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第五章 不见行不得(4)
——好狂妄的语气。
贾万户隐隐有些怒,觉得慕容倩影太不识抬举,脸色刚要阴沉下去,突然迟钝地记起传闻中楼外楼的大靠山。
——公子小白,据说是慕容倩影唯一的入幕之宾。
若真是公子小白,也难怪她这么嚣张。心思一转,贾万户憋下怒气,硬是挤出笑容,“这倒是,楼外楼盛名,谁人不知?人人慕名邀请,执事自当要挑选,是我疏忽了。”言辞间,扫了慕容倩影一眼,见她神色未曾变化,难料她心情如何,觉得还是再恭维一番比较好,“如执事倾城之貌,色艺无双,我看就算是穆王府挑的少王妃,也难及执事……”
“你说什么?”慕容倩影打断他的话,突然开口,“你说穆王府的少王妃?”
恭维美饰之词,听得太多,已没什么感觉,引起她触动的,是贾万户的最后一句话。
何时有了少王妃,为何她不知晓?这个少王妃,是穆秋时的,还是——穆冬时的?
细细算来,不见穆冬时,已有半月有余,如此一想,心情忽然惶惶起来。
见慕容倩影的脸色忽然不好看,贾万户不知自己何处说错,揣摩一番,只当是女子之间,恐都少不了一番攀比,便说了下去:“听说穆王府在半月前开始选妃——即是执事方入府小住之际。不过,穆王府这次行事低调,三日前,只请了少数人观礼。我只听说,少王妃长得很美——执事,你没事吧?”
“没事。”慕容倩影咬了咬牙,一只手,悄悄搭在韩心的手臂支撑自己,竟觉得身子有些虚软,“万户可知,是为了穆王府哪位小王爷娶亲?”
“穆王府只有一位小王爷。”说到这儿,贾万户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有点皮笑肉不笑,“大家都猜是为了给小王爷穆秋时冲喜,不过,怎么说呢,嘿嘿……谁清楚穆王爷怎么想的?这么随便,新娘也没什么来历,说不定是李代桃僵,随便配给二世子穆冬时也有可能……”
“你说什么?”
偏楼一隅,穆冬时盯着气喘吁吁前来报信的总管肖能,神情有些古怪。
“楼外楼,是楼外楼……”正处于激动状态的肖能没有发觉穆冬时的异常,完全没了平日间的稳重,身为穆王府的总管,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比手划脚,“慕容倩影亲自前来,说是要恭喜小王爷大婚。我就纳闷呢,这小王爷的婚典,关楼外楼什么事……哎,二世子,你去哪儿?”
“我过去瞧瞧。”穆冬时随口回答,脚步未停,心思回转,对慕容倩影的擅自做主,微有恼意。
越来越猜不透她的心思,连带着,影响自己起伏不定的心情。越是想,越是乱,乱到最后,胸臆间堵得满满,憋得自己好生难受。
他隐隐察觉出那是何物,却刻意忽视,情愿难得糊涂,也不想拨开迷雾。
与慕容倩影,是互为利用,肌肤相亲不过是慰藉,若是有了情意的纠缠,利益不再,剪不断,理还乱。
迈入大厅的脚步迟迟难以落下,一想到要与她见面,竟一时踌躇起来。
“冬弟,你来了?”
温和的声音自里传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进去,走到主座之前,“大哥。”顿了顿,又欠了欠身,语气淡淡,算是跟穆秋时身边的女子打了招呼,“大嫂。”
“肖总管与你说了?”穆秋时对他温和地笑了笑,见穆冬时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自己另一侧的座位,“来,坐下吧,我已唤人通传,想必慕容执事快到了。”
穆冬时应声,方坐下,就听门外动静,不多时,慕容倩影便被引领入内。
他盯着她,见她举目盈盈一望,视线扫到主座的穆秋时夫妇,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错愕之后,又是释然,更甚者,是松了一口气。这么复杂的情绪,出现得极快,也消失得极明显,快得叫人几乎看不出她眼神的变化。
可他注意了,不但看见,还感觉到她的明显挑衅和张扬,绵里藏针,语带锋芒,处处挑衅,好几次,矛头都直指穆秋时,言辞尖酸,几乎令他快要把持不住,只想好好教训她一番。
她为何会突然如此转变?不但与平日作风背道而驰,还变得尖酸刻薄起来,完全迥异那个处世圆滑的楼外楼执事。
忍了气,冷眼旁观她身姿翩翩,献舞献唱,迷倒众人沉醉曲乐之后,曼妙收尾,再无出格言行,告辞离去。
——还好,不是他。
慕容倩影抱着琵琶,低首垂目,心还在跳,久久难以平息。
虽然不大清楚上船挑衅的女子为何突然变成了穆王府的少王妃,但无须试探,她与穆秋时之间的亲密无间,以及穆秋时之前对她呵护之情溢于言表,足以证明,穆王府娶亲的,是穆秋时,而非穆冬时。
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舒了一口气,几日来被压得沉甸甸的心情舒畅起来,笑意满满爬上了面庞,缓缓抬了臻首,半侧过脸去,目光飘然落向走去另一方的穆冬时。
第68节:第六章 离鸾剪湘云(1)
一脸漠然,似乎她的存在,根本毫无关系,即便是在堂上的针锋相对,几次将他逼得快要崩溃的边缘,他依旧在紧要关头控制了自己,就算是怒气愤懑,也绝不让旁人瞧出他与她之间有几多关联。
难免心伤,穆王府与楼外楼,恰如穆秋时与她,在他心目中,主次先后,不能相提并论。
假如没有穆王府,假如没有穆秋时——
这个念头乍从脑海浮现,慕容倩影心念一动,呼吸有些不稳,视线恰好与跟在穆秋时身边的少王妃相撞,那眼神中的意味深长,令她难得慌乱起来。
连忙收回目光,提了裙,加快步子,就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令她不敢片刻停留,就这样,匆匆逃离了穆王府。
第六章 离鸾剪湘云
流歌声声,舞影绰绰,楼外楼之中,从来少不了欢歌笑语。
风雨阁内,红纱飘飘,佳人依旧,却少了丝竹乱耳,声嚣不闻,浮华远去,斟了美酒浅酌,间或无言。
“赶明日,我得嘱了冯七,也到南京城去瞧瞧。”冯晓白举杯到自己唇边,瞅了一眼思绪飘游别处的慕容倩影,慢条斯理地说道。
慕容倩影不解地望了他一眼,“为什么?”
啧啧,瞧她一脸费解,冯晓白比出二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语带调侃:“我猜南京城必定有摄人的东西,否则见惯了世面的慕容执事,不会回来一月有余,都还闭门不出,茶饭不思。”顿了顿,他话锋一转,“怕是这心,都留在那儿的吧?”
慕容倩影苦笑,“你既已知晓,何苦再寻我的乐子?”
“我不寻些乐子,怕你对我忽视得彻底。”冯晓白撇撇嘴,浅尝了一口酒,有些呛人,“入幕之宾就是这等待遇,若是传出去,公子小白颜面何存?”
慕容倩影笑了笑,情知他故意如此说,是见她心情低落,变着法子逗自己开心。微捋了袖,她端了面前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蔓延到喉头,令她不由自主想到那一晚,同样的情形,她与穆冬时对饮,点燃了星火燎原,旖旎无限。
应是醉了,否则怎会想起这等风流事来?偏偏脑中清醒得紧,想要装醉骗自己都没有可能。
都说一醉解千愁,必是醉了,便忘了诸多烦恼了吧?
如此想,她拾了酒壶,再斟满满一杯,正要端起灌下,冷不丁,酒盏被人凭空夺去。
“上等美酒是拿来细品,不是海喝。”冯晓白拿着酒盏向后坐了坐,摇摇头,显然对她的喝法不敢苟同。他低头瞧了瞧身边酒坛上的封条,皱起眉头,“十年佳酿,一朝浪费,着实可惜。”
“我乐意!”慕容倩影拂袖,倾身来夺,金步摇在发间轻晃,“楼外楼地库中最不缺的,就是酒。怎么,你们上楼外楼来,不也是听曲寻欢买醉吗?”
冯晓白挡了她抢酒的手,将酒盏放在一旁,了然的目光直视她,从她此时毫无遮蔽的眼神中,洞悉了一切。
同一时间,慕容倩影避开眼去,咬咬唇,停在空中的手握了握,正准备收回,不想被冯晓白轻轻拉住,不轻不重,不至于弄疼她,力道又刚好令她无法逃离。心一凛,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听得冯晓白的低声叹息:“即使是他伤了你,你又何苦与自己赌气?”
肩膀颤了一下,慕容倩影盯着冯晓白,苍白了唇,想要挤出一抹笑容,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口。
“你一门心思牵挂,他却视而不见,你对他的用情,他不曾放在心上。”冯晓白松开手,顺势拿过她手中的酒壶,摇了摇,“恰如美酒,你当一人独饮,便能消愁解忧吗?”
“我只知醉了,便忘了事,少了痛。”慕容倩影喃喃地回答,“记不起与他的恩怨,倒也省了心神。”
“酒醉忘忧,醒后更愁。”冯晓白一针见血,刺得毫不留情。
慕容倩影愣愣地瞅了他半晌,才吃吃笑起来,“都说我慕容倩影是八面玲珑之人,楼外楼一唤,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容宠,尽归我有。可即便是圣贤,也有烦恼之时,除非无心,否则谁能破越红尘?”笑够了,她收声,抬眼望冯晓白,“冯公子,你说是不是?”
冯晓白没有回答。
他不开口,慕容倩影也沉默,伸手去拿酒壶,不想他又拿开,吃了定心丸一般要跟她铆到底。
“冯公子……”楼外楼的地盘,她身为执事,想要买醉,不算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吧?
“没了。”冯晓白气定神闲,不忘朗然地开了酒盖倒置,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滴酒未出,果然空了底。可是,方才还是一整壶——慕容倩影狐疑地探身向下看,结果发现酒坛中也空空如也,半坛的酒眨眼工夫,居然蒸发不见了踪迹。
“你——”料想是冯晓白暗中做了手脚,正要问他,不想他抢先一步开口,占尽先机——
第69节:第六章 离鸾剪湘云(2)
“真的没了啊?”不输于她的惊讶口气,还带意犹未尽的惋惜,“这样好了,你等等,我去取,片刻就回。”
“冯晓白——”
“别担心,我叫韩总管带了我去,熟门熟路,不会认错。”冯晓白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拎了酒壶,径直起身,快步走出门去,不给她说完的机会。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慕容倩影坐了片刻,站起身来,移步走到窗下的贵妃椅上,半倾了身子,侧躺上去,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中有太多郁结解不开,也幸好有冯晓白,否则这般堵下去,恐怕只有闷死自己。
颜面拂过一丝凉意,突然之间感觉肃杀之气,打了一个寒战,她蓦然睁开双眼——
“呀!”她低呼一声,端端坐了起来,望着站在面前的人,半分惊讶,半分惊喜,“楼主?”
心情莫名雀跃,又怕他看出她的狂喜,硬生生地压下,匆匆起身,正想开口,冷不防,夹带一阵劲风,面颊已被重重地掴了一掌。
这一掌,好生用力,打得她头晕目眩,站立不稳,整个人朝一旁倒去,半跪在贵妃椅边,半边脸肿痛不已,耳旁也轰鸣不止。口中一股血腥之气,她探指摸去,唇边一抹殷红。
一盆冷水当即泼下,顷刻浇灭她的欣喜,捂着脸,她转头看过去,这才发觉,穆冬时神色冷峻,显然来意不善。
“楼主……”他不曾下过如此重手,今日对她暴戾,令她懵了半晌,呆呆地望着他,不知他的怒气滔天来自何处。
“我说过,穆王府的事,不许你插手的。”肿了半边的面颊损了天姿国色,穆冬时拂袖,扭过头,负手而立,刻意忽视心中乍起的一抹怜惜。
不可再对她心软,她的所作所为,早就超出了他可以容忍的极限。
“我插手穆王府的事?”忍了疼,慕容倩影喃喃地反问,听出了他话中的责备,却不知,自己何处触犯了他的禁忌。
见她一脸茫然状,似极无辜,穆冬时冷笑,俯身,出手拽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拖起来,拉近身前,“除了你,还有谁欲除我大哥而后快?”
