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兄弟(第二部分)

  宋凡平低下了他的头,李光头和宋钢吓的倒退几步,戴红袖章的人在桥上大声斥骂着,宋凡平在他的骂声里斜眼看了看两个孩子,他们看到他在微笑,他们的勇气又上来了,重新走到宋凡平的身前,告诉他,他们的毛主席像章被那三个王八蛋中学生抢走了,宋刚问他:
  
  “你能去拿回来吗?”
  
  宋凡平点点头说:“能。”
  
  李光头问他:“你能揍他们?”
  
  宋凡平还是点点头:“能。”
  
  两个孩子咯咯笑了起来。这时候戴红袖章的人走上来扇了宋凡平两个耳光,他高声骂道:
  
  “叫你不准说话,你他妈的还要说。”
  
  宋凡平的嘴角流出了鲜血,他催促两个孩子:“快去吧。”
  
  李光头和宋钢一溜烟地走到了桥下,他们浑身哆嗦越走越快,他们不断回头看一眼桥上的宋凡平,宋凡平的头低垂着,他的头像是挂在脖子上似的。两个孩子走上了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进了一家点心店,买了两个包子后,他们站在店外一口一口地将包子吃了下去。他们看到远处桥上的宋凡平连腰都弯下去了,他们知道今天的宋凡平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了。宋钢低下了头,没有声音地哭了起来。宋钢的双手卷起来举到了眼睛上,像是举着望远镜似的擦起了眼泪。李光头没有哭,他想着那枚毛主席在大海上的像章,他心想可能那不回来了。宋钢哭泣的时候,李光头走到一根木头电线杆前,抱住电线杆摩擦了几下,又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他对宋钢说:
  
  “我没有性欲了。”
  
  宋凡平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的脚步沉甸甸的像是两条假腿,他一声不吭地走进了里面的房间,他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两个小时。在外面屋子的李光头和宋钢连个翻身的声响都没有听到,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照进来,两个孩子开始感到害怕,就走到了里面的房间,宋刚先爬到了床上,李光头也爬上了上去,他们在宋凡平的脚旁坐了下来。不知道又过去了多少时间,宋凡平突然坐了起来,他说:
  
  “嘿,我睡着了。”
  
  然后灯亮了,笑声也起来了。宋凡平在煤油炉上做起了晚饭,李光头和宋钢站在他身旁,开始学习如何做饭。在炒菜的时候,宋凡平让李光头往锅里倒上油,让宋钢往菜里撒上盐,又握着他们的手,让他们每人轮流炒三下,他们每人炒了九下以后,一碗青菜就出锅了。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起了晚饭,虽然只有一碗青菜,也让他们吃得满头大汗。宋凡平吃过晚饭以后,对李光头和宋钢说,自从他们的母亲去上海治病以后,他还没有带他们去海边玩。他说要是明天不刮风不下大雨的话,就带他们去海边,去看大海的波涛,去看大海上面的天空,去看大海和天空之间飞翔的海鸟。
  
  李光头和宋钢激动得尖声喊叫,宋凡平吓得伸手捂住了他们的嘴,他惊恐的脸色把他们也吓住了。看到两个孩子害怕的模样,宋凡平立刻松开了手,他笑着指了指上面说:
  
  “你们的叫声快把屋顶掀掉了。”
  
  李光头和宋钢觉得他这话说得有趣极了,这一次他们自己捂住了嘴,咯咯笑个不停。

  第十章
            
  第二天正要出门去海边的时候,宋凡平的学校来了十多个戴红袖章的人,他们横七竖八像螃蟹似的走了进来。李光头和宋钢不知道他们是来抄家的,以为是宋凡平的朋友来看望他了。看到这么多戴红袖章的人来到家中,威风凛凛地把所有的地方都站满了。李光头和宋钢兴高采烈,在他们中间钻来钻去,就像在树林里钻来钻去一样。这时“轰”的一声巨响,李光头和宋钢吓的浑身一颤,两个孩子惊恐地看到家里的衣柜已经掀翻在地,他们的衣服,他们抽屉里的东西铺了满地都是,那些戴红袖章的人像是一群捡破烂的,弯腰在地上寻找着宋凡平家的地契。宋凡平出生地主家庭,这些人觉得他肯定藏着地契,等待着改朝换代实在拿出来。戴红袖章的人又把床板翻过来,地板撬开了寻找。李光头和宋钢躲到宋凡平的身旁,两个孩子看到宋凡平满脸的笑容,不明白宋凡平为什么还这样高兴。这些人把宋凡平的家弄成了废墟也没有找到地契,他们一个一个走出了屋子,宋凡平仍然是满脸笑容,他像是送客似的跟了出去,还对他们说:
  
  “喝口茶水再走吧。”
  
  他们中间有人说:“不喝了。”
  
  宋凡平满脸笑容站在门口,当他们走出了小巷,他才转身回到屋子里,这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容,当他在凳子上坐下来后,笑容立刻没有了,就像熄灯一样的快,让李光头和宋钢胆战心惊。宋凡平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两个孩子走上去,战战兢兢地问他:
  
  “还去海边么?”
  
  宋凡平像是在睡梦里被叫醒似的浑身一抖,随即说:“去!”
  
  他看了看外面的阳光说,“这么好的天气,当然要去。”
  
  接着他伸手指了指满地的衣物说:“先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宋凡平把倒地的柜子里起来,把床板铺好,把撬开的地板钉上。李光头和宋钢跟在他的后面,把衣服放进柜子,把物品放进抽屉。仿佛等突然又亮了,宋凡平又是满脸的笑容,他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说着让两个孩子咯咯笑个不停的话。到了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把屋子收拾干净了,而且比以前更干净。他们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汗水,用手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又在镜子前梳了梳头发,然后他们要出门了,要去海边了。
  
  当他们打开屋门的时候,七八个戴红袖章的中学生站在门外,那三个抢走了李光头和宋钢毛主席像章的人也站在那里。李光头和宋钢见到这三个人时兴奋地叫了起来,宋刚对他父亲说:
  
  “爸爸,就是他们抢走了我们的毛主席像章,你快教训他们……”
  
  李光头对着这三个中学生喊叫:“交出来!把像章交出来!”
  
  这三个中学生笑嘻嘻地推开两个孩子,长头发的孙伟对宋凡平说:“我们是红卫兵,是来抄家的!”
  
  宋凡平陪着笑容说:“请,请进。”
  
  宋凡平讨好他们的模样让李光头和宋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红卫兵们蜂拥而入,屋子里立刻响声四起,刚刚立起来的柜子又翻倒在地,刚刚铺好的床板又被掀起,刚刚钉好的地板又被撬开,刚刚整理过的衣物又扔了满地都是。前面宋凡平学校的人来翻箱倒柜掀床板撬地板,也就是四处拿起书本纸张仔细地查看,他们要搜查的是宋凡平家藏着的地契。现在红卫兵来了,就是狼进了羊圈,狗进了鸡窝。他们把锅碗砸在了地上,把筷子折断扔在了地上他们一边搜查一边往自己口袋里装着东西,一边装着东西一边互相打听对方拿了什么。
  
  这些红卫兵在宋凡平家打砸抢整整一个下午,他们看到没有什么可砸了,没有什么可拿了,他们所有的口袋都已经鼓鼓囊囊了,他们这才吹着口哨走出门去。
  走到了门口,那个长头发的孙伟又转回身来对宋凡平说:
  
  “喂,你出来!”
  
  宋凡平和李兰的新婚之日,孙伟,赵胜利和刘成功,这三个中学生与他们的三个父亲一起,和宋凡平打的天昏地暗。宋凡平的扫荡腿让他们倒了三个,跌跌撞撞了三个,现在这三个一年多前跌跌撞撞的中学生要报复了。他们让宋凡平站在门前的空地上,他们要炫耀自己的扫荡腿。强壮的宋凡平站在那里像铁塔一样,这三个中学生开始了热身练习,他们蹲下去提起右腿扫荡过去。他们练了几次,没有一次像摸象样,不是失去重心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是脚从地上刮过去弄得尘土飞扬。另外几个中学生看了直摇头,他们说:
  
  “怎么看都不像是扫荡腿。”
  
  “不像扫荡腿像什么?”
  
  “不知道像什么,反正不像扫荡腿。”
  
  长头发的孙伟问低头站在那里的宋凡平:“喂,我们刚才的像不像扫荡腿?”
  
  “像倒是像,”宋凡平说,“只是没有抓住要领。”
  
  孙伟对宋凡平说:“老实交待,要领在哪里?”
  
  于是宋凡平当起了教练,先让那三个中学生仔细看着他做动作。宋凡平身手敏捷地做了两次,让另外几个中学生嘴里啧啧不停,他们说这才叫扫荡腿。接下去宋凡平放慢动作示范起来,他告诉他们,扫荡腿其实只有三个动作,蹲下去、扫过去和立刻起身,这三个动作要连成一个动作,所以一定要快。他说身体重心要前移,这样腿扫过去时有力量,可以双手撑一下地。然后宋凡平让他们开始练习,不断让他们停下来,不断自己去做出示范。最后宋凡平说他们的动作都标准了,只是还不够快,他说:
  
  “只有快了,才看不出里面有三个动作。这快,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回去天天练,练到让人觉得只有一个动作,这快,才算是练出来了。”
  
  这天下午宋凡平言传身教,耐心细致地教会了那三个中学生扫荡腿。他们觉得自己学业有成了,就喝令宋凡平站好,说要他尝尝他们扫荡腿的利害。宋凡平分开双腿站在那里,第一个上去的是赵胜利,他现在宋凡平身前练习了一遍,他的动作引来一片喝彩:
  
  “好!”
  
  当他蹲下来正式扫过去时,他的脚扫在铁塔似的宋凡平腿上,宋凡平一动不动,他自己反而趴在了地上,弄了个嘴啃泥,引来一片哄笑。第二个上去的是刘成功,他打量着强壮的宋凡平,他担心自己也来个嘴啃泥。他发现宋凡平的双腿分开站着,就嘿嘿笑了,他说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他让宋凡平把两腿并拢,他说这样就可以把宋凡平扫倒在地了。当他蹲下来时又担心仍然会把自己弄个嘴啃泥,所以他没有用腿扫过去,而是伸脚使劲一踹,踹在宋凡平小腿骨头上,宋凡平疼的摇晃了一下,仍然没有倒下。旁观的人为宋凡平喝彩:
  
  “好!”
  
  第三个是长头发的孙伟,他绕到了宋凡平的身后,看着宋凡平的背影往后退去,退到十多米左右站住脚,接着像是要跳远似的助跑起来,跑到宋凡平身后,对准了宋凡平的腿弯处踹上一脚,宋凡平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长头发的孙伟为自己喊叫了一声:
  
  “好!”
  
  然后他得意洋洋地对同伴们说:“看看我的功夫。”
  
  其他中学生说:“你这不叫扫荡腿……”
  
  “怎么不是?”孙伟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宋凡平,“你说,这是不是扫荡腿?”
  
  宋凡平点点头,低声说:“是。”
  
  宋凡平被变种的扫荡腿踹倒在地,那几个中学生吹着变调的口哨扬长而去。
  宋凡平知道他们走远以后才站起来,看到他的亲儿子宋刚低着头无声地擦着眼泪,看到李光头这各拖油瓶儿子睁圆了惊吓的眼睛。李光头和宋钢都是不知所措,他们心目中最强大的宋凡平突然像只小鸡一样被欺负。宋凡平用手拍干净裤子上的泥土,象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对两个孩子说:
  
  “你们俩个,过来!”
  
  宋刚擦着眼泪,李光头摸着脑袋,两个孩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宋凡平笑着问他们:
  
  “想不想学扫荡腿?”
  
  宋凡平的话让两个孩子吃了一惊。 宋凡平向四周看看,随后蹲下身体对他们神秘地说:
  
  “知道吗?他们刚才为什么没有把我扫倒?因为我留了一招没教他们,这一招留着就是为了教你们两个的。”
  
  李光头和宋钢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一切,他们因为兴奋像昨天晚上那样尖叫起来,宋凡平突然又紧张地捂住了他们的嘴,两个孩子不由抬头看看上面,李光头和宋钢同时说:
  
  “上面没有屋顶啊……”
  
  宋凡平紧张地看看四周说:“不是屋顶,是不能让别人偷学了扫荡腿。”
  
  两个孩子明白了,他们一声不吭地跟着宋凡平学起了扫荡腿。先是站在他身后跟着他的动作学,接着宋凡平转过身来教他们。他们也就是学了半个小时,宋凡平就说他们已经学会了,说可以练习了。宋凡平站在那里,让李光头先上去试试,李光头就走到他的身旁,蹲下来伸腿扫过去。李光头轻轻一扫,宋凡平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爬起来又站好了,让宋钢上去,宋刚也是轻轻一扫就把他扫倒在地。宋凡平摸着自己的屁股哎哟哎哟叫着站起来,他惊讶地对两个孩子说:
  
  “你们的扫荡腿太厉害啦!天下无敌。”
  
  然后两个孩子兴致勃勃地跟着宋凡平再次收拾起了乱七八糟的家,他们刚刚学会了天下无敌的扫荡腿,高兴的浑身都是力气。他们帮助宋凡平把柜子扶起来,帮助宋凡平把床板铺好,又学着将撬开的地板重新钉上,把砸碎的碗和折断的筷子捡起来,扔到屋外的垃圾堆里。他们满头大汗地跑进跑出,接着他们突然想起来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饥饿让他们一下子没有了力气,两个孩子爬到床上躺了下来,眼睛一闭上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宋凡平把两个孩子叫醒,他说可以吃饭了。这时屋里亮着灯了,李光头和宋钢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宋凡平把他们一边一个抱到饭桌前坐下,他们看到桌上还是只有一碗青菜,旁边摆着三碗米饭。这四只碗是那些红卫兵中学生打砸抢以后幸存下来的,上面都有缺口。他们捧起了有缺口的碗,然后发现没有筷子,所有的筷子都被中学生折断了,在清理屋子时被他们扔进了垃圾堆。两个孩子捧着热气腾腾的米饭,看着绿油油的青菜,没有筷子他们不知道怎么吃饭?
  
  宋凡平忘记了家里已经没有筷子,他起身去拿筷子,然后他才想起来筷子都折断了,都扔掉了。他高大的背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昏暗的灯光将他的脑袋投射在墙上,墙上的脑袋像洗脸盘一样大。宋凡平那么站了一会儿,他转回身来时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他神秘地问两个孩子:
  
  “你们见过古人用的筷子吗?”
  
  李光头和宋钢摇着头,充满了好奇地问他:“古人用什么筷子?”
  
