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凤城飞帅1(第二部分)
  三人都知道,此刻,哪怕发出轻微的声音,这两头蓄势已久的巨大的怪物立刻就会扑过来。三人和两头怪物僵持着,那两头怪物居然也沉得住气,一前一后静静地立在那里,只有嘴里发出巨大的带着腥味的"呼呼"的呼吸声。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三人只觉得手脚都已微麻,朱渝身上受了两处重伤,被这两头畜生困在这里丝毫不敢动弹,本已怒极,又想起刚才丞相府一干卫士的死状,哪里还忍得住,怒喝一声,举剑向左边那头怪物刺去。  
  君、孟二人来不及阻止他,只见那头怪物发出巨大的吼声,毛茸茸的前肢伸开如蒲扇般直抓朱渝的脑袋。  
  此刻,正有一朵云飘过,慢慢下沉的月光逐渐黯淡了起来,"蹑景"和"追飞"忽地发出黄灿的光芒,那怪物似乎被这光芒吓了一跳,毛掌被利剑划破,来不及抓朱渝,立刻后退了一步,但是,很快,另外一头立刻纵了上来,而那被刺伤的怪物,猛然甩了甩毛掌,似乎被疼痛激发了凶性,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嗷叫,竟然舍了朱渝,两头大畜一左一右攻向君、孟二人。  
  君玉只觉得身子一晃,眼前突然一黑,左边的那头怪物以无与伦比的速度,一掌拍了过来……  
  "马蛤格哈嘛呜啦,恰巴萨姆斯丁亚……"  
  一声奇怪的咒语突然响起,两头怪物如遭雷击,生生转身,再也无暇攻击二人,恐惧地后退了好几步,直踩得行道上的石板发出咕咕碎裂之声。  
  "马蛤格哈嘛呜啦,恰巴萨姆斯丁亚",来人又念了一声古怪的咒语,那两头怪物浑身颤抖,夹着尾巴飞速逃了开去。  
  念咒语的人声音十分清冽、平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之意。  
  四周一片寂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重新穿出云层的月光下,两名西域僧的尸体十分恐怖地横在那里。  
  君玉勉强靠在行道树边的一棵小树上,孟元敬焦虑地道:"君玉,你伤得如何?"  
  君玉一口气提不上,勉强笑了笑,靠在小树上,说不出话来。  
  孟元敬也受了几处伤,但好在都是外伤,并无大碍。  
  朱渝肩头中了一掌,右腿又被法杖击中,虽伤得并不致命,却也并不好受,此刻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披头散发、面如土色,哪里还有丝毫昔日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模样?  
  对面,那个念咒语的人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来。孟元敬和朱渝都望着那突然现身的念咒之人,站定,拨出长剑。  
  那人一眼也没有看他们,在三尺开外停住,一瞬不瞬地盯着靠在小树上的君玉,犹豫了一会,又上前一步。  
  孟元敬大喝一声:"你要做什么?"  
  "拓桑!"君玉摇摇头,张了张口,话没说出,嘴角汩汩地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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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九章(2)        
  孟元敬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人?你到底带了那两只怪物想到寒景园做什么?"  
  拓桑没有回答,四周一片寂静。  
  突然,远方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这琴声甫一入耳,说不出的平和舒缓。众人都松了口气,仿佛刚才的血腥厮杀不过是一场梦境。  
  琴声渐渐转为凄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如征人怀乡,如深宫闺怨,众人心里忽觉一阵难以言喻的伤春悲秋,只听得一阵叮当之声,朱渝和孟元敬的长剑已经先后坠地。  
  君玉原本靠着小树的身子缓缓滑下,神情萎靡地坐在地上。拓桑眼中也有迷离之色,后退几步,望着那弯一点一点下沉的上弦月发怔。  
  一时之间,几人似乎灵魂出窍,早已忘了身处何方。  
  琴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欢快,众人也随之变得无限快意。继而,琴音变得妩媚沉迷,众人眼前一亮,中间已经多了一个容光照人、冶艳无双的女子,女子只披一层薄纱,腰肢扭动,曼妙起舞,动作挑逗之极,偏偏歌声却无限愁楚。众人心里又是欢快又是悲凄,如冰与火两重天相对煎熬。刹那间,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最隐秘的伤痛、最放肆的过往、最迫切的心愿、最无奈的失败……一时之间,手舞足蹈,情难自已。  
  朱渝本是肥马轻裘的风流公子哥儿,自负青春年少,处处留情,此刻哪里抵挡得住这声声冶艳,眼前脂粉红袖,生平所遇之女子,环肥燕瘦一一在眼前交替出现,只觉浑身燥热难当,头疼欲裂,竟在月光下手舞足蹈起来,披头散发直如疯魔一般。  
  孟元敬原本也如醉如痴,见了朱渝这模样,心里一震,情知不妙,正要拾起地上长剑,一阵更强烈的琴音忽然直击耳膜,他颓然坐在地上,忽见香红叶来到身边,他正欲起身迎上,香红叶却一个转身到了朱渝怀里,满脸鄙夷地瞧着自己。  
  孟元敬眼前一阵金星乱冒,抬头四顾,只见身边的君玉虽然满头满脸都是血痕,却灼灼其华,皎皎如月。他心里突觉一阵清凉,伸出手,想拉住君玉,手臂却一麻,猛地吐出口血来。  
  君玉虽也听得这琴声媚惑妖娆,但心里却并无其他感觉,见得孟元敬和朱渝如此神态,竟如疯魔。君玉这一急非同小可,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想阻止孟、朱二人,却见得拓桑呆呆地站在一丈开外,犹如一截木桩。  
  而就在此时,三把利刃已经靠近了三人,那三人依旧呆呆地站着,似任人宰割的木偶一般毫无知觉。  
  君玉大骇,刚刚迈出第一步,一柄短剑和一柄利刃几乎同时刺向她的胸口。孟元敬就站在君玉身边,此时瞧得分明,可是,那琴声声入耳,他只是怔怔地盯着那柄短剑,伸出的手麻木得一动也不能动。君玉勉强抓住"追飞",手一颤,"追飞"坠地,她轻轻叹息一声,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听得一声雷鸣般的吼声,竟然是佛家失传已久的"狮子吼"。  
  林中霎时树木摇动,落叶飘飞,其间夹杂着兵刃坠地声和两声恐惧之极的号叫,正是先前那两头"皴猊"发出的。  
  琴音忽止、歌声忽终,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呼,君玉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花,原来,四周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几盏巨大的灯笼,一丈开外,一个宫装轻纱的女人跌倒在地,几个女子正手忙脚乱地围在她身边,将她扶起。  
  轻纱女人的旁边,那两头巨大的"皴猊"一左一右,如两大护法般立在那里,原本威猛如两尊门神,此刻却浑身瑟瑟发抖,显然是被刚才的狮吼惊吓的缘故。  
  君玉忽觉背心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道,立刻缓过气来,回头,拓桑一只手放在她的背心,满脸焦虑:"君玉,你怎么样了?"  
  君玉道:"是"夺命情魔音"?"  
  拓桑点了点头。  
  这时,孟元敬和朱渝也清醒了过来,各自拾起地上的长剑,均挥汗如雨,直如刚从水中捞起来的一般。  
  明月的微光里,方才冶艳无双的女人,眉间喷出一股细细的血泉,满头乌丝瞬间惨白如霜,根根蓬松竖立,女人猛地跃起,嘶声道:"哪里来的妖僧,小秃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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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九章(3)        
  众人才发觉刚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位绝代尤物瞬间变成这个样子,心里都觉得诡异莫名。  
  "情魔,原来是你!"朱渝失声道,"我只当是江湖传闻,原来真有其人。"  
  "怎么,见到姐姐很高兴吗?"情魔的声音立刻如银铃一般,眉梢眼角间霎时充满了笑意,这一笑,她满头的白发似乎变成了金黄,唇如樱桃、面如桃花、眉如远山、眼如春波,整个人身上似乎裹了一层不可方物的艳光,目光摄过朱渝脸上又转到孟元敬脸上。  
  两人不禁心里一震,齐齐后退了一步。  
  情魔对两人的举动似乎感到十分满意,她的笑声更轻,目光益加妩媚了起来,忽地转到拓桑身上,却见得这个麻衣如雪的少年僧人完全如身处无人之境,只是焦虑地望着身边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蓝袍少年。  
  情魔已经是花甲开外的女人了,因为早年练就这"夺命情魔音"得以维系这永远青春的容颜,可是,魔功一破,真气立散,容颜瞬间苍老,此时此刻,她对拓桑真是恨之入骨,她原本银铃般的声音也变得喑哑而怨毒:"小和尚,我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把你的肋骨一根根拆下来喂狗……"  
  "省省吧,情魔,你的"夺命情魔音"已经被破了。"朱渝冷笑一声,"此功一破,你已无以仗恃,一走出这寒景园的大门,你的无数仇家才真要把你抽筋剥皮。"  
  "哈哈哈……"情魔狂笑起来,"那些鼠辈何所惧?四十年来,我这夺命情魔音下,不知丧生过多少英雄豪杰,甚至得道高僧、百岁喇嘛、深宫太监,没有一个能够避开这种魔音……只要是男人,无不喜新厌旧,哪怕是农家田舍翁,多收了七八斗麦子都想另娶一房,这就是天下男人的共同缺点。我利用男人的这个缺点发明了这套功夫,三十年来无往不利!想当年,武当、少林、丐帮、爱莲山庄等八大门派全体出动在喜马拉雅山顶围攻兰茜思和石大名。当时,一代大侠石大名对兰茜思是何等的情深意重,可是也照样着了我的道儿,被琴音击中,就此抛下兰茜思,随了"爱莲山庄"的美女方格格一度春风。兰茜思独自和八大门派苦战三天三夜,虽然得胜却身受重伤,深以为恨,从此两人分道扬镳……哈哈哈哈……世人都道兰茜思武功天下第一、智计绝世无双,可叹她却怎揣测得了男人的心思?最终还不是落得个黯然退隐、埋骨他乡的下场!她哪里是天下第一,我情魔才是天下第一……哈哈哈……"说到高兴处,不禁眉飞色舞起来,逐渐黯淡的面容仿佛回复了一丝往日的颜色。  
  这是孟元敬第一次听人谈起兰茜思和石大名的关系,他向前一步,怒喝道:"你这恶毒妖妇竟然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害我舅舅,难怪他半生郁郁寡欢……"  
  "哈哈,臭小子,原来你是石大名的外甥?"情魔仔细打量他好几眼,笑得更加妩媚了,"难怪你也和你舅舅一样沉迷魔音之中……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姐姐这套功夫对于那些真正坚贞不渝的男子来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如果你的眼里心里潜意识里都只有一个人,那姐姐就丝毫也奈何不了你,可是,这样的男人,天下哪里能找到?你看……"  
  她瞟了眼朱渝,眼神又变得媚惑而妖娆起来:"你和这个美少年刚刚不就差点送命了?是不是想起了你们无数的相好都不如姐姐我漂亮……"  
  "你这个丑恶的妖婆……"朱渝瘸着腿后退了两步,厌恶地白了她一眼。  
  "你这贼小子,敢说我丑?"情魔尖叫一声,一阵风吹起了她的几缕白发,她正要跃起,恰好看见了这几缕白发,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惊惶无比恶毒,直直地望向那破了自己魔功的罪魁祸首。  
  可是,那罪魁祸首依然灵魂出窍似的,只是盯着身边那个满脸血污的垂死少年。  
  情魔一怔,嘶声道:"我纵横江湖半生,"夺命琴音"从来不曾失手,小和尚,你,你怎么能够避开?"  
  拓桑一直焦虑地看着君玉,似乎充耳不闻,情魔大怒,大喝一声:"小和尚!你……"  
  拓桑这才回过头来,平静地看着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突然听见她在叹息。她一叹息,我就只看到她一个人,再也看不见也听不到其他人和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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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九章(4)        
  情魔怔怔地站在原地,四周一片寂静,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孟元敬和朱渝,一时看看君玉,一时看看拓桑,一时看看情魔,心里各自茫然。  
  顺着拓桑的目光,情魔看到一双墨玉一样的眼睛,少年那满是血污的面孔竟然如此粲然生辉,情魔突觉自己身处一片林间花海,四周落英缤纷,连空气都清芬了起来。  
  情魔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刚才那妩媚的颜色一下变得灰白,银铃般的声音瞬间变得苍老而喑哑:"你,你是什么人?你是君生?"  
  孟元敬和朱渝都从来没有听说过"君生"这个名字,君玉抬起了头,望着情魔,没有开口。  
  情魔狂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幅画来,展开,如真人般长短,画纸微微发黄,显是已经有了一段岁月。众人望去,画中人是一个猎户装束的青年男子,男子眼神中透出安详温柔的光芒,嘴角忠厚纯良的笑意生动之极。此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柏树旁边,身形微侧,似乎正要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孟元敬、朱渝均心中一震,众人惊讶的并非是作画者那生气勃勃的笔调,而是那画中装束普通之极的男子那震撼人心的相貌。  
  孟、朱二人又一起望向君玉,连拓桑也不由自主地看看画中人又看了好几眼君玉,除了装束不同,乍一看,竟是君玉不知何时生生走进了画里,可仔细一看,又觉得君玉和画中男子有极大的区别,但是其间区别究竟在哪里,却谁都说不上来。  
  君玉正盯着那画,情魔突然将画卷了起来,君玉抬起头,目光正巧和她相对,情魔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某种小动物突然被勒住了脖子:  
  "天哪?那是兰茜思的眼睛……兰茜思的眼睛加上君生的容貌……我要杀了你这孽……孽……小子……"  
  她狠狠地盯着君玉,在那样奇特的目光下,原本的咒骂怎么也骂不出口,生生换成了"小子"二字。  
  话音未落,一双尖尖的指甲径直向君玉的双眼抓来。拓桑反手一掌,只听得君玉低声道:"手下留情。"  
  情魔的武功精华全部集中在"情魔音"上,此刻,魔功被破,全身功力已经所剩无几,她后退两步,仍然恶狠狠地盯着君玉。  
  君玉迎着她的目光,轻声道:"情魔,这幅画,不是你的吧。"  
  "你看,那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大篆"兰"字,那是我母亲的标志。"  
  众人当时惊讶于画中男子的相貌,都没见到那个"兰"字。  
  情魔愣了一下,突然大笑了起来。  
  第十章  
  情魔虽然在笑,可是那声音听起来却实在不太像是笑声,夹杂着悔恨、怨毒、失望、无奈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情绪,乍一听像是在干号,可是,到后来,却又实实在在是在大笑。  
  情魔背后的一干女子似乎也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虽面有惊骇之色,却很快以种种表情掩饰了过去。情魔却一眼也不看她们,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望着君玉--  
  "是的,这画是我骗来的……也只有兰茜思这样的人才会用这样麻烦的大篆,可是,小子,你以为我就一败涂地了吗?哈哈……"  
  "我并不这么认为。可是,你总该先止住你眉间的血。"  
  "小子,我喜欢流血,关你什么事?"  
  情魔突然龇牙咧嘴,目眦尽裂,从仰天大笑到勃然大怒,她的表情转换之快,令众人心中那股诡异的感觉不禁又加深了一些。  
  君玉苦笑了一下,情魔瞪着她,不过这次却笑得不那么诡异了:"小子,姐姐给你讲一个故事……"  
  "妖婆,谁耐烦听你讲什么破事?"朱渝突然大喝一声,他早已不耐烦之极,此刻见得情魔那故弄玄虚的古怪模样,心里不禁有种说不出的厌恶之感。  
  两个人影突然蹿出,两柄明晃晃的匕首竟然一左一右快捷如风地向朱渝胸口攻去。  
  饶是朱渝反应极快,也被生生削去了一幅衣襟。  
  "主人要做的事,谁敢反对!"  
  两柄匕首一击不中,立刻退了回去,正是情魔身边的两名侍女。这群女子,在情魔失手后,一直没有出声,显是平素情魔约束严格。此刻一出手,竟然招招杀招,功夫十分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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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十章(1)        
  看着朱渝手忙脚乱的情形,情魔又笑了起来,这一次,居然笑得十分甜蜜。一个满脸皱纹、头发全白的老太婆笑得如此"花枝乱颤",众人心里又都是一凛。  
  情魔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虽然众人都已知道她的魔功不再,可是,那眼神,却不知怎的依旧给人春水涟漪的感觉。  
  "这个故事藏在我心里已经二十几年了。这二十几年来,我每一天都想找人倾诉,可是,却一直找不到倾诉的对象……"  
  于是,众人都知道,情魔的这个故事,是非听不可了。一个垂死的老太婆的故事也许十分令人乏味,可要是情魔这种传奇中的传奇,却又另当别论了。  
  "那一年的八月初八,我启程,准备赶到嵩山少林寺,因为十月初五就是武林大会举行的日子,按照规矩,主持人应该是上一届的盟主,而那一届的盟主正是少林方丈永超大师……"  
  众人都知道,那一届的武林大会,正是传说中最为辉煌的一届,也难怪情魔将日期记得那么清楚。  
  孟元敬突然道:"少林寺历来都是不接待女宾的,你去干什么?"  