心底莫名地涌起一阵悲哀——原来,即使是小小的信任,他都吝啬于给她。
“我为何要杀他?”收拾破碎的心情,她抿唇,不做解释,凝视他的眼,反问道。
触及她的眼神,穆冬时不由得愣了愣。波澜不惊,失去了往日的灵气娇媚,恰如一潭死水,灰暗深沉,隐约分辨,可是一抹失望?
“你当然有理由杀他。”背在身后的手紧握了一下,穆冬时提醒自己万不可被她的表象迷惑。经营楼外楼这么多年,矫饰虚情,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你以为杀了他,我就能解脱,就能舍了穆王府?慕容倩影,我大哥孱弱,伤及要害,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你满意了?”
愤懑的责难,一字一句敲击在心坎,冷得发硬的心,更加千疮百孔。
“我不满意。”她咬牙,一字一顿,在穆冬时的注视下,抬高下巴,回敬地,冷冷一笑,“真是可惜,他怎么没有死了呢?”
这句话听在穆冬时的耳中,无疑是默认了她派人追杀穆秋时的行径,穆冬时铁青了脸,反手一挥,力道十足,五指毫不留情地扇在慕容倩影另一侧的面颊。顷刻间,慕容倩影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被丢掷到门边,后背重重撞上了房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慕容倩影张口,吐出一口血沫,背上火辣辣地疼,勉强抬起头来,倔强地盯着穆冬时,就是不肯求饶。
心灰意冷,岂还在乎生死?
这一巴掌,他在盛怒之下,用足了力气,倒没有在意,她是否能够承受。见她嘴角血迹斑斑,想来伤得不轻,可为何,她不求他放过她呢?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竟是自己先受不了,软了心肠,寻思只要她开口认错,便放她一马,对她暗派人刺杀穆秋时的行为既往不咎。
真是好笑,她本就没有做什么,又要拿什么来说?
慕容倩影慢慢挪动身子,艰难地半坐起来,背靠了半扇门,盯着不远处的穆冬时,眼神复杂,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不言不语,只是眼神,却比她愤怒哭闹更让他难以招架。
穆冬时别过脸去,漠视心中的感受,开口质问她:“为何要忤逆我的话?”
“你忘了……”折断了一半的金步摇缠在散乱的发髻,珠坠颗颗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说,若有朝一日我当真忤逆了你,也绝是向着你,为你好。”
蓦然一震,穆冬时转头看她,见她痛苦地拧了眉,环抱了自己,缓缓地倒下去,居然令他乱了心神,一个箭步上前,正要将她拦腰抱起——
“酒来啦!”
轻快的吆喝,在另半扇门被推开的同时响起,一名捧着酒坛的男子推门而进,赫然见受伤倒在地上的慕容倩影,忙不迭地放下手中之物,蹲下身,将她揽入怀中。
第70节:第六章 离鸾剪湘云(3)
穆冬时盯着眼前对慕容倩影呵护明显之人,一眼认出,他便是冯晓白。
他知道他是秋波琴的上一任主人,慕容倩影正是从他那里得到秋波琴。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风雨阁?而且,看上去跟慕容倩影相交匪浅?
不由得又想起那些传闻,说楼外楼执事的唯一入幕之宾即是公子小白。他当那是慕容倩影为了遮人耳目,可今日所见,传闻几分真假,尚不可知。
心底竟不快起来,伸出一半的手,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倩影,倩影……”冯晓白拍慕容倩影的脸,片刻后,见她悠悠转醒,剧烈咳嗽起来,怕她难受,他伸手拍她的背部,想要替她舒缓。
“啊!”慕容倩影却呼痛了一声,惨白了脸色。
手心一片湿意,发觉不对劲,冯晓白收手,掌中鲜红一片。他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将慕容倩影向前扶,这才发现,她的后背,汩汩一片,浸湿了衣衫。
“老天……”冯晓白骇然,倒吸一口冷气,抬眼朝穆冬时望去,眼中夹带了怒气,“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位公子小白,对他的出现没有半分惊讶,莫非,是慕容倩影对他提及,所以,他对自己并不陌生?
“她犯了错,自当惩罚。”本还分了心神挂念慕容倩影的伤势,如此看来,她身边蜂蝶不少,还用不着他来插手。
“什么错罪无可恕,累你伤她至此?”冯晓白不依不饶,咄咄逼人。
穆冬时哑然,见慕容倩影难看的脸色,情知自己下手果然是重了许多,却不想与冯晓白多做解释。
“她既能与你把酒,楼外楼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不少。”不知为何,一想到冯晓白随便进出风雨阁,他心中便不是滋味,“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明哲保身才好。”
“我要不多管闲事,你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得到秋波琴?”冯晓白瞪他一眼,不知他是否看错,眼神颇为不齿,“无情至此,枉费倩影眷眷对你。”
撂下话,见穆冬时神色微妙变化,冯晓白懒得再与他说下去,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小心地抱起伤重的慕容倩影,急急走出门去。
半闭的门摇晃发出咯吱的声响,独自站着的穆冬时视线朝下,落在门脚处,隐隐约约的血红,合着房中飘动的红纱,刺得双目发痛,连带着,心情也烦乱起来。
炎炎又过一夏,从南京穆王府传出的消息,是穆王爷要为那个被断言活不过今年的小王爷穆秋时盛办生辰。
据说小王爷自从娶了妻室,身子便一日好过一日,还有人见他偕妻出游,神色不错。只不过,三月前,无端遭人追杀,差点做了刀下亡魂,穆王府为此封闭了消息,对外只是宣称小王爷在静养。如今忽然大张声势起来,未免引来诸多猜疑。
传得最盛的版本有二:一是穆秋时病体痊愈,一是他熬不过今年秋天。
“我不许。”
雅致的书房内,冯晓白扫了一眼手中的请柬,便随意扔在一旁,抬头,望站在面前的慕容倩影,摇了摇头。
慕容倩影没有说话,从桌角拾起请柬,摊开来,细细再看了一遍,喃喃开口,不知是与冯晓白说,抑或自言自语:“是穆秋时的生辰,这么算来,他也快了……”
“倩影……”见她神情恍惚起来,冯晓白唤她。自留她在园中养伤,她便时不时走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自是了解她为何会如此,只是不明白,穆冬时伤她至此,她的一颗心,居然还挂在他的身上。
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抽出她手中的请柬,是提醒,也是忠告:“何必要去?他根本就不在乎。”
这句话,狠狠地扎在她的心间,似极那一日,穆冬时劈手将她丢上门之际,那一刻瞬间的疼痛。
既能狠心下得重手,自然是不在乎;既然不在乎,她的生死,对他自然是无所谓。
“别去了。”但见她一贯柔媚的面容换上凄绝的神色,眼底流出的悲意,叫人实在不忍再说重话,“江南乐伎,不止你一人。况且你色艺双绝,名冠两江,即便是推拒了穆王爷的邀请,穆王府也不会怎样。”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
“我不甘心。”
倦倦的语调,令冯晓白不由得愣了愣。
“很没出息,是不是?”慕容倩影缓缓抬头,对冯晓白露出疲惫的笑容。三月前的重创,足足休养了两个月才恢复元气,窈窕的身形消瘦不小,连本是圆润的脸蛋,也削尖了下巴,“我以为那一掌,足以打掉我对他所有的奢望,只是想不到,我连骗自己,都没有勇气。”
强撑的笑意,早已一片狼藉。他究竟对她种下了什么样的魔,令她独品味苦之酒,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入口入腹?
窗外柳浪桥,桥下静谧水,书房内,两人无言,心思各异。
第71节:第六章 离鸾剪湘云(4)
“我想他呵……”良久,是一声叹息,相思情切却又绵绵无奈,“只是去了罢,任他了断,如此,也好……”
夏末,天气逐渐阴凉。
一池静水,水面下,嬉戏的鱼儿缓缓游摆,好不自在。
突然,一颗石子丢入水中,扰了平静,涟漪一层层泛开去,吓了游鱼四下散开,倒映一抹岸边站立的晃动人影。
“冬弟?”
轻轻的呼唤,令沉思中的穆冬时敛了心神,回头看去,望站在身后的人,尴尬自己的一时恍惚,居然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大哥……”他收了手中的石子,背在身后,见只有穆秋时一人,四下瞧了瞧,不免有些奇怪。
仿佛料着了他的心思,穆秋时笑了笑,“你大嫂说有些累,先回房歇着了。”
心思太快被看穿,连随口找个理由都显得矫情。那个女人,是情知他对她心有芥蒂,故意避而不见的吧?
看在大哥恢复得不错的分上,他可对她礼遇几分,但对她不明的来历,他必要一查到底。
“冬弟,冬弟?”见他不语,思绪似乎又飘开,穆秋时走近一步,拍了拍他的肩,“最近总见你闷闷不乐,是不是爹他又——”
“不,跟爹无关。”穆冬时摇头否认,顿了顿,又道,“只是心中搁了些事,总感觉放不下。”
心中的那股不安之感,源自何方,他知道。从盛怒之下,出手伤了慕容倩影,到冯晓白将她带走,他都忍了心肠,当一名若无其事的旁观者。直至辗转反侧一夜难以入眠,第二日上楼外楼旁敲侧击,才听说她被冯晓白接入了聚景园养伤。徘徊两日后,他终是回来,日日安排紧满,就是为了让自己没有空暇再去想那个令他心神不宁的人。
即便如此,依旧有不绝于耳的传言,被他偶然听说。譬如,慕容倩影深受公子小白宠爱,入住聚景园,俨然女主人一般。
这样的传闻,不可信,不可尽信,但传得多了,也难免不信。
他便在这样的传言下麻痹,直到自己都信以为真之时,她却受了邀请突然出现在穆王府,令他措手不及……
“我和醉雨方从娘那里过来,遇见了慕容倩影。”穆秋时说到这里,眼光似不经意地扫了穆冬时一眼,“与上次见面,感觉大为不同。”
大哥他是否看出了些什么?穆冬时不自在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回答:“这有什么奇怪,慕容倩影身为楼外楼执事,遇人逢迎,本事自是不差。”
“我不是这个意思。”没有错过穆冬时不自然的表现,穆秋时暗暗叹了一口气,证实了自己心中猜想,当没看见穆冬时游移逃避的眼神,他想了想,“她容颜憔悴,语带讥诮,醉雨驳她几句,当是撞了她的隐痛,我看她——”再望了穆冬时一眼,“似乎忍了许多憋在心上,憔悴得厉害……”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不知不觉间,就走了过来。
穆冬时驻足,抬眼望眼前院门,迟疑不决之际,有人从里面出来,大概没料想会遇见他,惊讶地唤了一声:“二世子?”
“肖总管……”穆冬时对肖能点了点头,瞅了一眼他身边的人,奇怪他怎么会出现在慕容倩影的居处,“贾万户,不知有何贵干?”
听穆冬时问他,贾万户勉强一笑,拱手道:“慕容执事曾受我之邀献艺,想当日惊鸿一舞,自今念念不忘,听她来府上做客,礼尚往来,自当拜访。”
话说得头头是道,只是,那不太好看的脸色,恐怕不如他说得那么简单吧?