  宋凡平笑着走到门口,对他们说:“你们等一会儿,我去拿来。”
  
  李光头和宋钢看着他蹑手蹑脚开门出去,又蹑手蹑脚地关上门,仿佛他要去遥远的古代一样神秘和小心翼翼。宋凡平出去后,两个孩子互相看着,他们不知道宋凡平用什么办法跑到古人那里去拿筷子,他们觉得这个父亲真是了不起。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宋凡平回来了,他笑嘻嘻地把双手放在身后。
  
  两个孩子问他:“拿到古人的筷子了?”
  
  宋凡平点点头,走到饭桌前坐下后,才将身后的手伸出来,给了李光头和宋钢每人一双筷子。两个孩子拿起了古人的筷子看了又看,觉得和平时用的筷子差不多长,只是他们粗细不一样,有些弯曲,而且上面还有结。李光头首先发现了,他叫了起来:
  
  “这是树枝。”
  
  宋钢也发现了,他问宋凡平:“这古人的筷子为什么像树枝?”
  
  “古人用的筷子就是树枝,”宋凡平说,“因为古代没有筷子,所以古人就用树枝当筷子。”
  
  两个孩子恍然大悟,原来古人是用树枝吃饭。李光头和宋钢开始用宋凡平刚刚折来的树枝吃饭,放到嘴里时觉得有一丝青涩的苦味。他们用古人的筷子把现在的饭吃了下去,他们吃的香喷喷的,吃的脸上流出了汗水。当两个孩子吃饱了打嗝了,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才想起来本来今天要去海边的。今天没有刮大风,没有下大雨,今天的阳光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可是今天不能去海边了。两个孩子立刻哭丧着脸,宋凡平问他们,是不是不喜欢古人的筷子?他们摇着头说喜欢古人的筷子。
  
  宋钢伤心地说:“今天去不成海边了。”
  
  宋凡平笑着说:“谁说今天去不成海边?”
  
  李光头说:“太样都没有了。”
  
  宋凡平说:“太阳没有了,还有月亮。”
  
  上午阳光灿烂的时候,他们就准备去海边了,一直到夜晚月光冷清的时候,他们才终于走向了海边。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着宋凡平的手,在月光的路上走了很长时间。当他们来到海边,正是涨潮的时候,他们走上了堤岸,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吹来,涛声隆隆。汹涌的海浪冲击过来时,掀起的泡沫让大海白茫茫的一长条,这茫茫的白色有时候会变成灰色,有时候又黑暗起来;远处的地方有明有暗,天上的月亮也在云层里时隐时现。这是两个孩子第一次在夜晚看到大海,夜晚的大海神秘莫测和变化多端,让他们一阵激动,忍不住尖声喊叫起来,这次宋凡平没有捂住他们的嘴,他的大手摸着他们的头发,让他们叫个不停,他自己出神地看着黑暗中的大海。
  
  当他们在堤岸上坐下来后,夜晚的大海开始让两个孩子害怕,只有风声和涛声,月光时有时无,黑暗中的大海仿佛一会儿在扩大,一会儿又在缩小。李光头和宋钢左右抱住了宋凡平,宋凡平张开双臂抱住他们。他们不知道在海边坐了有多长时间,他们后来睡着了,宋凡平是前面抱一个后面背一个,把两个孩子带回了家。

  第十一章

  我们刘镇的批斗大会越来越多,在中学的操场上像是庙会似的从天亮开到天黑。
  宋凡平每天一早就要提着那块大木牌出门,走到中学大门口时就将木牌挂在脖子
  上,低头站在校门口,等着开批斗大会的人都进去了,他才取下木牌,拿起扫帚
  清扫起中学前面的大街。到了一场批斗会结束的时候,他就走回到校门口,挂上
  大木牌低头站在那里,里面的人象潮水似的涌了出来, 他们踢他骂他想他吐口水
  ,他东摇西晃一声不吭。接着另一场批斗会开始了,宋凡平一直要到天黑以后,
  确信里面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才提着大木牌和扫帚回家。
  
  那时候李光头和宋钢就会听到沉重的脚步,宋凡平满脸疲倦地跨进无门。回家的
  宋凡平总是在凳子上沉默地坐上一会,然后起身用井水洗一下脸,又用抹布把那
  块木牌上的尘土、脚印和那些小孩的口水擦干净。这时候李光头和宋钢都不敢说
  话,他们耐心地等着,他们知道当宋凡平洗完脸,又把木牌擦干净后,就会变成
  一个高兴的人,就会和他们说很多高兴的话。
  
  李光头和宋钢不认识木牌上“地主宋凡平”这五个字,但是他们知道就是这五个
  字让宋凡平倒霉的。没有这五个字的时候,宋凡平 在桥上威风凛凛地挥舞着红旗
  ;有了这五个字,连个小孩都能冲着他吐口水撒尿了。有一天,两个孩子终于忍
  不住问他:
  
  “这是什么字?”
  
  当时宋凡平刚刚擦干净他的大木牌,听到孩子的话以后怔了一下,随即他笑了起
  来,对他们说:
  
  “过完这个夏天你们就要上学了,我先教你们认字,就从这五个字开始……”
  
  这是李光头和宋钢第一次上课,宋凡平教他们坐下来身体要挺直,首要放端正,
  又把那块大木牌挂在墙上,还去拿来一根古人用的筷子。宋凡平在教两个孩子认
  子前的准备工作,差不多用掉了半个小时,让李光头和宋钢激动无比,让他们对
  接下来的上课充满了期待。
  
  宋凡平占到大木牌前,认真地咳嗽了三下说:“现在上课了,我先宣布两条纪律
  :第一,不许做小动作;第二,发言要先举手。”
  
  宋凡平举起那根古人用的筷子,指点着木牌上的第一个字说:“这各自念‘地’
  ,你们想一想‘地’是什么意思?看看那你们谁先知道?”
  
  宋凡平先是用手指着地,又用脚踢着地,还不断地向李光头使眼色,向宋钢使眼
  色。李光头抢在了宋钢前面,他伸手往下一指,喊叫起来:
  
  “我知道啦……”
  
  “等一下,”宋凡平打断他的话,“发言要先举手。”
  
  李光头一边举手,一边说:“下面的就是‘地’,我们就在‘地’的上面。”
  
  “对了!”宋凡平说,“你真聪明。”
  
  然后宋凡平指着第二个字,他说:“这个字更难,这个字念‘主’,想一想,你
  们以前听到过‘主’这个字么?”
  
  李光头又抢在宋钢的前面举手了,宋凡平这一次没让他回答,他说:“刚才你先
  说了,这次让宋钢先说。宋钢,你想想,有没有听过‘主’这个字?”
  
  宋钢胆怯地说:“是不是毛主席的‘主’?”
  
  “对了!”宋凡平说,“你真聪明。”
  
  李光头这时叫了起来:“他还没有举手……”
  
  宋凡平对宋钢说:“是的,你刚才没有举手,现在举一下吧。”
  
  宋钢急忙举起了手,同时不安地问:“现在举手还来得及吗?”
  
  宋凡平大笑起来,他说:“当然来得及。”
  
  这一天两个孩子学会了五个字,先是学会了地上的“地”,又学会了毛主席的“
  主”。他们终于知道木牌上是什么字了,他们心想连起来就是“地”上的毛“主
  ”席,后面跟着的就是“宋凡平”。
  
  此后的日子里,宋凡平每天和他的大木牌在一起,提着它早出晚归,就像城里那
  些提着篮子上班下班的女人一样。李光头和宋钢仍然到处乱窜,他们把这个小城
  都跑遍了。只要是人去过的地方,他们都去了;就是鸡鸭猫狗去过的地方,他们
  也去过了。大街上的红旗和大街上的人仍然多如牛毛,每天都像电影散场似的;
  戴高帽子的挂大木牌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刚开始在中学门前的街道上扫地的只有
  宋凡平,几天以后变成了三个人。有两个老师也挂着大木牌与宋凡平站在了一起
  ,三个人高矮胖瘦低头站在那里。 其中有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他的木牌上也写
  着“地主”俩字,和宋凡平的一模一样。 这让李光头和宋钢十分兴奋,他们对他
  说:
  
  “原来你也是‘地’上的毛‘主’席。”
  
  两个孩子的话叫他哆嗦了一下,他的脸白得像死人似的,他对他们说:“我是地
  主,我是坏人,你们快打我,快骂我,快批斗我……”
  
  李光头和宋钢经常看到孙伟、赵胜利和刘成功在路边练习着他们的扫荡腿。这三
  个中学生差不多每天都在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用手搂着树,转着圈练习扫荡腿
  。长头发的孙伟竟然能够绕着梧桐树一口气扫上一圈, 他的动作像是在演杂技似
  的,他的长头发也会随风飘起来。赵胜利和刘成功只能绕着梧桐树扫荡半圈,不
  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是抬起的腿掉下去了。孙伟就成了他们的教练,他一边
  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长头发,一边重复着宋凡平教他们的话:
  
  “快,再快一点,只有快了,才看不出来里面有三个动作,要快到让人觉得只有
  一个动作……”
  
  李光头和宋钢在他们身边走过时神气活现,他们觉得这三个中学生的扫荡腿缺了
  一招,他们自己的才是真正的扫荡腿,宋凡平没有把真功夫教给这三个中学生,
  留着最重要的一招教给他们了,所以他们手拉着手从三个中学生身边走过去时,
  偷偷笑个不停。
  
  这三个中学生对扫荡腿心醉神迷,没有注意两个流着鼻涕的小孩经常偷偷嘲笑他
  们。长头发的孙伟学无止境,开始练习绕着梧桐树扫上两圈。有一次因为动作太
  快控制不了,整个人扑了出去。
  
  这一次李光头和宋钢终于忍不住咯咯大笑起来,于是三个中学生瞪着眼睛走过来
  了,长头发的孙伟从地上爬起来,满身尘土走到他们跟前,恶狠狠地说:
  
  “他妈的,笑什么?”
  
  李光头和宋钢一点都不怕他,宋钢仰着脸说:“笑你的扫荡腿。”
  
  “嘿……”长头发气怪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说,“他敢嘲笑老子的扫荡腿?”
  
  宋钢轻蔑地对李光头说:“他的扫荡腿?”
  
  李光头咯咯地笑,他也轻蔑地说:“他的扫荡腿?”
  
  李光头和宋钢的神气的表情让三个中学生满脸的惊讶,他们说:“他妈的……”
  
  宋钢这时响亮地说:“告诉你们吧,有一招我爸爸没教你们,那是最重要的一招
  ,他教给我们了。”
  
  “他妈的……”他们继续骂着,长头发孙伟说,“这么说,你也会扫荡腿?”
  
  宋钢指着李光头说:“我们都会。”
  
  三个中学生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看着李光头和宋钢说:“你们也会扫荡腿?你们
  的个子还没有我们的屌长呢。”
  
  长头发孙伟对宋钢说:“你扫给我看看。”
  
  宋钢说:“你先站好了。”
  
  长头发更是满脸的惊讶,他对赵胜利和刘成功说:“他要我站好了?他妈的,他
  还想扫荡我的腿?”
  
  在嘻嘻哈哈的笑声里,孙伟站在了宋钢的面前,先是分开腿站着,又并拢了腿站
  着,接着提起一条腿站着,他问宋钢:
  
  “你要我怎么站?”
  
  宋钢指指地上说:“两条腿都站好了。”
  
  孙伟嬉笑着放下了提起的那条腿,宋钢转过脸来问李光头:“你先扫,还是我先
  扫?”
  
  这时后李光头觉得自己没有把握,他对宋钢说:“你先扫。”
  
  宋钢后退了几步,助跑起来扫荡了长头发孙伟的腿。就像是一只兔子抬腿踢了一
  条狗,长头发孙伟仍然在嘻嘻地笑,宋钢却像个皮球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宋钢
  从地上爬起来后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满脸疑惑地看着李光头,这时候李光头
  知道他和宋钢的扫荡腿是怎么回事了,宋钢像个傻瓜那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三个中学生哈哈大笑,笑的李光头心里一阵阵地发麻。长头发的孙伟笑着抬
  腿一扫,将宋钢扫了个跟头,他对李光头说:
  
  “看着,这才叫扫荡腿。”
  
  孙伟说完也给了李光头一腿,让李光头也一个跟头翻了出去。接下去这三个中学
  生就像是三只野狗追逐着两只小鸡一样,追的李光头和宋钢满街乱跑。他们的扫
  荡腿吧李光头和宋钢扫了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刚刚爬起来又摔了个嘴啃泥。
  李光头和宋钢足足跑着甩出去了半条街,三个中学生一边追逐扫荡李光头和宋钢
  ,一边嬉笑着互相喝彩,长头发的孙伟对赵胜利和刘成功说:
  
  “给他们个连环扫荡腿。”
  
  什么是连环扫荡腿?就是李光头和宋钢都爬起来以后,一条腿把他们俩个人同时
  扫个嘴啃泥。于是李光头和宋钢每次都摔到了一起,他们擦破了脸,擦破了手以
  后,他们的脑袋还要撞在一起,撞得他们满眼睛望出去都是晚上的星星在闪烁,
  撞的他们脑袋里全是拖拉机突突的声响。
  
  我们刘镇的一些革命群众看见三个中学生欺负两个学龄前儿童,气愤地指责他们
  ,说他们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是旧社会的军阀作风。赵胜利和刘成功胆怯地不
  敢吱声,长头发孙伟振振有词地说:
  
  “他们是地主宋凡平的儿子,他们是小地主。”
  
  革命群众哑口无言了,看着李光头和宋钢一次次摔在地上,很多次撞在了一起,
  直到李光头和宋钢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孙伟、赵胜利和刘成功,这三个中学生
  也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围着李光头和宋钢笑着叫着,要他们两个站起来。李光
  头和宋钢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站不起来了,他们躺在地上说:
  
  “我们躺着很好……”
  
  说完他们立刻知道怎样才能躲过三个中学生的扫荡腿了,就是赖在地上不起来。
  不管三个中学生怎样踢他们怎样骂他们,怎样吓唬他们,他们就是不起来。最后
  三个中学生哄骗他们说:
  
  “只要爬起来,就不扫荡你们了……”
  
  李光头和宋钢不上当,仍然死死地赖在地上。长头发的孙伟指指眼前的一根木头
  电线杆,引诱李光头:
  
  “喂,小子,你上电线杆去弄点性欲出来吧。”
  
  李光头摇晃着脑袋说:“我现在没有性欲。”
  
  赵胜利和刘成功也鼓励李光头:“你上去弄几下就会有性欲了。”
  
  李光头仍然摇晃着脑袋说:“我今天不弄了,你们自己去弄点性欲出来吧。”
  
  “他妈的,”他们骂了起来,他们说:“这他妈的两个小无赖,天下第一的小无
  赖。”
  
