴。  
  大列巴由酒花酵母发酵而成,因此香味特浓,而且闻起来还有一点点酸。  
  我抱了一个大列巴,才七块人民币。  
  暖暖说大列巴在冬天可存放一个月。  
  「从北京到绥化多远?」我问暖暖。  
  「1400公里左右。」「那么每天走40几公里,走一个月就可以到绥化了。」「干啥用走的?」「如果下起超级大雪,飞机不飞、火车不开,我就用走的。」「说啥呀。」「去找你啊。」我说,「我可以扛着几个大列巴,在严冬中走一个月。」「你已经不怕东北虎跟黑熊了吗?」「怕了还是得去啊。」暖暖笑了,似乎也想起去年夏天在什剎海旁的情景。  
  「绥化有些金代古蹟,你来的话,我带你去瞧瞧。」暖暖说。  
  「金代?」「嗯。」暖暖说,「有金代城墙遗址、金兀朮屯粮处、金兀朮妹之墓。」「那我就不去了。」我说。  
  「呀?」「我在岳飞灵前发过誓,这辈子跟金兀朮誓不两立。」「瞎说。」暖暖瞪我一眼,「岳飞墓在杭州西湖边,你又没去过。」「我去过啊。」我说,「离开苏州前一天,我就在西湖边。」暖暖睁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  
  「那时看到岳飞写的“还我河山”,真是感触良多。」我说。  
  「原来你还真去过。」「绥化既然是金兀朮的地盘,那就……」我叹口气,「真是为难啊。」「你少无聊。」暖暖说。  
  「暖暖。」我说,「尽忠报国的我,能否请你还我河山?」暖暖看了我一眼,噗哧笑了出来,说:「行,还你。」「这样我就可以去绥化了。」我笑了笑。  
  暖暖并不知道,即使我在岳王庙,仍是想着她。  
  「西湖美吗?」过了一会,暖暖问。  
  「很美。」我说。  
  「有多美?」「跟你在伯仲之间。」我说,「不过西湖毕竟太有名,所以你委屈一点, 让西湖为伯、你为仲。」「你不瞎说会死吗?」「嗯。」我说,「我得了一种不瞎说就会死的病。」说说笑笑间,我和暖暖已走到中央大街北端,松花江防洪纪念塔广场。  
  这个广场是为纪念哈尔滨人民在1957年成功抵挡特大洪水而建。  
  防洪纪念塔高13米,塔身是圆柱体,周围有半圆形古罗马式回廊。  
  塔身底部有11个半圆形水池,其水位即为1957年洪水的最高水位。  
  在纪念塔下远眺松花江,两岸虽已冰雪覆盖,但江中仍有水流。  
  暖暖说大约再过几天,松花江江面就会完全结冰。  
  「对岸就是太阳岛,一年一度的雪博会就在那里举行。」暖暖说,「用的就是松花江的冰,而且松花江上也会凿出一个冰雪大世界。」我们在回廊边坐下,这里是江边,又是空旷地方,而且还有风。  
  才坐不到五分钟,我终於深刻体会哈尔滨的冬天。  
  一个字,冷。  
  「这里……好像……」我的牙齿打得凶。  
  「再走走呗。」暖暖笑了。  
  暖暖说旁边就是斯大林公园,可以走走。  
  「台湾的翻译是史达林,不是斯大林。」我说。  
  暖暖简单哦了一声,似乎已经习惯两岸对同一个人事物用不同的说法。  
  「不过不管是斯大林还是史达林,都是死去的爱人的意思。」「死去的爱人?」暖暖很疑惑。  
  「嗯。」我点点头,「死去的爱人,死darling。」暖暖突然停下脚步,眼神空洞。  
  「这个笑话应该有五颗星。」我很得意。  
  「我冻僵了。」暖暖说,「早跟你说在哈尔滨不能讲冷笑话。」「嘿嘿。」我笑了笑。  
  暖暖的双颊依旧冻得发红,睫毛上似乎有一串串光影流转的小冰珠。  
  「暖暖!」我吓了一跳,用手轻拍暖暖的脸颊,「你真的冻僵了吗?」「说啥呀。」暖暖似乎也吓了一跳,而双颊的红,晕满了整个脸庞。  
  「你的睫毛……」我手指着暖暖的眼睛。  
  「哦。」暖暖恍然大悟,「天冷,睫毛结上了霜,没事。」「吓死我了。」我拍了拍胸口。  
  「那我把它擦了。」暖暖说完便举起右手。  
  「别擦。」我说,「这样很美。」暖暖右手停在半空,然后再缓缓放下。  
  我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单纯感受哈尔滨的冬天。  