“二世子,那我先告辞,不再打扰了。”贾万户对穆冬时说道,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过头来,说话的对象是肖能,“还烦请肖总管转告慕容执事,对我与她提及之事,多加考虑,改日我再来听她的答复。”
肖能望了一眼穆冬时,后者不置可否。权衡片刻,他点了点头,对贾万户道:“我会原原本本转告慕容执事,请万户放心。”
“他来干什么?”见贾万户走远,穆冬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肖能。
“不清楚。”肖能一五一十地回答,“他去后院见了慕容执事,也不知说了什么,后来便出来了。”
“哦?”穆冬时挑了挑眉,心中疑窦更深,依那贾万户趋炎附势的本事,找上慕容倩影,恐怕没安什么好心眼。
“二世子,你——是过来见慕容执事吗?”见他沉思,半晌不开口,肖能谨慎开口问道,不太确定他的来意。毕竟,几个月之前的火药重重,二世子他似乎对慕容执事没什么好观感。
“算是吧。”经肖能提醒,穆冬时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简单地敷衍,也不正面回答。他跨入门槛,向前走了一段,忽闻隐约的琵琶声,顿了脚步,倾耳细听。
见他顿足不前,似被乐声牵制,肖能从旁望了一眼,“是慕容执事,在后院待了好半天了。喏,反复弹这首曲子。”
第72节:第六章 离鸾剪湘云(5)
细细委婉,如泣还诉,与周遭喜庆的布置实在不怎么适合。要是叫父亲听到了,恐怕又会不高兴吧?转了身,走向通往后院的拱门处,只一眼,便望见了想见又不见的人影。
袅袅长裙,背身而坐,萧索的背影,单薄了许多。渐强渐弱的弦音,似断不断,若即若离,如寒风过境,冷了心,冻了意。
不知是否受了这曲调的影响,本就烦乱的心开始瑟缩起来,突如其来的疼,仿佛一把利刃,很快很轻地猛割了一下。
“你若在宴会上弹这首曲子,穆王府不会付你半两银子。”强定心绪,他硬了语气,逼了自己冷冷开口,万不可先乱了阵脚,落于下风。
骤然的一声裂音,乐声戛然而止,背对他的身影震了震,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
一如往常的夺目,只是少了那抹娇媚的神采,锁在眉目间的,是嗔,是怨,还是愁?
“二世子。”她对他欠身,淡然地开口,听不出喜怒。
穆冬时愣了一下,对她突然改口的称呼,一时之间,难以适应。
“数月前的贸然顶撞,是倩影失了分寸。”她低眉顺眼,失了锋利,多了阿谀,“无心之失,还望世子多多担待。”
“肖总管,我想单独跟慕容执事谈些事。”太诡异的对话,令他颇为不适应,穆冬时望了一眼身后的肖总管,如此说道。
“我去膳房。”肖能会意,找了借口退下。
“好了,不必再作态了。”听闻肖能脚步声逐渐远去,穆冬时的视线重新定格在慕容倩影的脸上,“这一次,你又有什么目的?”
慕容倩影心底有些悲哀,不过还是强装出笑颜,“在你心中,我便是这么个不择手段的人吗?”
她无奈的笑,微微动摇了他的怀疑,不过立即想起她的任意妄为,差点令穆秋时命丧九泉,前车之鉴,有了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第三乃至更多次,他不得不防。
“难说。”他一想到她雇凶之事,便动了隐怒,“若没有你的不择手段,楼外楼不会声名大噪;传世名器,也不会一一尽落你手。”
还有什么话比此更伤人?她对楼外楼倾尽的心血,她讨巧奉承换来博他欢喜的名器,她对他的挂念和在乎,在他眼中,统统成了她不择手段步步为营的证据!
原是南柯一梦,困了自己。
心冷了下去,面颊的热气却扑扑地翻腾,慕容倩影凄然一笑,喃喃开口:“二世子,你莫要忘记,当初领我入门的人是谁。承蒙你的错爱和厚待,倩影才有今日。即便是我不择手段,处世为人的道理,也是你一一教我的。”
语调淡淡的哀,犹带三分讥诮,她这,可是在顶撞他么?
“不仅美貌、还要智慧,不但要技艺超群,还需懂得趋炎附势、勾心斗角,见风使舵……”像是憋了很久很久,有了机会一吐为快,便停不下来似的,“自十四岁起,你买下我带到杭州后,我会的,就只有这些了……”
起初是报恩,慢慢地,变为动心,以他为天,为他喜怒辗转,到后来才发觉,倾情倾意之间,不名一文的,竟是自己。
何等的悲哀,偏偏为他,赴汤蹈火,纵使千难万险,也不曾回头。
只有一问,搁在心间,想要寻他彻底的答案——
慕容倩影怀抱琵琶,回过身来,步履盈盈,走上前去,无视他的排拒,举起右手,很轻很轻地平放在他的胸口。
穆冬时低头看她,也不阻止。一层单衣,抵不住她手心的凉意渗渗。
平稳的心跳,一如她多少个夜晚,凝视他熟睡的容颜,俯卧在他的胸膛所聆听到的声响。屏住呼吸,她抬眼,颤然开口问他:“告诉我,若要舍弃,你选穆王府,还是楼外楼?”
穆冬时沉默,只是看着她,渐深的变幻眸色,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请告诉我。”心跳急剧,似要蹦出,这已不是质问,而是逼问;是给他选择,也是给自己的选择。
“你知道的。”良久,穆冬时回答,拽住她的皓腕,自胸前拉下,抿了唇,似很忍耐地对她说,“别再闹下去,你使的性子,还不够吗?”
残存的一丝奢望熄灭,无迹可寻。
慕容倩影望着他,抽回手,漠然道:“要是我执意闹下去呢?”
“倩影,你到底着了什么魔?”看不穿她的心思,穆冬时的忍耐力到了极限,终于爆发,低声吼了起来,“当楼外楼的执事,众星拱月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偏要搅进这一摊浑水,兴风作浪?”
“你也说是一摊浑水了,为何自己还是要陷进去?”心如死灰,何惧他再恐吓?
没料想她会抓了话柄反问,穆冬时愣了愣,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回她,见她质问的目光,他草草地回答:“你不必管这些,我自当处理。”怕她再从话中挑刺,他提前一步堵住话题,“我大哥生辰宴之后,你尽快离开,不可再动半点邪念,否则我绝不留情。”
第73节:第七章 秋水卜算子(1)
言罢,也不再听她解释,准备离去。转身之际,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前那贾万户的嘴脸,总觉得不太对劲,回头望了慕容倩影一眼,嘴角动了动,见她眼神飘忽,又改变主意,收了口,不想再提。
大概是自己多疑,慕容倩影在穆王府中,即便是贾万户有什么非分之想,也难以得逞。
这般想着,也就释然,走了几步,正要穿出拱门离去——
“楼主!”
半怨半痴的呼声,令他不自觉地慢了半步,随后,伴着一阵淡淡的香风,他被人自身后紧紧拥住,一双红酥手,交缠在自己腰间;背后,贴了芙蓉面,娇躯绵绵。
心底竟被这温情的举止给忐忑,他握住那双手,硬是转过身来,还未来得及出口,就已被檀口堵住了只言片语。
先是诧异,而后被那馨香夺取,渐渐沉醉——
不是对她没有感觉,只要她顺从,安分守己在杭州经营楼外楼,念在她一心为他,他可原谅她的过错,他会对她,对她——
思绪未完,唇畔被狠狠咬住,疼得他拧了眉,瞪近在咫尺的容颜,触及那双眼,不知是否错觉,惊见满目绝望。
他怔忡了一下,随即被推开,温情未退,伊人已是拒他三尺开外,且背过了身,望不得神情。
“你走吧。”
简单三个字,少了咄咄逼人,沉静得太快,太过反常。
只是不想再与她纠缠,怕硬不了心肠,对她一退再退,溃不成军的,最终会是自己。
穆冬时再望了一眼她,还好,幸而是背对,看不见他此时的矛盾。
于是,返身,举步,快了步子,匆匆离去。
周遭归为宁静,无声无息,再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慕容倩影缓缓回过头来,对着那拱门,忽然凄楚地笑了笑。
紧握在身前的手慢慢抬起,中指指腹,一道血口绵延,殷红的血珠,抹开去,晕染了凝白的肌肤。
视线落到那把白玉琵琶,弦线断开,松松搭在一旁。
闭上眼,遥想当初与他相见,也是琵琶弦断,如今,情景重现,意味着什么?
细韧如丝的金线都断了,还有什么断不了,断不了呢……
第七章 秋水卜算子
颠簸中,混沌的神志稍微清醒,勉强睁开眼,入眼是一片幽闭的黑暗。
后颈处,是酸麻的痛,发觉双手被缚,口中也塞着不知名气味的东西,慕容倩影试着动了动,结果,在狭小的空间中,根本无她活动的余地。
零碎的片断逐渐拼凑,她终于记起,这般光景,她是被绑架了。
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好像是那一晚,她跟穆冬时争执,出了穆王府,便被挟持。
蜷曲了身子,她向后,靠在坚硬的木板上,闭上眼,心中已料到是谁。
细数整个南京城,如此劳师动众想要得她慕容倩影的,恐怕只有那个一心讨好户部主事乔延寿的贾万户了。
瞧这颠簸,怕是已上了京师的路途。
只是,在穆秋时的生辰宴上少了她的出现,会怎么样?穆冬时又会怎么想?
不会猜到她的不辞而别是遭人绑架,依他对她的观感,必又会将这笔账记在她的“阴险用心”和“不择手段”上吧?
也无所谓了,反正他舍不了穆王府,她的消失,对他来说,倒省了麻烦。
迷糊地断断续续想着,又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悬高起来,似乎是有什么人从外部抬起困住她的木箱。
不知将要发生何事,心一紧,她猛力地敲打木板。
“敲什么敲,赶死啊!”外面,骂骂咧咧的声音模糊传来,随即,身子不平衡起来,骤然滑向一边,重重撞了额头。
“这小娘们,这般不老实,费了不少力气。”另一个声音嘀咕着,不满地唠叨。
“大哥,何必跟她一般计较,早点儿送上京,交给乔大人,我们也好完事了。”
果然是贾万户干的好事,一想起乔延寿的嘴脸,本是空空如也的腹部翻江倒海,更加难受起来。
“你说乔大人会怎么招待这位色艺双绝的大美人呢?”低低的淫邪笑声,听在耳中,好生不舒,要是平日,她定一脚踹出楼外楼,叫他跌个狗啃泥。
“谁知道,我都心痒难耐呢。要不是她是乔大人指定要的人,嘿嘿……”
慕容倩影银牙紧咬,用了力气,想要挣脱捆绑的手脚——
“咚!咚!”
重物落地,之前的痞子声音不再,四周一片安静。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慕容倩影屏住呼吸,暂时停下了挣扎。
有人在摇晃箱子,接着,喀嚓一声,什么被劈碎,密闭的木箱忽然被掀开,突如其来的光亮令她眼睛一时不适应,自动眯缝起来。
“你是慕容倩影,楼外楼的执事?”惊奇的腔调,麻利的动作,只是片刻,她口中的破布被扯出。
第74节:第七章 秋水卜算子(2)
还有谁认得自己?慕容倩影狐疑地张开眼,见面前站着一男一女,那女孩一张圆圆的脸,正好奇地问自己。
“你是谁?”她警惕地望着他们,冷冷地开口。
“我?”女孩指了指自己,爽快地答道,“我是顾不了。”
“不了!”身旁的佩剑男子瞪了她一眼。
“你就是让穆秋时起死回生的那个顾不了?”因为与穆王府挂钩而名扬了南京城的名字,即使她不想记起,也难以如愿。
“咦?你也认识穆秋时?你是他的朋友吗?”这个显然单纯过了头的顾不了好奇地朝她凑近了些,解开她手上的绳索。
很明显,顾不了身边的男子再次瞪了她一眼。
朋友?慕容倩影嗤笑一声,想起穆冬时的无情,心中隐约酸楚。
要不是拜他所赐,她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双手得了自由,她攀着木箱边沿,翻身出来,抬眼瞅等她回答的顾不了,“不,是敌人。”
如她所料,那位防范严密的男子立刻搂了顾不了,瞬间退了十步之遥。
慕容倩影瞧了瞧,忽然觉得他英挺的面貌似曾相识,脑中灵光一现,记起那个令她备受挫折的少王妃,一句话,就这么直直地抛出口:“你和花醉雨,是什么关系?”
男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兄妹。”
“我猜也是。”只有兄妹,才有这么相近的气质。
跟花醉雨斗法,还真是失败呐,居于下风不说,走到这里,居然还遇见了她的兄弟。
男子看她的眼神有些不耐烦,仿佛她的存在,是个很大的麻烦。
“你不是在南京城吗?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更可笑的是,顾不了竟还没有察觉出气氛的紧张,近乎愚蠢地傻乎乎地问她。
“你也听到了,当朝的户部主事乔大人要见我,所以我就被他们‘请’来。”既然不被欢迎,她也懒得堆出好脸色,走到昏迷的两个家伙面前,蹲下身子在他们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出两个钱袋和一把匕首,最后狠狠地踹了他们几脚。
“我看这样吧,你与我们同走,我们可以先送你回杭州,然后再——”
耳边有叨念的声音,多好心的顾不了,还在为她设身处地地着想。
“不顺路。”断然无情的男声,想当然,她也知道是谁说出来的。转过身,正巧对上男子的视线,他玩味的目光,落在自己拿着钱袋和匕首的手上,“而且我想,慕容姑娘也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不是吗?”