  情魔瞪他一眼:"有兰茜思独闯八百罗汉阵在先,随后她好像又帮了少林寺很大一个忙,于情于理、论文论武,也由不得那些老秃驴不接待女宾了,哈哈哈……那些秃驴平素清规戒律多如牛毛,此次因为兰茜思而大大破例,虽然十分气愤,却一个个无可奈何,哈哈哈哈……"她原本笑得十分痛快,可是转瞬间又想起什么似的,瞪着孟元敬,神情变得十分不悦,"姐姐最讨厌被别人打断话头了。没礼貌的臭小子。"  
  情魔鸡皮鹤发、满脸皱纹,却一口一个自称姐姐,而且毫不忸怩,自然之至。君玉轻笑了一声,忽然发觉眼前这个曾让人闻风丧胆的女人实在是有趣得紧。  
  情魔瞪她一眼:"小子,你又在笑些什么?"  
  "我不叫小子,我的名字叫做君玉,如果姐姐乐意,可以叫我的名字。"  
  君玉这声"姐姐"也叫得自然之至,情魔正要发怒,又似乎觉得这声"姐姐"很合自己心意,终于移开了目光,继续道:"……那时,兰茜思的声名正如日中天,大有问鼎盟主之势。我很不服气,因为就在半年之前,我曾用情魔功击退过她和石大名的联手。我心想,她可以做到的,我自然也可以做到,千百年来,武林中还从来不曾出过女盟主,要是我做了第一个,哈哈……"  
  众人都已经知道她口中的"击败过兰茜思"是怎么回事,朱渝大不以为然,冷哼了一声:"你只能说自己击败过石大名,恐怕不能说你击败过兰茜思吧?"  
  情魔恼怒之至,她身边的两个女子又做势而起,情魔一挥手,两人安静了下来。情魔却也并不辩驳,也不去理睬朱渝,继续道:"五天后,我已经到了河南省境内,路经王屋山脚下时,突然看到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从对面的山路走来。要是平素,我根本瞄都不会瞄一眼这种人,可是那天,他恰巧和我擦身而过,居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情魔平素自负美貌无双,而且二十年前正是她容颜正盛之时,裙下之臣,成千上万,可是,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自她身边走过,却并不望上一眼,这在情魔看来,真是咄咄怪事。  
  她当时眼珠一转,叫住了那小伙子。小伙子走得十分迅疾,突然听得有人连声叫自己,急忙回头,差点摔了一跤:"这位姑娘,你可是在叫我么?"  
  那小伙子的狼狈模样令情魔差点笑出声来,但就在这时,她也看清楚了小伙子的面容,不禁心里一窒,这些年来,她不知见过多少美男子,无论是俊俏的、英武的、风流的,还是健壮的、成熟的……可是,那些人统统加起来也远远不如眼前这个一身猎户装束、风尘仆仆的男子。  
  情魔向来自负容貌天下第一,可是,此时此刻,心里却有种非常奇怪的自惭形秽--一个自负貌美无双的女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容貌大大不如一个陌生男子,那样的感觉实在是说不出的奇怪。  
  男子虽然神情焦虑,但是眉梢眼角流露出的那种纯良忠厚,饶是情魔平生阅人无数,也不禁觉得心里怦怦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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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十章(2)        
  那男子见她久不做声,行了一礼转身要走,直到这时,也没多瞧她几眼,甚至根本连她是男是女都不关心。  
  情魔见他走出两三丈远了,突然清醒过来,纵身跃了上去,那男子虽然行动迅捷,但是显然并不怎么会武功,是以情魔很快就到了他面前。  
  男子的神情也并不惊讶,只是又行了一礼:"姑娘可有事情?"  
  情魔这时已经看出了这年轻人心中有事情,用了一个她自以为最妩媚的笑容,才开口:"小兄弟这么急着赶路,是不是有什么要事啊?"  
  那青年人想必从不习惯作伪,道:"我要去找兰姐。"  
  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大有凄苦之色。  
  情魔心中一动,咯咯笑了起来:"兰姐?你可是要去找兰茜思?"  
  天下姓兰的自然不少,可是那时随便一个武林中人被问起姓"兰"的女子,恐怕最先想到的就是"兰茜思"。那男子却显然并非江湖中人,听得情魔说出"兰姐"的名字,哪里还有丝毫怀疑,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向情魔深深地鞠了一躬:"真是太好了,姑娘,你认得兰姐?能告诉我她的下落么?"  
  情魔是何许人也,见男子那种由凄苦到欢欣的神情,立刻意识到他对兰茜思有一种不一般的情愫,于是,笑眯眯地道,"小兄弟,你赶去喝喜酒的么?"  
  男子愣了半晌,语声微颤:"甚么……你说甚么喜酒……"  
  "兰茜思九月初九就要嫁人了,难道你的兰姐没有告诉你?"  
  男子神情激动,满脸通红,突然提高了声音:"兰姐要嫁人?她怎么可以嫁人?"  
  情魔愈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千里迢迢赶来的美少年,显然暗恋着兰茜思,暗恋的对象忽然要结婚,那自然是对暗恋者最大的打击。  
  男子的表情充满了彷徨、愤怒、无依和疑问,盯着情魔半晌,突然道:"我不相信,你一定在撒谎。"  
  男子的表情越痛苦,情魔的笑容就越灿烂:"小兄弟,姐姐怎么会骗你?这个东西你可认得?"  
  情魔递过来的是一枝翠绿色的钗,男子接过钗,看了一眼,不由自主泪如泉涌。  
  这支钗正是喜马拉雅山顶那场大战,石大名突然退却,兰茜思独战八大门派,受了重伤后,掉到地上的。  
  情魔一路尾随兰茜思,才拾得这件东西。这支钗用一种非常罕见的青竹削成,呈现出碧玉一般的温润色彩,末端还镶嵌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钗并不是什么值钱之物,但十分精美,情魔见了爱不释手,是以一直带在身上。  
  一般来说,暗恋者对自己暗恋对象的装束举止自然会观察细微,情魔想到这钗,立刻就拿了出来。  
  过得半晌,男子依旧语声哽咽,道:"这钗,是我送给兰姐的。兰姐她……兰姐她……"连说了好几个"兰姐她",就说不下去了。  
  "兰茜思知道你在找她么?"  
  "兰姐不知道。她叫我不要去找她,我怕她……她见了我会生气的。"  
  "既然怕她生气,那你还找她干吗?"  
  "我只想远远地看一眼她就走。"  
  "你找了她多久了?"  
  "快一年半了。"  
  那男子的口音中夹杂不少西南边陲的土语,想他不远千里,人海茫茫地追逐,也不知要找到何时。更奇怪的是,他根本不敢让对方知道,他在寻找。  
  那时,距离兰茜思和石大名决裂已经有半年之久,两人自然不会再在九月初九结什么婚。男子哪里知道情魔是在信口胡扯,以为是兰茜思将这钗送给了情魔,心里凄苦,却又说不出话来。  
  情魔看众人不以为然的目光,大声道:"你们以为我是在骗他,是吧?告诉你们,那年的九月初九,的确是兰茜思和石大名早前定下的婚期,在九月初九那天,也确实举行了一场婚礼……只是,婚礼上,新娘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贱人……"  
  众人都明白她口中的"贱人"是谁,孟元敬怒道:"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嘿嘿,臭小子,这个世界上最贱的女人,没错,就是你那号称武林第一美女的舅妈方格格。"  
  情魔的笑容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轻蔑和冷漠。看样子,她和兰茜思的过节不小,可是她提起兰茜思时并无辱骂之语,甚至深带敬意。可是,提到方格格时,却是毫不留情的街巷女人的那种辱骂。也不知她到底和方格格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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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十章(3)        
  孟元敬自小蒙舅舅抚养长大,虽然和舅妈并不亲近,但是一直对她十分尊敬,现听得情魔一口一个"贱人",神色难免异常尴尬。  
  君玉微叹一声:"情魔,那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你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吧。"  
  情魔尚未开口,忽听得朱渝冷笑两声:"那些个什么狗屁大侠,往往沽名钓誉,他们背后的故事,不光彩的多了去了。既然有人怕触痛某些伪君子的伤疤,那,老美女,你还是别讲的好。"  
  情魔大笑三声,瞪着朱渝:"你这臭小子倒还有点意思,可是,你叫"美女"就可以了,那"老"字还是省了吧。"  
  孟元敬听得这话,满面怒容,却又被朱渝挤对得发作不得,指着情魔大声道:"你说,你……我倒要听听你和我舅母到底有什么过节!"  
  情魔冷笑一声,继续道:"方格格,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出自世代显赫的"爱莲山庄",少时即有艳名。当朝老昏君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到江南微服私访,慕名去过爱莲山庄,并御赐给她们一副对联,上联是"爱莲佳丽姐翩翩",下联是"山庄风华妹格格",横批则是"绝色双娇"。因为这对联,那些无行阿谀的浪子立刻尊奉她为"武林第一美女"。哼,她也配得上这个称号?江湖中比她美丽的人不知有多少……"  
  方格格出身高贵,有她那出身的没她那容貌,有她那容貌的没她那出身,情魔向来以"武林第一美女"自居,但在江湖上却是声名狼藉,是以白白将这个"第一"的头衔让方格格占了去,她虽然十分不服气,也无可奈何。  
  众人见她如此年纪如此景况之下,依然对"第一美人"的头衔如此耿耿于怀,不禁哑然失笑。一个女人竟然看重自己的容貌到如此地步。  
  "这个女人最厉害之处还在于她那特有的武器--那就是装得楚楚可怜。她年龄比兰茜思大,个子比兰茜思高,可是,她却叫兰茜思姐姐。而可怜的兰茜思当然就义不容辞地为她出生入死。她的眼睛凝视男人时,总是水汪汪的,又凄迷又朦胧,像受惊的小兔子,等待着男人的呵护与怜惜……"情魔突地做了个媚眼,"当然,她的那种姿态,是不会做给我看的。"  
  "兰茜思出道不久就认识了方格格,那时,她的家族正面临一场大劫,兰茜思设法帮她化解了这个劫难,从此两人成为朋友。几年后,方格格的姐姐方翩翩又惹出了一场极大的麻烦,那个对头的来历实在太大,方格格就再去请兰茜思帮忙。各位,那时兰茜思的声名早已如日中天,她的未婚夫的声名也并不比她小,功夫也并不比她差,当然,你们都猜到了,那就是当时的一代大侠石大名。  
  "也就是那次,方格格认识了石大名。兰茜思和石大名联手,当然很快就解决了方家的危难。这事当时轰动武林,我自然也知道得很清楚……此事过去三个月后,方格格突然秘密来到情魔宫,要我给她做一件事情。我尽管自认功夫不错,可是,也万万不愿去招惹兰茜思,再加上我平素十分讨厌这个女人,所以一口就拒绝了。可是,当听完她要我做的是什么事情后,我立刻就答应了。哈哈,这样一个公认的玉洁冰清的名门淑女竟然要我去对付她最要好的朋友兰茜思,因为,她看上了好朋友的未婚夫!"  
  情魔的目光转向君玉,笑得非常得意:"兰茜思自负武功卓绝,才智无双,可是她挑男人、交朋友的目光都实在不怎么样啊。"  
  君玉没有开口,想起在"千思书院"推广武学的梅眉,她正是母亲的挚友。  
  孟元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得知君玉到爱莲山庄看石岚妮后方格格的态度,他也猜到舅母和兰茜思之间必然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可是,却没有料到事情竟然不堪到这等地步。  
  他偷偷看了眼君玉,见君玉微闭着眼睛,赶紧移开了目光。  
  朱渝瞄他一眼,大笑了起来,"嘿嘿,老美女,兰茜思固然没眼光,你可藏着那美少年的画像二十几年啊。"  
  情魔这次居然不再瞪他,点了点头,面上闪过一抹绯红:"这个消息令我振奋不已,想想看,世人心目中鸽子般温柔、冰雪般洁净的美女居然来求我这声名狼藉的女人去暗算她最要好的朋友--我永远也忘不了方格格说出那番话时的目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情魔宫变成了圣地,声名狼藉的情魔变成了圣女,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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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十一章(1)        
  那次,情魔的出手自然大获全胜,喜马拉雅山一战,兰茜思虽然没有如方格格之愿死在喜马拉雅山,可是却就此和石大名决裂,各奔东西。  
  "那场大战……那场大战……"情魔顿了顿,突地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那实在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残酷的大战,被背叛的兰茜思身上染满了鲜血,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冰雪上、空气中到处都是血腥味,兰茜思的脚步那么踉跄,最后,她甚至连剑都举不起来了,每走一步,都会拖下老长的一片血迹,可是,尽管这样,依旧让她离开了喜马拉雅山顶,因为,那时,已经没有人还能支撑着出手制止她了……百战不殆的兰茜思,也只有她,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  
  情魔闭着眼睛,久久没有睁开:"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战胜"兰茜思,我也将之视为自己生平最得意的事,可是,很快,我就发现,这场胜利其实是我生平犯下的两大错误之一……"  
  第十一章  
  上弦月已经越来越黯淡,情魔身边的几个灯笼也越来越暗,暗得侍女手中的匕首似乎都没什么光泽了。  
  可是情魔原本喑哑的声音却逐渐清脆了起来,似乎有种动人心魄的说不出的魔力。  
  众人都沉默着,经历了大半夜的恶斗,又听了这样一个长长的故事,大家不知是疲倦了还是在等待下文,有些人,眼睛都有点眯缝了起来。  
  缘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情魔风流淫荡,声名狼藉,从来都视男人为玩物和利用工具,可是,对于那个陌路相逢的年轻人却很有点"一见钟情"的感觉。  
  当时,那男子已经到了河南境内,而不久后,在嵩山少林寺就有二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这些日子,河南境内来来往往的江湖中人特别多,那男子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武林大会,只要上了嵩山,要见到兰茜思就易如反掌了。  
  情魔一直将喜马拉雅山一战视为自己生平最大的一场胜利,可是现在却悔恨不迭,她想,要是没有那次兰、石决裂,九月初九的这场婚礼自然可以令这个男子知难而退。  
  兰茜思早已和石大名决裂,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婚礼,要是让这男子找到了兰茜思,自己要想再见他一面,可谓"难如登天"。  
  情魔深知,自己的魔功对女子并无多大作用,她对自己的其他几门绝技虽然也很有自信,可是,单凭这些,要和兰茜思较量,却无疑是蚍蜉撼大树。  
  因此,她一转念,立刻有了决定--千方百计阻止这个男子见到兰茜思。  
  那年轻人哪里料到她的心思瞬间百转千回,拿着那支钗,怔怔地看了半天,突然将身上所有的物事都摸了出来,其间有一些散碎的银子。他将碎银全部清理了出来,递给情魔:"姑娘,恳求你把这支钗给我,好么?"  
  这些碎银在情魔看来跟垃圾差不多,但是她的目光却很快被这堆事物里的一幅很小的折叠的画纸吸引了。  
  她一把抓了过来,展开,才发现那幅画有真人大小,画纸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薄纸,这纸是西南边陲的土人用一种特殊的树叶制成的,柔韧性非常强,不易磨损。  
  画中人正是那男子,情魔看看画又抬头看看面前的男子,八面玲珑如情魔,此刻心里却一片空白,张着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画中男子笑容宁静,面前的男子一脸焦虑,虽然是两种极端的表情,可是,两种表情带给人的都是完全超越了想象的美感。  
  情魔的手垂了下来,用双手蒙住了面孔,心里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心里长叹一声:"天下竟然有这般人才。"恍惚中,不止是心里叹息,而且喃喃自语了起来。  
  男子一直盯着手里的钗,半晌,突然抬起头来,语声微颤:"你,你这钗是哪里来的?"  
  情魔心里一震,刚刚,她骗那男子说是兰茜思送自己的,男子似乎也完全相信了,现在,她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令得那男子突然变得这般模样。  
  "兰姐……兰姐受伤了,她在哪里?"男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竟比先前听得兰茜思要嫁人时候的泪如泉涌更加悲切、焦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是喊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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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十一章(2)        
  饶是情魔平素舌灿莲花,此刻也张口结舌,好一会才道:"小兄弟,何……出此言?"  