  长头发孙伟说:“把这两个小无赖提起来,再扫下去。”
  
  赵胜利和刘成功正要上去把李光头和宋钢提起来时,见义勇为的革命铁匠过来了
  ,童铁匠大喝一声:
  
  “住手。”
  
  童铁匠的吼声把三个中学生下的一阵哆嗦,长头发孙伟喃喃地说:“他们是小地
  主……”
  
  “什么小地主?”童铁匠指着李光头和宋钢说,“他们是祖国的花朵。”
  
  长头发孙伟看到童铁匠膀粗腰圆,不敢说话了。童铁匠指着三个中学生说:“你
  们也是祖国的花朵。”
  
  三个中学生听了童铁匠的话,互相看来看去,随即嘿嘿笑了起来,他们嘿嘿笑着
  走去了。童铁匠看一眼走去的三个中学生,看一眼地上的李光头和宋钢,也转身
  走去。童铁匠走去时气势磅礴,他声音响亮地说:
  
  “都是祖国的花朵。”
  
  李光头和宋钢从地上爬起来,伤痕累累的宋钢看着伤痕累累的李光头,宋钢不明
  白刚才为什么没有把那个长头发孙伟扫倒在地?他问李光头这是为什么?他说是
  不是没有用上最重要的那一招?李光头生气地说:
  
  “根本没有最重要的一招,你爸是在骗我们。”
  
  宋钢摇晃着他肿胀的脸说:“他是我们的爸爸,爸爸不会骗儿子的。”
  
  李光头喊叫道:“他是你爸,不是我爸。”
  
  两个人站在那里吵吵嚷嚷,后来宋钢抹了一把眼泪,甩了一把鼻涕,他说:“走
  ,问爸爸去。”
  
  李光头和宋钢来到了中学的大门口,刚好是批斗会散场的时候,宋凡平挂着大木
  牌和另外两个人低头站在那里,初来了一群学生味着他们正在喊叫着打倒他们的
  口号,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正在说着什么。两个孩子不知道这些人开完了里面的大
  批斗会,又在这里开小批斗会。他们从人缝里挤了进去,挤到了宋凡平跟前,宋
  钢拉拉他父亲的衣袖说:
  
  “爸爸,你教了我们扫荡腿里最重要的一招,对不对?”
  
  宋凡平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宋钢委曲地哭了起来,他推推自己父亲说:“爸爸,
  你告诉李光头,你交我们了……”
  
  宋凡平还是一声不吭,这时后李光头喊叫起来了:“你是骗我们的,你根本没有
  教会我们扫荡腿……你还骗我们木牌上的字,明明是‘地主’两个字,你说是‘
  地’上的毛‘主’席……”
  
  当时李光头不知道这句话会给宋凡平带去什么,接下去的情景把他吓傻了,那些
  人听到李光头的话以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阵拳打脚踢,把宋凡平揍了个死去
  活来。他们吼叫着,几只脚对准地上的宋凡平又是踩又是蹬,要宋凡平老实交待
  他是怎样恶毒攻击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
  席。
  
  李光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被打成这样,宋凡平满脸是血,他头发都被写染红
  了,他躺在地上,不知道有多少只大人的脚和小孩的脚蹬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
  像是台阶似的被人踩个不停。他的身体没有躲闪,躲闪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躲闪着是为了能够看到李光头和宋钢,他看到李光头的时候眼睛里仿佛在说着什
  么话,他的眼睛让李光头十分害怕。后来李光头被挤到了外面,就没再看到他的
  眼睛,只看到宋钢哭叫着挤了进去,又哭叫着被人挤了出来。八岁的宋钢除了哭
  叫以外,只知道使劲往里面挤。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宋钢离他的父亲也就越来越
  远。最后宋钢张大的嘴里已经没有了声音,他走到李光头的身边,满脸的眼泪鼻
  涕,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是在对着李光头吼叫,李光头什么都听不到。 宋钢吼叫了
  一阵后,挥手给了李光头一拳,李光头也给了他一拳,接下去两个孩子像是打扑
  克出牌似的,轮流给对方一拳,总共揍出了三十六拳。

  第十二章

  宋凡平被揍的遍体鳞伤以后,又被抓走了,关押在一个像仓库一样的大房子里。此后的一个星期里,宋钢和李光头不再说话。宋钢也说不出话来了,那天宋钢把自己的嗓子哭喊得又红又肿,说话时没有声音,只有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李光头知道是他的揭发把宋凡平送进了那个像牢房一样的仓库,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宋凡平在台阶上被人乱踩乱蹬的情景,宋凡平的眼睛还在惊惶地寻找他和宋钢。李光头心理很难过,嘴上还是很强硬,他嘲笑宋钢的嘴巴像个屁眼一样只有出气的声响。
  
  李光头开始孤单一人,一个人在街上走,一个人在树下坐着,一个人蹲到河边去喝水,一个人和自己说话……他站在街上看呀等呀,盼望着一个和他一样年龄一样孤单的孩子走过来,他身上的汗水出来了一次又一次,又被太阳晒干了一次又一次,他看到的都是游行的人和游行的红旗,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孩子都被他们的妈妈牵着手,从他眼前一个一个被拉了过去。没有人和他说话,甚至都没有人看她。当走过去的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当吐痰的人不小心吐到了他的脚上,他们才会认真地看他一眼。只有那三个中学生喜欢他,他们一看到他就会高兴地招着手,远远地叫他:
  
  “喂,小子!弄点性欲出来。”
  
  他们向他招着手,兴致勃勃地走向他。他知道他们嘴上说是弄点性欲出来,其实是要来练习扫荡腿,他们想把他扫个屁滚尿流和鼻青脸肿,李光头拼命逃跑。三个中学生在后面笑着喊叫:
  
  “喂,小子,别跑,我们不扫你……”
  
  在那个夏天里,李光头为了躲避这三个中学生的扫荡腿,经常跑的尘土飞扬,跑的自己把自己绊倒。他把八岁的腿跑的又酸又疼,把八岁的肺跑的呼呼地冒热气,把八岁的心脏跑的咚咚乱跳,把八岁的自己跑的死去活来。然后李光头有气无力地来到童铁匠、张裁缝、关剪刀、余拔牙他们的巷子里。
  这时的童张关余已经是革命铁匠、革命裁缝、革命剪刀和革命牙医了。张裁缝的顾客拿着布料上门时,张裁缝首先要盘问对方是什么阶级成分?若是贫农,张裁缝笑脸相迎;若是中农,张裁缝免强收下布料;若是地主,张裁缝马上高举拳头喊叫几声革命口号,面如土色的地主顾客抱着布料出了铺子,走在巷子里了,张裁缝还要站在门外,对着走去的地主顾客说:
  
  “我要给你做最破最烂的寿衣,又错啦,是裹尸布。”
  
  两个关剪刀的革命觉悟比张裁缝还要高,贫农顾客不收钱,中农顾客多收钱,地主顾客就要抱头鼠窜了。两个关剪刀高举两把咔嚓响着的剪刀,站在铺子外面,对着抱头鼠窜的地主顾客喊叫着要剪掉他的屌,两个关剪刀叫道:
  
  “要把你这个地主剪成一个没屌的地主婆。”
  
  余拔牙是一个革命投机分子,顾客走到前面了,他不去盘问阶级成分;顾客躺进藤条椅子了,他也不去盘问阶级成问;顾客张开嘴巴让他看清楚里面的坏牙了,他仍然不去盘问阶级成分。他怕万一盘问出一个地主成分,就丢了一桩买卖,少了一笔钱,可是不盘问就不是一个革命牙医。余拔牙要革命也要钱,他把钳子伸进顾客的嘴巴夹住了一颗坏牙,才时机恰当地大声盘问:
  
  “说,什么阶级成分?”
  
  顾客的嘴巴里塞着把钳子,啊啊叫着什么都说不清楚了。余拔牙装模作样把耳朵低下去听了听,大叫一声:
  
  “是贫农?好!我就拔了你的坏牙。”
  
  话音刚落,那颗坏了的牙齿就被拔出来了。余拔牙随即用镊子夹着棉球塞进顾客的嘴巴里的出血处,让顾客咬紧牙关来止血。顾客咬紧牙关也就被堵住了嘴,哪怕是个地主,余拔牙也强行把他当成一个贫农了。余拔牙意气风发地拿起拔下的坏牙让顾客看:
  
  “看见了吧?这是贫农的坏牙。若你是个地主,就不是这颗坏牙了,肯定是另外一颗好牙。”
  
  然后余拔牙露出一副革命挣钱两不误的嘴脸,伸出手要钱了:
  
  “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拔掉一颗革命的牙,要付一角革命的钱。”
  
  革命的童铁匠从来不去盘问顾客的阶级成分,童铁匠觉得自己坐的正站得直,阶级敌人不敢来他的铁匠铺,童铁匠拍着自己的胸脯,嘴里振振有词:
  
  “只有勤劳的贫下中农才会到我这里来买镰刀出头,好吃懒做的地主剥削阶级是用不上镰刀锄头的。”
  
  革命的洪流滚滚而来,童铁匠、张裁缝和关剪刀不久后都做起了火热的革命的工作。童铁匠光着膀子,他的光胳膊上套着革命的红袖章,他打铁打出来的已经不是镰刀锄头了,打铁打出来的全是红缨枪的枪头。童铁匠打出来的红缨枪头,立刻送到斜对面的磨剪刀铺子,两个关剪刀也是光着膀子,他们的光胳膊上也套着革命的红袖章,两个关剪刀不再磨剪刀了,两个关剪刀坐在矮凳上,劈开两个双腿汗流浃背磨枪头霍霍。两个关剪刀磨出来的枪头立刻送到隔壁的裁缝铺子,张裁缝虽然穿着背心,胳膊也是光着的,也套着革命红袖章,张裁缝不再做衣服了,他作出来的全是红旗红袖章,还有红缨枪上挂下来的丝丝红缨。文化大革命正在把我们刘镇打造成一个井冈山,这时的刘镇已是“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了。
  
  余拔牙的胳膊也套上了革命的红袖章,这是张裁缝送给他的,眼看着童关张热火朝天一条龙制造着红缨枪,余拔牙冷冷清清,红缨枪上没有牙齿,余拔牙不能去拔牙,不能去补牙,更不能去镶上几颗假牙,余拔牙只好躺在藤条椅子里等待革命的招唤。
  
  李光头到处游荡,看完了童关张三家铺子像是兵工厂那样制造红缨枪后,李光头打着呵欠走到余拔牙的油布雨伞下。身边没有了朝夕相处的宋刚,李光头孤独又无聊,他走到那里就把呵欠带到哪里。呵欠也传染,看到李光头呵欠连连,余拔牙的嘴巴也跟着一张一合,打出了一个又一个呵欠。
  
  以前余拔牙的桌子上放着的都是拔下的坏牙,现在余拔牙与时俱进地放上去十几颗不小心拔错的好牙,余拔牙要向所有走过的革命群众表明自己鲜明的阶级立场,说这些好牙全是从阶级敌人的嘴里拔下来的。看到只有八岁的李光头走进了他的油布雨伞,余拔牙也同样要表明自己的阶级立场,他从藤条躺椅里支起身体,指指桌子上十几颗拔错的好牙说:
  
  “这些是我拔下的阶级敌人的好牙。”
  
  又指指桌子上几十颗招揽顾客的坏牙说:“这些是我拔下的阶级兄弟姐妹的坏牙。”
  
  李光头没精打采的点点头,他看着桌子上这些阶级敌人的好牙和阶级兄弟姐妹的坏牙,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在余拔牙躺椅旁的板凳上坐了下来,张嘴继续打着呵欠。余拔牙已经无聊地躺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李光头,结果是来和自己比赛打呵欠。
  
  余拔牙坐起来,看着街对面的电线杆,拍拍李光头的脑袋说:“你不去搞搞这根电线杆?”
  
  “搞过了。”李光头晃着脑袋说。
  
  “再去搞一次。”余拔牙鼓励他。
  
  “没意思,”李光头说,“城里所有的电线杆我都搞过几次了。”
  
  “我的妈呀,”余拔牙惊叫起来,他说:“要是在从前,你就是皇帝,三宫六院;要是现在,你就是连环强奸犯,坐牢枪毙。”
  
  正打着哈欠的李光头一听“坐牢枪毙”,惊得半个呵欠缩了回去,他瞪圆了眼睛说:
  
  “搞搞电线杆也要坐牢枪毙?”
  
  “当然啦,”余拔牙换了一种语气,“这要看你的阶级立场。”
  
  “什么阶级立场?”李光头不明白。
  
  余拔牙伸手指着对面的电线杆,问李光头:“你是把它们当成阶级女敌人呢?还是把它们当成阶级姐妹?”
  
  李光头还是瞪圆了眼睛不明白,余拔牙来精神了,他眉飞色舞地说:“你要是把电线杆当成阶级女敌人,你搞它就是批斗它;你要是把电线杆当成阶级姐妹,你就得和它登记结婚,不登记不结婚,你就是强奸。你把城里的电线杆全搞了,你就试把城里的阶级姐妹全强奸了,还不是坐牢枪毙?”
  
  李光头听了余拔牙的话,知道“坐牢枪毙”的后顾之忧解除了,瞪圆的双眼放心地扁成了两条缝。余拔牙拍拍李光头的脑袋问:
  
  “明白了吧?明白什么叫阶级立场了吧?”
  
  “明白了。”李光头点点头说。
  
  “你告诉我,”余拔牙说,“你是把它们当成阶级女敌人呢?还是把它们当成阶级姐妹?”
  
  李光头眨了一会眼睛说:“我要是把它们当成阶级电线杆呢?”
  
  余拔牙一愣,随即大笑地骂起来:“你这个小王八蛋。”
  
  李光头在余拔牙那里坐了半个小时,余拔牙笑声朗朗了,李光头还是觉得没意思,他起身又回到了童铁匠的铺子。李光头坐在童铁匠的长凳上,背靠着墙壁,歪着脑袋斜着身体,看着童铁匠生机勃勃地打造红缨枪头,童铁匠左手用钳子夹着枪头,右手挥动着铁锤砰砰地响,铁匠铺子里火星四溅飞舞。童铁匠左胳膊上套着的红袖章不断滑下去,童铁匠拿着钳子的左手就不断举起来一下,让滑到手腕上的红袖章在掉回到手臂上,童铁匠钳子里夹着的枪头也就一次次刺向了空中。汗流浃背的童铁匠一边捶打枪头一边打量着李光头,心想这小王八蛋以前一来就趴在长凳上磨来蹭去,现在一来就垂头丧气地斜靠在那里,像只蹲在墙角的瘟鸡。童铁匠忍不住问他:
  
  “喂,你不和长凳搞搞男女关系啦?”
  