看来,这个男人对她还不是普通的排斥呢。要是她慕容倩影连他眼中那抹警告的意味都看不出,真是愧为楼外楼八面玲珑的执事。
“花公子,你说得很对,如此小事,确实还难不到倩影。”她低着头,轻言细语地回答。
“不了,你也听见了?”男子很满意地点头,转而问顾不了。
“可是,可是——”
“明天还要赶路,你还没有退烧,赶快回去睡觉!”半命令式的口吻,男子连拖带拽,再也不看她一眼,拉了顾不了就走。
“可是,可是——”
抗议声越来越远,直到顾不了的声音湮没,再也听不见,慕容倩影这才慢慢抬起头,看那一对远去的身影,男子紧紧护着身畔的妙人儿,保护意味甚浓。
他对她的敌意,来自她怀中的小女娃吗?他是怕她阴晴不定的性格,会伤了他的心上人吗?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紧握了拳,她心中一阵苦涩。
她也深深眷恋着一个人,可是那个人,选择了其他,放弃了她……
为何穆冬时待她,就不能如此十分之一呢?
摇头,动了动酸麻的腿,她举步向前,扫了一眼本是准备将她送上京的马车,想了想,割了缰绳,猛拍马匹。受惊的马儿扬起四蹄,拉着马车飞快地消失在夜幕中。
她这才迈了步子,朝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何去何从呢?
南京吗?去不了了,她执着等的人,不允许她留在那里;杭州吗?回不去了,怕在老宅,面对数年收集的天下名器,停不了对他的思念;怕在楼外楼,他一旦寻来,面对莫须有的罪名,她无言申辩,更加烈火焚心。
那,该去那儿呢?迟缓的脚步慢下来,再慢下来,最终耗尽了气力,软了腿,跪坐下去,无力再起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
东方破晓,淡淡的白,隐隐的红,辉映她疲惫的容颜。汗水渗湿了发,渗透了衣衫,不知不觉,她竟麻木行走了一夜。
远处传来清脆的脖铃声,慕容倩影微微抬了脸,透过汗湿的眼帘,望见一架马车朝这方缓缓行驶过来,隔她丈余尺的距离,停了下来。
她当道跪着,堵了去向,着实不妥,无奈身子虚软,有心无力,只有委屈他人了。
第75节:第七章 秋水卜算子(3)
正想说抱歉,告知马车主人要么容她小憩修整,要么另辟蹊径绕道,不料一阵轻微声响后,有人下车,走到她面前。
灰青的袍子,映入眼帘的,是纤尘不染的靴,她愣了愣,一路朝上望过去,见了来人的容貌,即刻怔住。
“倩影……”熟悉的语调,了然的语气,一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扶起她,任她软绵绵的身子倒入容纳的怀抱,由她浑身的泥泞尘屑沾染了干净的灰青儒袍。
“怎么会是你?”只一瞬间,就像忽然找到了依靠,她哑了嗓音,喃喃地问。
“你期盼此刻出现的是谁?穆冬时吗?”如此憔悴不堪,实在不忍心再为她的痴傻呵责。冯晓白摇了摇头,为她拂去夹杂在发间的碎叶,半抱了怀中憔悴不堪的人上车,轻轻放下,拿过水囊,湿润她干涸的嘴唇。
慕容倩影贪婪地喝,即便是无味白水,对体力透支的她来说,都如琼浆玉液一般可口。
“现在你甘心了吗?”冯晓白静坐一旁,突然开口问她。
慕容倩影怔了怔,放下水囊,愣愣地看他。
“去也去了,问也问了,你要一个答案,他应是给你了。”冯晓白叹了一口气,从她木然的表情中,便看出了端倪。
慕容倩影的手颤抖起来,抖得如此剧烈,以至于水囊中的水,都倾洒了些出来,沿着她的手,蜿蜒湿了衣袖。
“六年了,你并不欠他。”冯晓白想要拿过她手中的水囊,奈何她握得死紧,不肯松开。看了看她的表情,他也不强夺,收了手,过了一会儿,才用比她手心温度更冷的声音开口,“倩影,他舍弃你了。”
水囊落地,四溅的水花,飞洒在面庞,如一根根钢针,深刺入心。
他舍弃你了……
一句话的威力,远比任何折磨更能摧毁她的意志。
十指掩面,她想要遮蔽自己的难堪,不想,须臾,便被人拉开,眼前迷蒙一片,只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举起手,湿湿的,原本以为早就流尽了泪,竟彻底迸发,痛快地肆意流淌。
原只要有心,便还有泪……
“跟我走吧……”冯晓白的声音入耳,很舒畅,很仁慈。
一只手,递了过来,送到她眼前。她的泪,簌簌而下,久违的温情满满地在心底复苏。颤巍巍地用力握住那只大手,她哭得更加肆无忌惮,从哽咽到啜泣,再到号啕,无人阻止,她便一直肆意下去,直到累了倦了,合了眼睑,靠在冯晓白的身边沉沉睡去,也不肯松开手。
是累了,所以,需要有人拉她一把,拯救她脱离这无望的苦海,免得她无力挣扎,坠入无边地狱,噬啮了灵魂,万劫不复。
南京穆王府,潜冬苑。
一夜风云转,暴雨骤降,消了炎炎暑气,仿若一夕之间,便入了深秋。
急急的雨声,令人没来由得心悸,穆冬时挥毫的手抖了一下,笔端的墨迹落在洁白的纸上,看上去,令人更加心浮气躁。他用力一摁,手中的笔杆应声而断,突兀折成两截。
摇曳的烛火,散乱的光线,恍惚中,是一双凤目,黯淡了眼神。
穆冬时望了一眼剩了半截在手中的狼毫,竟有不好的预感。犹豫片刻,他披了外衣,匆忙出门,踩了泥湿的地面,径直朝慕容倩影暂居的客院走去。
“唔,二世子……”肖能撑伞方经过潜冬苑,就见一抹身影经过,隔着雨帘,认出是穆冬时,忙追上去,高举了伞,为他避雨,“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穆冬时不答,不知为何,一想起今夜慕容倩影与他在潜冬苑的对话,便觉得隐隐不安。
——我知道了,你要的,是穆王府,是穆秋时……
美艳绝伦的凄楚笑意,定格在他脑海,令他止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她为何偏要如此倔强?明知他舍不了穆王府,还执着地要他在穆王府与楼外楼之间选择一个?
她是冰雪聪明的人哪……
除非——
当空一声炸雷,雪白的闪电划过,照亮夜空,他的眼,忽然眯缝了一下,瞳孔猛然收缩——
除非是已然绝望,自绝最后退路,逼他一个答案,然后,死心,断念……
蓦然停步,水花飞溅。想也不想,穆冬时伸手,推开面前的院门,大步跨进去。
“慕容执事怕是睡了吧。”紧随其后的肖能瞧一院漆黑寂寥,提高了手中的灯笼,四下照了照,如此揣测。
穆冬时步上房廊,驻足停在主屋前。
房门大开,内中整齐,不曾有人安寝。
“咦,这么晚了,慕容执事会去哪里?”肖能喃喃自语。
穆冬时抿唇,返身走下,穿过一边的拱门,步入后院,只闻雨声嘈嘈。
“拿来!”他沉声开口,夺过肖能手中的灯笼,再走近些,只一眼,便见一把白玉琵琶被随意丢在地面。
第76节:第七章 秋水卜算子(4)
“这不是慕容执事的琵琶吗?”肖能瞅了一眼穆冬时。
穆冬时俯身拾起琵琶,拿灯笼照着再仔细看了看。不知在雨水中浸了多久,连金丝弦线都断了一根,紫色琴身中央,隐约还有一点暗红。
他赠慕容倩影的琴,自她十四岁得到,便珍惜莫名,处处不离。如今,她人影全无,唯留下了这把琴,如弊履一般丢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是决绝,为了消除所有的回忆,便丢了一切,片瓦不留吗?
思及这种可能性,一向沉稳的心,竟刺痛起来。
穆冬时仰起头,雨水冲刷了颜面,模糊了他的视线,朦胧中什么都看不清。
数日后,穆王府小王爷穆秋时的生辰宴如期举行,而据说当天会出席献艺的楼外楼执事、色艺双绝的慕容倩影,却并未出现,让一干想要目睹佳人芳容的宾客唏嘘不已……
一年后——
又是隆冬时节,雨雪停散,难得的冬阳融融,京师的冯宅外,大清早,便有百姓,排了长长的队伍。
不多时,大宅门开,家丁抬了大格蒸笼,摆在早就安置好的条桌上,刚揭开蒸笼盖,闻到香气,人群开始蠢蠢欲动。
随后出现的是冯晓白,见混乱中,一个小女孩儿被挤出了队伍,急得快要哭出来,他拿了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向前走了几步,伸手递给她,微微一笑,“喏,给。”
女孩儿显然有些受宠若惊,惶恐地接过馒头,偷偷看了一眼冯晓白,捧着馒头大口大口吃起来。
“慢点,还有呢。”冯晓白拍拍小女孩的头,返身走回,示意左右可以开始分发。
“冯公子,你真是大善人。”一位老婆婆分到了膳食,佝偻着腰,举起破碗忙不迭地先喝了一口,咋咋嘴,眯缝了眼,朝冯晓白作揖,“难怪佛主保佑您找到这么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老人家……”冯晓白笑了,“不是媳妇,是妹妹。”
“啊?”老婆婆显然没听清楚,咧开缺了牙的嘴,支起耳质疑。
“我说,是我妹子。”冯晓白不以为意,声音大了一点,“这馒头,便是她做出来的,好吃吗?”
“好吃,好吃。”老婆婆这回是听清楚了,连连点头,“心灵手巧呐,今后嫁个好人家……”
“承你吉言。”
马屁显然拍对了地方,破碗中再添了满满一碗粥。
“好心好报,好心好报……”老婆婆喜笑颜开,捧了碗筷退开。
“公子小白也有妹妹吗?”
角落的一架马车中,有人半挑开帘布,半晌后,才慢慢开口问坐在另一边的人,语气懒懒。
无人应答。
——真无趣。
瞅了一眼仿佛入定的人,唐多儿拍拍嘴,万般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喂,穆冬时,我饿了。”
公子哥儿上京师不就吃喝玩乐吗?怎么这个穆冬时跟常人不一样,害她也跟着窝在这狭小的空间缩头缩尾。
“有干粮,你先吃了去。”这一回,终于有了回应。不过可惜,她人虽懒,但对食物,还算挑剔,至少,不会连着三顿都吃那硬邦邦的饼子。
喏,那边不是有美美的馒头吗?何苦委屈自己来哉?
还没想完,身体已经自发行动,脑袋探出了车帘外。
“夕夕姑娘——”身后,穆冬时再叫她。
管他叫什么呢。眼角余光瞥到穆冬时似要捉她,唐多儿灵敏了动作,轻盈跃下车,连跳几步,蹦进人群,一路横冲直撞,引来抱怨连连。
“不好意思,插个队,马上就好……”一边挤,一边毫无诚意地道歉,不费吹灰之力霸王到头位,迫不及待地摊开手,“谢谢,五个——不,十个馒头!”
四下哗然。
冯晓白看她一眼,和颜悦色地开口:“姑娘,这馒头,不是拿来卖的。”
“我知道啊。”唐多儿点点头,手再伸长了一些,“免费的,不给钱。”
旁边的家丁不着痕迹地将蒸笼朝后拉了一定距离。
“姑娘的衣着,不似贫苦人家。”见她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冯晓白再次点醒。
唐多儿低头打量自己,再抬头望冯晓白,“你既然是分发给饥民的,我现在饿了,你给我,又有什么关系?”