  男子指着钗上的一个红点道:"这钗上有血迹,那一定是兰姐受伤的缘故……要不是兰姐受伤,这钗怎么会到你手里?"  
  情魔接过钗,这个淡淡的很小的暗色红点在一颗小珠子的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情魔以为那是青竹本身的花纹,却没料到那是兰茜思受伤后不慎滴落到上面的一滴血,浸染了青竹,就此和钗的青色融为一体。  
  "快说,兰姐在哪里?"男子一反手,飞快地抓住了情魔。  
  男子的言行举止一直彬彬有礼,这也是情魔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毫无防备,此刻被男子抓个正着,倒也不慌乱,虚晃两招就脱身开去。  
  这男子虽然行动快捷,力气甚大,可是只会一点粗浅的武功,出手的招数正是兰茜思那派的武功,显然是从兰茜思那里学来的。  
  男子自看到钗上的血迹后,已经明白情魔一直在欺骗自己。他自知不是情魔的对手,却并不慌乱,刚刚颤抖的声音也镇定了下来,盯着她,平静地道:"你说你是兰姐的朋友?"  
  情魔想要摇头,不知怎的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男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怨恨和悲哀:"兰姐有一个好朋友,这个朋友非常聪明,非常漂亮,那就是你了?"  
  情魔当然知道"那个非常聪明非常漂亮的朋友"并不是自己,可听得如此的一个男子口中称赞自己"聪明漂亮",不禁心里一喜。  
  "就是你这个"好朋友",百般设计陷害兰姐,前年弄瞎了她的眼睛……这钗上的血迹……你又害死了她,你……你这个魔鬼……"男子突然扑了过来,他明知不是情魔的对手,可是,此刻想必是抱了必死的决心,这一扑的威力极大,情魔竟然招架不住,好在她轻功极佳,猛地跃起丈余,才落到地上。  
  男子又纵身追了过来,情魔一掌挥出,男子并不躲闪,胸前中了一掌,吐出一口血来。而情魔的肩上却也着了一掌。这一掌虽然伤不了情魔,可是却也令得受伤处隐隐一阵生疼。  
  男子连嘴角的血迹也不擦一下,竟然不管不顾地又攻了过来,势如疯虎。情魔不欲伤他性命,可是,看他疯狂的模样十分可怕,情魔娇笑一声道:"姐姐不陪你玩了。"操了那幅画就远去了。  
  男子哪里追赶得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情魔远去。  
  情魔奔了七八里路,回头,那男子早已没了踪影。她在路边的一棵树边停下,又展开画卷仔细地看了一遍。第一次看的时候,她只惊诧于画中人的相貌,此刻细看,才发现画的右下角有两个小楷"君生",而落款是一个大篆的"兰"字。原来,那男子的名字叫做"君生",这画当然就是兰茜思为他画的。  
  她心里有个很大的疑惑:方格格来找自己对付兰茜思是今年年初的事情,何以那男子竟说"那个朋友"前年曾经弄瞎兰茜思的眼睛?  
  兰茜思双目失明的消息,若在武林中传开,自然是一件大事,更奇的是,这事江湖上竟然没有丝毫传闻。想必兰茜思的失明并没有经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漂亮的朋友"难道和方格格是同一人?  
  像兰茜思这等本领的人,若不是最亲近的朋友设计陷害,又怎么能令得她双目失明?也正是兰茜思这种人,被朋友陷害了,自然也不会声张开来。  
  方格格被尊为"武林第一美女",如今又即将和名满天下的一代大侠石大名结婚,可谓占尽了世间所有的好事。情魔心里对方格格的讨厌和嫉恨已经到达顶点,因此,每听得这世人心目中的"完美女神"多一宗恶行,心里的畅快就加多一分。  
  此刻,她心里越想越得意,不禁"咯咯"娇笑了起来:"哈哈,方格格,在你的婚礼上,看我情魔会送你一份怎样的厚礼。"  
  这条路上罕有行人,此刻,方当正午,天气阴沉沉的,情魔笑了好一会儿,又记起那个叫做君生的男子来。  
  情魔回奔到刚才之处,那男子却已不见了踪影。这个地方只有两条岔路,情魔毫不犹豫地朝其中一条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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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十一章(3)        
  不一会儿,果然见到前面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却不是君生是谁。  
  君生虽然中了一掌,但是情魔并无意取他性命,是以伤得并不严重,可是,从他踉跄的步子来看,竟似伤得不轻的样子,显是急怒攻心、伤心欲绝之故。  
  情魔心里一喜,一般人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正是情魔音最易发挥功效的时候,只需要少少的功力就能达到最佳的效果。要知道,运用情魔音十分耗费真气,如果不是面临强敌,情魔一般很少运用这门功夫。  
  对付君生,情魔自然不需费什么力气,她随手摘了一片树叶,吹奏了起来。这曲子是情魔音中的入门功夫,虽不能伤人,却最能迷惑人心。  
  琴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可前面的君生竟似完全充耳不闻,连踉跄的脚步都没改变一下,依旧自顾往前奔去。情魔一曲吹完,君生已经奔出老远。  
  情魔大吃一惊,自从她的情魔功大成以来,这种情况还是首次遇到。她又惊又怕,哪里肯就此罢休,当即取了自己特制的琴,施展起生平绝学,非要君生入彀不可。  
  情魔使用的琴和一般的琴很有点不同,这是一种用特制沉香木做成的琴,比一般的琴小得多,便于随身携带。  
  情魔的琴越弹越急,前面的君生却越奔越快,这时,情魔早已激起好胜之心,施展起全身绝学,等她一曲完毕,整个人已经大汗淋漓,而前面的君生却早已奔得没了踪影。  
  琴魔扔了琴,失望和恐惧让她忽然觉得疲倦不堪,前面的树林里,一阵风起,受惊的群鸟怪叫着飞过,情魔依旧没有注意,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一柄利剑刺向她的背心。  
  情魔回过神来,饶是她反应极快,这剑也斜斜刺中了她的腰,顿时血流如注。  
  "嘿嘿,传说中的情魔也不过尔尔。"  
  这时,情魔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四个劲装的蒙面人包围了。这四个人都戴着一种特制的耳套,此刻一击得手,立刻将耳套扯了下来。  
  情魔的仇家自然不少,这四人想必已经跟踪了她不知多少时日,虽然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却故意使用了很多门功夫,叫人辨不出本身的武功门派来。  
  "唉,你们倒会拣好时机。"情魔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声音里不胜凄怆。这样的容颜配上这样凄怆的叹息,再加上她腰间的血迹,任你铁石心肠也不得不退却。  
  为首的那人冷笑道:"情魔,你也别再做戏了,你三天之内,再不能运用你的魔功了,今天,你是逃不了了。哈哈,那小子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那小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整个人跟木偶一般,哪里听得到你的情魔音,你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情魔闭上了眼睛,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这笑声是如此轻柔如此妩媚,四人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情魔的笑声更轻也更柔了,她幽幽地道:"除了方格格,谁还能驱使浪子剑客汪浩为她卖命?!"  
  孟元敬听得"汪浩"二字,心里一震。汪浩正是汪钧的父亲。他偷偷看一眼君玉,发现君玉依旧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一般。  
  情魔那种幽幽的声音,隔了二十二年传来,依旧是全然的凄楚和悲怆,竟直如身处当时之境。  
  情魔仗着情魔功横行江湖,可是这次,魔音却莫名其妙地在君生面前失效,甚至因之而元气大损。偏偏在这个时候强敌环伺,身受重伤,她也明白,在魔音无法发挥的情况下,尽管自己容颜如花,可是面对这批方格格的极度崇拜者,那是什么法子也想不出来的。平生第一次,情魔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那人突然被喝破了来历,不禁后退了一步,干脆扯下了蒙面,正是浪子剑客汪浩。  
  情魔笑了起来:"对付声名狼藉的情魔,一代剑客施以偷袭似乎是合情合理的,对不对?只要今天杀了我,你不但可以扬名江湖,而且可以赢得美人心,真是一举两得。唉,怕只怕,情魔身上这样肮脏的鲜血污了英雄的宝剑,惶恐之至啊。"  
  汪浩的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冷笑两声,直往后退了好几步。  
  另外三人见得汪浩后退,其中一个人向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情魔,任你花言巧语,今天也是你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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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十一章(4)        
  三人会意,立刻攻了上来,情魔笑了一声,操起地上的小琴,众人只听得"叮咚"之声不绝于耳,情魔竟然不顾身受重伤,提了最后一口气,催发了魔音的高潮部分。  
  三人耳套已经落地,哪里抵挡得住,很快陷入迷乱状态,情魔直如砍瓜切菜般结果了三人,可是,自己全身真气也完全散去,到得最后一招时,情魔已瘫在地上,琴弦已完全折断,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她想起还有一个敌人汪浩,知道自己今天绝无幸免,可是,她勉力环顾四周,却发现汪浩早已没有了踪影。  
  此战后,情魔整整卧床两年,几至瘫痪,幸得名医救治,方才能够重新站起来,却不得不从此隐退江湖,修炼了十余年,方才恢复往日的功夫。但是,凭一己之力,她依旧无法上爱莲山庄报仇,所以又用了十余年的时间,广收门徒,集聚势力。  
  林间露水深浓,众人已经精疲力竭,孟元敬背心被铁钩刮破,衣服撕得一条一条的,早已难辨颜色。  
  朱渝中了丹巴上人一金钹,又被一教徒的法杖扫中右腿,一瘸一拐,披头散发,模样甚是狼狈。  
  孟元敬飞快地看了一眼君玉,发现她虽然也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却绝不似自己和朱渝一般狼狈不堪,相反的,更显得端方高华、明媚皎洁。  
  君玉依旧微微闭着眼睛,朱渝冷笑了一声,孟元敬赶紧收回了目光,只觉得脸上一阵滚烫。他对舅舅舅母一直如父母般尊敬,现听得朱渝冷笑,只觉得有条鞭子火辣辣地一直往自己脸上抽打。  
  "方格格,你的好日子不多了,哈哈。"  
  情魔的笑声,又凄厉又绵长,积攒了二十几年的怨毒简直如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  
  此时的情魔已经完全陷入了疯狂状态:"这些年,我的魔功更加精进,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倒在我的魔音之下,甚至圣宫的木里老僧都把自己的那对门神送给了我……"  
  一直沉默着的拓桑突然开口,平静地道:"木里上师失去"智慧殿"的守门神后,第二天就坐化了。"  
  情魔冷笑道:"多害死一个也不多。妖僧,你是来替木里报仇的了?"  
  拓桑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你错了,他不是你害的,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付出代价,木里付出的代价就是坐化。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情魔怔了片刻。  
  一直闭着眼睛的君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江之林是你的人吧。"  
  情魔点了点头,笑容瞬间变得妩媚妖艳:"石大小姐被拍卖的场景很好玩吧?欺侮、蹂躏、糟践、堕落……这些,都是石家丫头应该为她们的母亲偿还的孽债。哈哈哈……"她怒视着君玉,"原来,正是你这小子捣乱,破坏我的好事。"  
  "事"字尚未落口,情魔口里突然发出一声怪啸,指着君玉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众人心里一震,那两头一直门神样立在她身边的皴猊像风一样直接往君玉扑了过来。  
  "马蛤格哈嘛呜啦,恰巴萨姆斯丁亚",拓桑一开口,那两头来势汹汹的皴猊突地俯下身子。  
  "马蛤格哈嘛呜啦,恰巴萨姆斯丁亚……马蛤格哈嘛呜啦,恰巴萨姆斯丁亚",拓桑提高声音连念了几句,两头大畜的金黄的长毛都竖了起来,浑身发抖,忽然发出一声可怖的长啸,一阵旋风般卷起惊天动地的风声,远远奔了出去。  
  情魔嘴里也发出好几声奇怪的号令,好像是指挥两只大畜的,可那两只大畜早已奔得没有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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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十二章(1)        
  第十二章  
  那灯笼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几至熄灭,天色却微微明亮了起来,刚才,那两头"皴猊"的一扑,虽然未能伤到君玉,但是,此刻,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出奇。  
  君玉一直斜斜地靠着那棵小树,在微明的晨光中,拓桑发现那棵小树的树皮居然变成了一片暗红,他赶紧伸出手去,想扶她,君玉摇摇头,微微斜了斜身子,不经意地遮住了那片血迹。  
  那两头皴猊原是丹巴上人所在的西域圣宫"智慧殿"的守护门神,只有木里上师一个人懂得驱使,情魔好不容易才从木里上师手里得来,这一路行来,两头大畜不知杀伤了多少江湖好汉。情魔携了此物,真是如虎添翼,大有上爱莲山庄挑战之意,现在,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头皴猊跑远,再也唤不回来,她心中对拓桑实在已经恨到了极点。    
  情魔死死地盯着拓桑,惨笑道:"你这个天杀的妖和尚,破我魔音,毁我容颜,现在又赶跑了我的神兽,你……"情魔的嗓音越来越古怪,怨毒中充满了疑惧,"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字刚一落口,情魔狂笑一声,顷刻间,寂静的林间突然响起一声凄惨之极的女子的悲呼。这个声音并不大,甚至十分嘶哑,听来,犹如从地狱里发出一般撕心裂肺,想是声音的主人,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多少摧残。  
  "岚妮!"孟元敬惊叫一声。  
  林间,一群人四面围拢来,为首的那人正是江之林,他肥肉颤动,目光游移,神情得意之至。他转身向情魔行礼,原本满脸得意之情突然变得像见了鬼似的,飞速地行了礼,赶紧移开了目光。  
  情魔魔音被破后,容颜恢复成了一个花甲开外的老太婆的本来模样,这原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江之林作为她的裙下之臣,多年倾慕于她的如花容颜,如今见得这等模样,不禁心下大骇。  
  情魔冷哼一声,江之林想必平素非常惧怕情魔,不敢多说一字,低了头立在一边。  
  在他的旁边,一名男子手持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小刀,正抵在石岚妮的脖子上。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石岚妮头发纠结,面色如土,憔悴得早已没了人样。她低垂着头,也不看任何人,神情呆滞,目光散乱。  
  孟元敬又急又怒,怒喝一声,扑了上去。  
  忽听得石岚妮一声惨叫,孟元敬生生停下脚步,那小刀已经刺进石岚妮的脖子寸许,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脖子流了下来,一滴泪水,从她低垂的面上滑落到地上,溅起一片小小的尘土,顷刻间归于平静。  
  情魔咯咯笑了起来:"臭小子,你再往前一步,你表妹立刻就会香消玉殒。"  
  孟元敬怒不可遏地转过头,看着朱渝:"岚妮不是和你在一起的么?怎么会这样?"  
  朱渝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他见孟元敬责问,无言以对。石岚妮早前确实曾和他在一起,但是五天前,两人已经分开,他甚至派了两名相府的卫士送她回去,谁想竟然落到了情魔手里。  
  君玉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情魔,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情魔盯着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乎有点失神,好一会儿才咯咯笑道:"放人?哈哈,我为什么要放人?我还要等方格格亲自来看看这样美妙的时刻……"  
  说话间,忽听得那押着石岚妮的男子一声闷哼,一片叶子击中了他的手臂,那柄小刀一下掉到了地上。  
  旁边,孟元敬和朱渝一左一右快步抢上,江之林反应极快,扯了石岚妮转身往后就退,立刻,三名持长剑的女子和五名劲装男子围了上来,截住了孟、朱二人。  
  很快,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众人早已知道情魔并不纯粹是在"讲故事",而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援手,但是,当年的那段公案实在牵涉太广,所以明知有诈,也顾不得了。  
  这时,君玉也早已抢了上去,很快击退了身边的几人,冲孟元敬大喊一声:"你们还不快追?"  