  “男女关系?”李光头咯咯笑了两声,他觉得这句话很好玩。接着他摇了摇脑袋,苦笑着说:“我现在没性欲了。”
  
  童铁匠嘿嘿地笑,他说:“这个小王八蛋阳痿了。”
  
  李光头也跟着小了几声,他问童铁匠:“什么叫阳痿?”
  
  童铁匠放下铁锤,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说:“拉开裤子,看看自己的小屌……”
  
  李光头拉开裤子看了看,童铁匠问他:“是不是软绵绵的?”
  
  李光头点点头说:“软的像面团。”
  
  “这就叫阳痿。”童铁匠将毛巾挂回到脖子上,眯着眼睛说:“你的小屌要是象小钢炮那样硬邦邦的想开炮,就是性欲来了;软的像面团,就是阳痿。”
  
  李光头“噢”地叫了一声,他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说:“原来我是阳萎了。”
  
  这时候的李光头已经是我们刘镇小有名气的人物了,我们刘镇有些群众游手好闲经常晃荡在大街上,这些群众有时候举举拳头喊喊口号,跟着游行队伍走上一阵;有时候靠着梧桐树无所事事呵欠连连。这些游手好闲的群众都知道李光头了,他们一看见李光头就会兴奋起来,就会忍不住笑,就会互相叫起来:
  
  “那个搞电线杆的小子来啦。”
  
  这时的李光头今非昔比了,宋凡平被关进了仓库,宋钢嗓子哑了不再和他说话,他独自一人又饥肠辘辘,他垂头丧气地走在大街上,他对街旁的木头电线杆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了。晃荡的群众对他仍然兴趣浓厚,他们眼睛看着传流不息的游行队伍,身体拦住了他,悄悄指指街旁的木头电线杆对他说:
  
  “喂,小子,很久没见你去搞搞电线杆了。”
  
  李光头摇晃着脑袋响亮地说:“我现在不和它们搞男女关系啦。”
  
  这些在街上晃荡的群众捂住嘴巴笑的前仰后合,他们围着李光头不让他走开,他们等着游行队伍过去了,再次问他:
  
  “为什么不搞男女关系了?”
  
  李光头老练地拉开裤子,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小屌,他说:“看见了吧,看见我的小屌了吧?”
  
  他们的脑袋撞在一起看见了李光头裤子里的小屌,他们点头的时候脑袋又撞到了一起,这些人捂着脑袋说看见了。李光头再次老练地问他们:
  
  “是硬邦邦像小钢炮,还是软绵绵像面团?”
  
  这些人不知道李光头是什么意思,他们点着头说:“软绵绵,软绵绵,像面团……”
  
  “所以我不搞男女关系了。”李光头神气地说。
  
  然后他像是一个准备告别江湖的侠客似的挥了挥手,从这些群众中间走了出去,他走了几步后回过头来,仿佛是历尽沧桑似的对他们说:
  
  “我阳痿啦!”
  
  在这些群众的阵阵哄笑里,李光头又精神抖擞了,他昂起了头威风凛凛地走去,走过一根木头电线杆的时候,他还顺便踢了电线杆一脚,表示自己对电线杆已经绝情绝意了。
 
  第十三章
            
  在街上到处游荡的李光头,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渴了他就去喝河里的水,饿了他只好吞着口水往家里走。那时候他的家已经象个砸破的罐子,柜子倒了,他和宋钢没有力气扶起来,地板上到处是衣物,两个孩子也懒得去捡起来。自从宋凡平被押进那个仓库以后,抄家的人又来了两次,每次李光头都是立刻溜走,让宋钢一个人去对付他们。让宋钢没有声音的嗓子去咝咝地和他们说话,他们肯定会不耐烦,肯定会将巴掌扇过去。
  
  这几天里宋钢没有出门,他像个厨师一样做饭炒菜了。宋凡平曾经教过两孩子怎么做饭,李光头早忘得干干净净,宋钢倒是记住了。当李光头饥肠辘辘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时,宋钢已经做好了饭菜,摆好了饭碗和那两双古人用的筷子,坐在桌前等着李光头,看到李光头吞着口水走进来时,宋钢的嗓子就会咝咝地响起来,李光头知道他是在说:你终于回来啦。李光头刚跨进屋门,他就端起自己的饭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李光头不知道宋钢这些天是怎么度过的,宋钢每天都在对付那只煤油炉,他小心翼翼地把棉条一根根地点燃,每天都要把越烧越短的棉条再一根根拔出来一点。他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弄得满手的煤油,他的指甲里黑乎乎的,然后做一锅夹生饭给李光头吃。李光头吃着宋钢煮出来的米饭就像是在吃豆子似的,嘴里嘎嘣嘎嘣响个不停,把李光头的胃都吃累了,他常常没吃饱就开始打嗝,打出来的嗝也是嘎嘣嘎嘣地响。宋钢炒出来的青菜也是极其难吃,宋凡平炒出来的青菜是绿油油的,宋钢每次都把青菜炒黄了,像咸菜的颜色,里面还有黑乎乎煤油的颜色,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李光头本来已经不和宋钢说话了,他吃着吃着火冒三丈了,他说:“饭是生的,菜是烂的,你是地主的儿子……”
  
  宋钢涨红了脸,嘴里咝咝响个不停,李光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李光头说:“别咝咝啦,像蚊子放屁,像臭虫撒尿。”
  
  宋钢能说出声音的时候,已经能知道如何把米饭煮熟了。那个时候两个孩子早就将宋凡平留下的青菜吃完了,只剩下不多的大米。宋钢把煮熟的米饭盛在碗里,桌上放着一瓶酱油,看到李光头进门时,他的嗓音终于嘶哑地响了,他惊喜地对李光头说:“这次熟啦!”
  
  宋钢确实将米饭煮熟了,而且将米饭煮得一颗颗饱满晶亮。在李光头的记忆里,这是他吃到的最好的米饭,他总觉得都不如宋钢那次煮出来的米饭。李光头觉得宋钢是瞎猫逮着死耗子,碰巧煮得这么好。吃了几天的夹生饭以后,那天晚上终于吃上熟饭了。他们没有菜,可是他们有酱油。两个孩子把酱油倒进热气蒸腾的米饭里,搅拌均匀以后,米饭们像是涂上了油彩一样又黑又红又亮,酱油的香味在米饭的热气里扩散开来,飘满了整个屋子。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孩子吃着碗里油亮的美味,月光从窗外照时来,风在屋顶上滑过去,宋钢嘶哑的嗓音说话了,他嘴里含着酱油米饭嗡嗡地说:“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刚说完宋钢的脸上就流满了眼泪,他放下碗,低声抽泣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还将嘴里的米饭咽了下去。然后他擦着眼泪痛哭起来,嘶哑的嗓音象是拉起了电力不足的警报似的,呜呜地一声长,呜呜地一声短,哭得身体一抖一抽的。
  
  李光头也低下了脑袋,他突然难受起来。宋钢煮了这么好的米饭,李光头想和宋钢说几句话,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李光头告诉自己:“他是地主的儿子。”
  
  
  
  宋钢煮了一锅了不起的米饭以后,第二天中午又是夹生饭了。李光头一看到碗里干瘪没有光泽的米粒,就知道完蛋了,知道又要吃夹生饭了。那时候宋钢坐在桌前正在做着科学实验,他在一只碗里细心地撒上盐,又在另一只碗里倒上一点酱油,分别品尝着它们,撒上盐的夹生饭和拌上酱油的夹生饭。李光头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取得了成果,他高兴的告诉你李光头,撒上盐的夹生饭比拌上酱油的要美味很多。而且这盐要一点一点撒上去,撒一点就赶紧吃一口,不能等盐化了,一化就没有口感了。
  
  李光头怒气冲冲,对着宋钢喊叫:“我要吃熟饭,我不吃夹生饭。”
  
  宋钢抬起头来告诉他一个坏消息:“煤油用光了,饭煮到一半时就没有火了。”
  
  李光头没有脾气了,只好坐下来吃夹生饭。没有煤油等于没有了火,李光头心想宋钢要是屌里尿得出煤油,屁眼里喷得出火,那就太好了。宋钢让李光头撒一点盐就马上吃一口,李光头按宋钢说的去吃,吃得他眼睛一亮。一粒粒的盐和一颗颗夹生米饭在嘴里一嚼,都有着清脆的声响。尤其是那一粒粒的盐,李光头嚼碎它们时突然有了鲜味。李光头知道了宋钢为什么让他在盐融化前吃下去夹生饭,就像是磨擦生火一样,这盐里的鲜味是咀嚼的一瞬间摩擦出来的,当它们融化以后就没有鲜味,只有咸味了。李光头第一次觉得夹生饭的味道也不错,这时候宋钢告诉他另一个坏消息:“米也吃光了。”
  
  到了晚上两个孩子继续吃着撒上盐的夹生饭,这是中午剩下的。第二天早晨的太阳照到了他们的屁股上,才把他们照醒过来。起床后他们跑到屋外的墙角各自撒了一泡尿,提一桶井水各自洗了一把脸,然后他们才想起来从今天连个屁都吃不到了。李光头在门槛上坐了一会,他想看看宋钢这小子有什么办法弄出一点吃的来。宋钢在倒地的柜子里翻弄了一阵,又在地上的衣物里寻找了一阵,最后也是什么吃的都没有,宋钢只能吞着自己口水当早餐了。
  
  李光头也只好吞着自己的口水,继续像野狗一样在大街小巷到处游荡,刚开始的时候李光头还能蹦跳几下,中午时他就也了泄了气的皮球。饥饿让八岁的李光头仿费八十岁了,头晕眼花不去说它了,四肢无力也不去说它了,肚子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还不停地打着嗝。李光头在街帝的一棵梧桐树下坐了很长时间,歪着脑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看到有人吃着肉包子从面前走过,他亲眼看见那人的嘴角挂着肉汁,他还亲眼看见那人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肉汁;还有吃着瓜子从他身边走过的女人,她把瓜子壳都吐到了他的头发上了;最让李光头生气的昌一条野免,从他前面走过的时嘴里竟然叼着一根骨头。
  
  李光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他只知道自己饥肠辘辘。他根本不指望回家能吃到什么,他只想回家躺到床上去。可是当李光头走到门口时,突然看到宋钢坐桌前吃饭的背影。那一刻李光头喜出望外,他饿昏饿累的时候竟然还有力气扑上去。
  
  李光头扑了个空,他看清了宋钢正在吃着什么,宋钢的面前放着一碗清水,他往嘴里放上一点盐,慢慢地让盐融化了,接着喝上一口不;吃完了盐以后,下一次是喝上一小口酱没,他鼓着腮帮子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等酱油把他的嘴巴浸泡够了,他又喝起了那一碗清水。
  
  宋钢有气无力地吃着盐和酱油,喝着清水,他饿得都不愿意和李光头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另一碗清水,李光头知道这是为他准备的。李光头在桌旁坐了下来,虽然万分失望,他还是像宋钢那样吃了起来。吃上一点盐和酱油,喝上一碗清水,总比什么都不吃强。这顿午饭其实什么都没有,也让李光头觉得吃过午饭了,李光头好像舒服一点了,他躺到了床上,他自言自语说着,要到梦里去看看有什么吃的,随后他舔了舔嘴唇就睡着了。
  
  李光头说到做到,刚进梦乡就一头撞在一个巨大的蒸笼上,蒸笼呼呼地冒着热气,几个穿着白衣服的厨师喊着“嗨哟嗨哟”的劳动号子,把巨大的蒸笼盖抬了起来,李光头看到里面的肉包子多得像是中学生操场上开批斗会的人群,那些包子都在流着肉汁。那几个厨师又把蒸笼盖上了,他们说还没蒸熟。李光头说肯定熟啦,包子里的肉都流出来啦。厨师们谁也不理他,他只好站在一旁等了又等,看到肉汁都流到蒸笼外面来了,厨师们终于说:熟啦!他们“嗨哟嗨哟”地将盖子抬走,他们说:吃吧!李光头觉得自己像是跳水一样,一头扎进了蒸笼里,李光头的胸前抱起了一堆肉包子,就在他低头咬住一个流着肉汁的包子时,他醒来了。
  
  宋钢把李光头推醒了,宋钢摇着李光头的身全,沙哑地喊叫:“找到啦!找到啦!”
  
  眼看着自己咬住肉包子了,结果被宋钢这么摇来晃去,这包子就没了踪影。李光头气得哇哇大哭,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抬脚去踢宋钢,他嘴里喊出的声音全是“包子包子包子”。随即李光头又破涕为笑了,因为他看到宋钢挥动的手里拿着钱和粮票,他看清楚是两张五元的钱。
  
  宋钢喋喋不休地说着他是怎么找到宋凡平留下的钱和粮票,李光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的脑袋被流着肉汁的包子塞满了。李光头的力气也一下子回来了,他跳下了床,对宋钢说:“走,买包子去!”
  
  宋钢摇着头说:“我要先去问问爸爸,他同意了,我们才可以去买包子吃。”
  
  李光头说:“等找到你爸爸,我们早就饿死啦!”
  
  宋钢还是摇着头说:“我们不会饿死的,我们会很快找到他的。”
  
  钱有了,粮票有了,眼看着包子也马上要有了,宋钢这傻瓜还要去问他妈的什么爸爸去。李光头急得直跺脚,他看着宋钢手里的钱和粮票,他想扑上去抢过来。宋钢看出来李光头要来抢钱,赶紧把钱和粮票塞进了口袋。两个孩子扭打了起来,他们一起倒在地上。宋钢的双手紧紧捂住他的口袋,李光头的手想穿过他的指缝伸到他的口袋里。两个孩子都是一天没吃东西了,都没有了力气,他扭打一会儿,又停下来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上一会儿气,接着继续喘气。后来宋钢先从他上爬起来。他想冲出门去,李光头也赶紧爬起来,堵在了门口。两个孩子都累得歪歪斜斜了,李光头都在门口,宋钢站在屋里,他们脸对着脸喘着气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宋钢转身走到了厨房里,李光头听到他从水缸里舀出水来咕咚喝了好一会儿,喝饱了水的宋钢重新走到李光头前头,冲着李光头嘶哑地喊叫:“我有力气啦!”
  