四下窃窃私语。
“夕夕姑娘……”
冯晓白正对面前这位衣着不俗却又动作迟缓的姑娘好奇,忽然听见有人再唤,抬眼望去,不远处,一个人负手而立,与他目光相撞。
印象深刻,很难忘记,所以仅仅一眼,他便认出了那是谁。
“原来是二世子,许久不见了。”收敛了笑容,冯晓白点点头,淡淡地开口。
气氛有些诡异,唐多儿瞅了瞅两人,趁人不备,迅速拿了两个馒头,在抢救不及的家丁的鄙视注视下,果断而又缓慢地闪到一边。
第77节:第八章 疏影泪红云(1)
安全第一,避免伤及无辜。
一个气质沉稳身带贵气,一个喜怒内敛不形于色。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通道,任穆冬时走过,到冯晓白身前,两人咫尺对立。
“不知有何贵干?”拦下身边欲有举动的冯七,冯晓白挑眉,对穆冬时发问。
“公子小白,我只问你一句。”不拖泥带水,穆冬时开门见山,“慕容倩影她,可在你府中?”
“二世子真是开玩笑了。”冯晓白的表情略微惊讶,“慕容倩影是楼外楼的执事,你要找她,该去杭州,而不是京城。”
“我找不到她。”表面上,沉着开口;衣袖下,十指早就紧握成拳,“有人说,你府中多了女眷。”
“敢情二世子是怀疑我藏匿了?”冯晓白口气不急不徐,踱步再上前一步,眯眼将穆冬时上下打量,举起食指,在他眼前摇了摇,“没错,我府中是多了女眷,恰巧也是倾国倾城举世无双,不过,那是我认的义妹,名唤容倩。”
穆冬时的眼瞳剧烈收缩了一下。
“记住,是容倩,不是慕容倩影。”当没看见他异样的神情,冯晓白摆摆手,一副送客的模样,“所以,二世子,你找错地方了,冯家没有你要的人。”
一塌糊涂啊——唐多儿在一边可怜穆冬时,正考虑要不要为他掬把同情泪,不想手中白白的馒头掉下去,一路滚出去。
味道很好,舍不得放弃,跨了一步,追上去,俯身想拾起,不料一双修长纤白的手先她一步捡起来。
咦,什么时候停了一顶轿子?唐多儿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只觉眼前一亮。
货真价实的大美人,即便同为女人,她也被迷了片刻神志。
只是此时,这俏丽佳人的神色,似乎跟她娇媚容颜不太相称哪。见她目光直勾勾地望了去,从这个角度,似乎是对着穆冬时他们的方向……
与此同时,与冯晓白对峙的穆冬时好像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蓦地转过头来。
目光两两相对,道不清恨狂痴傻,伊人玉手陡然垂落,那个脏了半边的馒头再度掉下去——
幸好,这次被难得快了身手的唐多儿及时接住。
第八章 疏影泪红云
飘雪纷飞,好熟悉的场景,仿若很久前的那一日,她初到江南,漫天的雪景。
“小姐?”
身后的小婢轻声唤道,怕失神的慕容倩影着凉,尽责地为她披上厚厚的披风。
靠着窗棂发愣的慕容倩影紧了紧披风,眨了眨眼,敛合视线。
如画苏杭,芝兰、洛儿、韩心……还有他,一切可好?
应是好吧?虽身在京城,但多少能够听到南来北往的消息。诸如穆王府少王妃原是万花阁的三阁主,以及,穆王爷对原本备受冷落二世子态度的转变……
如此,也好,他得到了最想要的,一家自此可尽享天伦,今后,再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诞下麟儿,承欢膝下……
而她,被他摒弃,断了念,死了心,轻歌不再,曼舞难寻,化为芸芸众生中的那一个。
本可这样平静终老,可他,为什么又要在自己面前出现呢?
身后有轻微的声响,想来是小婢准备伺候自己安寝了。
“我还不——”本要说还不想睡,谁知方回过头,就见小婢一动不动地僵硬着身子,口不能言,满目惊恐地盯着身边不知何时悄然无息出现的男子。
刹那间乱了心跳,又即刻稳定下来。慕容倩影沉着地关了窗户,在确定外人见不着内中情形之后,这才转了身子,站起来,抚了抚裙边,虽是面对来人,却像自言自语:“我以为,自己并不适合清静素雅之色。”
与她相距一步之遥的穆冬时愣了愣。
来之前,便想过她见到他可能有的反应——震惊、激动、冷漠……
只有这——淡淡的不但任何情绪的絮语,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眼前的人,青衣飘纱,脂粉未施,少了眉梢的俏媚,多了淡定的从容,一年的时间,足够她改变这么多吗?
感觉自己思绪飘得太远,他定了神,开口道:“既要跟他走,我成全了便是,何苦不辞而别?”
话出口,又有几分懊丧,明不是想说的话,奈何一出口,便是这般挖苦的语气。
原来,他是这般想的啊……
“如今成全,当也不迟。”慕容倩影低下头,口气云淡风轻,仿佛他的话题,在她看来,根本是小题大做。
她竟要他成全!
“慕容倩影——”穆冬时低低地叫她,上前一步,攫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扯过来,一一掰开她受痛握成拳的手指,十指艳红丹蔻不再,尽是素白,“当年相中你,要你这双手,不是用来下厨和面羹汤喂外面那群饥民的!”
她触怒他了,从他眼中隐簇的火苗,她看得出来。
第78节:第八章 疏影泪红云(2)
“可你不需要了。”当年他买下她,是为了他好乐的哥哥,为了建立楼外楼;而今,穆秋时病愈了,穆王府平静了。她的存在也毫无意义了。
“冬时——”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唤这个名,口气轻颤,抬起头,用另一只还得自由的手抚摸穆冬时的五官,目光柔柔,眷恋得无以复加,语调却是悲凉的凄怆,“你得了你要的,倩影留在楼外楼,还有何用呢?”
“谁说——我不要?”听她唤自己的名,穆冬时心一颤,难以言说胸臆间泛滥的是什么,他语气抖了抖,话分两截才成章。
“你要?你还要来做什么?”她不信,轻摇螓首,挪近了一步,缓缓靠近他的肩,感觉他没有躲闪,她唇角微翘,眼神迷离朦胧,“你要的,是楼外楼中的慕容倩影。身着红衣,魅惑无比,琵琶曲声荡人心魄,倾城舞姿无人能及。她懂得何时一颦一笑博得男人如痴如醉,她知晓如何八面玲珑运营楼外楼风生水起……”痴痴地一笑,不知什么时候涌出的泪含在眼角,一闭眼,便沿着面颊滚滚滑了下来。
她伏在他的肩头,由她身体的起伏,可以感知她的情绪,穆冬时的手,在她身后举起来,停了半晌,最终也没有落下。
“高高在上,有何不好?”色艺双绝的楼外楼执事,即便是天子,也纡尊降贵想得一见,她可知这身份何荣宠,有多少花魁艳羡她的存在?
“不好。”他还是不懂呵……揩了脸颊的泪,慕容倩影抬起头来,退后一步,摇头,“可我累了,好累……”
低低的呢喃,宛如叹息,少了她的存在,怀中乍然虚空,穆冬时抬起的手,一时之间,居然不知何处放落。
“跟我回去。”这样的认知,令他莫名惶恐,退让一步,他折衷,“你可以不回楼外楼,去老宅,跟芝兰、洛儿她们同住。”
慕容倩影仍摇头,抽回被他捏得红肿的手,撇了身,背对他,盯着闭合的窗扇,“我答应了公子小白,跟他走。”
“你也答应了我,永不忤逆。”穆冬时望着她的背影,阴沉了脸,口气切切。
好难得,他居然记住了这句话。慕容倩影闭眼,“我也说了,有朝一日忤逆了你,是为你好。”
“够了!”
一声呵斥,爆发的怒气被点燃,双肩被用力扳住,猛地旋了个身,慕容倩影一睁眼,便瞅见了穆冬时血红的双眼。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听第二次。”望着慕容倩影赫然苍白下去的脸,穆冬时冷冷地开口,“我要你走,你便得走!”
被他逼到角落,背抵着墙,慕容倩影挥手,无助地反抗,“不……”
破碎的声音方出口,便被他捂住了嘴。她睁大眼睛看他,他不理,封了她的穴道,将她摔上肩头,推开窗,撩了衣袍,正要跃出,忽然记起了什么,转头对身后无辜站了半晌的小婢开口:“告诉冯晓白,叫他死了心,别妄想我会将慕容倩影拱手送他——即便是她自己答应,也不可能。”
撂下话,便跳出窗,不多时,带着肩上的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过了一会儿,门由外被推开。僵直站着的小婢见了来人,眼睛一亮,喉头发出模糊的音节。
“我以为会等很久。”冯晓白挥了挥袖,示意跟进来的冯七解了婢女的穴道。
“啊——呀!”解了穴,又能正常开口说话,小婢急匆匆地叫喊,“公子,有人将小姐、小姐她——”
“知道了知道了……”冯晓白的点了点头,慢慢走近窗户,手搭在窗棂上,俯身朝外看了看,自言自语,“不过,这穆冬时也太霸道了些,也不跟我这主人家知会一声,便将人带走了……也罢也罢,这笔账,我先记下。”拍了拍手,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窗台下,语调突然高了几分,“还有你,天寒地冻的,准备再藏多久?”
一抹身影从外非常吃力地想要翻进来,是个姑娘家。
冯晓白非常有耐心地等她慢腾腾地完成动作,好脾气地问她:“姑娘跟穆冬时是一伙的?”
唐多儿将手中鼓鼓的包袱朝上提了提,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回答:“算是吧。”
“那你觉得——”觉得这姑娘倒有点意思,冯晓白眯缝了眼,摸了摸下巴,“他掳走倩影,会对她如何?”
“谁知道?”唐多儿耸耸肩,一副思索状,“依他暴跳如雷的样子,说不定先奸后杀,要么,先杀后奸?”——扑通!
小婢软了腿,倒在地上,似乎昏厥了过去。
连冯七,也瞪着唐多儿,显然对她的措辞颇有微词。
“怎么,我说错了?”唐多儿不甘示弱地回瞪冯七,一脸无辜状。
冯晓白咳了咳,掩饰笑意,“不,姑娘说得很在理。”
“那你们还不去救她?”唐多儿好奇地质问冯晓白。
第79节:第八章 疏影泪红云(3)
“唔,我会记得,但愿穆冬时能手下留情。”冯晓白再望了一眼窗外,如此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的表情看上去高深莫测,怎么说呢,跟心思深沉的大师兄,有得一拼。
“喂!”忍不住叫他一声,道出自己的狐疑,“你是故意让穆冬时掳走慕容倩影的吧?”
“不然你以为呢?”冯晓白低头看她,“穆王府防守森严,我冯府中的高手也不少,若不是有意放水,他能如过无人之境劫人?”
望着他非常“和蔼”的笑容,唐多儿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中肯地给出评价:“你很阴险,真的。”惹上这样的人,是穆冬时大大的不幸呐……
天旋地转翻了身,脚方落地,有人自背后推了一把,她便踉跄着跌进一道门槛,还未站稳,只听门外喀嚓落锁,室内一盏烛火摇曳,依稀的光线令人窒息。
慕容倩影这才反应过来,用力叩紧闭的门板,“放我出去!”
“不。”门外,穆冬时断然拒绝。
慕容倩影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有落下去,抿抿唇,她无力地靠在门板上,苦涩地对门外那个霸道的人开口:“你这又是何苦?只因我藐视了穆王府的权威么?”
当日的不告而别,不想与他细说理由,他怕是认为她是故意耍性子,忽视他的感受,扫了他父亲和哥哥的颜面吧?
好安静,听不见声响,他还在外面吗?