  情魔心中的怨毒是如此深刻,如果这次石岚妮救不回来,那么,等待她的将是更加无休无止的凌辱和折磨,恐怕要直到她的生命结束。  
  但是,重重包围之下,孟、朱二人一时之间哪里冲得出去,君玉抽出长剑,"追飞"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微微的红光。  
  拓桑失声道:"君玉,不可。"  
  他知道君玉已经受了重伤,再运功施展这套剑法,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君玉却充耳不闻,提了一口气,掠起丈余。  
  当"追飞"遇上"蹑景"。  
  一道红光忽地往下冲去,血痕立刻湿了一片土地。  
  围攻的人被冲破一道缺口,君玉厉声道:"元敬,再迟就来不及了。"  
  孟元敬看她一眼,来不及多说,纵身跃出了包围圈,直往树林追去,前方江之林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那片茂盛的黄桷树林里,孟元敬的身影也很快跟着没去。  
  而朱渝那边,又有几人闷哼着倒下,开了一道豁口,那些倒下的人伤口处无不有一片树叶,情魔疑惧地盯着拓桑,她早知道一干人等中,拓桑功夫最好,却没想到能高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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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十二章(2)        
  朱渝提起"照胆",往前奔了丈余,突然回过头来,嘶声道:"君玉,你若不死,后会有期。"  
  然后远远地奔了去。  
  君玉松了口气,撤了长剑,静静地站在那里。  
  此刻,朝阳已经从林间升起,万道霞光从黄桷树巴掌大的树叶里渗透下来,洒在君玉的脸上,给她脸上蒙上了一层异样的光辉,疾风骤雨般围拢上来的刀枪剑戟们,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一起望着这个天神似的少年。  
  晨风微起,露珠在林中草间滚动,群鸟发出清脆的鸣叫,扑簌簌地飞过头顶。灿烂的朝霞里,情魔惨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面孔。  
  三十几名劲装黑衣人中,有十几名男子,他们,也许曾经是名门之后,也或许曾经雄霸一方,但是,自从他们臣服于情魔石榴裙下时,早已忘了自己是谁。  
  此刻,众人见到曾经的心中女神,忽然变成了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不禁面面相觑。  
  情魔松开手,凄厉地道:"快滚,你们快滚……快,情魔再也用不着使唤你们这群公狗了……快滚,滚……"  
  她龇牙咧嘴,形象十分可怖,那些面面相觑的男子一个个往后退去,很快走了个七七八八。  
  情魔转过头,瞪着拓桑,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拓桑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她咬紧牙关,握着手中的小琴,一步一步走向拓桑,才走出几步,只听得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呼,竟然是刚刚退去的那群男子所发出的。  
  十几名红衣宽袍的教徒已经龙卷风一般围拢来,为首的正是丹巴上人。  
  一见拓桑,十几名西域僧一起恭敬行礼,丹巴上人道:""博克多",待我们拿下这个妖婆,就可以找到那东西了。"  
  情魔怒极返身,快捷无伦地举起手中的小琴,向丹巴上人胸口击去,丹巴上人金钹一迎,情魔一击不中,小琴坠地,情魔惨笑一声,丹巴上人的金钹正击中她的心口。情魔倒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就此气绝身亡。  
  丹巴上人大笑一声,蹲下身子,在情魔身上搜出一干事物,看了看,喜形于色地收入了自己囊中。  
  那个曾两次出手教训朱渝的女子平素最得情魔信任,又伤心又愤怒,抢上一步,也顾不得去扶情魔的尸首,举刀便向丹巴上人砍去。  
  丹巴上人金钹击出,女子哪里是对手,眼看就要身受重伤,可也绝不后退,忽听得拓桑道:"上人,住手。"  
  丹巴上人生生收了金钹,不解地望着拓桑。  
  丹巴上人不敢违逆,却转向情魔的一干侍女:"这些孽障,都去罢。"丹巴上人一挥手,两只金钹飞出,其中一只正擦中一名女子的脑袋,左边脑袋当即掉下了半个,女孩子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脑浆溅出老远。  
  另外一只正飞向右边的一个女孩子,一股大力迫来,女孩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眼前忽然一亮,金钹已到了拓桑手里。  
  "上人,你这是干什么?"拓桑怒喝一声。  
  丹巴上人想必是第一次见到拓桑这样的神情,满面惶恐地退了下去。退了几步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地上一把寒光闪烁的古剑,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自从那群教徒出现后,拓桑没再看过君玉一眼,此刻顺着丹巴上人的目光望去,刚才天神般笔直站立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又斜斜靠在了一棵很大的树上。那树苍老的树皮和君玉右边的袍子上,都凝结了一片暗红的血迹。君玉双目紧闭,竟连自己的长剑坠地都毫无知觉。  
  拓桑冲了过去,扶起她,惶然大叫了一声。  
  君玉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场中那些女子,低声道:"让她们走吧。"  
  拓桑向一众西域僧高声道:"你们立刻退出寒景园,不得拦截所有离开寒景园的人等。"  
  丹巴上人嘀咕几声,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转身带领一众僧人离开了。  
  这些女子一直奉情魔为尊,完全凭情魔的命令行事,目睹情魔死去,也不知道是为情魔悲哀还是为自己可怜,一个个神情木然,不知何去何从。那个十分忠于情魔的女子挥挥手,和身边的另外三名女子抬了情魔的尸体,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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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十二章(3)        
  眼看那位女子就要走过身边,君玉叹息一声,嘴巴微张,却气若游丝,发不出声音来。忽觉得背心涌起一股温暖之气,君玉强提了口气,道:"这位姐姐留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那女子停了下来,双目含泪,望着君玉。  
  君玉道:"舒真真,这寒景园的主人,也在你们手里吧?"  
  那女子迟疑了一下,往后奔了大约三丈远,正是刚才情魔站过的地方。女子停下,忽然将行道旁的一棵小树连根拔起,露出一块石板来。女子在石板上重重叩了三下,石板立刻从下面被掀开,似乎是一扇活动的石门,两个女子押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走了出来。被押着的女人果然是舒真真。  
  "舒姐姐。"君玉轻喊一声。舒真真目光转动,却开不得口来,看样子是被点了穴道。  
  两个女子松开手来,那忠于情魔的女子拉过舒真真,在她肩上推拿了几下,给她解开了穴道。  
  君玉道:"谢谢。"  
  那女子也不回答,看看静静默立一旁的拓桑,心中愤恨,却知自己不是对手,抬了情魔加快脚步走了。  
  君玉望着她们的背影,叹息道:"你们的仇家实在太多了,最好就近埋葬了情魔,从此海角天涯,过另一种生活。"  
  那女子回头看她一眼,没有做声,一声令下,众人飞快远去了。  
  君玉看看身边的拓桑,笑了:"多次援手,无以为谢呵。"  
  拓桑别过脸去,没有开口,也没有松开抵着她背心的右手。  
  君玉平静地道:"还劳烦拓桑先行离开,我和舒姐姐有要事商量,真是抱歉。"  
  舒真真看到君玉眼神一转,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点了点头:"寒景园有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我要和君玉慢慢商议,大师,请。"  
  拓桑慢慢地撤了掌力,沉默片刻,一转身,身影很快没入了林中。  
  方才杀气腾腾的黄桷树林,变得如此安静,阳光下,各种鸟鸣声,甚至露珠在草叶上来回滚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君玉的身子一个踉跄,舒真真飞快地伸出手去,君玉的身子几乎全部靠在了她的身上。刚才,她靠了拓桑输入的真气,勉强支撑了片刻,众人一走,她心里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嘴角边又浸出血来。  
  "君玉。"舒真真这才发现君玉伤得如此严重,急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她虽然被琴魔囚禁了几天,不过情魔只封了她的穴道,倒没有令她受什么折磨,功力也尚在。她立即双掌扶在君玉背心,对方竟然毫无反应。君玉摇了摇头:"舒姐姐,别费心了,我们……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吧……"  
  舒真真赶紧扶了君玉,刚走出几步,君玉的脚步又踉跄了一下,舒真真咬紧牙关,眼里掉下泪来,很快将君玉扶到了距离这片场地最近的一间院子。  
  这片院子,原是寒景园的大书房,寒景园历经二十年波折,被红枪会占领后,那帮袍哥出身的豪客,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早将满院的书扔的扔,毁的毁,如今,书籍早已散尽,屋子里空空如也。  
  舒真真选了个干净场地,扶君玉躺下,见君玉嘴唇干裂,跑去舀了瓢水来,却见君玉那原本熠熠生辉的目光慢慢黯淡了下去,似乎很快就要闭上了。  
  舒真真的手一抖,水瓢几乎落地。  
  君玉睁开眼睛,勉强喝了口水,她看到舒真真满脸的泪水,自己却笑了:"舒姐姐……你这是干吗呢……"  
  舒真真撕了块衣襟,沾了水,轻轻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君玉从怀里摸出几粒绿色的药丸,这是弄影公子配制了让她随身带在身边的。她取了两粒药丸吞了下去,目光似乎又明亮了起来:"舒姐姐,无论这个寒景园有什么秘密,你最好都别再理会它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有那么一瞬间,舒真真发现君玉的脸色如此红润,眼睛如此明亮,她心里一紧,突然想起一个叫做"回光返照"的词语,而君玉的话听着竟然大有交代"遗言"的味道。  
  君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睛竟然慢慢地闭上了。  
  "君玉,你睁开眼睛……君玉……"舒真真沙哑了声音,握着君玉的手,发现那双莹白如玉的手竟然已经冷得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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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十三章(1)        
  第十三章  
  窗外的阳光如此明亮地照耀在寒景园林木森森的上空,这片寒景园的大书房却一片冷然。  
  舒真真抱起君玉踉跄地跑了出去,她的心里一片慌乱,双腿都在颤抖。  
  她来到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行道上,停下,刚刚情魔的侍女拔起的那棵小树还扔在那里,寒景园里的人群已经全部退去,那个石板依旧掀着,露出几级窄窄的石梯通往下面。  
  舒真真稍微迟疑了一下,抱着君玉走了下去。  
  走完七八级石梯,下面是一条黝黑的通道。舒真真被关在这里好些日子,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黑暗。  
  她往前奔了十几丈远,前面是两间石屋,舒真真松了口气,因为左边的一间石屋大门洞开,里面巨大的牛油蜡烛还在燃烧。  
  外面虽然是盛夏酷暑,这地下的石屋里却非常凉爽,正好适合修养。舒真真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石室里有一张长长的石椅,椅上铺着一条薄薄的蜀绣垫子,隐隐透出丝丝暖意。  
  舒真真将君玉放在石椅上,让她侧身躺着。君玉的背心有一片凝固的血迹,正是丹巴上人金钹击伤,虽当时尚不足以致命,但后来再施展"手挥五弦"时,终于伤及五脏六腑,再无活命之理。  
  舒真真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她默立片刻,目光望向面前的石几。  
  石几上零散摆放着不少物件,这些,都是情魔遗留下来的。  
  舒真真拿起一块牛角,牛角上雕刻有蝎子和四脚怪虫等毒虫图案以及各种各样的毒咒象征符号,显然是情魔从哪个西域僧手里骗来的。牛角里盛满了各种各样形状古怪的药囊。  
  舒真真将这些药丸、药囊一股脑地全部倒在了石几上,粗略分了一下类,最后选了两种拿在手上。这两枚药丸,分别盛在两个碧绿和朱红的瓶子里,取出来一看,两种药丸,绿的晶莹剔透,红的色如玛瑙,都有着淡淡的香味。  
  舒真真反复地闻着这两种药丸,比较了很久,也拿不定主意。这时,君玉的鼻息已经越来越微弱,舒真真扶起君玉,一咬牙,将两颗药物全给她服了下去。  
  可是,君玉依旧双目紧闭,任舒真真怎样大声呼喊都无济于事。舒真真越来越害怕,不停地伸手探她的鼻息,好在一直还有微弱的呼吸。舒真真稍稍镇定下来,打了水来,给她擦洗干净面孔,整理干净了头发。  
  这时,君玉身上的袍子已经满是血迹,又划破了几条口子。舒真真到墙角打开一只木箱,木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里面全是衣服。  
  这些衣服都是情魔的,情魔爱美到了极点,每每外出,总带着大批新衣物以便随时更换,而只要是穿过一次的衣服,就绝不会第二次上身,不是扔了就是赏赐给了侍女,因此,箱子里全部是崭新的衣服。  
  舒真真挑了一件月白色有着淡蓝花纹的衫子给君玉换上,这些事情做完,君玉依旧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君玉睁开眼来,见舒真真正在往石几上的盘子里放一些新鲜的瓜果。  
  舒真真听得声音,转过身来,心里一喜,眼睛一花,差点跌在地上。  
  "君玉,你可醒过来了。"  
  君玉的眼珠转了转,露出很淡的笑容,舒真真抓住了她的手,急忙道:"你觉得怎么样了,君玉?"  
  君玉看看桌上凌乱的药丸,轻声道:"舒姐姐,你给我服的是哪一种药?"  
  舒真真赶忙将其中的两个小瓶子递了过来:"就是这两种,你看……"  
  君玉微笑着闭了闭眼睛,舒真真心里一沉,她已经发现,君玉的手根本动不了了,再看君玉的腿,也已经完全麻木了。  
  舒真真头上冒出汗来:"君玉,这药,这药……"  
  原来,这两种药,一种是用捕蝇草的触须提炼的麻醉剂,一种是用"鸡血藤"特制的毒药。两种药物混在一起,虽然令君玉暂时醒了过来,全身却动弹不得了。  
  舒真真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好半晌,突然将手里的两个瓶子扔在地上,碧绿的、鲜红的水晶碎片亮晶晶地散在地板上,被明亮的蜡烛反射出彩色的光芒,煞是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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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十三章(2)        
  君玉看看那样夺目的碎片,微笑道:"舒姐姐,如果不服这药,我可能已经死了,现在虽然动弹不得,但是我们至少还可以说说话,这不是很好么?"  
  舒真真呆了片刻,哑声道:"我去找个最好的大夫来"。  
  君玉摇了摇头:"舒姐姐,没用的,我最多还能熬三五日,你请谁来都没用了。"  
  舒真真看着那张平静之极的脸,那张脸上很快闪过一丝悲伤的神情,却毫不慌乱,依旧微笑端然。  
  舒真真心如刀绞,她虽然才认识君玉不久,可是早已把她当作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此刻,眼睁睁地看着君玉就这样躺在那里,生命一点一点流失,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君玉看了看四周:"舒姐姐,天,已经黑了吧?"  