  宋钢双手一推,就把李光头摔出门去了。宋钢从李光头的身体上面跳了过去,成功地逃跑了,去找他的地主爸爸了。李光头像死猪那样躺在屋前的地上,后来又爬起来像病狗样坐在门槛上,他呜呜地哭了几声,哭泣让自己更饿了,他立刻停止哭泣。李光头看着风吹在树叶上沙沙地响,阳光照在他的脚趾上亮闪闪,李光头心想要是阳光像肉丝一样可以吃,风像肉汤一样可以喝就好了。李光头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到厨房的水缸里咕咚咕咚喝饱了水,他觉得有点力气了,就关上门走向了大街。
  
  这天下午李光头在大街上苟延残喘地走来走去,什么吃的都没有见着,倒是见着了那三个中学生。当时李光头正靠在一棵梧桐树上,他听到了嘿嘿的笑声,听到他们叫他:“喂,小子。”
  
  李光头抬起头来时,他们已经围住他了。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李光头知道他们要来练习扫荡腿了。这一次李光头没法逃跑了,他也没有力气逃跑,他对他们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长头发孙伟说:“我们给你吃扫荡腿。”
  
  李光头哀求他们:“今天不吃扫扫荡腿了,我明天再吃吧。”
  
  “不行,”他们三个人同时说,“今天明天都不。”
  
  李光头指指不远处的电线杆,继续哀求他们:“别让我吃扫荡腿了,就让我和电线杆搞搞男女关系吧。”
  
  三个中学生哈哈笑个不停,长头发孙伟说:“先吃扫荡腿,吃饱了再去和电线杆搞搞男女关系。”
  
  李光头伤心地抹起眼泪。这时宋刚来了,他手里拿着包子从街道对面奔跑过来,跑到李光头关跟前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宋钢满头大汗地将肉包子递给李光头,这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李光头拿过来就塞进嘴里去了,他第一口就让里面的肉汁流出了嘴角,第一口还没吞下去他就噎住了,李光头伸长了脖子一动不动。宋钢伸手在他的后背上拍打着,同时得意洋洋地对那三个中学生说:“我们坐在地上了,看你们怎么扫荡我们……”
  
  “他妈的,”三个中学生互相看了看,又说了一声,“他妈的。”
  
  三个中学生不知道如何来扫荡已经会在地上的李光头和宋钢,他们商量着要不要动手把两个孩子提起来,宋钢警告他们:“我们会喊救命,大街上的人都会过来……”
  
  “他妈的,”长头发孙伟说,“有本事你们就站起来。”
  
  三个中学生看着赖在地上的李光头和宋钢束手无策,他们骂骂咧咧地看来看去,看着李光头把肉包子吃了下去。李光头吃下包子以后有力气了,他应和着宋钢的话:“我们坐着很舒服,我们坐在地上比躺在床上还要舒服。”
  
  三个中学生又是骂了三声“他妈的”,长头发孙伟换了一副嘴脸,他亲切地笑着,亲切地对李光头说:“喂,小子,起来吧,我们保证不扫荡你了,你去和电线杆搞搞男女关系吧……”
  
  李光头嘿嘿笑了两声,伸出舌头舔着嘴角的肉汁,把自己舔得摇头晃脑,他摇头晃脑地说:“我不和电线杆搞男女关系了,要搞,你自己去搞,我阳痿了,你知道吗?”
  
  三个中学生不知道阳痿是什么意思,他们互相好奇地看了看,赵胜利忍不住去问李光头:“什么叫阳痿?”
  
  李光头得意洋洋地对他说:“你拉开裤子看看自己的屌……”
  
  赵胜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裤裆,警惕地看着李光头。李光头说:“你看一看,你的屌是硬邦邦像小钢炮?还是软绵绵的像面团?”
  
  赵胜利隔着裤子摸了一把自己的屌,他说:“还用看吗?现在肯定是软绵绵像面团……”
  
  李光头听后惊喜地对赵胜利说:“你也阳痿啦!”
  
  三个中学生这时候明白什么叫阳痿了,孙伟和刘成功哈哈地笑,孙伟对赵胜利说:“你真是个笨蛋,你连阳痿都不知道……”
  
  赵胜利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他踢了李光头一脚说:“你这个小王八蛋才是个阳痿,老子早晨醒来时硬邦邦的比小钢炮还要硬……”
  
  李光头热心地开导赵胜利:“你早晨不阳痿,你是下午阳痿。”
  
  “放屁,”赵胜利说,“老子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从来不阳痿。”
  
  “吹牛,”李光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木头电线杆说,“你去电线杆搞搞男女关系,你搞给我们看看……”
  
  “电线杆?”赵胜利哼了一声,他说,“只有你这种小王八蛋才会和电线杆搞,老子要搞男女关系,就和你妈去搞。”
  
  李光头不屑地说:“我妈才不会和你搞男女关系呢……”
  
  然后李光头指指身旁的宋钢,得意地说:“我妈只和他爸搞……”
  
  孙伟和刘成功笑得弯下了腰,赵胜利骂骂咧咧说了一堆难听的话,三个中学生讨论着如何对付这两个小无赖,三个中学生又想把他提出来,再扫下去。李光头想起了上次童铁匠救过他们,笑着说:“童铁匠来了。”
  
  三个中学生扭头看看街上,先看近处现看远处,没有看到童铁匠,三个中学生踢了李光头和宋钢各三脚,李光头和宋钢哎哟喊叫时,三个中学生捡了便宜似的走去了。
  
  李光头躲过了扫荡腿,还吃到了肉包子。倒霉的是李光头一点都没记住肉包子的滋味,他只记得自己噎住了四次,记得噎住时宋钢拍着他的背,宋钢说他噎住的时候脖子伸得像鹅脖子那么长。
  
  李光头和宋钢重归旧好,兄弟两个面对面嘿嘿笑了差不多一分钟,手拉手一起走上了大街。宋钢说他找到爸爸了,他说爸爸住在一个仓库里,仓库里关押了很多人,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叫。李光头问,为什么他们要哭要叫?宋钢说,好像有人在里面打架。
  
  这天下午宋钢拦着李光头的手走过了三条街和两座桥,还有一条小巷,他们来到了那个关押着地主和资本家,关押着现行反革命和历史革命,关押着所有阶级敌人的仓库。李光头见到了长头发孙伟的父亲,这个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站在仓库的大门口抽烟,他见到宋钢就说:“你怎么又来啦?”
  
  宋钢指着李光头说:“这是我的兄弟李光头,他要见爸爸。”
  
  孙伟的父亲看着李光头,他问李光头:“你妈呢?”
  
  李光头说:“在上海看医生。”
  
  孙伟的父亲嘿嘿笑着说:“不是看医生,是看病。”
  
  孙伟的父亲将烟屁股扔在了地上,又踩上一脚,推开仓库的大门,对着里面叫起来:“宋凡平!宋凡平出来!”
  
  孙伟的父亲推开大门的时候,李光头看到里面有一个人抱着脑袋躺在地上,另一个人正用皮带抽打他。躺在地上被抽打的那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倒是那个抽打的人在嚎叫着,好像是抽打的这个人在疼痛地喊叫。这情景把李光头吓得浑身哆嗦,把宋钢吓得脸色苍白,吓得两个孩子都没有注意从大门里走出来的宋凡平。宋凡平走到两个孩子跟前,问他们:“你们吃过肉包子啦?”
  
  李光头看到宋凡平高大的身体站在前面,他的汗衫上沾着血迹,他的脸青了,眼睛肿了。李光头知道他是被别人打成这样的,他蹲下来看着李光头,伸手抚摸着李光头的脑袋说:“李光头,你嘴角还沾着肉汁呢。”
  
  李光头低下了头,难过地掉了眼泪。他后悔自己的揭发,他心想要是不在学校门口说那些话,宋凡平就不会在这个仓库里受苦受难。想到宋凡平对自己这么好,李光头流着眼泪吸着鼻涕哭出声音来了,他呜呜地说:“我错了。”
  
  宋凡平用大拇指擦着李光头的眼泪,笑着对他说:“你没有把鼻涕吸到眼睛里去吧?”
  
  李光头扑哧一声笑出来了。这时候仓库里的哭喊声和叫骂声越来越响亮,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里面还有阵阵呻吟声,听起来象是青蛙在叫。李光头害怕了,他和宋钢哆嗦着站在宋凡平的身旁,宋凡平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高兴地和两个孩子说着话。他的左胳膊奇怪地郎当起来了,李光头和宋钢不知道他的左胳膊被打成脱臼了,他们觉得看上去很奇怪,像是一条假胳膊挂在肩膀上。他们问宋凡平,为什么左胳膊在郎当?宋凡平轻轻晃了晃自己的左胳膊,对两个孩子说:“它累了,我让它休息几天。”
  
  这个宋凡平总是让李光头和宋钢充满了好奇,他们觉得他有着一身的绝技,他竟然有本事让胳膊郎当起来休息几天。
  
  为了满足李光头和宋钢的好奇心,宋凡平就在这个鬼哭狼嚎的仓库大门前当起了教练,教他们如何让胳膊休息一下。他让两个孩子先把一侧的肩膀斜下去,再让那侧的胳膊放松了垂下去。他告诉他们,垂下去的这条胳膊不能使劲,就当这条胳膊没有了,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脑子里别想着这条胳膊。他觉得李光头和宋钢学得差不多了,就让两个孩子排成一行,他喊着:“一、二,一、二”的口令,让两个孩子在仓库门前斜着肩膀和垂着胳膊走过去和走过来。李光头和宋钢觉得每走一步,那条休息的胳膊就会晃动一下,两个孩子惊喜万分,互相看着对方晃动的胳膊,嘴里哎呀哎呀地惊叫起来。
  
  宋凡平问他们:“胳膊郎当了吗?”
  
  李光头和宋钢同声回答:“郎当啦!”
  
  长头发孙伟的父亲看着他们笑声不断,先是嘿嘿地笑,接着哈哈的大笑,后来他捂着肚子蹲下去笑。当他站起来时仍然捂着肚子在笑,他对宋凡平说:“行啦,你该进去啦”
  
  宋凡平郎当着左胳膊走进了仓库,他在进门的时候回头对两个孩子说:“回家接着练。”
  
  这天下午李光头和宋钢完全忘记了仓库里恐怖的声音,忘记了宋凡平脸上的青肿,他们只记住了宋凡平让他们继续练习的话。两个孩子一路上都在兴致勃勃地斜着肩膀垂着胳膊,一会儿让左胳膊郎当起来,一会儿让右胳膊郎当起来。回家以后,他们又躺到床上去练习,让一条胳膊从床沿上垂下去。他们发现躺在床上郎当起胳膊来。比斜着肩膀走路时容易多了,倒霉的是躺在床上胳膊垂下时一会儿就发麻了。