“我知道,是贾万户。”
骤然响起的声音,没头没尾的话,却令她心猛然一跳,不知何故,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你——”想问他如何知晓,奈何只说了一个字,嗓音便哽咽,怎么也说不完整。
“他要把你献给乔延寿。”穆冬时缓缓开口,转过身,面对着门,举手放在冰凉的板上,“你拒绝他,他便用了下三烂的手段。”
原来他知道——慕容倩影咬牙,想要克制自己开始颤抖的身子,“有什么关系?反正,乔延寿也死了。”
穆冬时的手朝下滑过,揣测她脸颊的位置,停住,“倩影,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倔强。”
初见她如此,在楼外楼如此,与他对峙如此,离去如此,到如今,还是如此。
慕容倩影一侧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露出自嘲的笑意,喃喃道:“我仅剩下的,也只有这了。”
他买了她,她便没了自由;他利用她,她便没了自尊……直到后来,她心中满满装的全是他的时候,除了他,她就一无所有。
也只有倔强,在与他对抗的时候,保留自己心底最脆弱的秘密。
“所以,放了我吧。”真糟糕,又流泪了,迷糊了眼,看不真切,“若你要,这倔强你也拿去,我便再无什么值得你来纠缠。”
“好得很,好得很……”回答得如此潇洒,她竟叫他今后休要纠缠。穆冬时慢慢收回手,落到身侧,紧握成拳。明知一扇门阻隔,无法看见彼此,他仍直视前方,仿若视线可以穿越,看透慕容倩影的表情,“只是我要你这古怪性子干什么?要给,便给你那倾绝的音色。”
冷冷的语气,伴着寒意,渗透进身体。慕容倩影打了个哆嗦,不由想到了当日穆冬时要她处理那名小婢时的表情。
“看见桌上的东西了吗?茶壶内,是哑药,只要喝了,你从此再也不能开口吟唱。跟我走,或是当一辈子的哑巴,你自己选。”
差点忘了他的狠心。当年,为了顺从他,毒哑了那名小婢;而今,轮到她自己,果真是报应。
慕容倩影木然地转身,望过去,果见他所说的茶壶,不仅如此,还摆着一把再也熟悉不过的白玉琵琶。
修补好了弦,还是名器,音质不变,还可以弹唱;可她的心呢?即便修补好了,还能回到往昔的晶莹剔透吗?
她朝前挪动一步,再一步,直到站定在桌前,微颤的手拂过琵琶,恋恋不舍。
“怎么样了,考虑好了吗?”门外的人,显然开始不耐烦起来。
这一刻,心反而镇定下来,她撩裙,坦然坐下,抱了琵琶入怀,素手十指翻弹,妙妙清音,悠悠而去,“轻叠花阴梦绪长,梅落泥香,雪落苍凉。初零雨魄脑春妆。粉坠流光,心坠柔桑……”
这样的词,这样的曲,她要说什么,要言明什么?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慕容倩影赫然举手过头顶,闭眼用力向下一砸——
琵琶坠落,碎玉片片,逶迤一地。她献上了最华丽的凄美,躬身谢幕。
“我不想再叫你楼主了。”她扫了一眼被自己亲手毁了的白玉琵琶,目光缓缓地转向闭合的门板,声音低了下去,轻轻地开口,“冬时,七年恩情,一并归还了罢。”
门外,穆冬时心一紧,取出钥匙,插入锁眼。
门内,慕容倩影浅浅地笑,端起茶壶,揭盖,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第80节:第八章 疏影泪红云(4)
——咚!
门被一脚踹开,穆冬时瞅见慕容倩影的举动,几步跨上前去,一把抓过茶壶,狠命掷地,铁青着脸,捏住她的下巴,逼她对望,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语调抖得不成样子:“你疯了吗?”
茶水平常,并无剧毒,只是姑且一试吓唬,逼她做出选择。
只是没料到,她这般爽快。
他当真可恶成这等模样,令她宁愿变成哑巴,也不愿留在他的身边?
“你宁愿哑了,也要回到冯晓白身边,好重的情意啊……”他盯着她,目光一凛,“不过,依冯家的名声,是断然不会允许冯晓白接受一名口不能言的女子。你以为哑了,冯晓白还会钟情于你?”他盯着她,沉声问。
“不论怎样,绝境中,是他拉我一把。”她别开视线,不去看他,“至少,他不会嫌弃我的倔强。”
她是存心火上浇油吗?逼得他五脏六腑快要燃烧起来,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压抑下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
“好。”深吸了一口气,他做最后的让步,“你说吧,要如何,才随我离开京师?”
慕容倩影的眼睫颤了一下,她转过脸望穆冬时,那么一瞬间,有片刻的失神,眼底是化不去的悲,“我要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低喃的语调,淡淡的怨仇,原来一年的时间,依旧不足泯灭心中的情感。
是将他逼到绝境了。即便盛名如楼外楼,即便身份显赫如楼外楼执事,拨开镀金的外衣,楼外楼归根到底是欢场,她归根到底是欢场的老板,被穆王爷承认了的穆王府小王爷穆冬时,怎能要一名迎来送往卖唱卖笑的女子来有辱家门?
沉默,死凝的气氛。她就这样盯着穆冬时,一步也不退让。
既然无法拥有,不如彻底割舍,即便是失败,也要体面。
“倩影——”穆冬时终于开口,声音粗嘎,是无奈的挫败,“为何定要争得如此明了?”
他当然知晓她对他的情意,他对她,何尝不是起了怜惜之情?当日在穆王府,他也曾起意有朝一日给她一个名分,或许不是正妻,但定能受他的眷顾。
因为她是如此知他心的人,这么多年,他已渐渐习惯了她了啊……
要不是那一日她突然消失音讯全无,要不是他一怒之下找到贾万户,要不是他快马加鞭北上寻她,要不是阴差阳错与她错过……
自此悟然她在他心中所占的分量,才会坚持不懈地找她,只是没想到,原来在她心中,穆冬时这个名字,已经淡化得微不足道,惊不起她心中半点惊涛骇浪。
“不是争。”慕容倩影狠狠地摇头,闭眼,珍珠泪滑落,轻言细语,却又万般无力,“只是要你明白,若执意要我跟你走,便要给出承诺。”
这个名分,他给不起,她知道。
身侧的手缓慢地握成拳头,很尽力地克制自己,穆冬时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谁?”他回头,见立在门边的唐多儿。
“我无意打扰。”唐多儿耸耸肩,慢吞吞地开口,表明自己并不是有意偷听他们之间的谈话,目光扫过泪水浸湿了颜面的慕容倩影,定格在穆冬时的脸上,“只是,有人想见你。”
背对着的人缓慢转身,微微的笑,在穆冬时看来,是很得意的那一种。
他的脸色太过阴沉,连冯晓白也看出他并不是太欢迎自己。
“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雅兴。”冯晓白撩了一袍,就势坐下,扫了穆冬时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要见舍妹,知会一声便可,何必失了体面不顾身份进冯府掳人,传出去,多不好听。”
“她不是你妹妹。”穆冬时拧眉,拒绝听慕容倩影与冯晓白扯上关系。
冯晓白笑起来,“二世子此言差矣,莫非我冯晓白连自己的妹妹也不认得了吗?”
穆冬时冷哼:“就怕你胡乱认亲,别有居心。”
“清者自清,再说了——”冯晓白也不怒,开了折扇,慢慢地摇晃,“关于冯家的事,我又何须对外人说明?”
穆冬时锁了眉,不悦地重复:“我再说一次,她是慕容倩影,不是你冯家的人。”
折扇打住,遮了主人的半张脸,露出的言中,笑意不再,“二世子,也请你听清楚,舍妹名唤容倩,并不是你要找的慕容倩影。”
“你——”明显是蓄意的撩拨,火上浇油,穆冬时不自觉地朝前迈了一步,即刻,一把冷剑横亘在他与冯晓白之间。
“舍妹叨扰了许久,想必给世子带来诸多不便,我是特地来接她回去的,还请世子放人出来,不必干戈。”冯晓白对站在自己身边面无表情的冯七摇了摇头,合拢折扇,轻轻搭在剑锋上,缓缓推开。
“我要带她走。”穆冬时盯着他,一字一顿。
“带她走?”冯晓白反问,语气听在穆冬时耳中,有几分讥诮,“你要我怎么放心她跟你走?上一次在风雨阁,她的一条命,是捡回来的。”
第81节:第九章 情词意难忘(1)
这句话,真真切切刺到了心底的痛楚。穆冬时转过头,艰难地开口:“是我误会她,指使人杀我大哥的,另有其人。”
对他痛苦的表情视而不见,冯晓白拍了巴掌,语带嘲讽:“二世子,我真得感谢你。幸好找到了真凶啊,否则,她岂不是背这罪名到老?”
穆冬时闭了眼,想到当日她血溅纷飞的情景,太阳穴不免抽痛起来。
是他被蒙蔽了心志,错怪了她,错伤了她,直至今日这步田地。
“你与慕容倩影之间的恩怨,我不管。”耳边又响起了冯晓白的声音,睁开眼,瞧见他漠然的脸,“我只要我的妹子,还请二世子好生掂量,私自扣押,告上公堂,事情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他自然知道冯家在京师举足轻重的地位,却难以忍受冯晓白执意要带走慕容倩影的事实。
冯晓白偏头,拿扇尖点了点额头,似在认真考虑,好一会儿,才抬头瞅他,“只是不想再见她为你受累,这算不算理由?”
“什么意思?”穆冬时反问他。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是说,只要慕容倩影跟他走,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冯晓白摇了摇头,“当年你买下她,利用为上;之后找她,愧疚居多;而今,你要带她走,或许动情动意,可之后呢,你将她置于何处?声名显赫的穆王府,能接纳名冠两江的楼外楼执事吗?”
字字珠玑,是他无法逃避的问题。穆冬时朝后退了一步,身形踉跄,好不容易扶住椅背,才抬头看他,“归根到底,她是不能与我走了?”
“她怎么说?”冯晓白起身,问他。
头一次,在他面前,穆冬时苦笑,笑容无可奈何,“她要留下,留在你身边。”
冯晓白揉了揉鼻子,最后那一句,好酸的味道。
“如果真的在乎,就尊重她的选择。”心中有几分了然,难免悄悄叹息,又忍不住提醒,“她是个死心眼的人,即便是忤逆,终是为了你好。”
好熟悉的话啊……
——若有朝一日我当真忤逆了你,也绝是向着你,为你好。
初燕莺啼,软语之下,是她的声音,字字敲在心间。
她为什么从来都如此,即便是他那么残忍地伤她,她从来不曾埋怨,甚至不为自己辩解。就因为她为他好,一心向着他吗?
心脏猛烈地收缩,突如其来的疼痛,焚烧了胸膛。穆冬时咬牙,挥袖,转身,硬生生地奔走出去,抛了一句匆匆的听不太清楚的话——
“带她走吧……”
蒙蒙细雪纷飞,拐角处,一把红伞,罩了下面默默隐立的人。
“你是故意的吧?”冯晓白探头看了一眼前方停立的马车,摇摇头,“故意说那些话,叫他死心,省得他再与穆王爷反目。”
“王侯世家,我这等身份,还不够攀折。”望见有人走出来,她朝后缩了缩身子,稍顷,再望过去,见人已上了马车,松了一口气,低垂眼帘,“只当从未相识,两相遗忘。”
“只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哪……”将斗篷与她披上,冯晓白叹息,“你的心中,还能容下其他的人吗?”她不答,目光追随那辆马车启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消失在视野中,她还是那么痴痴地望着,一动也不动……
容不下了,早在与他缠上纠葛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中,就只有他了……
第九章 情词意难忘
盛夏,小暑,天气炎炎,敞开的竹窗外,是一片傍水婀娜的竹林。
房间雅致,桌椅纤尘不染,若不是床榻空空如也,还以为时常有人居住。
少顷,有叩门声,顿了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芝兰瞅了一眼背对而立凝望窗外风景的人,也不多言,径直从洛儿手中接过膳食,一一摆在桌上,再抽了筷箸,搁在碗边,一切停当,她也不催促,退了身,准备离开。
“芝兰——”终于有了动静,兀自立在窗前好久的穆冬时缓缓回过头来,看向芝兰,“我错了吗?”
“每每来此,你就提同一个问题。”芝兰抬眼望他,微笑,“若我知晓,三年前就告诉你了。”
穆冬时走过来,坐在桌前,拾了筷箸,皱眉,叹息:“我想了很久,越是想,越是理不清头绪。”
“你想她吗?”
手抖了一下,筷箸滑落,碰着桌沿,又掉落在地。
“瞧,你连自己都骗不了。”芝兰蹲下身子,拾起筷箸,拿帕子拭干净,递给穆冬时,“既然想着,就去找她,日日睹物思念,苦了自己,又是何必?”
“我头一次给她选择的权利,她便选离我而去。”穆冬时嘴角是苦苦的笑意,双拳紧握,使了好大的力气,“只怕在她心中,我比洪水猛兽还凶恶十倍。”看向芝兰,没有发觉自己此时表情一片酸楚,“即便是去找她,又能怎么样呢?”