  舒真真看看她干裂的嘴唇,和白得如透明的纸一样的脸色,强笑着点点头,拿过一叠新鲜的水蜜桃和西瓜切片,这是她趁君玉昏迷期间去外面弄来的。  
  君玉这时已将石屋看得比较清楚一些了,石屋很大,除了两张石椅和一张石几外,别无他物。石几上的情魔的物什早已被舒真真清理到了左边的角落。右边的角落里却放着不少干粮、清水以及照明用的灯笼和巨大的牛油制成的蜡烛。而左边的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奇特的是一件十分古老的长袍,这长袍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制成的,也没用衣架,居然就能那么立在那里,上面还有一顶用金银打造成的金冠,起码重达二三十斤。  
  君玉笑了:"好家伙,这黄金袍子穿在身上可不好受。"  
  舒真真苦笑道:"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家里还有这种东西。"  
  君玉想起丹巴上人对情魔那种恨之入骨的眼神,眨眨眼睛:"舒姐姐,这个东西大概不是你家里的,应该是情魔的,这黄金袍子好像是"护神喇嘛"穿着降神的神袍。"  
  情魔也真是厉害,看来,这些东西肯定是那个木里上师心甘情愿送给她的,否则谁能从"圣宫"带出如许庞大的东西?从那两头皴猊,到牛角、古袍以及一些匪夷所思的金刚杵,也不知情魔是如何千里迢迢地把这些东西带到这里来的。  
  舒真真道:"这里还有好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要不是情魔把我抓住,我还不知道寒景园里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地下室。"  
  原来,舒真真服下雪丹丸的当晚,不仅毒性全部解除,更发现自己功力大增,便不耽误,直接来到寒景园,准备雇些人,将寒景园清理一番。没想到,当天傍晚,就落入情魔设下的陷阱。这时,舒真真才知道自己家里居然还有这么一个隐秘的地下室。  
  情魔得意扬扬地告诉舒真真,二十几年前,她从舒真真的父亲手里得到了半份寒景园的地下室秘图,另外两份却在其他人手里。三份地图合起来就能解开传说中的"东皇钟"的秘密。  
  情魔当年在川陕边境巧遇舒真真的父亲,舒真真的父亲对她一见痴迷,销魂蚀骨之际,情魔却断然要他离开。舒真真的父亲为挽回美人心,给了她半份地图,说是里面藏着关于"东皇钟"的秘密。情魔问他要另外两份,舒父却说还有一份在妻子手里,自己也没有见过,而另外一份,根本不知道在谁人手里。  
  当时,情魔以为他在吹牛,也不以为意,很快就厌倦了这个男人,毫不留情地将他赶走。半年后,江湖中突然有"东皇钟"的传闻,有人说,那是一笔巨大的宝藏,也有人说,那是一种天界之门,乃上古十大神器之首,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很快,闻讯而来的各路人马在寒景园里昼伏夜出,寒景园遭到灭顶之灾,阖家满门除了一个舒真真全部死于非命。  
  随着寒景园的灭门,毫无所获的各方人马逐渐退出,"东皇钟"的传闻也渐渐淡了下去,情魔这时却已经悟出了一点线索。她不动声色,准备等当年的武林大会结束后,再去秘密探寻,没想刚到河南省境内,就被方格格派出的杀手攻了个措手不及,几至瘫痪。此后,销声匿迹二十载,待羽翼丰满后,立刻就来到了蜀中,指望发掘出一笔宝藏好扩充自己的势力。  
  在上次寒景园的赌博大会后,情魔派出的江之林虽然失败,但是长期占据寒景园的"红枪会"被舒真真赶跑,情魔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就扫除了一切障碍,立刻带人进入了寒景园,终于凭她手里的半份地图和她悟出的一些线索寻到了这个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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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十三章(3)        
  可是,这层地下室里除了这两间石屋,一些石椅、石几和一些古怪之物,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就连石椅上铺的蜀绣垫子都是情魔自己带来的。  
  这两间石屋都是用十分平滑的大理石打磨成的,而石屋之间的墙壁是一块巨大的天然岩石,情魔反复探测后,发现这片岩石是寒景园里面的一个天然山坡的地下一角,前后左右再无任何通道。  
  石屋上雕刻着一些非常简单的图案,手工也十分粗糙,甚至远远不及一些大户人家的地下室。而那面天然的石墙上,也只有一些天然的淡淡的石纹,这些石纹仔细看来,可以是很多图案,也可以什么都不是。这跟天上的云一样,有时可以看成各种动物,甚至宫殿、山丘,但细细研究,却又什么都不是。  
  舒家夫妇早已归为尘土,情魔唯一的指望就是从寒景园的继承人舒真真处得到另外一份地图,是以舒真真刚一回到寒景园,就落入了她精心布置的陷阱里面。  
  情魔为了得到秘图,对囚禁起来的舒真真倒十分客气,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可是,无论她怎样殷勤备至都没有用--因为,舒真真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秘密,甚至,当年她母亲死在她怀里的时候也没有说起过任何有关地图的事情。  
  君玉暗暗叹息了一声:想必舒真真的母亲非常爱自己的女儿,她怕舒真真有了那份地图更加招祸上身,所以至死也没透露半句。也许正是因为没有这份地图,也不知道什么秘密,舒真真才能安然活到现在。  
  舒真真一阵辛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这寒景园里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如果……如果你能好起来,我宁愿马上把这个寒景园送给别人。"  
  君玉微笑了一下,蜡烛的光黯了下去,已燃烧到末端的芯子了,舒真真起身,换了一支巨大的蜡烛,石室里立刻又明亮了起来。  
  君玉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一阵倦意袭来,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没有注意到舒真真眼神里的那种悲伤和绝望。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发现石室里空荡荡的,而那支巨大的牛烛又快烧到末端了。  
  君玉环顾四周,没有舒真真的身影,再一会儿,蜡烛的最后一点芯子也完全燃尽,整个石室变成了一个漆黑死寂的世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室里有了轻微的脚步声,很快,一个人摸索着点亮了牛烛,灯光下,那人正是舒真真,满身夜露,鞋子上沾了一些泥土,神色匆匆,手里还拿着一个乱糟糟的巨大包袱。  
  舒真真也不说话,将那牛角里的药丸全部扫在包袱里,又在那左边的角落里拣了好几样古怪的药瓶和一些小蜡烛塞进去,然后,打开情魔的那个衣箱,随便抓了两件衣服塞在包袱里,将包袱背在背上,弯下腰抱起君玉,又用一只手携了蜡烛。  
  舒真真本就个子娇小,现在抱着一个人,又要携蜡烛,因此手势十分古怪也十分艰难。  
  君玉见她神色古怪,想问她,干裂的嘴唇却半天发不出话来。舒真真匆匆来到外间的石屋,将君玉放在墙边,在那片天然的石墙前面站定,仔细端详着墙壁上的石纹。君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片石纹细细看来,竟隐隐变化成一个人像模样,舒真真放下蜡烛,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往那人像的手掌按去,如此反复七次,那石纹依旧纹丝不动。  
  这时,忽听得通往这地下室的那条行道上隐隐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脚步声、惨呼声……  
  舒真真已经满头大汗,她又试了一次,那石墙依旧毫无动静。  
  外面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舒真真心里一紧,感觉中,已经有人进了这秘道,可是却听不出脚步声来,想必来人武功极高,定是杀死了外面那拨人马,独自闯了进来。  
  此番奔波,君玉背心的伤口又裂开,渗出血来,舒真真抱起她,双手都沾满了血迹,她惨然一笑:"君玉,外面不知来了多少人马,正和那帮一直窥视在寒景园四周的西域僧混战,很快就要攻入这间秘室了,没想到,我们竟然会这样葬身寒景园。"  
  她心中激愤莫名,伸出沾满血迹的右手,重重地在刚刚手掌心模样的石纹处拍了一下,抬起手来,忽见那血迹渗入石头,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眼前均一花,只见那面巨大的天然山石竟然裂开一道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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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十三章(4)        
  舒真真不假思索,闪身进了那道石门。回头,舒真真刚看到一个人影晃到石门前,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人的面孔,那道石门就无声无息地关闭了。  
  天地间又恢复成了一片漆黑的死寂,舒真真摸出包袱里的一支小烛点燃,立刻,摇曳的烛光将石墙外的这片世界照得闪烁不定。  
  进门是一道非常狭窄的山道,走出两丈多远,是一座小小的石亭,里面空无一物,穿过石亭,尽目望去,是一条漆黑的长廊,在烛光里也看不清楚到底会通向哪里。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左手边是一根巨大的石柱子,右手边却是一间石屋,舒真真伸手推门,那门是一种不知名的淡色木料制成的,散发出淡淡的香味,门很轻,舒真真一下就推开了。  
  屋子并不大,空荡荡的,依旧只有一张石椅,一张石几。  
  舒真真将君玉轻轻放在石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才道:"不知他们能不能攻进来。"  
  君玉当然知道舒真真口中的"他们",正是一拨拨或明或暗的觊觎着寒景园的各路人马,仅仅一天,就先后遭遇了庞般、丹巴上人以及情魔等三拨人物,几场大战下来,加上江之林的外逃和情魔一干侍女的离去,这寒景园的地下秘室想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不过,那道厚厚的石墙,如果不懂得开启之法,是根本进不来的。  
  但是,舒真真怎么会知道开启这石墙的方法?  
  舒真真摊开那堆包袱,倒出一大堆干粮瓜果、一大壶清水以及从情魔那里取来的蜡烛、衣服等等杂物。  
  最后,包袱的底端竟然是一只绣花鞋底。乍一看去,这只鞋底和普通的鞋底没有什么区别。  
  舒真真道:"这是从我母亲的坟里找出来的。"  
  君玉失声道:"舒姐姐,你,你竟去开了你母亲的坟墓?"  
  舒真真点了点头。  
  舒真真的母亲已经死去二十几年,这只鞋底居然还是完好无损的。君玉又看了一眼,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块鞋底形状的绛红色的玉质模样的东西。这东西的顶端有一个小孔,想是放置东西的地方。  
  舒真真黯然道:"当年,我和我母亲逃出来时,我母亲穿的就是这双鞋子。后来,我母亲死在朱大公子手里,兰姐救了我,还带着我将我母亲埋葬在了郊外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我一直都不相信自己家里有什么秘密,直到被情魔抓到这个秘室里,我才相信那东皇钟的传闻绝不完全是空穴来风……我母亲为我的安全着想,一定没有将秘密告诉我……而且,我这次出去的时候,仔细看了这道出口的那棵树,那棵树自我出生以来就已经长在那里,多少年似乎也没变过样子,那是一种原本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树种,生长期极慢,如今也不过壮汉手腕般粗细,这园里有很多这样的树木,情魔却判断得如此准确,她手上定还有很多资料。我又去那秘室检查了一下她的那堆物件,却没有发现和这秘室有关的任何东西……"  
  君玉想起丹巴上人在情魔的尸首里摸出那包东西时候的喜形于色,也可能那地图之类的就在里面。  
  "情魔说,我母亲身上还有半份地图,我只好惊动母亲亡灵。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开启坟墓后,我母亲,我母亲……当然只剩一堆白骨……只是我母亲临死前穿的那双鞋子,另一只早已腐烂,这只却是这样……"  
  她拿出一张很小的很薄的纸来,纸的颜色已经非常古旧,画的正是那石墙的石纹地图。这些石纹整个呈现后,中间形成一个十分细微的人形,画面上,一只手掌正按在那人形的右手掌上,正是舒真真刚才开门的姿势。那人掌心里有一个暗的红点,隔了如许的年代,竟然还隐隐透出淡淡的血腥味。  
  舒真真叹息道:"这是我从那东西里面取出来的,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小红点是什么意思,原来,竟然是需要鲜血才能开启这道石门。"  
  君玉忽然道:"舒姐姐,你看,这门还能打开么?"  
  舒真真迟疑了一下,来到门前,果然,石墙紧闭,再无打开的可能。那地图上只有进来的方法,这道门居中,想必第三份地图才有出去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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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十三章(5)        
  舒真真另外点亮了一支小蜡烛,这种小蜡烛是情魔的门人用藏边的松油制成的,虽然小,光芒却十分强烈,而且比那种巨大的牛烛更加持久耐燃,是以舒真真尽管刚刚行事匆匆也将剩余的那些全部带在了身上。  
  舒真真提起蜡烛,慢慢往长廊的方向走去,走了好一阵子,方才折回,长廊的尽头是一片山石,没有任何出路。  
  君玉望向那长长的幽深的长廊,又看看这面厚厚的石墙,死寂的黑暗里不知藏着多少无穷无尽的妖魔鬼怪。  
  情魔的那份地图只打开了第一层秘室,刚刚舒真真又利用母亲的那份地图打开了这道厚厚的石墙,估计出去的石墙却需要另外一份地图才能打开。如今,却又到哪里去找第三份地图?。  
  而这害死了不知多少性命的秘室里,除了一些石椅,空空如也。  
  君玉闭上了眼睛,忽然很希望自己在没有跨过这道石门之前就已经死去。--那样,凭借舒真真的武功,凭借她对寒景园地形的熟悉,她完全可以绕过外面的各路人马,安然离去。  
  如今,两人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石屋,自己命在旦夕,自不足惜。可是,当蜡烛烧尽,粮水断绝,舒真真,将怎样可怕地死去?  
  舒真真倒了一点清水,递到君玉唇边,君玉摇摇头,没有喝。她自服了情魔的药身体麻痹以来,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也不觉得饥饿,就连身上的伤口也觉不出疼痛来。  
  舒真真第一次在君玉脸上看见如此彻底的绝望和悲伤,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有丝毫对于"生"的渴望和挣扎。自从认识君玉以来,她一直固执地认为,这个女孩子将永远一往无前、永远生气勃勃、永远充满微笑和信心,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也绝不愿意把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和即将来临的死亡联系在一起。  
  她心里一震,一股热血似乎要冲出脑门,她大声道:"人人都说东皇钟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我倒要将它找出来,看看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君玉看看这空荡荡的石屋,东皇钟,也许只是一个可怕的玩笑而已。而舒真真,也许将是这个玩笑的又一个牺牲者。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起死回生之功效",她甚至去打开了亡母的坟墓。唯一不同的是,其他的牺牲者,是因为贪婪,而舒真真,她却完全是为了想救别人的性命。  
  她闭上眼睛,胸口一阵发闷,无边的黑暗袭来,死神似乎正在头顶微笑着看着这两个被困在石屋里的女子。  
  疲倦之极的舒真真在黑暗里不知昏睡了多久,她起身摸索着点亮蜡烛,君玉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状态,干裂到起了血泡的嘴唇微微张着。舒真真蘸了水,慢慢地滴在她嘴里,摸着她鼻端还有微微热气,舒真真松了口气。  
  君玉的左边鬓角边曾被丹巴上人的金钹划破一条口子,舒真真将从情魔那里取来的一种紫红色药水又给她涂了一遍,这几天一直涂抹这种药水,除了一点淡淡的红痕外,伤口几乎已经好了。  
  这点皮外伤虽然治好了,可是她的内伤,却无论用什么药都无济于事。舒真真叹息几声,提了小蜡烛,仔细地往那条幽深的长廊走去。  
  这次,舒真真看得比较仔细了,长廊两端的石壁上刻着许多画像,有各种人物、动物甚至花鸟、山川,在一幅巨大的石刻上,画面是冰天雪地的世界,一个身着单衣的僧人盘腿坐在雪地上,表情安详,以一个极古怪的姿势似乎是在修炼什么。  
  她边看边往前走,到了中间,目光被左边墙壁上的一幅绿绸吸引住了。她扯开绿绸,后面竟然是一道真人般高的屏风。  
  屏风上,一个宫装女子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芙蓉树下,人比花娇,巧笑倩兮,美目流盼。这女子和情魔的容颜不相上下,虽有倾城倾国之姿,但舒真真见惯君玉模样,就觉得这女子也无甚惊人之处,屏风上还题着一阕词,舒真真一时之间也看不真切,也不细看,仍旧一路往前面走去。  
  这条长廊约莫三里长,墙壁上也不尽是壁画,中间间或还有大片空白。一直走到尽头的石墙边,除了满墙的壁画,别无其他,更无任何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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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十三章(6)        
  这端的石墙和她们刚刚进来的那道石墙略有不同,那是一片巨型的整块大理石,大理石打磨得非常整齐,上面刻了一条街道,其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街道的两旁满是盛开的芙蓉。舒真真生长蜀中,自幼见惯这样连绵十里的芙蓉红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半晌,转身往回走。走到中途,又看见那幅屏风,就携了屏风回到石室。  
  舒真真放下屏风,见君玉依旧昏睡着,先蘸了些水滴到她嘴里,又取出一把小刀将一个梨子捣碎,蘸了汁水滴了些在君玉嘴里,然后自己也吃了些干粮,休息了一会又去查看那古怪的长廊。  
  君玉再次醒来时,刚睁开眼睛,发现舒真真正忧虑地瞧着自己,她伸出手去,勉强笑了笑。  
  舒真真惊讶地道:"君玉,你的手能动了。"  
  君玉这时也完全清醒了,她发现,脚也动了,想必是那麻药已经退去。  
  舒真真摸摸她的手腕和额头,发现那麻药的效果虽然退去,可是君玉的伤势却越加严重了。  
  她强笑道:"君玉,给你看幅画儿。不知这叫做费依依的女子是何人,她的画像怎么会在我家秘室里?"  
  君玉看那竖立的屏风上,国色天香的美人栩栩如生,屏风上的落款是"费依依",最下面题着一阕词: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只恐、流年暗中偷换。这词极写蜀主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美貌。  
  世人只知"花蕊夫人",也无人知道她的真名,这叫做"费依依"的美人敢情正是花蕊夫人?  
  后蜀被宋太祖赵匡胤攻破后,孟昶和一干妃嫔全部被俘虏。一次,赵匡胤召见所有的妃嫔,在三千佳丽中一眼看到了倾城倾国的花蕊夫人,赵匡胤当即销魂,随后就毒死了孟昶,立花蕊夫人为妃。赵匡胤早闻花蕊夫人有才名,要她即席赋诗,于是,花蕊夫人就随口吟出了那首非常著名的诗: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君玉脱口道:"莫非,这里曾是蜀主的坟墓?"  
  她的声音虽然十分微弱,但在这样寂静的秘室里,舒真真也听清楚了,她疑惑地摇摇头:"不会吧,这寒景园是我祖上修建的,我祖辈在这里居住超过百年了。而且那长廊里除了这个费依依,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宗教图案。"  
  君玉想了想,也觉得不对,历史上蜀主的坟墓位置距离这东郊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而且这秘道里空空荡荡,并无任何骷髅、祭品之类的,除了满墙壁画,完全是一个荒芜的世界,按照孟昶生前那种穷奢极侈的享受来看,这里也绝不可能是他的陵寝之地。  
  那画像虽然完好无损,但看上去十分古老,绝非仿制赝品,难道当初那制作秘道的人,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将这花蕊夫人的画像藏在这里?  