  第十四章

  李光头和宋钢继续着没有父母的兄弟生活,而且过得不错。他们提着米袋一起去买米,他们喜欢米店里称米的机器,他们把米袋套住那个像滑梯一样的铝皮出口,里面的闸门一开,那些米粒就像是坐着滑梯一样哗哗涌进了他们的米袋,然后他们伸手使劲拍打着那个出口,让沾在上面的米粒也滑进他们的口袋,他们把这滑梯般的铝皮出口拍得响声一片,米店里的人破口大骂,从柜台里伸出手来扇他们的脑袋。
  他们提着篮子一起去买菜,他们一边挑选着青菜,一边偷偷将菜叶子一片片掰了下来,只剩下里面最嫩最新鲜的,让卖菜的老太太急得眼泪汪汪,她嘴里一声声地诅咒他们,说他们是两个小王八蛋,说他们不得好死,说他们喘气都会噎住,喝水都会塞牙,拉屎没有屁眼,撒尿没有D缝。
  李光头和宋钢省吃俭用,他们像出家的和尚那样只吃素不吃荤。后来他们实在太想吃荤了,就到河里去捕小虾。走向河边的时候,他们想到自己还不会做这道荤菜,那时他们连个小虾影子都还没见着,已经舌头舔着嘴唇在讨论着如何吃它们了。他们不知道是煎,是炒,还是煮?于是他们拐了个弯,先跑到那个仓库去向宋凡平请教,到了仓库门前,他们自然而然地斜着肩膀郎当起胳膊来了。左胳膊仍在郎当的宋凡平出来后告诉他们,煎炒煮都可以,只要虾的颜色变红了就可以吃了,宋凡平说:
  “像舌头一样红就熟了。”
  宋凡平说虾都在水浅的地方游来游去,他让两个孩子把裤管卷到膝盖上面,他警告他们:
  “裤管湿了就不能再往河里走了,水深的地方没有虾,只有蛇。”
  李光头和宋钢哆嗦了一下,他们不知道宋凡平是在吓唬他们,他是怕他们走到水深的地方会淹死。两个孩子点着头,保证不会让河水漫过膝盖,然后他们斜着肩膀郎当着胳膊走去。宋凡平又叫住了他们,他让他们先回家去拿竹篮,他们不知道拿竹篮干什么?宋凡平就问他们:
  “捕鱼要用什么?”
  两个孩子站住脚想了一会儿,宋钢说:“用钓鱼竿。”
  “那是钓鱼,”宋凡平说,“捕鱼要用渔网,捕虾就用竹篮。”
  宋凡平郎当着他的左胳膊,弯起了他的右胳膊好像提着竹篮似的,躬起身体在仓库大门前比划着教他们怎样用竹篮捕虾。他说站在河水里时要像哨兵一样警惕,把竹篮倾斜着放到水里,当虾自己游进竹篮,就立刻提起竹篮。他直起身体说:
  “这样就捕到虾了。”
  宋凡平问他们明白了没有?李光头和宋钢互相看了看,都指望着对方点头。宋凡平就说再教他们一次,当他再次躬下身体时,他们指出了他的错误,李光头说:
  “你的裤管还没卷起来。”
  宋凡平嘿嘿笑了,他蹲下身去将两个裤管都卷了起来,重新表演了一次如何捕虾。这一次两个孩子齐声说:
  “明白啦。”
  李光头和宋钢来到了河边,卷起裤管走进了小河,让河水在他们的膝盖下面荡漾。他们把竹篮倾斜着放到河水里,模仿着宋凡平在仓库前的动作,等待虾们自己游进竹篮。他们在河水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夏天的阳光晒出了他们满身的汗珠。他们惊奇地发现虾在河水里游动时是蹦蹦跳跳的,它们和摆着尾巴的鱼不一样,它们蹦蹦跳跳地游进了两个孩子的竹篮,最多的一次有五只小虾。那一次两个孩子高兴地嗷嗷乱叫,随即他们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们发现河里的虾被吓跑了,他们只好换一个地方。到了晚霞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坐在岸边的草地上数了数,才知道他们已经捕到了六十七只小虾了。
  这天傍晚两个孩子脸上的神态,说话的口气,走路的模样,都像是我们刘镇戴红袖章的那些人了。李光头和宋钢提着装有六十七只小虾的竹篮招摇过市,有人看见了竹篮里的小虾后嘴里啧啧不停,他们说这两个小王八蛋真是有本事。李光头听了得意洋洋,他第一次喜欢别人叫他们小王八蛋了,他对宋钢说:
  “小王八蛋就是有本事。”
  回家以后,李光头指挥起了宋钢:“把六十七只小王八蛋虾用水煮起来。”
  当锅里的水越来越热时,李光头兴奋地对宋钢说:“听到了吧,听到六十七只小王八蛋虾在锅里蹦跳了吧。”
  等到锅里的虾没有了声响,两个孩子揭开锅盖,看到里面的虾都变红了,他们想起了宋凡平说的话,只要像舌头一样红就熟了。宋钢就伸出了他的舌头,问李光头是不是和他的舌头一样红?李光头说:
  “比你的舌头还要红。”
  李光头也伸出了舌头让宋钢看,宋钢说:“也比你的舌头红。”
  接着他们一起叫了起来:“吃!快吃!吃小王八蛋虾。”
  这是他们第一次吃自己捕的和自己煮的虾,他们忘了往锅里放盐,吃了几只淡味的虾以后,两个孩子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时候宋钢才华横溢了,他马上有了好主意,他把酱油倒在碗里,再把虾往酱油里沾一下再吃。李光头吃得眉开眼笑,他说这小王八蛋的虾肉,比小王八蛋肉包子还要好吃几十倍。那一刻两个孩子除了吃,什么都不知道了,连正在吃着这事都不知道了。吃完以后,他们还坐在那里回味无穷,还没有从吃里面出来,直到宋钢打了一个嗝,李光头也打了一个嗝,他们才知道已经把六十七只小虾吃光了。两个孩子抹了抹嘴,无限憧憬地说:
  “明天再吃虾。”
  接下来的日子,李光头和宋钢对大街没有兴趣了,他们热爱小河了。李光头和宋钢每天提着竹篮早出晚归去捕虾,他们沿着小河走了很远,然后又沿着小河走回来。他们把自己的腿脚浸泡得像死人的腿脚一样白,又把自己的脸蛋吃得像资本家的脸一样红彤彤。他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煮虾、炒虾和煎虾,他们发现炒虾要用酱油,煎虾的时候就要用盐了。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有一次两个孩子捕到了一百多只虾,他们把这一百多只虾在油锅里煎了又煎,后来都煎糊了,他们吃的时候不由惊喜万分,他们发现煎糊了的虾壳又脆又香,有着虾肉所没有的美味。当他们吃了还剩四十多只煎虾时,宋钢突然不吃了,他说:
  “这些给爸爸送去。”
  李光头说:“好!”
  两个孩子把剩下的煎虾放进一只碗里,出门的时候宋钢说再给他爸爸去打二两黄酒。宋钢想象着宋凡平喝着黄酒吃着虾的时候,一定会高兴地哈哈大笑。宋钢张开嘴啊啊乱叫,表演起了他爸爸如何大笑;李光头说宋钢笑得不像,说他像是在喊救命。然后李光头表演起了宋凡平的哈哈大笑,李光头说宋凡平嘴里塞满了虾肉,灌满了黄酒,就是张大嘴巴也笑不出声音来,只能“呵呵”地笑了;宋钢说李光头也不像,说他像是在打呵欠。
  他们拿了一只空碗,走出门去,到街上的食品店里打了二两黄酒。那个卖酒的看着他们碗里的虾,使劲吸着鼻子,他说闻着都香,吃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了。李光头和宋钢咯咯地笑,他们说吃起来就更香了。他们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到了卖酒的在后面吞口水。
  这是黄昏时刻,宋钢端着一碗黄酒,李光头端着一碗煎虾,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宋凡平的仓库。他们又遇上了那三个扫荡腿中学生,三个中学生迎面走来,对着他们叫道:
  “喂,小子。”
  他们心想坏了,要不是端着黄酒和煎虾,他们早就逃之天天了,现在他们手里端着碗跑不快,只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三个中学生的六条扫荡腿包围了他们,李光头和宋钢端着碗仰脸看着三个中学生,宋钢得意地说:
  “我们已经坐在地上了。”
  李光头以为他们会说:有本事站起来。所以他忍不住提前说了句:有本事把我们扫荡起来。可是三个中学生没说这话,他们的兴趣到李光头的碗里来了。孙伟、赵胜利和刘成功挨着蹲了下来,孙伟吸着鼻子说:
  “真香呵,这虾做得比饭店里的虾还香……”
  赵胜利接着说:“他妈的还有黄酒呢。”
  李光头端着碗的手抖动起来,他觉得他们要吃他碗里的煎虾了。果然他们说:
  “喂,小子,让我们尝尝。”
  三个中学生的六只手同时往李光头的碗里伸,李光头躲闪着手中的碗,拼命叫着说:
  “童铁匠说了,我们都是祖国的花朵。”
  他们听到童铁匠的名字,手缩了回去,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童铁匠,街上也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们的手又伸了过来。李光头哇哇叫着张嘴要去咬他们的手,这时的宋钢突然喊叫起来:
  “卖虾啦!卖虾啦!”
  宋钢一边喊着一边用胳膊捅着李光头,李光头看到宋钢的喊叫吸引了街上行走的人,于是他也跟着宋钢喊叫起来:
  “卖虾啦!香喷喷的煎虾啦!”
  很多人围了过来,他们好奇地看着叫卖的李光头和宋钢,三个中学生被挤到了外面,站在那里骂了宋钢的爸,又骂了李光头的妈,还骂了他们爸妈的列祖列宗,然后吞着口水抹着嘴巴走去了。
  有人问李光头和宋钢:“这虾怎么卖?”
  宋钢说:“一元钱一只虾。”
  “什么?”那个人惊叫起来,他说,“你是在卖金银珠宝啊!”
  “你闻闻,”宋钢让李光头端起碗来,他说,“这是煎虾。”
  李光头把碗举过了头顶,他们都闻到了煎虾的香味,有人说:
  “香倒是很香,一分钱两只还差不多。”
  另外的人说:“一元钱都可以买一只金虾了,这两个小王八蛋是在投机倒把。”
  宋钢站起来说:“金虾又不能吃。”
  李光头也站起来说:“金虾又不香。”
  三个中学生已经不在了,李光头和宋钢松了口气,从围着的人群里走出来,两个孩子端着两只碗大摇大摆地走去,他们走过了街道走过了桥,走到了那个仓库的大门前。看守大门的还是长头发孙伟的父亲,他的儿子差一点吃了李光头碗里的虾,他看到两个孩子走过来,笑着说:
  “喂,胳膊不郎当啦?”
  两个孩子说:“不能郎当,我们端着碗呢。”
  长头发孙伟的父亲也闻到了虾的煎香,他走过去低头看着李光头和宋钢手里的虾和酒,伸手从李光头的碗里拿了一只虾,放进嘴里吃了起来,问他们:
  “谁做的虾?”
  李光头说:“我们做的。”
  他满脸的惊奇,他说:“这两个小王八蛋,简直是国宴厨师。”
  他说着手又伸向了李光头的虾碗,李光头躲开了他的手。他干脆两只手都伸了过去,要两个孩子把酒碗和虾碗都交给他。两个孩子后退着躲开他,他骂了一声“他妈的”,走到仓库门前踢开了大门,对着里面喊叫:
  “宋凡平!出来!你两个儿子送吃的喝的来啦!”
  他把“吃的喝的”拉长了喊叫,里面一下子出来了五六个戴红袖章的人,他们一边走过来,一边东张西望地说:
  “吃什么?喝什么?”
  他们的鼻翼都扇动起来了,他们说真香啊,比猪油还香。他们平日里吃得都是萝卜青菜,他们一个月里面最多吃一次猪肉,现在他们看见了李光头手里的煎虾,馋得嘴巴里都伸出手爪子来了。他们围住了两个孩子,就像高大的墙围住了两棵小树。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让老子尝尝。他们的唾沫星子像下雨一样喷在李光头和宋钢的脸上。李光头和宋钢捂住手里的碗,吓得大叫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
  这时郎当着胳膊的宋凡平走了出来,两个孩子见到了救星,他们对着宋凡平喊叫:
  “爸爸,你快过来呀!”
  宋凡平走到两个孩子面前,李光头和宋钢躲到了他的身后,两个孩子放心了,举起虾碗和酒碗递给他,宋钢说:
  “爸爸,我们给你做了煎虾,我们还给你打了二两黄酒。”
  宋凡平郎当着的左手不能用了,他的右手接过来李光头的虾碗,他自己没有吃,而是谦恭地递给了那些戴红袖章的人;他又接过来宋钢手里的酒碗,也递给了他们,他们正忙着吃虾,宋凡平就谦恭地端着酒碗。他们吃虾的手就像是树上伸出来的树枝那么多,也就是眨了几下眼睛,打了几个喷嚏,他们就把煎虾吃了个精光。他们看到宋凡平谦恭地站在那里端着的黄酒,他们拿过去了黄酒,每人喝了一大口,把黄酒也喝了个精光,李光头和宋钢都听到他们的喉咙里咕咚咕咚的响声。
  李光头和宋钢伤心地抹起了眼泪,他们做了煎虾,打了黄酒,专门给宋凡平送来,可他没舔着虾也没沾着酒。宋钢伤心地说:
  “我们以为你吃着虾,喝着酒,你会哈哈大笑。”
  宋凡平蹲下来擦着两个孩子的眼泪,那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擦着他们的眼泪。两个孩子突然看到他哭了,他笑着看他们,可是他的眼泪却在流出来。
  那几个红袖章吃了虾喝了酒,这时竟然抬脚踢起了宋凡平,他们对着宋凡平叫道:
  “起来,滚回仓库去!”
  宋凡平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轻轻拍拍李光头的脸,又轻轻拍拍宋钢的脸,轻声对他们说:
  “回家吧。”
  宋凡平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宋凡平没有眼泪了,他幸福地对那几个红袖章笑了笑。然后宋凡平像个英雄走向了仓库的大门,虽然他郎当着左边的胳膊,走到门口时,他转身向李光头和宋钢挥了挥右手。宋凡平挥动右手时的模样牛气冲天,就像是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百万游行的人群挥手似的。

  第十五章

  很多年以后,李光头每次提起他的继父宋凡平时,只有一句话,李光头竖起大拇指说:
  “一条好汉。”
  宋凡平在那个其实是监狱的仓库里饱受折磨,他的左胳膊脱臼以后逐渐浮肿,他哼都没哼一声。他一直在给李兰写信,他是在桥上挥舞红旗的那天写的第一封信,这是他最为风光的时候,所以他的信也是写得激情四射。李兰在上海医院的病床上第一次读到了一个男人的来信,而且是一封令人亢奋的信,李兰像是吃着激素似的读完它:李光头的生父从来没有给李兰写过信,那个淹死在厕所里的男人最浪漫的时候,也就是在深更半夜敲打着李兰的窗户,想把她勾引到稻田里去搞一次野合。所以当李兰拿到宋凡平的第一封信时,竟然满脸通红。后来宋凡平的信一封又一封地来到她的手上时,她仍然会脸红心跳。
  这时候宋凡平已经被打倒了,为了让李兰在上海安心治病,他的信仍然写得激情四射,他没有告诉李兰实际的情况,他在信里把自己写得越来越好,让李兰觉得他在文化大革命的洪流里正红得发紫。当宋凡平被关进了仓库,左胳膊被打脱臼后郎当起来时,他的右手还在编造自己的风光。后来的这些信是李光头和宋钢替他寄走的,两个孩子走到仓库的大门口,长头发孙伟的父亲把信交给他们,他们再去邮局。宋凡平自己寄信的时候,习惯将邮票贴在信封的右上角。李光头和宋钢去寄信时,不知道邮票应该贴在什么地方?他们看到一个寄信的人将邮票贴在了信封的背面,那一次李光头就这样贴上去了。下一次轮到宋钢贴邮票了,他看到别人将邮票贴在信的封口上,他也贴在了封口上。
  当时的李兰已经无法在上海安心治病了,医院里每天都有批斗会,她认识的医生一个一个被打倒了。她忧心忡忡,她想回家了。可是宋凡平的来信不同意她回家,希望她在上海将偏头痛彻底治愈。李兰在医院的病床上度日如年,她把宋凡平的来信读了不知道有多少遍,她都能倒背如流了,这是她在上海孤独一人时全部的安慰。
  李兰也把那些信封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发现从某一天开始,邮票的位置变了,先是在信封背面,接着又在封口上。当她接到一封邮票在背面的信时,她就会默默告诉自己,下一封信的邮票一定在封口上。
  李光头和宋钢每人轮流贴一次邮票,轮流将信塞进邮筒,他们的轮流从来没有出过错,这就让李兰隐约感到了不安,而且这样的不安与日俱增。她开始想人非非,开始忧心失眠,她的头痛自然也就加剧了。对宋凡平百依百顺的李兰,第一次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写信。她告诉宋凡平,因为文化大革命,已经没有医生来她们的病房了,她已经决定回家了。
  李兰坐上汽车来上海治病时,宋凡平曾经说过,等她的病治好了,他要亲自到上海来接她。李兰为了消除自己心里的忧虑,在信上试探地问宋凡平,能不能到上海来接她回家?
  这一次李兰等了半个月才接到宋凡平的回信。宋凡平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刚刚被人用皮带抽打了一个多小时,这条好汉在被囚禁的时候仍然想着要遵守诺言,在信里一口答应到上海去接他的妻子,并且定下了日期,他让李兰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站在医院的大门口等着他。
  这是宋凡平写给他妻子最后的一封信,这封信让李兰流下了放心的眼泪,她打消了自己所有的不安,天黑以后美美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宋凡平从仓库里逃了出来,他是趁着孙伟的父亲上厕所的时候,悄悄将大门打开一条缝,溜了出来。他走回家时,差不多是凌晨一点多,李光头和宋钢早就睡着了,有一只手在抚摸他们,灯光也在照着他们,先是宋钢揉着眼睛醒来,看到宋凡平坐在床边,他发出了惊喜的喊叫,然后李光头也揉着眼睛醒来了。宋凡平告诉两个孩子,李兰要回来了。他的妻子,他们的母亲要回家了。宋凡平说他一早就要坐上汽车去上海接李兰,他们会坐下午的汽车回来。宋凡平指着漆黑的窗外说:
  “明天太阳落山时,我们就到家了。”
  李光头和宋钢在床上跳跃着像两只高兴的猴子,宋凡平摆动着他的右手让他们安静下来,他指了指两边的邻居,悄声说不要把别人吵醒了。李光头和宋钢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悄悄地爬到床下。宋凡平看着家里倒地的柜子和满地的衣物,他愁眉苦脸地对两个孩子说:
  “你们的妈妈回家后,看到比垃圾堆还脏,一生气又回上海了怎么办?”
  这一下李光头和宋钢也愁眉苦脸了,宋凡平问他们:“怎样才能让她不回上海?”
  李光头和宋钢想了想后,同时叫了起来:“打扫卫生。”
  “对!”宋凡平也叫了一声。
  宋凡平走到倒地的柜子前,蹲下去用右手将柜子提起来,再用肩膀顶住,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柜子也站起来了。李光头和宋钢目瞪口呆,宋凡平一只手就将那么大的柜子弄起来了,他都不需要左手帮忙,他的左手还在郎当着休息呢。两个孩子跟在宋凡平的身后,应该说是跟在他的右手后面,整理起了他们的家。他们帮着他的右手将地上的衣物捡起来;他的右手扫地时,他们倒垃圾;他的右手拖地板时,他们就拿着抹布去擦桌子凳子上的灰尘。当他们将屋子打扫干净时,听到了清晨的鸡叫,外面的天空出现了鱼肚白。然后两个孩子面朝外坐在门槛上,看着宋凡平用右手提起来井水,用右手给自己擦肥皂洗澡。当宋凡平走回屋子时,他们转过身来面朝里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用右手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穿上一件红色背心,胸前有一排黄色的字,他们不认识这些字,宋凡平告诉他们这是他念大学时,校篮球队发给他的背心。他又穿上了一双米色的塑料凉鞋,这是李兰在结婚前送给他的,他新婚那天穿了一次,这是第二次穿上它。
  这时候两个孩子发现宋凡平郎当的左胳膊变粗了,他的左手也胖了,胖的像是戴上了棉手套,他们不知道那是浮肿,他们问他,为什么左手比右手胖?宋凡平说,那是因为他的左手一直在休息,他说:
  “它光吃不干活,就长胖了。”
  李光头和宋钢觉得宋凡平简直是个神仙,他能让一条胳膊干活,让另一条胳膊一直休息,还能让这条休息的胳膊发胖。他们问他:
  “什么时候你的右手也长胖了?”
  宋凡平嘿嘿笑着说:“它会长胖的。”
  太阳开始升起的时候,一夜没睡的宋凡平打了几个呵欠,他让两个孩子上床去睡觉,李光头和宋钢摇摇头仍然坐在门槛上,于是他就抬脚从他们中间跨了出去,他要去坐早班汽车,去上海迎接他的妻子。他高大的身体从两个孩子的头顶越过后,朝霞将屋子映红了,两个孩子才发现自己的家清洁得都明亮起来了,像是擦过的镜子,李光头和宋钢一起叫了起来:
  “好干净啊!”
  宋钢转过身,对着走去的父亲喊叫:“爸爸!回来!”
  宋凡平响亮的脚步又走了回来,宋钢问他:“妈妈看到这么干净会说什么?”
  宋凡平回答:“她会说,‘不回上海了’。”
  李光头和宋钢咯咯笑了起来,宋凡平也朗声大笑。他迎着朝阳走去,他的两只脚踩在地上,像是铁锤在击打着道路,发出啪啪的响声。走出了十多米,李光头和宋钢看到他站住了脚,他的右手伸向了左边,小心翼翼地提起郎当的左手,把左手放进裤子口袋。他继续向前走去,他的左胳膊不再郎当了。宋凡平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甩着走去时神气极了,这个迎着日出走去的高大身影,像是电影里的英雄人物。