  天色渐渐暗了,温度应该降得更低,不过我分不出来。  
  我感觉脸部肌肉好像失去知觉,快成冰雕了。  
  「暖暖。」我说话有些艰难,「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冻僵了?」「没事。」暖暖看了我一眼,「春天一到,就好了。」「喂。」我说。  
  「吃点东西呗。」暖暖笑了笑。  
  我们走到附近餐馆,各叫了碗热腾腾的猪肉燉粉条。  
  肉汤的味道都燉进粉里头,吃了一口,奇香无比。  
  我的脸部又回复弹性,不仅可以自然说话,搞不好还可以绕口令。  
  吃完后走出餐馆,天完全黑了。  
  但中央大街却成了一道黄色光廊。  
  中央大街两旁仿十九世纪欧洲的街灯都亮了,浓黄色的光照亮了石砖。  
  踏着石砖缓缓走着,像走进电影里的十九世纪场景。  
  具有代表性的建筑也打上了投射灯,由下往上,因此虽亮却不刺眼。  
  这些投射灯光以黄色为主,局部地方以蓝色、红色与绿色灯光加强。  
  虽然白天才刚走过这条大街,但此刻却有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日间的喧哗没留下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金碧辉煌。  
  我相信夜晚的哈尔滨更冷,但却有一种温暖的美。  
  我竟然有些伤感,因为即将离开美丽的哈尔滨。  
  走回到圣索菲亚教堂,暗红色的砖已变成亮黄,窗户的玻璃透着翠绿。  
  「暖暖,好美喔。」我情不自禁发出赞叹。  
  「是呀。」暖暖说。  
  「我刚讲的句子,拿掉逗号也成立。」我说。  
  暖暖没说什么,只是浅浅笑了笑。  
  我和暖暖坐在阶梯上,静静感受哈尔滨最后的温柔。  
  哈尔滨的冬天确实很冷,但我心里却开满了春天的花朵。  
WWW.HQDOOR.COM←虫←工←桥书←吧←
  晚上8点32分的火车从哈尔滨出发,隔天早上7点7分到北京,还是要坐10小时35分钟。  
  跟北京到哈尔滨的情况几乎一样,就差那两分钟。  
  为什么不同样是8点半开而是8点32分开,我实在百思不解。  
  但幸好多这两分,因为我和暖暖贪玩,到月台时已是8点半了。  
  回程的车票早已买好,仍然是软卧下铺的位置。  
  这次同包厢的是两个来哈尔滨玩的北京女孩,像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  
  就是那种穿上高跟鞋还不太会走路的年纪,通常这种年纪的女孩最迷人。  
  她们很热情,主动跟暖暖闲聊两句,暖暖还告诉她们我是从台湾来的。  
  两个女孩,一高一瘦,竟然同时从上铺迅速爬下,来到我面前。  
  「我还没亲眼见过台湾人呢,得仔细瞧瞧。」高的女孩说。  
  「说句话来听听。」瘦的女孩说。  
  「你好。」我说。  
  「讲长一点的句子呗。」高的女孩说。  
  「冷,好冷,哈尔滨实在是冷。」我说。  
  她们两人哇哇一阵乱笑,车顶快被掀开了。  
  「别笑了。」我说,「人家会以为我们这里发生凶杀案。」她们两人笑声更大了,异口同声说:「台湾人讲话挺有趣的。」这两个女孩应该刚度过一个愉快的哈尔滨之旅,情绪依然亢奋。  
  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还拿出扑克牌邀我和暖暖一起玩。  
  暖暖将大列巴切片,四个人分着吃,才吃了叁分之一就饱了。  
  大列巴吃起来有些硬,口味微酸,但香味浓郁。  
  好不容易她们终於安静下来,我走出包厢外透透气。  
  火车持续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咚隆声,驶向北京。  
  天一亮就到北京了,而我再待在北京一天后,就得回台湾。  
  突然袭来的现实让我心一沉,凋谢了心里盛开的花。  
  耽误了几天的工作可以救得回来,但回去后得面对无穷无尽的思念。  
  又该如何救?  