  君玉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微微有了一丝明亮:"舒姐姐,我们去看看那壁画吧。"  
  舒真真正要拒绝,要她好好修养,突然想起,时辰已经过去三日左右,君玉随时都可能死去。这想法一涌上心头,舒真真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茫然,口开口合,半天说不出话来。  
  呆了片刻,她扶起君玉来到那壁画旁。两人边看边行,到得那幅巨大的冰雪世界图时,君玉停了下来。  
  微弱的烛光下,那冰雪的世界十分逼真,显然是用了一种特殊的颜料,漫天的风雪里,那单衣僧人静静地坐着,双目微闭,双手十字交成捧物状搁于上腹下方。  
  君玉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晌,那僧人的手里捧着一个牙状的东西。这时,舒真真也看出来了,她掠起,往那僧人手里探去,那东西坚硬如石,只不过是雕刻整体上的一部分突起的装饰物而已。  
  两人正准备离开,君玉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咕咚一声倒在地上。舒真真抱起君玉飞奔回石屋放在石椅上,一探,君玉鼻中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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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十四章(1)        
  那支特制的小蜡烛慢慢地燃尽了,尽管身边还有不少这样的小蜡烛,舒真真却忘记了去点亮,她茫然地坐在漆黑的世界里,一只手抚在君玉的鼻子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  
  漆黑里,也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舒真真忽然听得一阵奇怪的声音。这声音非常轻微,但是在这样的死寂里却十分清晰。舒真真心里一紧,悄悄摸到那扇乌木的门边,她从来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进来,所以进来后就从来没有关过门。她心里一动,无声地拉上了门,闪在左边那根石柱下藏好身子。  
  忽听得一阵火褶子声,舒真真只觉得眼睛一花,她揉了揉眼睛,紧闭的石门边,一个人点亮了一支巨大的火炬,竟然又有人打开那道石门进来了。而此刻,那道石门依旧紧闭着,想必那人也是一进来,石门就自动合上了。  
  第十四章  
  舒真真躲在石柱后面,心里骇异莫名。那人走得并不快,举着火炬仔细地两边查看着,嘴里还发出可怕的咝咝的声音。待得那人走得更近一点儿,虽然还看不清楚面孔,却能看到那人衣衫褴褛。那人已经过了石亭又走了丈余,快接近舒真真藏身的石柱了。这时,舒真真已经完全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孔,那人满面憔悴,神情十分可怕,袍子的前面被撕裂了好几条,片红片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而他举着火炬的左手一片血红,正往下滴着血迹。舒真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右手,那右手的情况更加糟糕,一片血肉模糊。  
  舒真真连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此人居然是拓桑。舒真真听出他嘴里的咝咝声,竟是在不停地叫着君玉的名字。  
  拓桑已快走到石屋门前了,忽然见到舒真真从暗处走来,呆了片刻,眼里露出狂喜的光芒,声音十分嘶哑:"君玉在哪里?"  
  这时,他也发现了右手边的石屋,不等舒真真回答,立刻推开门走了进去。明亮的火炬下,躺在石椅上的君玉依旧处于昏迷之中。拓桑抢上一步扶起她,立刻将一颗紫色的药丸塞到她嘴里,掌心抵住她的背心,直到她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君玉的眼睛仍然紧闭着,没有醒来。  
  这时,拓桑的神情看上去已经镇定了许多。  
  舒真真道:"在我们刚进石墙的那一刻我曾看到一个人影,就是你?"  
  拓桑点了点头,当天,他冲进秘道的时候,正看到石门打开,可是,只是那么一瞬间,君玉的身影已经被那厚厚的石墙阻隔。他明明看到舒真真拍了一掌,那门就打开了,可是,无论他怎么拍,那门也打不开了。他甚至动用了十八般兵器也动不了那石墙分毫。  
  那时,一众西域僧已经暂时控制了局面,他们找来各种利器和开山大斧,可是三天过去了,也依然动不了那墙分毫。这时,拓桑又在情魔的秘室里发现了舒真真为君玉换下的那件袍子,袍子上全部是干涸的血迹,望之触目惊心。  
  拓桑绝望之下,将一干西域僧全部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终日胡乱拍打那石门,直到双手变得血肉模糊,那墙依然纹丝不动。也不知过了几千几万次,他那早已血肉模糊的双手,忽然合上了那个古怪的手掌般的石纹,那门一下打开了。  
  拓桑简单说了进门的经过,虽然寥寥几句,舒真真却听得无限辛酸。她看着拓桑的双手,急忙道:"我给你包扎一下。"  
  拓桑摇了摇头,摸出一张很小的地图放在石几上,仔细地看了几眼。舒真真一眼看出,那地图的纸张正和自己身上的这一份一模一样,但是却比自己的大了几倍,而那幅地图画着一条长廊,正是这道秘室的地图。  
  拓桑站起身,拿起火炬,舒真真会意,马上又点亮了一支小松烛。拓桑立刻拿起火炬走了出去。  
  舒真真跟着走了出去。  
  拓桑十分急迫地举着火炬一一照过长廊两端的壁画,然后,突然停在了一幅画像前,正是舒真真和君玉都看过的那个古怪僧人画像。  
  拓桑看见这画,仿佛十分高兴,跃起,用了一个同样古怪的姿势,向那幅画抓去,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僧人手中的那个牙状石块立刻到了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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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十四章(2)        
  拓桑取了东西,也不停留,又走了七八丈远,然后停了下来。舒真真和君玉都看过这画,画上是一个戴着黄帽子的老人,老人装束十分普通,咧嘴笑着,毫无奇特之处。  
  拓桑举着刚刚从那古怪的僧人画像处取来的牙状物,对准那老人的嘴巴刺去,那老人的嘴巴一下张开了,竟然像是用钥匙开锁一般。拓桑伸出手去,拿出一只黄色的盒子来。拓桑取了盒子,立刻返身,举了火炬大步往回走。舒真真虽然满腹疑惑也无暇多问,跟了回去。  
  拓桑一进石屋,立刻将盒子和那个牙状的褐色石块放在了石几上,用了一个很古怪的手法左右转动了起来,一会儿,那盒子啪的一声打开了,里面是一颗雪白的牙状的东西。  
  拓桑取了那东西,轻扶了君玉,他微一运劲,那牙状的东西立刻被捏得粉碎,他将这粉末均匀地洒在了君玉背上的伤口上,双掌抵在君玉背心,立刻运起功来。  
  舒真真惊疑地看着那牙状的东西变成粉碎,后退了好几步。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君玉微一开口,喷出大口黑色的血块,连续喷了好几口,虽然依旧闭着眼睛没醒来,但那如纸般透明的脸上却慢慢地出现了一丝红润。  
  舒真真心里一喜,再看拓桑,却见拓桑满头大汗,头顶隐隐冒出白气来。  
  她情不自禁地向门口看了看,虽然明知这时绝不会有什么人闯进来,心里仍然十分紧张。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忽见君玉睁开眼睛来,她茫然地看看舒真真满脸的惊喜,明白了什么似的,想回头看看。  
  "不要动,也不要说话。"拓桑轻声道,脸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  
  君玉这时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也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她背对着拓桑,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清楚拓桑此举给他自己带来的危害,如此运功疗伤,会让拓桑元气大损,严重者,甚至会伤及性命。  
  她眼珠转动,还没张口,又听得拓桑轻声道:"不要说话。"  
  君玉微微闭上了眼睛,舒真真见她两排长长的睫毛颤动得厉害,自己心里也十分紧张。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拓桑收掌,慢慢站起,却双腿一麻,跌倒在地。  
  舒真真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曾和拓桑交手,深知拓桑武功高强到何等地步,这一跌下去,一时之间竟然站不起来。  
  舒真真伸出手想扶起他,拓桑摇摇头,很快站了起来,转头查看君玉的情况。  
  面前的君玉垂了乌黑的头发,身上穿的正是舒真真给她换上的那件月白色的衫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君玉这个模样,站在那里,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君玉也慢慢站了起来,她凝视着拓桑,明亮的火炬下,那曾经麻衣如雪的俊秀少年,此刻衣衫褴褛地站在对面,光华尽去,神情委顿,而他的双手,已经认不出是手了,只是两块血肉模糊的肿块。  
  唯有那双眼睛,此刻却闪耀着火焰般的光芒。  
  两人对视良久,一声裂帛的声音,君玉立刻回过神来,只见舒真真将旁边的一件素色衣服撕下两条,在石几旁边的包袱里找到了那瓶紫色的药水。  
  拓桑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出自己的手有什么异样,君玉盯着那双手,那手已经完全变形,若救治不当,只恐废了。  
  舒真真见他失魂落魄地盯着君玉,也不管他,直接给他包好双手,长舒了口气,笑道:"好了,你这双手总算是保住了。"  
  拓桑回过神来,想起君玉曾叫"舒姐姐",就道:"多谢舒姐姐!"  
  君玉正盯着石几上那个牙状的石块和那个打开的黄色盒子,她看看石几,石几上残余的点点白色粉末在这样的石屋里,显得特别醒目。  
  拓桑见她伸出手指,蘸了点白色的粉末,他的脸色突然一变。  
  君玉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好半晌才慢慢开了口:"拓桑,他们叫你"博克多"?"  
  那帮神秘教徒在拓桑出现时,曾十分恭敬地尊称拓桑"博克多",而且完全听命于他。那时,君玉已经伤重不支,几陷入半昏迷状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如今想起,她盯着拓桑:"是不是我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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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十四章(3)        
  拓桑眼中的光芒倏地黯淡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道:"你没有听错,我就是博克多。"  
  舒真真听得两人的对话,一时云里雾里,君玉低声道:"舒姐姐,他的名号前面还有两个字。"  
  当君玉说出那个比较通俗的称呼时,舒真真一下明白过来,"博克多"正是那个西域教派的教主通称,传说中,历代"博克多"都是带着前生的本领和记忆转世,自小就位及顶峰,并且在幼年的时候有智慧最高、武功最好的长老辅助,是以无不文武全才,渊博至极,是教徒心目中的神灵。  
  君玉弯下腰去,用手指从石几上蘸了点残余的白色粉末,盯着拓桑:"这个是什么?"  
  拓桑的神情非常平静:"佛牙。"  
  君玉低了头,不敢对视拓桑那火热的目光。  
  三年前,她和边境的胡族交战,双方僵持数月,追逐几千里到了那片神秘土地的边境。当时,她和一小队凤凰军误入草原深处,迷了路。后来不知怎么走到了一座非常隐蔽的寺庙,那里只有一个挂单的老和尚,正是这个老和尚给他们讲了佛牙的传说。佛牙是喜马拉雅王子历代相传之物,那是能起死回生的疗伤圣药,带在身上,可以驱寒祛毒,永葆平安。传说中,历代都会有一个最杰出的喜马拉雅王子在教派出家,保管佛牙。可是,不知从哪一代王子起,这佛牙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此后,那个教派代代派出大量高手外出找寻,都空手而归。  
  后来,随着那个喜马拉雅小国的衰微,再也没有王子出家,而寻找佛牙的事情虽然越来越隐秘,但是却从来没有停止过。  
  如今,拓桑亲自出动来找这个东西,必定是有十分重大的用途,没想到,这牺牲了无数人性命的东西,一夜之间,就因为自己被毁灭了。  
  不仅如此,拓桑自身的功力也损失大半,恐怕终生再不能达到这般境界了。  
  她盯着拓桑那双缠得粽子般的手,心乱如麻,万般纠结理不出一个头绪:"拓桑,你,这是何苦……"  
  拓桑突然大声道:"我常居深宫,留着这般功力有什么用?我自有很多人保护,你却要保护很多人。若得你一生平安,我就是功力全失又有何妨?"他满头大汗,声音原本已经十分嘶哑,此刻激动之下,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你伤成那样,可是那石门又久久打不开,那些天里,我以为……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佛牙也罢,功力也罢,如果再见不到你,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君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惶然之色,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  
  舒真真暗暗叹息了一声,忽然道:"大家都累了,喝点水吧。"  
  她递了碗清水和一些干粮给拓桑,拓桑满头的大汗已经冷却,此刻只觉得口干舌燥,接过水立刻喝了下去。  
  他吃了点干粮,也尝不出什么滋味,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君玉,见她脸上已经完全消退了那种死白的颜色,心里一松,忽觉倦意袭来,倒在地上便睡着了。  
  君玉松了口气,默默地将石几上铺的那块带进来的蜀绣垫子扯下来盖在他的身上,自己在冰凉的石几上坐下了。  
  舒真真挨着君玉在石几上坐下,君玉望着她,好一会儿才道:"舒姐姐,这些天辛苦你了。"  
  君玉从鬼门关回来后,舒真真一直都喜形于色,此刻,能够再和君玉这样安然无恙地说话,真是心花怒放:"君玉,出去后,这寒景园我也不要了,我要带你好好看看蜀中风景。"  
  君玉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地上的拓桑,拓桑睡得极熟,似乎天塌下来也不会醒。  
  拓桑连续几日不眠不休地掌击石门,寻找开启的方法,进来后又为君玉运功疗伤,无论是精神还是功力的损耗都已经达到了极限,这一觉睡得极沉,待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他摸索着点亮了火炬,才看到重伤初愈的君玉挨着舒真真也睡着了。  
  君玉从死到生转了一回,心情激动,虽然身子依旧十分疲乏,却睡得并不熟,几乎灯光一亮,立刻就醒来了。  
  拓桑见她睁开眼睛,微笑道:"君玉,你觉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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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十四章(4)        
  君玉看着他不再灼热却深切关注的目光,点了点头。  
  只见拓桑从那只黄色的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时舒真真也醒了过来。  
  君玉接过一看,是一把黑黝黝生铁材质打造的钥匙。钥匙虽然小,却清晰地呈现出一个钟摆的形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仔细查看,并非生铁材质,而是一种大家都不认识的金属。  
  "东皇钟的传闻莫非是真的?"舒真真疑惑地道。  
  君玉也十分惊讶,她和舒真真进到这秘室来已有些日子,除了壁画再无所获,尤其是舒真真,这些天更是仔细查看了里面的角角落落,也没发现任何踪迹。  
  拓桑道:"我也不知道它是否和东皇钟有关,我们历代派出的人,从来没有说起过东皇钟。"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正是情魔得去的那份地图,合着桌上的那份地图,舒真真立刻将自己那份取了出来,三份地图的大小并不一样,合在一起,方方正正的。拓桑的那份地图比那两份合起来都大得多,里面有整个长廊的地形和各种壁画的位置。而在那道石墙边,正标志着一个和那锁形一般大小的石纹,想必正是开门出去的方法。  
  "怎么会这样?"君玉忽然道。  
  拓桑和舒真真立刻看去,这三份地图原本是整个秘室的三个不同部分,如今合拢来本该是秘室的整体地图,可是,合拢起来,那地图看上去竟然变化了,虽然和秘室的构造十分相似,但是明显是另外一个地方的地图。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君玉想起花蕊夫人的那幅屏风,那屏风被舒真真放在了角落的杂物堆里,君玉取了来递给拓桑。  
  拓桑细看了一遍,他自幼喜好汉文书籍,熟悉汉族历史,自然知道花蕊夫人是何许人。  
  拓桑看不出这画有什么奇特之处,放在一边,道:"长廊里倒有一幅壁画十分奇怪,我们再去看看吧。"  
  这时,拓桑带进来的火炬已经有些黯淡了,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特制的燃料加在里面,火炬立刻又明亮了起来。拓桑拿了火炬,三人来到长廊,灯光下,那些壁画色彩鲜艳,人物鲜明,完全是艺术珍品,但是此刻,三人也无心欣赏,拓桑径直在那幅古怪的僧人壁画前停下了。  
  这幅画,三人都曾经看过,而且,看的时候,也都觉得有其古怪之处,此刻,在明亮的火炬下仔细看来,众人心中的怪异之感更加深刻了。  
  过了好一会儿,君玉才喃喃道:"这僧人,不是壁画吧?"  
  她的话很古怪,拓桑却立刻点了点头。  
  舒真真讶然道:"这不是壁画是什么?"  
  拓桑道:"这应该是一个真人,他不知怎么把自己变成了一幅壁画。"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幅壁画。"  
  这样的话听来十分难懂,君玉和舒真真不约而同伸手摸了摸那壁画。舒真真个子娇小,伸手只摸到了那僧人的脚背,君玉却摸到了那石像的手腕。无论是脚背还是手腕,都是冷冰冰的毫无生命的石头般坚硬,可是,细细体会,竟然有骨骼般的感觉,一块石头,自然不会和人的骨骼一样。  
  "这画,真的是一个人。"  
  "他是怎么把自己变成壁画的?。"  
  这僧人身上的衣服和面上的颜料,都和左右的壁画搭配得当,十分融洽。  
  "那些壁画,不会都是真人罢?"舒真真惊骇莫名地看着那些有人物的壁画,君玉也有点儿背脊发凉,头皮发麻。  
  "那倒不至于,应该只有这一个才是真人。"拓桑道,"我六岁那年成为"博克多"。在完成最后一项加冕礼仪后,宗卡巴上师带领我进入了智慧殿的画像室。这里供奉着历代高僧画像,其中有一幅是第三代出家的喜马拉雅王子的画像,佛牙就是在他手里失踪的。外界只知道佛牙失踪了,并不知道王子本人也失踪了。这王子从小才艺出众,并不潜心修炼,却热衷于绘画和雕刻……"  
  君玉心里一动,粗略算来,那王子失踪的年代,正是后蜀繁盛时期。孟昶极度宠爱花蕊夫人,两人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到了后期,花蕊夫人不知怎么又信起佛教来,孟昶就遍请各地高僧到宫中讲解佛法,莫非那失踪的王子正是到了蜀主的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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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十五章(1)        
  否则,他的"壁画"怎么会和花蕊夫人的屏风画像一起出现在这里?  