第82节:第九章 情词意难忘(2)
她不跟他走,要留在冯晓白身边,这些话,他都记得。再去找她,再被拒绝,只怕心会承受不起。
芝兰默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慕容倩影对穆冬时何等情意,她看得清楚,知晓得明白。
在她看来,慕容倩影和冯晓白是莫逆,是知交,若是慕容倩影与冯晓白日久生情,何苦等穆冬时北上寻找之时?要真有此心,早在冯晓白频频光临楼外楼成她入幕之宾就移情了。
天下人都知道,只有穆冬时才看不出来。
“当面问,总要好些。”终是按捺,她循循善诱劝慰他。
“罢了,不提这个。”穆冬时闷闷地开口,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也好,就不提了。”芝兰瞅他的脸色,就他身旁的位置坐下,似不经意开口,“我方听说,公子小白要替他的义妹招贤婿,不日要来杭州……”
“你说谁?”穆冬时屏住呼吸,重新再问了一遍,“义妹?招婿?”
芝兰睨了他一眼,当没见他略显激动的表现,“你说,这位义妹,不会恰好是我那位倩影妹子吧?”
话音刚落,一阵劲风拂面,穆冬时已赫然站起,拂袖离去。
芝兰起身,移步走出房门,紧跟了几步,穿过中庭,亲眼见穆冬时匆匆拉开宅门离去。
“兰姐姐,穆爷,应该还是在乎小姐的吧?”洛儿问她。
芝兰温和地对她笑笑,“你穆爷,是心口不一的呐。要真不在乎,就不会这么紧张了。洛儿,你去关门吧。”
“哦。”洛儿应声,走到大门边,上了门闩,再细细查了一遍,没什么异常,这才回到芝兰身边,扶了她,准备回房。
——咚咚咚!
就在这时,叩门声又响了起来,洛儿奇怪地看了芝兰一眼,后者又片刻诧异,而后又平静下来。
“大概是穆公子忘了什么,去问问,看他还要吩咐什么。”
洛儿便又过去。芝兰瞧她开了门闩,拉开门,却瞬间僵硬了身子,一动也不动。
“洛儿?”她试着叫了一声,“是谁?”
没有回应,倒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洛儿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好生古怪。
“洛儿!”她提高了音量,心知有异,快步走过去,停在洛儿身后,正要问洛儿是怎么回事,却在瞥见了门外的一抹身影后堵咽了所有的话。
黑发倭髻,明黄素裙,环肩流苏,淡妆轻点,浅笑之下,竟是另一种风情。
“兰姐姐,叩门的三记暗号,莫非你都忘记了吗?”
轻轻的话语,有三分嗔怪,三分撒娇,还有三分溢于言表的急切,令芝兰的眼睛不由得湿润起来,哽咽了嗓音——
“真的是你?倩影,你终于回来了。”
歌声袅袅,舞姿翩翩,赏心悦目之余,酒酣耳热之际,八卦话题又开始横行无忌。
“听说公子小白对这位义妹好得很,开口允诺的陪嫁,你我一辈子都赚不回来……”醉醺醺的声音,有几分羡慕之意。
“那又怎么样?就你那德行,还想去争东床快婿当当?”当当当的声音,还有低微呼痛声,“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再说了。”
又是一阵哄笑。
“听说这位容小姐,生得可漂亮了,见过她的人都说简直是天女下凡呢。”
“那你说,跟慕容倩影比,怎么样?”
“唔,慕容倩影哪,虽然也是媚得撩人,可惜失踪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再说了,哪能一块比?人家容小姐大家闺秀礼仪端庄,慕容倩影,嘿嘿,也知道她跟冯晓白——”声音压低了些,“可惜哦,人家用完还不是丢掉了?哈,哈哈——哎呀!”
一个酒坛子砸过来,不偏不斜,正好敲在说得起劲的那人后脑勺上。昏眩还没过,前襟又被人一把抓住,提起来,脚尖离了地面一寸远。
“继续说啊,慕容倩影和冯晓白怎样?”红彤彤的眼,凶狠的表情,再加上酒气袭人,骇得那倒霉鬼青白了脸。
“二世子,戏言而已,冷静一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的一帮人好不容易回神,发现作恶之人竟是穆王府的二小王爷,忙纷纷围了上来,想要分开二人。
“戏言?”穆冬时冷笑看了众人一眼,踉跄了一下,随手将人丢了出去,一桌好酒好菜顷刻无存。
一脚踢过去,翻了桌,被压在底下的人哀叫连连,周围宾客四下散开,不敢招惹。
“二世子!”
场面混乱不堪之际,一声呼唤,不失分量。
“二世子——”韩心立在一丈开外,也不叫人阻拦穆冬时,“这里是楼外楼,即便慕容执事不在,还请卖个薄面。”
熟悉的名字刺激了神经,太阳穴一阵抽痛,穆冬时顺势拿过邻近酒桌的酒盏,一口气地尽数倒入口中。
昏眩感袭来,眼前人影成双,辨不太真切,他身形摇晃了几下,而后被人左右扶住。
第83节:第九章 情词意难忘(3)
“各位,不好意思。”示意下人扶穆冬时离开后,韩心上前对惊魂未定的客人赔不是,“二世子多饮了几杯,还请包涵。”瞥了一眼被误伤的可怜家伙,她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你也知道,二世子和公子小白交情匪浅,你说公子小白的不是,他焉能不生气呢……”
深夜夏雨骤起,风雨阁外,雨声淅沥,风雨阁中,红纱曼绕依旧,一方天地,却再无人载歌载唱,平添几分冷清。
黑暗中依稀一道人影,悄然步入阁中,止步停留了半晌,上前,掀开缎面帷帐,入了内去,走过长长的楼阁通道,停在雕花门前,片刻后,才伸手,轻轻将门推开。
扑面而来的酒气熏人,移了步,走进去,点燃桌上的烛台,掌灯近了床前,歇身坐下,静静打量俯卧香榻死沉沉睡相之人。
乱了发,散了衣,眉头深锁,有些狼狈,记忆中的脸,却不曾改变哪……
情不自禁探指,想要拂去他额前的乱发。
“倩影……”
慕容倩影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缩回手,低头瞅了一眼,这才发现沉睡中的穆冬时并没有苏醒,只是呢喃了一句,翻身,恰好压住了她的一侧裙角。
抽不出来,便由着他去,烛火再低了些,她凝神注视他的睡颜,从眉到眼,从鼻到嘴,一一看过来,细细无一丝错过。
不知不觉,她与他已分别三年,说服不了自己,狠心将他遗忘,偏在时光流逝当中,思念与日俱增。
“换不了心,就成全自己罢。”了了孤寂的岁月中,那一日,冯晓白如此对她说,“姑且试他,这回是否放了真心。”
于是,她便这般来了,回到杭州,只为——他。
低低叹息,摩挲他的面庞,十指纤纤,光洁如玉,少了丹蔻倾艳。
杂乱的梦中,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熟悉得不容他忽视。穆冬时的眼睑动了动,勉强睁开坠如千金的眼,望过去,片刻朦胧之后,侧坐在身边的人慢慢清晰起来。
他先一愣,而后哑然失笑,正躺了身子,手背搭上面颊,自言自语:“我是真的醉了,居然还当你在楼外楼……”
喃喃之际,汗涔涔的手不经意被拉下,还在怔忡,一张湿布盖住了脸,缓缓移动揩拭,清凉的感觉,冲走了几分醉意,头脑渐渐清明,手滑下来,触到温润的肌肤——
“这是何处?”指尖动了动,湿布下,传来模糊的问话。
“楼外楼,风雨阁。”淡缓平静的语调,和风细雨。
“这里是楼外楼执事慕容倩影的住处了。”沉了声,是肯定,更是试探。
“正是。”答得很顺,没有半分否认。
“那么——”一把扯下脸上的湿布,他翻身坐起,一张牵挂于心的容颜近在咫尺,令他快要窒息,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语,“你又是谁?”
“妾身容倩,二世子,有礼了。”她中规中矩地回答,当真起了身来,作势要拜。
“慕容倩影!”他咬牙,单手用力一拉,她猝不及防,向前跌入他的怀中。
是好久不曾汲取的体温,熟悉的人,熟悉的香味,莫名镇缓了浮躁不安的心。穆冬时闭眼,待心跳平缓,复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扳住她的肩,微微拉开彼此的距离,“这回,你又要作弄我什么?”
“你醉了。”她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抽身,重新拧了帕子,敷在他的额际。
“我没醉。”他拒绝她的敷衍,想起事关她的传言,执意要问个明白,“好端端的,冯晓白为什么要为你找丈夫?”
她不语,低头,把玩起手指,来来回回缠绕。
“是不是他对你不好?”猜测到这种可能,他嘴角绷紧,粗声粗气地质问。
“不。”她终是抬了头来与他凝望,眼瞳中秋水翦翦,“大哥待我极好。”
穆冬时拧了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慕容倩影口中的“大哥”便是冯晓白。虽是听她亲口否认,但对他为她择婿的行为仍颇有微词:“那为什么——”
这句话没来得及问完,便被她慕容倩影捂了口。
“冬时——”
她轻轻地唤,惹得他的心又是一跳。
“我年岁不小了,终是要嫁人的。”
短短的一句,轻描淡写,明明中肯,却引得他再生起气来。
“那就由得冯晓白为你安排?”
她微笑,并不被他阴沉的面色给骇住,“大哥挑选的人,自是不差,说不定,是我高攀了呢。我二十五了,女子到这样的年纪,很难再寻合适的人了。”
“谁说没有?”就是不能容忍冯晓白要将她嫁出去的事实,热血冲上脑门,说不上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就这么脱口而出,“我娶你!”
这句话说出来,他先一怔,而后忽然觉得轻松了好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瞥了慕容倩影一眼,见她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不免有些失望。
第84节:第九章 情词意难忘(4)
“是可怜我吗?”过了一会儿,慕容倩影才轻轻地问,“就像当年你救我那样?”
“不。”他断然否认,贪恋久违的容颜,目光不曾移动半分。手很慢很慢地覆盖她搁在床沿的手,感觉她轻微挣扎了一下,没有拒绝,干脆握住了整只手,“跟救你的感觉,不一样。”
当年救她,一半怜悯,一半欣赏,外加几分小小的算计;而今,对她,一半怜惜,一半眷恋,还有好多想要给她的细细呵护……
怎会一样?早就变了,只是自己明白得太晚。
鬓发云裳,轻靠过来,依偎在胸间,微微起伏。
小小的举动,令他心中一阵狂喜,是失而复得的珍惜。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唯恐惊扰,“倩影,嫁给我吧。”
明显感觉怀中的娇躯一怔,他屏住呼吸等她的回应,从未如此紧张过。
臻首轻摇,再摇了摇,慕容倩影抬起头,望着他,轻启唇齿:“不……”
“为什么?”他不信,瞪圆了眼质问,“你不信我?”
“不是。”她还是摇头,手指熨帖在他心口,食指绕着胸间划了一遍又一遍,“你的心意如何,我全知晓。”
若是没有真心,就不会时时流连她往常的住处思之出神忘了寝食;若没有实意,老宅库房中的器物不会被他打理得纤尘不染;若不是对她牵挂于心,何必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冯家动静时刻注意?若不是对她果真动了情,一向谨慎的他怎会失了分寸动手教训那些闲言碎语之人?
芝兰与她说了,韩心与她说了,她自己一一看了,眼见为凭,要是再有怀疑,岂能说得过去?
“那为什么还要拒绝?”既然她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逃避?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穆冬时狐疑,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一个可能性,“是冯晓白不同意?”