  「在想啥?」暖暖也走出包厢。  
  「没事。」我说。  
  暖暖看了我一眼,问:「啥时候的飞机?」「后天早上十点多。」我也看了暖暖一眼。  
  然后我们便沉默了。  
  「暖暖。」我打破沉默,「我想问你一个深奥的问题。」「问呗。」暖暖说。  
  「你日子过得好吗?」「这问题确实深奥。」暖暖笑了笑,「日子过得还行。你呢?」「我的日子过得一成不变,有些老套。」我说。  
  「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老套呀,又有多少人的人生是新鲜呢?」暖暖说。  
  「有道理。」我笑了笑。  
  暖暖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说:「你瞧。」我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去年在苏州街算字时所写的字。  
  「怎么会在你这儿?」我问。  
  「那时老先生给我后,一直想拿给你,却忘了。」暖暖又拿出白纸和笔,「你再写一次。老先生说了,兴许字会变。」我在车厢间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再写了一次台南城隍庙的对联。  
  「你的字有些不一样了。」暖暖对比两张纸上的字,说:「比方这个「我」字,钩笔划不再尖锐,反而像条弧线。」我也看了看,发觉确实是如此。这大概意味着我世故了或是圆滑了。  
  进入职场一年半,我已经懂得要称赞主管领带的样式和颜色了。  
  暖暖也再写一次成都武侯祠的对联,我发觉暖暖的字几乎没变。  
  至於排列与横竖,我和暖暖横竖的排列没变,字的排列也直。  
  我依然有内在的束缚,暖暖始终缺乏勇气。  
  我和暖暖像是万福阁,先让迈达拉巨佛立好,然后迁就巨佛而建成;从没绞尽脑汁想过该如何改变环境、把巨佛摆进万福阁里。  
  「面对未来,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就过日子呗,要打算啥?」「说得也是。」我说,「但有时想想,这样好像太过平凡。」「就让别人去追逐不平凡。」暖暖笑说,「当多数人是不平凡时,不平凡 就成了平凡,而平凡就成了不平凡。」「你看得很开。」我说。  
  「只能如此了。」暖暖说。  
  关於分隔两岸的现实,我和暖暖似乎都想做些什么,但却不能改变什么。  
  「我们好像小欣跟阿丽这两个女孩的故事。」我说。  
  「小欣跟阿丽?」暖暖很疑惑。  
  「嗯。」我说,「小欣买了一条鱼,但阿丽不想煮。」「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呀?」「这就是欣有鱼而丽不煮。」暖暖睁大眼睛,脸上表情像是犹豫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决定笑了。  
  「凉凉。」暖暖说,「没想到我竟然能容忍你这么久。」「辛苦你了。」我说。  
  「如果将来某天,我们再见面时,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曾在哈尔滨往北京 的火车上,说了一个五颗星的冷笑话。」「我会的。」我说,「而且还会再奉上另一个五颗星冷笑话。」「这是约定哦。」暖暖笑了笑。  
  「嗯。」我点点头。  
  我和暖暖对未来没有规划、没有打算,但却抱着某种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