  "一百多年前,一个商队路经圣宫,他们的领队送来一幅画和一份地图,说是遵祖训要将这份地图送到智慧殿。他说,那地图被分成了三份,他的祖先只负责保管这一份,而另外两份经过了几百年也不知流落到何处。智慧殿的上师一看图示,立刻判断出了佛牙和王子在秘室中的位置,可是,因为这图残缺不全,根本无法探测出秘室究竟在什么地方。因为图上有那样一条芙蓉长街,所以初步推断应该是在蜀中。随后,寺中曾派出不少弟子外出打探另外两份地图的下落。去年,情魔不知怎么得知了智慧殿的这份地图,认识了木里上师……"  
  情魔虽然从木里上师处得到了不少东西,但是,却没有得到地图,情魔离开后,木里上师当即坐化了。  
  这时,三人已经将墙上的壁画一一细看,再无任何古怪之处。  
  三人停在尽头的那幅巨大的大理石雕刻上,拓桑伏在石头上听了半晌,道:"不知这里有没有出口。"  
  舒真真摇了摇头,在她的记忆里,这个位置的地面上应该是一片天然的丘陵地形,而且,按照地图上的标示,出口依旧在众人进来的那面石墙上,想必这里就是终点了。  
  三人又细细看了一回这壁上的画刻,再无任何线索,又回到那石屋里。  
  舒真真将那地图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递给拓桑:"这寒景园里,我也看不出还有什么秘密,这地图给你吧。"  
  拓桑摇摇头:"我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他看了眼君玉,君玉会意,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拓桑才道,"为着这地图,不知已经牺牲了多少人命,而且,现在外面不知还有多少人在觊觎,我们出去后,就把它毁了吧。"  
  舒真真一家正是因为这地图惨遭灭门之祸,自己也深陷情魔囹圄,拓桑这话,深得她心,立刻同意了。  
  第十五章  
  君玉看着那火炬的光芒又黯淡了下来,算算时间,估计已经在这秘室里面待了六七天了,她刚要开口,拓桑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道:"你还需休养几日,这秘室最是安全不过,我们过几天再出去吧!"  
  舒真真立刻道:"是啊,这里最适合静养,外面各路人马虽多,一时三刻也攻不进来,而且还有两日的粮食清水,我们再待两天吧。"  
  君玉摇摇头,盯着拓桑:"你失踪两天了,应该有很多人在找你的。"  
  "博克多"在秘室里突然失踪,外面的那干教徒岂肯善罢甘休?再加上一拨拨或明或暗的觊觎者,寒景园里不知已经乱成了什么模样。  
  拓桑颓然地在地上坐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拿了火炬,轻声道:"走吧。"  
  舒真真看看君玉,君玉点了点头,两人跟在了后面。  
  很快,三人就来到了那道石门前,拓桑将那把生铁模样的钥匙贴在地图指示的那片石纹上,石墙上立刻无声地打开了一扇门。  
  三人鱼贯而出,回头看时,那石门却依旧开着,拓桑伸手一推,那石门力道何止千钧,再也关不上了。  
  外面的秘道里扔着一些已经燃尽的火把、蜡烛的余灰,站在过道上,隐隐听得外面一片厮杀之声。  
  君玉往情魔住过的那间石屋走去,烛光下,那堆东西依旧在那里,还没动过,想是这些天来,那些教徒一直严守着秘道出口,一直没有外人进来过。  
  她拿起自己那件撕破的袍子,上面的血痕早已干透,虽然石屋里气温较低,干透的袍子不至于发馊,但还是隐隐透着一股血腥味。她拿了袍子,毫不犹豫地穿在外面,抬起头来,笑了:"走吧,可以出去了。"  
  拓桑一直在旁边举着火炬,两件衣服就是两个世界,面前的人儿笑容那样果决,刹那间又变成了初见面时风度翩翩的少年模样。仅仅是一道石墙之隔,那个身穿月白衫子的少女,已成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回想而已。  
  君玉迎着他那复杂而伤感的目光,心里一窒,勉强笑了一下,拓桑转过头,大步走在了前面。  
  越接近出口,那一片厮杀之声就越加响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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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十五章(2)        
  三人在出口处站定,此时正是正午十分,强烈的光线直射下来。三人久居秘室不辨天日,这时忽然见到如此强烈的光线,眼睛几乎都睁不开来。  
  外面的打杀声震耳欲聋,三人已经看到婆娑的身影和兵器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三人互视一眼,顺着秘道的石梯快步走了上去。  
  一个教徒腿上挨了一刀,一个趔趄,顺着石梯滚了下来,刚滚了几级,忽被人托起,那人出手如风,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止住了汹涌而出的鲜血。  
  那人本已痛得快晕了过去,见到扶住自己的人的面孔,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喜道:"博克多出来了。"  
  那一干打斗正激烈的人忽然见到秘道处出来三个人,不由得齐齐住了手。  
  强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君玉闭了闭眼睛,刚睁开,眼前又一黑,两个人旋风般冲了过来,其中一人颤声道:"君玉,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  
  两人显然都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激烈搏斗,个个披头散发,血染衣襟,双目赤红,几乎辨不出人形来。  
  这两人正是孟元敬和朱渝。  
  君玉吃了一惊,这才看清楚,周围黑压压地起码围了近百人,左边的一部分人数比较多,竟然是庞般率领的丞相府卫士和部分成都府卫士,显然是朱渝利用了自己的特殊身份去调来的。  
  而右边对峙的则是三四十名西域僧,这些人中,除了君玉曾见过的丹巴上人率领的那一群教徒外,另外一部分则是她没见过的衣着十分鲜明的红色高帽的西域僧。  
  地上或远或近还有不少尸体或者断肢残臂,显见战况十分惨烈。从尸首的衣着来看,当是闯入寒景园的各路人马。  
  而孟元敬的手里,"蹑景"正往下一滴一滴地滴着血。  
  孟元敬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颤声道:"君玉,果真是你。我还以为……以为……"  
  他声音哽咽,"你死了"三个字再也说不下去。  
  君玉微笑着叹息一声:"元敬,你看,我这不好好的么?"她看着满园的肃杀之气,又看看旁边不似人形的朱渝,抱拳一揖:"谢谢你们了。"  
  "算你福大命大,我欠你的一命,今天,还是没能还清。"朱渝平常总是一副冷冷的讥讽模样,可是此刻声音也有点微微颤抖,显是心情激动之故。  
  庞般怪眼一翻,除了诛杀君玉,庞般此行的任务之一还在于探访这寒景园的秘密,他被皴猊吓走后,又调来一群卫士,原本是在寒景园逡巡,打好了如意算盘,想等到那群神秘的西域僧打发了各路人马后,坐收渔人之利,却被朱渝所逼,来寒景园寻人。  
  没想到,朱渝要寻的人竟然是朱丞相千方百计要除之而后快的"凤城飞帅"。再加上那位武功深不可测的神秘"博克多",再休想讨得好去。庞般心里十分懊恼,知道再也杀不了君玉,但是看样子,三人均身无长物,传说中秘室里藏宝无数,显然东西都还在秘室里,哪里肯就此罢休,高声道:"公子,我们总该下去看看,那东皇钟……"  
  朱渝厉声道:"我不管什么东皇钟西皇钟,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退下吧!"  
  君玉看庞般满脸的戾气和不甘之色,知他奉朱丞相之命,未必肯完全听从于朱渝,立刻开口道:"里面只有满墙的壁画,其他什么都没有。"  
  庞般阴阴笑了两声:""凤城飞帅"此言差矣,朱公子为营救阁下,九死一生,现在秘道已开,我等进去看看总不为过吧。"  
  "既然君玉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你们还胡搅蛮缠什么?"朱渝大怒,提了"照胆"在石上重重一击。  
  庞般深知这位朱公子心机深沉,脾气极坏,虽然是奉了丞相之令,也不便公然与之作对,立刻退后了一步。  
  这时,一众西域僧已经上前参见了拓桑,但是,很快,这群僧人就有意无意地以服饰的颜色分成了两派站定。  
  丹巴上人一直惊疑地盯着君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曾经重伤垂死的少年,仅仅只过了六七天,此刻,除了面色过于苍白,简直跟常人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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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十五章(3)        
  那群红衣教徒里面的领头之人身形十分威猛,他盯着秘道口,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丹巴上人听得他开口,转了目光盯着他也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面容看起来十分愤怒。前些日子,丹巴上人的左臂被那皴猊生生拉断,一只袖管空荡荡的,神情十分可怕。两人似在争执什么,只见丹巴上人大怒,手执金钹就往秘道走。  
  庞般冷笑一声掠在了他前面。  
  丹巴上人大怒,提了金钹正要向庞般砸去,忽听得一声轻喝:"住手。"  
  丹巴上人满面怒容,却不敢抗命,拖着金钹退了一步。  
  那干西域僧守了这些日子,哪里肯善罢甘休,纷纷望向拓桑,只待他一声令下,恐怕立刻又要和一干卫士拼个你死我活。  
  一时剑拔弩张,君玉上前一步,朗声道:"这秘道里面除了满墙的壁画,实无各位指望的财宝、利器之类。只有情魔暂住过的那间秘室有些东西,但是那些东西多半不是各位所期待的,如若不信,你们可以各派一名代表一同下去,将这些东西取出来以资鉴别……"  
  众人别无他法,庞般和丹巴上人互瞧一眼,同时冲向秘道。那秘道的入口并不宽敞,两人同时跃下,差点挤作一团,丹巴上人功力似乎略高一筹,终于给他冲到了前面。  
  太阳正在头顶火辣辣地照着,众人虽站在树林里,也感觉到阵阵热气。众人都在等待两人返回,周围虽有近百人之众,却无一人作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可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庞般和丹巴上人一前一后跃了上来。众人瞧去,庞般空着双手,而丹巴上人右手拿着护神大僧的护神盔甲,左手还提了一个包裹。  
  拓桑道:"打开包裹。"  
  丹巴上人立刻打开包裹,众人见那不过是些金刚杵、牛角等杂物,很明显是寺庙才会有的东西。庞般冷笑两声,朱渝打断了他的冷笑声,冷然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还不快滚?"  
  庞般悻悻地转身掠了出去,一众卫士也鱼贯而去。  
  庞般奔了丈余,见朱渝仍旧呆呆地站在那里,大声道:"公子,我们已经耽误多时,快快上路罢。"  
  朱渝看了君玉几眼,纵身奔了出去,他被丹巴上人金钹击伤,显然还未完全恢复,奔得一瘸一拐的,那干卫士自动退后了几步,跟在他身后。  
  丹巴上人下了一趟秘室后,盯着君玉的目光更加奇怪了。他指着君玉,神情看起来十分惶恐:"博克多,这少年,这少年……"  
  "走吧,不必多言。"  
  丹巴上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君玉,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恨。一干西域僧立刻鱼贯而出。  
  "君玉,我要走了!"  
  拓桑憔悴的脸上,双眼发出热切而痛苦的光来,好半晌,这热切的光慢慢黯淡了下去,低声道:"君玉,我要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去了,你自珍重。"  
  君玉上前一步,千情百绪涌上心头,却终究只化成只言片语,只得道:"拓桑,你也珍重。"  
  拓桑转过身,很快,身影已经在前面数丈开外了。  
  偌大的寒景园突然安静了下来,孟元敬一直看着拓桑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吸了一口气。  
  君玉由衷地道:"元敬,此次累你们为我担忧,真是过意不去。"  
  孟元敬沉默着,忽然大声道:"我一直以为,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是要让你过意不去的。"  
  君玉讶然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模模糊糊的不安,立刻转移了话题:"岚妮怎么样了?"  
  "岚妮没事。"孟元敬迟疑了一下,才道,"我舅妈亲自到了蜀中,现在,他们正住在浣花客栈。"  
  方格格出手,石岚妮的安全自然可以保证。  
  孟元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君玉,我觉得,真是十分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君玉奇道。  
  "我舅妈那样对待你母亲……"  
  君玉笑了起来:"那不过是情魔的一家之言,再说,我父母都已在九泉之下,哪里会在意那许多往事。我想,我们之间不应该因此而有所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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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十五章(4)        
  孟元敬盯着她,眼神十分奇怪:"君玉,是那神秘的"博克多"进入秘室救了你吧?"  
  君玉点了点头,心中忽然有点不安。  
  阳光下,君玉的脸色十分苍白,舒真真道:"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吧。"  
  君玉点点头,看着孟元敬:"元敬,你还是回客栈吧,你舅妈和岚妮都需要人照看。"  
  孟元敬有些失望,却又不便坚持,只得道:"我在客栈等你,一起来一起走,这是我们的约定,你别忘了。"  
  "好的,我一定来找你。"  
  寒景园的日头已经倾斜到树梢末端了,但是热气一点没退,走在地上都能感觉地面微微发烫,尤其是湿热的空气里,还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简直令人作呕。舒真真脸上已经冒出汗来,她看君玉,君玉身上穿着两件衣服,里面是情魔的那件衫子,外面是自己的那件满是血迹的蓝色袍子,可是,君玉的脸上却一点汗水都没有,面颊白得透明一般。  
  "舒姐姐,我们去剑庐吧。"  
  舒真真立刻点了点头,寒景园虽然是她的老家,可是,此情此景之下,她一点也不愿意在此多逗留。  
  两人回到剑庐,已经是黄昏时分,浣花溪水缓缓流淌,参天古木掩映下的木屋清爽宜人。  
  舒真真道:"你先歇息一下,我去弄点吃的东西来。"  
  君玉在椅上坐下,运了一会儿功,又闭目静坐了一个时辰,站起身来时只觉得浑身轻松,精力充沛,功力大胜往常,想是自己重伤时受了拓桑大半功力之故。  
  这时,头顶压来一朵巨大的乌云,忽然一声雷鸣,哗哗地下起大雨来。君玉往前方看去,只见舒真真头上顶了一片巨大的荷叶,手里提了饭菜、蔬果和一个包袱,匆匆地往这边跑来。一见君玉,满脸都是笑容:"我给你买了一件衣服,你看合不合适"。  
  君玉含笑接过,换了出来,舒真真见面前的少年神采奕奕,大胜从前,全然不似受过致命重伤的样子,不禁为她欢喜。  
  夏日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大雨后,剑庐外面的水流更清澈,树木更葱茏。  
  一轮满月爬上了半空,两人交换了一番武学心得。舒真真前些日子研究《洗髓经》虽然大有所获,但是对于其中的关键环节和运用尚有很多不明之处。君玉仔细翻阅了两遍《洗髓经》,对于里面武学的高深境界不禁大为折服,她将关键处给舒真真一一讲解,两人都大有所获。  
  舒真真的"手挥五弦"只习得前面五招,君玉告诉她后面两招的奥秘在于"双剑合璧"的巨大威力,舒真真有点失望:"看来,我是没法运用这奥妙的两招了。"  
  君玉目光闪动,微微一笑,忽然举剑划出一招"秣马华山"向舒真真攻去,舒真真有点意外,立刻还了一招"游心太玄",双剑合璧,虽听得一片呼呼风声,四周叶落沙走,但威力却远远不及君玉和孟元敬的出手。  
  兰茜思创造这套剑法时,正是根据了"蹑景""追飞"二剑辅佐,要知道,剑有灵性,嵇康铸此二剑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的知交阮籍,不知凝聚了多少心血和浓厚的情谊。舒真真和君玉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何止生死之交,不过,因为她使用的剑不同,所以威力大打折扣。  
  舒真真明白了这一点,再也不觉得郁闷。  
  第三天上午,君玉收到凤凰寨信鸽传来的消息,是凤凰寨的情报负责头目东方迥汇报的,说了她离开后发生的几件大事:第一件是探子回报,赤金族已经平息了几个藩属,厉兵秣马逐渐成为北方仅次于胡族的第二大势力;第二件则是卢凌汇报的,说刚刚和江南的越窑签订了一笔巨大的瓷器订单,准备和波斯商人交易,因为那笔订单数目实在巨大,卢凌拿不定主意,希望她能亲自去一趟江南做个决定。  
  君玉细看上面的日子,信息已经延误了七八天,正是自己受伤在秘室之故。她道:"舒姐姐,看来,我只有下次才能随你游览蜀中名胜了。"  
  舒真真喟叹一声:"此去之后,真不知多久才能再见。"  
  君玉笑了:"若舒姐姐高兴,可以随时来凤凰寨。"  
  舒真真点了点头,眼睛忽然有点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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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十五章(5)        
  君玉自从见她第一面起,就有种非常亲切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仅仅因为她是母亲的故人,更是因为在随后的日子,她对自己付出的母亲一般的情分。  
  君玉走出老远,回头,见舒真真还站在那里,虽然她多年征战,久经生离死别,此刻也不禁鼻子发酸。  
  快到青羊宫时,君玉忽然见到前面一个人影一闪,却是一个西域僧。她心里一动,立刻追了上去,那西域僧越奔越快,正是往昭觉寺方向而去。  
  君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不一会儿,那西域僧已经到了昭觉寺附近的小山上。这时,对面忽然走出另一个十分高大的僧人,正是丹巴上人,看样子,他早已等在这里。  
  那西域僧见到丹巴上人,立刻停了下来,摸出一样东西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这是从秘道里找到的。"  
  君玉藏身在一棵大树下,也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只听丹巴上人哼了一声,似乎颇为失望。  
  那僧人低声道:"博克多已经静坐三天了,现在出来没有?"  