  第十六章

  宋凡平走到了城东的长途汽车站,他看到一个戴红袖章的人手里拿着木棍站在台阶上,这个人看到宋凡平从桥上走下来时,立刻转身对着候车室里面喊叫,里面立刻冲出来了五个戴红袖章的人。宋凡平知道他们是来抓他的,他迟疑了一下,迎面走了过去。宋凡平想拿出李兰的信给他们看,转念一想又算了。六个戴红袖章的人站在车站的台阶上,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宋凡平将郎当的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走上了台阶,正要向他们解释:他不是逃跑,是要去上海接他的妻子。几根木棍迎面打来,宋凡平本能地举起右胳膊阻挡打来的木棍,木棍砸在了他的右胳膊上,让他觉得手臂的骨头仿佛断了似的疼痛,他仍然挥舞着右胳膊阻挡打来的木棍,宋凡平走进了候车室,走向了售票的窗口。六个戴红袖章的人挥舞着木棍,像六头野兽似的追打着他,一直追打到了售票窗前。这时的宋凡平觉得自己阻挡木棍的右胳膊疼得快要裂开来了,他的肩膀也挨了无数次打
  击,他的一只耳朵似乎已经被打掉了,他终于在乱棍的围追堵截里接近了售票窗口,他看到里面的女售票员吓得眼珠子快从眼睛里瞪出来了,他脱臼的左胳膊这时神奇地抬起来了,阻挡雨点般的乱棍,他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出钱来,从售票窗口递了进去,对里面的女售票员说:
  “去上海,一张票。”
  女售票员脑袋一歪栽倒在地,吓昏过去了。这情景让宋凡平一下子不知所措,他脱臼的左胳膊掉了下去,他忘了用胳膊去阻挡打来的木棍,乱棍瞬间砸在了他的头上,宋凡平头破血流倒在了墙脚,六根木棍疯狂地抽打着他,直到木棍纷纷打断。然后是六个红袖章的十二只脚了,他们的脚又是踩,又是踢,又是蹬,连续了十多分钟以后,躺在墙脚的宋凡平一动不动了,这六个戴红袖章的人才停住了他们的手脚,他们呼哧呼哧喘着气,揉着自己的胳膊和腿脚,擦着满脸的汗水走到上面有吊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们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歪着脑袋看着躺在墙脚的宋凡平,他们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他妈的……”
  这些来自那个名为仓库实为监狱的戴红袖章的人,是在天亮的时候发现宋凡平跑了,他们立刻兵分两路,守住了车站和码头。守在车站的六个红袖章在这天早晨嚎叫着殴打宋凡平,把那些在候车室的人吓得都躲到了外面的台阶上,几个孩子尖声哭叫,几个女人吓歪了嘴巴。这些人站在候车室的门外偷偷往里面张望,没有一个人敢走进去,直到去上海的长途汽车开始检票了,这些人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胆战心惊地看着围坐在吊扇下休息的六个红袖章。
  宋凡平在昏迷中隐约听到了检票员的喊叫,他竟然苏醒了过来,而且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抹了抹脸上的鲜血,摇摇晃晃地走向了检票口,让那些排成一队等待检票的旅客失声惊叫起来。坐在吊扇下休息的六个红袖章看到宋凡平突然站了起来,而且还走向了检票口,他们目瞪口呆地互相看来看去,嘴里发出了咦咦呀呀的惊讶声,这时一个红袖章喊叫了一声:
  “别让他跑啦……”
  六个红袖章捡起地上打断了的木棍冲了上去,他们劈头盖脸地打向了宋凡平。这一次宋凡平开始反抗了,他一边挥起右拳还击他们,一边走向检票口。那个检票员吓得哐当一声关上了铁栅栏门,拔腿就逃。宋凡平没有了去路,只好挥拳打了回来。六个红袖章围打着刚刚从昏迷里醒来的宋凡平,他们把宋凡平打得鲜血淋漓,从候车室里打到了候车室外的台阶上,宋凡平拼命抵抗,打到台阶上时他一脚踩空了,身体滚了下去,六个红袖章围着他一顿乱踢乱踩,还将折断以后锋利的木棍像刺刀一样往宋凡平身上捅,有一根木棍捅进了宋凡平的腹部,宋凡平的身体痉挛了起来,那个红袖章又将木棍拔了出来,宋凡平立刻挺直了,腹部的鲜血呼呼地涌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泥土,宋凡平一动不动了。
  六个红袖章也没有力气了,他们先是蹲到地上大口地喘气,接着他们发现蹲在夏天的阳光下太热,走到了树下,靠着树撩起汗衫擦着浑身的汗水。他们觉得这次宋凡平不会再爬起来了,没想到长途汽车从车站里开出来时,这个宋凡平竟然又从昏迷里苏醒过来了,而且再次站了起来,摇晃着往前走了两步,还挥了一下右手,他看着远去的汽车,断断续续地说:
  “我还——没——上车——呢……”
  刚刚休息过来的六个红袖章再次冲了上去,再次将宋凡平打倒在地。宋凡平不再反抗,他开始求饶了。从不屈服的宋凡平这时候太想活下去了,他用尽了力气跪了起来,他吐着满嘴的鲜血,右手捧着呼呼流血的腹部,流着眼泪求他们别再打他了,他的眼泪里都是鲜血。他从口袋里摸出李兰的信,他郎当的左手本来已经不能动了,这时竟然打开了李兰的信,他要证明自己确实不是逃跑。没有一只手去接他的信,只有那些脚在继续蹬过来踩过来踢过来,还有两根折断后像刺刀一样锋利的木棍捅进了他的身体,捅进去以后又拔了出来,宋凡平身体像是漏了似的到处喷出了鲜血。
  我们刘镇有几个人亲眼目睹了这六个红袖章对宋凡平的屠杀,那个在汽车站旁边开了一家点心店的苏妈,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难过得眼泪直流,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摇着头,嘴巴里呜呜地响着,不知道是哭声还是叹息声。
  宋凡平奄奄一息了,这六个红袖章才发现自己饿了,他们暂时放过了宋凡平,向着苏妈的点心店走来,这六个红袖章像是干了一天力气活的码头工人那样疲惫不堪,他们走进苏妈的点心店坐下来时,累得谁都不想说话了。苏妈低头走进自己的点心店,在柜台前坐了下来,一声不吭地看着这六个禽兽不如的红袖章。这六个红袖章歇过来以后,向苏妈要了豆浆和油条馒头,然后他们像野兽似的大口吃了起来。
  这时守在码头的五个红袖章赶到了,他们知道宋凡平在车站被抓以后,兴致勃勃满头大汗地跑来,他们手里的木棍接着用上了,对着已经一动不动的宋凡平又是一顿疯狂的抽打,直到所有的木棍都打断为止,他们又开始用脚踢、用脚踩、用脚蹬上了。前面六个吃饱的红袖章从点心店里走出来后,这后来的五个红袖章进了苏妈的点心店,轮到他们吃早点了。这六个加上五个,总共十一个红袖章继续轮流折磨着宋凡平,宋凡平已经一动不动了,他们还在用脚将他的身体蹬来踢去。最后是点心店的苏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说了一句:
  “人可能都死了……”
  这十一个红袖章才收住了他们的脚,擦着汗水凯旋而去。十一个红袖章都把自己的脚踢伤了,走去时十一个全是一拐一瘸了。苏妈看着他们瘸着走去,心想他们简直不是人,她对自己说:
  “人怎么会这样狠毒啊!”

  第十七章

    那时候李光头和宋钢正在家中睡觉,正在梦见李兰回家后的喜悦情景。他们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们兴高采烈,虽然宋凡平说要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会到家,可是两个孩子等不及了,他们中午就走向了车站,他们要在那里等待宋凡平和李兰乘坐的汽车驶进车站。两个孩子走出家门以后,学着宋凡平的神气模样,把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让右手甩着,努力让自己走出电影里英雄人物的气派来,他们故意走得摇摇晃晃,走出了电影里汉奸特务的模样。
  
    李光头和宋钢下桥的时候就看到了宋凡平,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横在车站前的空地上,几个行人从他身旁走过,看上几眼说上几句话,两个孩子也从他的身旁走过,他们没有认出他。宋凡平趴在那里,一条胳膊压在身体下面,另一条胳膊弯曲着;有一条腿是伸直的,另一个条腿倦缩了起来。苍蝇们嗡嗡叫着在他身上盘旋,他的脸,他的手和脚,他身上所有血迹斑斑的地方都布满了苍蝇。两个孩子见了又害怕又恶心,宋钢问一个戴着草帽的人:
  
    “他是谁?他死了没有?”
  
    那个人摇摇头,说了声不知道,走到树下,摘下草帽给自己搧起了风。李光头和宋钢走上台阶,走进了候车室。他们觉得在外面只站了一会儿,夏天的毒太阳就快把他们烤干了。候车室的屋顶挂下来两个大吊扇,正在呼呼地旋转,里面的人也都围在两个吊扇的下面,嗡嗡地说着话,就像两堆苍蝇似的。李光头和宋钢在那两堆人的旁边分别站了一会儿,吊扇旋转出来的风吹到他们这里时已经没有了,有风的地方都被这些人占领了。他们就走到卖票的窗口,踮起脚往里面张望,看到一个女售票员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似的,她还没有从早晨的惊恐里完全摆脱出来,两个孩子的说话声把正在发呆的她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后吼叫了一声:
  
    “看什么?”
  
    李光头和宋钢赶紧蹲下去悄悄离开,走到了剪票口。剪票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两个孩子往里面张望,一辆汽车都没有,只有一个端着茶杯的剪票员向他们走来,他也吼了一声:
    “干什么?”
  
    李光头和宋钢逃跑似的离开了剪票口,然后无聊地在候车室里转了几圈。这时候王冰棍提着一只小凳,背着一箱冰棍出现在了大门口,王冰棍把小凳放在候车室的大门口,坐下来以后用木块敲打着冰棍箱,叫卖起了他的冰棍,王冰棍喊叫道:
  
  
  
  
    “卖冰棍啦!冰棍卖给阶级兄弟姐妹们……”
  
    两个孩子走到了王冰棍的跟前,吞着口水看着他。王冰棍一边敲打着木块,一边警惕地看着李光头和宋钢。这时两个孩子又看到了外面地上的宋凡平,他还是刚才的样子趴在那里。宋钢指着宋凡平,问王冰棍:
  
    “他是谁呀?”
  
    王冰棍斜着脑袋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没有答理,宋钢继续问:“他死了没有?”
  
    这时王冰棍恶狠狠地说:“没钱就滚开,别在这里吞口水。”
  
    李光头和宋钢吓了一跳,手拉着手跑下了车站的台阶。他们又来到了夏天的烈日下,从满是苍蝇的宋凡平身旁走过去时,宋钢突然站住了脚,他“啊”的一声惊叫起来,指着宋凡平脚上的米色凉鞋说:
  
    “他穿着爸爸的凉鞋。”
  
    宋钢又看到了宋凡平身上的红色背心,他说:“他还穿着爸爸的背心。”
  
    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那里互相看着。过了一会儿李光头说话了,李光头说这不是爸爸的背心,爸爸的背心上应该有一排黄色的字。宋钢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起了头,他说黄色的字是在胸前。两个孩子蹲了下去,挥手驱赶着苍蝇,扯着宋凡平身下的背心,有几个黄色的字被他们扯出来了。宋钢站起来哭了,他哭着问李光头:
  
    “他会不会是爸爸?”
  