  丹巴上人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山坡下的别院禅房走去。  
  这别院是昭觉寺招待外来贵宾的地方,拓桑来到蜀中正是下榻这里。  
  此刻太阳正中,要做梁上君子也颇为不易,好在周围树木繁茂,幽深寂静,没有什么来往僧众,君玉跃身上了一棵巨大的黄桷树,繁茂的枝叶立刻将她的身形完全隐藏了起来。  
  从黄桷树上居高临下望去,别院的禅房里满是黄衣僧,君玉早前见过的一干面孔全在里面,而那群红衣僧却一个也没见到,上位端坐之人正是拓桑。  
  一干和尚均神情肃穆,忽听门吱的一声推开,丹巴上人和那个西域僧走了进来。  
  丹巴上人向拓桑行了一礼,退后两步,拿出了那样东西,展开,依稀正是那喜马拉雅王子的壁画拓刻。  
  丹巴上人道:"博克多,王子的壁画在此,他身上的钥匙也已经被取走了,佛牙自然应该在那个秘室里,我认为,我们还应该再去找一下,若是让拉汗教的人先找到……"  
  "不用找了,已经没有佛牙了。"拓桑道。  
  "那地图?"  
  "在我出了秘室后,立刻就毁掉了。"  
  丹巴上人自从见到君玉好端端地从秘道里出来后,心里一直隐隐猜测是因为佛牙的缘故,但是却不肯死心,存了万一的希望,趁拓桑在禅房静坐的三天里,又回到秘室仔细查探,自然是一无所获。丹巴上人盯着他,神色有些惶恐又有些愤怒:"博克多,您毁了佛牙?为了那少年?"  
  拓桑平静地点了点头。  
  一干西域僧皆面露惊惶之色,君玉曾和他们多次交手,从来不曾见到他们这种如大祸临头般的神情,自己心里也十分紧张。  
  君玉虽然对他们的教务了解不深,但是也知道近年来,他们和"拉汗教"分歧颇大,冲突有越来越激烈的趋势。"拉汗教"跟他们原本是同一教派,后来分化出去,逐渐分庭抗礼。和中原那干豪杰的寻宝心理不同,两教进入寒景园完全是为了争夺"佛牙"。现在佛牙被毁,不知又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有好一段时间的沉默,丹巴上人的额头隐隐浸出汗来:"这次,拉汗教的使者也出动了,我们又失去了佛牙……拉汗教早就在找我们的把柄……"  
  拓桑立刻站了起来:"事情紧急,大家即刻启程,回宫后,我自会交代。"  
  一干西域僧鱼贯经过君玉隐身的那棵大树,行动十分迅捷。君玉一动不动地隐身在树梢的浓密枝叶里,见拓桑经过时,忽然停下脚步静立了一会儿,身形一晃,已经远去了。  
  君玉跃下树来,一干人等早已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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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十六章(1)        
  第十六章  
  君玉来到浣花客栈,只见孟元敬正站在门口,不知已经张望了多久。见了君玉,他立刻喜不自禁地迎了上来。  
  君玉道:"岚妮她们呢?"  
  孟元敬神情有点尴尬:"爱莲山庄有事,她们几天前就动身了。"舅母虽然如此说,但是,他知道舅母不愿见到君玉,所以提前动身了。  
  君玉笑道:"劳你久等,我们也启程吧。"    
  孟元敬早已收拾好了一切,连君玉留在客栈的爱马"小帅"都早已叫人刷洗得干干净净。二人立刻上路,一路上,孟元敬的情绪十分低落,快走出成都地界,孟元敬才闷闷地道:"君玉,我们就快不同路了。"  
  君玉笑了:"谁说我们不同路,我还要再去一趟江南。"当下将卢凌和越窑的谈判简单讲了一下。  
  孟元敬一直以为她会直接回凤凰寨,现听得君玉如此说,不禁喜上眉梢。这些天来,他一直闷闷不乐,此刻得知君玉还要再下江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只觉得四肢百骸一阵舒畅,惆怅尽扫。  
  孟元敬心情大好,二人一路快马,回的时候可比来时快多了,不到二十天,马入扬州。  
  孟元敬自然极力邀请君玉去他家里,君玉想着诸多不便,借口卢凌等人已在涟漪客栈等候,婉拒了他的好意,答应他改日再登门拜访。  
  爱莲山庄大门紧闭,孟元敬敲了好一会儿门,门才匆匆打开,一个侍女探出头来,见了他,面露喜色:"少爷,快请进。"  
  孟元敬来到客厅,只见方格格独自坐在客厅的檀香木椅上,面上有一层深深的悲伤之意。孟元敬知道这些年来舅舅和舅母之间的关系并不如江湖上形容的郎才女貌、神仙眷侣。此刻见到舅母这等模样,心里也有点恻然,低声问道:"舅舅怎么样了?"  
  方格格摇了摇头,冷然道:"你舅舅已经闭关。家里无论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不会知道。"  
  孟元敬摇了摇头:"岚妮还好吧?"  
  "她现在是闭门不出。"方格格面上的笑容十分惨淡,"经历了这样两次惊吓,我们真是对不起她。"方格格又叹息了一声,声音十分疲倦,"你去看看她吧。"  
  孟元敬走出客厅,刚穿过外面的花园,忽见一个人影从树后闪过来,正是石虹妮,她笑着冲孟元敬招招手:"哥,这边。"  
  孟元敬走过去,问:"怎么了?"  
  石虹妮娇憨地吐吐舌头,神情十分苦恼:"姐姐和母亲最近都不怎么开口,父亲又闭关,家里冷清清的,我都快闷死了。"  
  "你姐姐在哪里?"  
  "在房间里,一步也不肯出来,也不肯见任何人。"  
  孟元敬来到石岚妮的房间,敲了敲门,只听石岚妮冷冷的声音道:"别来烦我。"  
  孟元敬大声道:"是我。"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只听得石岚妮轻声道:"哥,君公子可脱险了?"  
  孟元敬道:"君玉很好,你放心。"  
  里面又变得寂静无声,孟元敬苦笑了一下,对石虹妮道:"你要好好照顾你姐姐,别乱跑。"  
  石虹妮噘了嘴巴,眉毛皱成了一团:"真不知这样的日子,要到何时。对了,汪钧哥哥家里送来请柬,两天后有荷花大会,你去不去啊?"  
  孟元敬点了点头,石虹妮十分高兴地做了个鬼脸:"我也要去。"孟元敬本想阻止她,但想到她小小年纪,家里经历这许多事情,整天生活得压抑而沉闷,心里不忍,只好点了点头。  
  君玉到得涟漪客栈,早有莫非嫣以及卢凌和白如晖带着几个兄弟迎了上来。莫非嫣常驻凤凰寨协助赵曼青主管寨中事务,平常极少外出,交易也只限于北方几省的盐、茶等交易。  
  此刻,君玉见了她,不禁喜出望外道:"非嫣,你怎么来了?"  
  莫非嫣嫣然一笑:"你忘了我是江南人?我可是在越窑边上长大的哦。卢大哥叫我随同前来看看质量,我也就大言不惭地来滥竽充数了。"  
  此次和越窑的交易,数量甚巨,多达二十万件瓷器。越窑自古以来是进贡的上品,凤凰寨在和一群波斯商人的茶叶交易后,这群实力雄厚的波斯商人下了订单,要求收购一批越窑走海路远销伊朗、月食、波斯湾等地。  
  这是八大越窑第一次和凤凰寨做生意,由于订单巨大,而且交货方式出现严重分歧,所以迟迟未能签订合同。在僵持的这些日子里,他们已经派人打听了凤凰寨的背景,八大联盟心下早已有了决定,现在见到君玉亲来,更无异议,尽管他们认为交货方式有点难度,但是也同意了凤凰寨提出的条件,双方很快达成一致意见,缔结了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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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十六章(2)        
  由于当天有一批瓷器出炉,众人第一次亲历如此精美的瓷器出炉,一个个惊叹不已。众人回到客栈已是黄昏时分了。  
  上到二楼客房,只见君玉等人的房间门口站着八名士兵,还摆放着许多箱笼。众人见了这情景,都有点意外。这时,隔壁房里走出两名武官,见了君玉,其中一名立刻大笑着迎上来:"君公子,你好。"  
  此人竟是汤震军中的大将苏赫察,曾和君玉有过一面之缘。  
  君玉回礼道:"苏将军,久违了。有何要事?"  
  "无事,无事,只是叙旧而已。"  
  君玉看看旁边那些箱笼,知道苏赫察并不纯粹是为了"叙旧"而已。果然,苏赫察立刻道:"汤元帅得知公子南下,已在帅府备下水酒,还请君公子明日赏光前来。"  
  汤震是朱丞相派系的红人,年初议和之后,更被封为"威武大元帅"。  
  君玉肃然道:"君某本山野之民,不敢叨扰汤元帅的家宴,还请二位谅解。"她看了看那些箱笼,"无功不受禄,还劳烦苏将军将这些东西物归原主。"  
  苏赫察看她态度坚决,不能再劝,挥挥手,一众士兵抬起了箱笼,快步走下楼去。  
  众人刚吃过晚饭,楼下又报有访客,说是汪钧来访。  
  汪钧坐下,拿出一张请柬,要君玉去"陋居"欣赏荷花。陋居的荷花、爱莲山庄的梅花并称江南二景,都是鼎鼎大名的,此时方七月初,正是荷花盛放的大好季节。每年的这几天,汪家都要大开庭园,遍请亲友、世交和江南名门前来赏花。  
  君玉笑了:"汪兄家里这场盛会,君玉再忙也会来叨扰的。但由于我们和越窑定下的货物最终走海路,第一批货物已经启程,我明天要去港口确认相关事宜,可能会晚一点到。"  
  "好,我就等着你好了。"  
  汪家著名的荷塘足足有一百亩,周围是参天的树木,东边一角砌了朱红栏杆,远远望去真是"遮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从五天前开始,稍远的观光客人已经陆续抵达,而从今天早上开始,近郊的故交也已经陆续抵达了。  
  已近中午,汪钧不知已经在大门口张望了几回,依旧没有君玉的踪影。孟元敬也早到了,和一干老友叙话半晌,见汪钧这个样子,不禁问道:"汪钧,你干吗呢?君玉一诺千金,说来就一定会来的。"  
  汪钧尚未答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孟元敬皱了眉头,那嚣张而来的人可不正是朱渝?汪钧乍一见到这不速之客,愣了一下。朱渝不以为意,大摇大摆地径直走了进去,一副彻底的目中无人模样。  
  此时,夕阳方斜,空气里吹拂的风开始凉爽起来,在荷塘和松林相交的青石小桥上突然走来一位穿蓝袍子的少年。  
  孟元敬笑着喊了声"君玉",刹那间,荷塘周围的林间、路上,突然涌出了无数女子,看样子,除了前来赏花的江南佳丽,连四大家族的女性都出动了。  
  原来,这些江南名媛从爱游玩的石虹妮口里得知"凤城飞帅"大名,盛名很快传遍江南闺阁,是以,各地女子趁着汪家的荷花大会,竟然倾巢出动,为的就是一睹这位传说中的"凤城飞帅"之"真容"。  
  孟元敬一见这等阵势,也不禁怔了,而汪钧更不知道自家的这次赏花大会竟然汇聚了如许之众的佳丽名媛,自他记事以来,"陋居"的花会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多的女性,环顾四周,他居然发现自己的母亲和祖母也全体出动了,惊讶之下,甚至忘记了前去招呼君玉。  
  君玉这些年来,早已见惯了这种阵仗,自是不以为意,微笑的目光投向一群一群的女子,走了十几步,忽地看见左边路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和几位年长的妇女,不禁笑着停下了脚步,冲这几位较为高龄的女子深深鞠了一躬。  
  老奶奶虽然头发花白,精神却十分矍铄,大声笑道:"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老身竟然是做梦也想不到世间竟然有如此神仙样的少年。"  
  汪钧上前一步,恭敬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君玉:"这是我祖母和母亲……"  
  君玉和一众年长的女性见过礼,抬起头,四周已经围满了女孩子。她微微一笑,目光所及处,女孩子们有的红了脸,有的低下了头偷笑,有的三五成群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一个大胆的小女孩子上前几步,将手里的花儿递了过来,怯生生道:"哥哥,给你。"  
  君玉虽然男装多年,但是听得别人叫自己"哥哥"还是头一遭,不禁大乐,接了花儿,笑着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脸儿。其他女孩子见了,竟纷纷将手里的花朵抛了过来,洒了君玉一身。  
  君玉随着孟元敬、汪钧等人好不容易穿过重重人群,来到特意为赏荷搭设的精致荷亭,刚一坐下,一个红衣少女奔了过来,模样娇憨,正是石虹妮。  
  君玉见只她一人,却不见石岚妮的踪影,心里喟叹了一声,低声道:"你姐姐可好?"  
  石虹妮扁了扁嘴巴,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姐姐很惦记你,可是,她不愿意出门。"  
  君玉尚未回答,忽听得一阵十分嚣张的大笑声传来,正是朱渝。他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君玉,依旧是那种冷淡而嘲讽的微笑:"你来附庸风雅庆贺自己没死在蜀中?"  
  石虹妮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石岚妮回家这些天,朱渝从来不曾前去探望。她知道姐姐在等着这个人,可是,这人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想必早已将姐姐忘到九霄云外了。  
  朱渝完全目无旁人的样子,石虹妮恨恨地拉了孟元敬:"哥,我讨厌这里,我们去那边。"  
  孟元敬看看君玉,君玉点了点头。  
  汪钧十分恼怒,想怎样又不好怎样,只得由他。其他人也十分没兴,转眼之间,荷亭里只剩下了君玉和朱渝二人。  
  朱渝冷冷地看她几眼,突然道:"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无论谁到了你面前就会不由自主地黯然失色,有时,我真的十分不想看到你。"  
  君玉苦笑了一下:"每次见到朱公子也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她看看石虹妮恨恨远去的背影,叹息了一声:"朱渝,你总该去看看岚妮的。"  
  "哈!"朱渝怪笑一声,"君大公子有怜香惜玉之心,我朱渝可从不单恋一枝花。"  
  君玉沉声道:"无论如何,她曾和你蜀中同行,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  
  "我有什么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朱渝翻了翻白眼,"你若喜欢,我可以把她让给你。"  
  这一瞬间,君玉只觉得眼前之人又和小时候一样讨厌莫名,如果说少时的朱渝因为恶作剧尚可以被原谅,可现在这个男人,简直令人憎恶。  
  尽管这一丝嫌恶的表情只是一闪而过,朱渝也清楚地看到了,他忿忿地冷笑道:"我父亲、方格格,哪一个不是你母亲的大对头?可你搭救了你的仇人后还惦记不休……你知不知道,你这圣人模样令我十分讨厌……"  
  君玉截口道:"你和石岚妮并不是我的仇人。我母亲早已长眠,所有的往事也早已烟消云散。"  
  朱渝顿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常常让我抓狂?"  
  君玉沉默了。  
  朱渝有些揶揄地笑了:"你看,你就是这样。大名鼎鼎的凤城飞帅,一诺千金的凤凰寨主,天下女子的梦中情人,对任何人都可以毫无理由地伸出援手,"宁可天下人负我,切莫我负天下人"--你已经不是人是神了,你知道吗?你比孟元敬更让我厌恶。我常常在想,这样的万人偶像会不会有轰然倒塌的一天……"  
  君玉也冷笑一声:"可是,你指责我的这些,就足以为你的负心薄幸开脱么?"  
  "女人如衣服,谁叫她们痴缠不休。"  
  君玉厉声道:"难道你就可以因为她们的痴情而随意践踏折辱?"  
  朱渝一时之间张口结舌,只觉无言以对,冷笑几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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