    李光头忍不住也哭了起来,他哭着说:“我不知道。”
  
    两个孩子站在那里,哭泣着东张西望,没有人走过来,他们又蹲了下去,挥手驱赶掉宋凡平脸上的苍蝇,想看看清楚,是不是宋凡平。宋凡平的脸上全是血迹和泥土,他们看不清楚。他们觉得他有点像宋凡平,又不知道是不是他?他们站了起来,觉得还是去问问别人。他们先是走到了树下,有两个人站在那里抽烟,他们指着宋凡平问:
    “他是不是我们的爸爸?”
  
    树下抽烟的两个人先是一愣,接着摇着头说:“不认识你们的爸爸。”
  
    两个孩子走上了台阶,走到了王冰棍面前,宋钢抹着眼泪问他:“外面趴着的是不是我们的爸爸?”
  
  
  
  
    王冰棍敲打了几下木块,瞪着眼睛说:“滚开!”
  
    李光头委屈地说:“我们没有吞口水。”
  
    王冰棍说:“那也滚开!”
  
    李光头和宋钢哭泣着手拉手走进了候车室,问站在吊扇下的那两堆人:“你们有谁知道?外面那个人是不是我们的爸爸?”
  
    两个孩子伤心的话引来了一片哄笑,他们说世上还有这样的傻瓜,连自己的爸爸都不认识,还要去问别人。有一个人笑着向两个孩子招手:
  
    “喂,小孩,过来。”
  
    两个孩子走到了那个人的面前,那个人低头问他们:“你认识我爸爸吗?”
  
    两个孩子摇摇头,他又问:“那么谁认识我爸爸呢?”
  
    两个孩子想了想后,同时说:“你自己。”
  
    “走吧。”那人挥挥手说:“自己的爸爸自己去认。”
  
    两个孩子哭泣着手拉手又走出了候车室,走下了台阶,走到趴在地上的宋凡平身旁,宋钢哭着说:
  
    “我们认识自己的爸爸,可是这个人脸上都是血,我们看不清楚。”
  
    两个孩子走到了汽车站旁边的点心店,里面只有苏妈一个人在擦着桌子,他们心里有点害怕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宋钢小声说:
  
    “我们想问你,又怕你生气……”
  
    苏妈看到两个哭泣的孩子站在门口,打量着李光头和宋钢身上的衣服说:“你们不是来要饭的吧?”
  
    “不是。”宋钢伸手指着趴在外面地上的宋凡平,“我们想问问你,他是不是我们的爸爸?”
  
    苏妈放下手里的抹布,她认出李光头来了,这个小流氓曾经抱着木头电线杆磨来擦去的,还声称自己性欲上来了。苏妈瞪了李光头一眼,然后去问宋钢:
  
    “你们爸爸叫什么名字?”
  
    宋钢说:“他叫宋凡平。”
    两个孩子听到她喊叫起来,好像是在喊“天哪”、“妈呀”、“祖宗啊”,她喊累了以后,喘着气对宋钢说:
  
    “他都在那里躺半天了,我还以为他家里人都死光了……”
  
    两个孩子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宋钢继续问她:“他是我们爸爸吗?”
  
  
  
  
    苏妈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说:“他是叫宋凡平。”
  
    宋钢立刻哇哇大哭了,他对着李光头哭叫道:“我就知道他是爸爸,所以我一看见他就哭了……”
  
    李光头也哇哇大哭了,他说:“我一看见他也哭了。”
  
    两个孩子在那个夏天里尖利地哭叫起来,他们重新走到宋凡平的尸体前,尖利的哭叫把那些苍蝇吓得嗡嗡地飞走了。宋钢跪到了地上,李光头也跪到了地上,他们俯下脸去仔细看着宋凡平,宋凡平脸上的血被太阳晒干了,宋钢的手把血迹一片一片剥了下来,然后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父亲,宋钢转身拉住了李光头的手说:
  
    “他是爸爸。”
  
    李光头点着头哭叫道:“他是爸爸……”
  
    两个孩子跪在汽车站前的泥地上放声大哭,他们向着天空张开了嘴,哭声向着天空飞去。他们的哭声像是断了翅膀一样掉下来,突然噎住了,张开嘴半晌没有声音,眼泪鼻涕堵住了他们的喉咙,他们费了很大劲才将眼泪鼻涕咽了下去,他们的哭喊又尖利地爆发出来,又在天空里呼啸了。两个孩子一起哭,一起推着宋凡平,一起喊叫着:
  
  
  
  
    “爸爸,爸爸,爸爸……”
  
    宋凡平一点反应都没有,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办?李光头哭喊着对宋钢说:“天亮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现在为什么又聋又哑了?”
  
    宋钢看到有很多人围了过来,就对着他们喊叫:“你们救救我爸爸吧!”
  
    两个孩子的眼泪鼻涕滔滔不绝,宋钢抹了一把鼻涕往后一甩,甩在一个围观的人的裤管上,那人抓住宋钢的汗衫破口大骂。这时李光头也甩了一把鼻涕,不小心甩在了他的凉鞋上,那人又揪住了李光头的头发。他一手一个揪住两个孩子,把他们往下摁,要两个孩子用自己的汗衫去替他擦干净。李光头和宋钢哇哇哭着用手去擦他裤子上和凉鞋上的鼻涕,结果更多的鼻涕眼泪掉到他的裤子上和凉鞋上,那人先是暴跳如雷,随后哭笑不得,他说:
  
    “别擦啦!他妈的,别擦啦!”
  
    李光头和宋钢一个抱住了他的一条腿,一个揪住了他的裤管,两个孩子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死活不松手。那人往后退,他们就跪着往前爬,李光头和宋钢哭着哀求他:
  
    “救救爸爸!求求你,救救爸爸!”
  
    那人用手推他们,抬脚甩他们,他们还是死死缠着他。他把两个孩子拖出十多米,他们还是不松手,还是哭叫着哀求他。那人累得直喘气,站在那里擦着汗,哭笑不得地对围观的人说: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的裤子,我的凉鞋,我的丝袜……他妈的这叫什么事?”
  
    点心店的老板娘苏妈也过来了,她站在围观人群的前面,两个孩子悲壮的哭叫让她眼圈都红了,她对那人说:
  
    “人家是孩子……”
  
    那人听了勃然大怒,他说:“什么孩子?这他妈的是两个小阎王。”
  
    “你就行行好,”苏妈说,“帮这两个小阎王收尸吧。”
  
    “什么?”那人叫了起来,“你要我把这又脏又臭的尸体背走?”
  
  
  
  
    苏妈擦了擦眼睛说:“没让你背尸体,我家有板车,借给你用。”
  
    苏妈说着走回了点心店,一会儿就将板车推了过来。她替两个孩子哀求围观的人,请他们帮着把宋凡平抬到板车上。围观的人有的走开了,有的往后退。苏妈不高兴了,伸手指点着他们说:
  
    “你,你,你,还有你……”
  
    苏妈说着伸手指指地上躺着的宋凡平:“不管这人是好是坏,死了都得收作,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躺下去。”
  
    终于有四个人走了出来,他们蹲下身去,同时抓住宋凡平的双手和双脚,喊起了一、二、三,喊到三的时候,他们把宋凡平抬了起来,这四个人使足了劲,憋得脸色通红,他们说这死人又沉又重像一头大象。他们把宋凡平抬到板车旁,又喊起了一、二、三,喊到三的时候将宋凡平扔进了板车。宋凡平高大的身躯被扔进板车时,让板车嘎吱嘎吱直摇晃。这四个人拍打起了手掌,有一个把手举到鼻子上闻了闻,对苏妈说:
  
    “我们要去你店里洗手。”
  
    “去吧。”苏妈点着头,转过身对被李光头和宋钢紧紧抓住的那个人说,“你行行好,把死人拉走吧。”
  
    那人低头看看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他两条腿的李光头和宋钢,苦笑着说:“老子也只好把死人拉走了。”
  
    然后那人对着李光头和宋钢吼叫:“他妈的松手!”
  
    李光头和宋钢这时才松开了手,他们从地上站了起来,跟着那人走到板车前,那人拉起板车又对着李光头和宋钢吼叫起来:
  
    “说!家在哪里?”
  
    宋钢使劲摇头,他哀求道:“去医院。”
  
    “他妈的。”那人扔下了板车说,“人都死啦,还去个屁医院。”
  
    宋钢不相信,他转身去问苏妈:“我爸爸死了吗?”
  
    苏妈点点头说:“死了,回家吧,可怜的孩子。”
  
    这一次宋钢没有仰脸大哭,他低下了头呜呜地哭了,李光头也跟着低下了头呜呜地哭,他们听到苏妈对拉起板车的那人说:
  
    “你会有善报的。”
  
    那人拉起板车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骂道:“善报个屁,十八代祖宗都跟着老子倒霉了
  
  
  。”
  
    那天下午李光头和宋钢手拉手呜呜哭着走回家中,血肉模糊的宋凡平在后面的板车里。两个孩子哭得伤心欲绝,走得跌跌撞撞,他们哭着哭着会突然噎住,过一阵子又哇地一声像颗手榴弹似的爆炸开来。两个孩子尖利的哭声压过了大街上的革命歌曲和革命口号,那些游行的人和那些闲逛的人都围了上来,他们就像刚才围着宋凡平的苍蝇一样围着拉过去的板车,“嗡嗡”说着和“哄哄”问着,簇拥着板车向前走去。那个拉板车的人在后面骂起了李光头和宋钢:
  
    “别哭啦!他妈的把全城的人都召来啦,全城的人都看见我拉了个死人……”
  
    很多人走过来问板车里躺着的死人是谁?前前后后有四五十人问那个拉板车的,问得他火冒三丈。刚开始他还告诉他们:板车里的死人叫宋凡平,是中学里的老师。询问的人越来越多后,他就懒得解释了,他让他们睁大眼睛看看,他说谁哭个不停就是谁家的死人。后来他觉得这样说话也还是太累,别人再问他时,他干脆说:
  
    “不知道。”
  
    那个人拉着板车在夏天里走去时汗流浃背,他拉着的还是一辆躺着死人的板车,还要口干舌燥地应付那么多人的问话,他早就怒火冲天了,这时一个认识他的人挤上来问:
  
    “喂,你家谁死了?”
  
    拉板车的人爆发了,他冲着这人吼叫起来:“你家才死人呢!”
  
    问话的人一愣,他问:“你说什么?”
  
    拉板车的人再次喊叫道:“你家死人啦!”
  
    问话的人脸色铁青,他一声不吭,迅速地脱掉了汗衫,露出满身的肌肉,然后举起右手,竖起食指,指着拉板车的人说:
  
    “他妈的,你再说一遍,你敢再说一遍,老子让你也躺到板车上……”
  
    说完这人还得意地补充了一句:“老子要把这板车变成双人床……”
    拉板车的人扔下了手里的板车,冷笑着说:“变成了双人床,也是你家的双人床!”
  
    拉板车的人说完后,走上去两步,冲着那人的脸喊叫:“他妈的你听着,你家的人死光啦!”
  
    那人挥起拳头揍在了拉板车的嘴角,拉板车的人脚步踉跄身体歪歪斜斜,当他刚刚站稳
  
  
  了,那人紧跟着就是一脚,把他蹬在了地上,随后扑在了他的身上,挥起拳头一二三四五地揍在了他的脸上。
  
    那时候李光头和宋钢还在哇哇地哭着往前走,他们回头看到拉板车的已经被那人压在地上了,已经被那人的拳头揍得头晕眼花了。宋钢呼地扑了上去,李光头也跟着扑了上去,两个孩子像两条野狗似的咬住了那人的腿和肩膀,咬得那人嗷嗷乱叫,那人又是蹬腿又是挥拳,终于把两个孩子摔开了。他刚站起来,两个孩子又扑了上去,宋钢咬住了他的胳膊,李光头咬住了他的腰,他们咬破了他的衣服,咬破了他的肉。他揪他们的头发,揍他们的脸,他们死死抱住他不松手,他们的嘴在他身上到处乱咬,把这个和宋凡平一样强壮的人咬得像杀猪似的一声声惨叫。最后是拉板车的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走过去拉开了李光头和宋钢,拉板车的说:
  
    “行啦,别咬啦。”
  
    李光头和宋钢才松开了手和嘴,那人浑身是血,他被两个孩子的突然袭击弄懵了,当他们重新上路时,看到他像个傻瓜似的站在那里发呆。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李光头和宋钢伤痕累累,拉板车的人也是满脸血迹。接下去的路上仍然有很多人围上来,两个孩子不敢再哭了,拉板车的也不再说话。两个孩子一边走着,一边回头小心翼翼地看看拉板车的人,看到他的汗水在脸上的血迹里流,宋钢脱下自己的汗衫
  
  
  
  举过头顶递给他,对他说:
  
    “叔叔,你擦擦汗。”
  
    拉板车的人摇摇头说:“不用。”
  
    宋钢拿着汗衫走了一会儿,又回头说:“叔叔,你口渴吗?”
  
    拉板车的不说话,低着头往前走。宋钢又说:“叔叔,我有钱,我去买根冰棍给你吃。”
  
    拉板车的又摇起了头,他说:“不用,我吞口水就解渴了。”
  
    他们无声地往家里走去。本来李光头和宋钢已经忍住不哭了,宋钢不断地回头去讨好拉板车的人,他就不断地看到自己死去的父亲,于是他又哭了起来,他的哭声也传染给了李光头。两个孩子不敢放声大哭,害怕拉板车的人骂他们,他们捂住自己的嘴呜咽地哭,拉板车的人在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快要到家时,两个孩子才听到他说话,他的声音突然温和起来,他说:
  
    “别哭了,你们哭得我鼻子都酸了。”
  
    最后有十多个人一直跟随着他们走到家门口,这些人袖手旁观站在那里,拉板车的人看看他们,问他们能不能帮忙把宋凡平抬起来,这些人全都一声不吭。拉板车的人不再和他们说话,他让李光头和宋钢来帮助他,让两个孩子压住板车的车把,别让板车翘起来。然后他双手伸进宋凡平的胳肢窝,抱起了宋凡平拖下板车,再把宋凡平拖进家门,拖到里屋的床上。他比宋凡平矮了半个脑袋,他拖着宋凡平就像是拖着一棵大树,他累得脑袋都歪了,他的肺里像是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响。他把宋凡平拖到里屋的床上后,走出来他在凳子上坐了很长时间,歪着脑袋喘着气,李光头和宋钢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他歇过来以后,扭头看了看门外张望的那些人,问李光头和宋钢: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两个孩子说还有妈妈,说他们的妈妈马上就要从上海回来了。他点点头说,这样他就放心了。他向两个孩子招招手,让他们走到自己跟前,他拍拍两个孩子的肩膀,问他们:
  
    “你们知道红旗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