“与他无关。”好笑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只不过是臆想,也能做出如此生恨的表情,白白冤枉冯晓白,“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她重新回来,莫说一个条件,即便是百个,他也答应。
满怀希冀的目光,差点令她动摇,几乎要放弃,就这么答应了,不再离他左右,只是,冯晓白给了她一道关卡——暗地里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压下心底泛滥的狂潮,拉回几分神志,“要我嫁你,不是不可。只要你拿了冠云坊的霓裳羽衣,我便做你的妻子。”
穆冬时眼中的火簇在隐隐跃动,沉声开口,要她承诺:“我若取来了,你要说话算数。”
那么炽热的目光,是势在必得的决心,烧得她浑身燎燎,火热了身子,快要熔化下去,告诫自己万不可示弱,故作平静道:“我言出必行,倒是你,小心一些,天下第一坊,不是那么好闯的。”
“倩影……”他的声音忽然缓和下去,唤她的名,语调撩人得很。
“什么?”被他这么突然的转换弄得措手不及,脸颊上浮现淡淡的红晕,连想装漫不经心都不可能。
瞧见她的反应,他笑起来,心下释然,手指探入她的发,卷起来,贴近她的耳根,小声言说:“其实你还是担心我的,要不然,就不会再三提醒我了。”
“谁担心你?”她嘴硬,恼恨自己又被他看穿,握拳捶打他的胸膛,不依不饶。
“其实担不担心都无所谓。”包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有逃脱的机会,他低头在她眉心烙下深深的一吻,“不管你是不是要那件霓裳羽衣,我都会为你取回来。”
她心头一震,方抬起眼来,唇就被他的吻热烈地缄封,久违的气息满满裹住她,怜惜、体贴,不经意之间展现的柔情……如那年初识雨露的恩情别意,偏又多了别样不同之景,令她甘愿就此沉沦……
“好了好了……”门外,冯晓白收了折扇,慢条斯理地对身后的人嘘声,“功成身退,非礼勿视,闲杂人等可以退场了。”
“冯公子,多谢你。”芝兰款步跟在冯晓白身后出了甬道,语带感激。
“老实说,我不是很看好穆冬时当我的妹婿。”冯晓白打扇,皱了皱眉,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不过倩影喜欢,我也只好勉为其难。”
“他其实一直都很在意执事的,否则也不会时常到楼外楼买醉。”久未出声的韩心忽然开口,如此说道。
“咦?”冯晓白一脸惊诧状,扇尖指着韩心,“我以为你会痛恨他对倩影的所作所为呢。”
并未被他的逗弄影响,韩心面色平静,只是瞥了他一眼,“事实上,我也很痛恨你对他们的所作所为。”
唔……
冯晓白无趣地耸耸肩——如此看来,要想彻底作弄穆冬时,还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第85节:第十章 绿意归去来(1)
第十章 绿意归去来
穆王府,离秋苑,红枫楼。
“二叔,二叔……”
一个小肉球滚进书房,好不容易停下,就势抱住最近一人,不依不饶地叫个不停。
“纤云,别闹。”
“大哥,不碍事的。”穆冬时对穆秋时摆摆手,俯身将地上的小女娃抱上自己的大腿,温和地对她笑了笑,“纤云又长重了哦。”
“她天天闹着要糖吃,不胖才怪。”
一个小男孩出现在门口,面容与女娃如出一辙,站在一名美妇人身边,抱着双手轻哼。
“大嫂——”穆冬时对那位美妇人欠了欠身,“冠云坊的事,多谢你出面。”
“举手之劳。”美妇人浅浅一笑,牵着男孩进了门来,睨了一眼穆秋时,“要不是他成日叨念,我其实还想再夹磨你几年。”
穆冬时怔了怔,穆秋时则是用力地咳了咳。
“下来了!”没发觉大人们之间的诡异气氛,男孩瞪女娃。
“要你管。”女娃神气地冲男孩扮了个鬼脸,搂了穆冬时的脖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奶声奶气地开口,“二叔,你今天穿得好像不一样呐。”
“笨蛋!”男孩满脸不屑,“今天慕容——哦,不,是容姨要来。”意识到自己说岔了嘴,他吐了吐舌头,“二叔当然要穿隆重了啊。”
“好了,冬弟。”穆秋时起身,从穆冬时身上抱过女娃,“时候不早,你快去吧。”顿了顿,“毕竟是穆冯两家联姻,今后你娶了冯家的小姐,既是门当户对,又是两情相悦,要好生对待才是。”
是提醒,是忠告,更是祝福。
“我明白。”穆冬时点头,摸了摸噘着嘴的小女娃粉嘟嘟的脸,“再错过一次,我也不配资格再对她了。”
“怎么回事?”
大厅之上,所有人噤若寒蝉,只有一个不怕死的,闲闲地端坐品茶,对面色阴沉的穆冬时视而不见。
“冯晓——”
未等穆冬时完整叫出名字,冯晓白就插话:“唔,妹婿,媳妇都还没娶进门,这就是对待大舅子的态度?”
额际青筋隐隐跳动,穆冬时压了火气,勉强好言开口询问:“大哥——”
“唉。”冯晓白应得好生顺畅。
“请问,倩影现在在哪里?”老实说,惹上冯晓白这么个半路出家的大舅子,心里还真有些窝火,可惜倩影对他尊重,所以即使恨得痒痒,也不好当面发作出来。
“轿子在外面,你为什么不自己出去看看?”冯晓白抛砖引玉,给条线索叫他自己去查明。
穆冬时赫然起身,瞪冯晓白,“干吗不早说?”
“你没问啊。”冯晓白理直气壮地回答。
……
算了,这么问下去,气死的终归是自己。懒得再理他,穆冬时迈步出来大厅,命下人开了府门,果见台阶下停了一顶布轿。
急匆匆地拾级而下,他揽手掀开轿帘,内中空无一人,只有座位上端放着折好的物件。
伸手取出,展开来,轻纱薄绢垂地逶迤,五彩丝绦精心绘制的图案绚烂夺目,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璀璨了众人的耳目,正是闻名天下的霓裳羽衣。
他费尽心机取来送她,她却拱手奉还且人影难觅,究竟是何用意?
“我妹子说,她随性惯了,要做穆王府的少王妃,任街头巷尾评头论足,她还没有花醉雨那般的勇气。”
穆冬时回头,望身后紧随而来的冯晓白,“她是如此说的?”
“千真万确,一字不差。”冯晓白相当“严肃”地点头,“她托我将话带到,说这一次,由你选。”
倩影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这么快,便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本事学得十成足。
不过——睨了一眼看不出表情的穆冬时,实在好奇他究竟会如何选择。
穆冬时兀自站在原地,似乎在认真考虑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转身往回走,步上台阶,与冯晓白擦身而过。
“喂——”这么视而不见着实太伤人,冯晓白忍不住叫住他,“你打算怎么做?”
“她在哪儿?”穆冬时将手中的霓裳羽衣丢给他,就像是随意丢弃平常物品一般,毫不在乎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冯晓白小心地接住,心中直叫罪过,眼也不抬,径直开口:“她说她等着,只等你找到她。”
其实说这么恶心吧啦肉麻兮兮的话,实在有失他公子小白的身份,可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勉强还可以忍耐。
——等他吗?
穆冬时眼底一丝精光乍现,侧身,负手迈进大门,背对了冯晓白,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春红柳绿桃花红,莺啼燕舞,好不欢快。
“小姐,这种子栽下去,什么时候才可以看见开花啊?”洛儿一边倾斜水桶往新翻的小土坑中倒水,一边问旁边蹲着正在小心往坑里填土的慕容倩影。
第86节:第十章 绿意归去来(2)
“仲夏吧。”慕容倩影算了算,回答洛儿。取了锦帕,拭去额头的汗珠,“到时候,差不多了。”
“那肯定很漂亮,哦?”洛儿睁大眼,更好奇地问。
“那当然。”压实了土,慕容倩影拍拍手,“到时候蔷薇花开,花香四溢,整个院子都是香气呢。你和兰姐姐,一定会很喜欢的。”
“真的啊?”洛儿高兴起来,更卖力地细洒了水,口中默念有词,“花儿快快开,香气快快来……”
慕容倩影“扑哧”笑出声来,“洛姐姐,你当祷诵经文吗?”
洛儿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
“来,把剩下的花种给我。”慕容倩影摊开手,接过洛儿递上的花种,低头弯腰,身子微微向前倾,一粒一粒地放入挖好的小坑中。
正在忙碌,一方阴影自后罩住了日光,挡了她大半个身子,清晰地投影在地面。
慕容倩影先是一怔,而后放柔了表情,嘴角弧度慢慢上扬。
“不做楼外楼的执事,你打算今后卖花为生了?”
慕容倩影回头,缓缓直起身子,望着来人,微微笑着,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生计所迫,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包括你企图将这里变成你的种植场?”
“我寻思要是你真的找不到我,效仿万花阁,也是不错的主意。”见来人瞪她,显然对她的话不敢苟同,慕容倩影的笑意更深,小小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出其不意地环住来人的脖颈,就势将自己依偎入他的肩窝,彻底将还站在旁边观望的洛儿当透明人,“只不过,你比我想象中要来得快。”
面前衣着简单之人,正是一脸风尘赶来的穆冬时。
“你说这话,是指早来是对了,还是错了?”穆冬时也笑了,拨开她的额发,吻了吻她的额头,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发问,“我以为至少你会很惊喜。”
眼前有情人你侬我侬,洛儿很识相地收拾东西暂且退避不去打搅。
慕容倩影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一半惊喜,一半不安。”
“怎么说?”穆冬时伸指抬起她的下巴,让彼此视线交汇,令她无法逃避。
慕容倩影望入他眼瞳深处,“离开穆王府,放弃有可能属于你的爵位而随我浪迹,你真的想好了?”
“倩影,你这么说,当真伤了我的自尊心了。”穆冬时以指点住她的唇,目光须臾没有离开过她,单手环过她的腰际,轻轻朝这方一带,彼此贴合更加亲密无间,“自古夫唱妇随,你跟了我,是随我浪迹才是。关于这个,我当问你想好与否才是。”
难得自他口中而出的调笑,口气嗔怪,言辞却是包容,巧妙地绕了个弯,字字表露他的真心。
“想好了。”暖热了心窝,笑意更欢,她轻轻回答,眼中水光潋滟,盈盈尽是他的身影,“天南地北,海角天边,只要你去,我都跟你。”
亲口得到她的应允,见她笑容灿烂如花,穆冬时彻底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此番要费些周折才能获她首肯,没想到出师顺利,还算幸运。正在庆幸,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忙摇起头来,“天南、海角、天边……我们统统可以走一遭,但绝对绝对不去地北。”
“为什么?”恨得牙齿痒痒的语调,令慕容倩影好生好奇,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居然认真起来,还打定主意断然拒绝北面的方向,是何缘故?
“我讨厌冯晓白。”穆冬时很实事求是地回答,见慕容倩影睁大了眼,他嘀咕,眼光熠熠,口气是非常非常的不满,令慕容倩影有十足的把握相信,如果冯晓白在此处,一定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暴打一顿,“他根本就是看我不顺眼,成心整我。为了防止他再从中作梗,倩影,京师的方向,我们能避则避了吧?”
……
一边是自己钟情的夫婿,一边是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大哥……慕容倩影艰难地摇摆,良心挣扎好久,最终,还是屈服于穆冬时的期盼眼神中。
“嗯,那好吧。”半晌后,她小小声地回应,选择有愧于冯晓白。
他是公子小白,一向宽宏大度仁爱有加,这点小小的意外,他应该不会在乎的吧?
暖和的阳春天气,坐在自家水榭中的冯晓白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觉得遍体生寒。
“冯七——”他打了个哆嗦,“你有没有觉得,天气好像有些冷?”
“没有。”冯七望了望外边的天气,再根据日头高照花匠热得褪了外衣的状况,非常忠实地回禀。
“那真是奇怪了……”寒意未除,一阵一阵,冯晓白自言自语,“这种感觉,我只在九岁那年有过一次……”
“三年后,就出了那件事。”冯七言简意赅,非常默契地接上他的后半段话。
不说还好,冯七一说,本在懒懒晒太阳的冯晓白像是被什么蛰醒了一般,猛地自藤椅上跳起来,盯着冯七,额头开始涔涔冒汗,“你是说——”
“很有可能。”冯七盯着面色不佳的主子,点了点头,一向硬邦邦的脸上,居然出现了类似怜悯的表情。
冯晓白倒退了一步,冷汗冒得更凶,好一会儿,他才恍若如梦初醒,转身向外走,脚下生风,像是巴不得赶快逃离怎么的。一边走,还一边喃喃自语反复念叨一句话——
“不行,我得避避,得避避……”
第87节:尾声 东仙风归云
尾声 东仙风归云
穆王府再次成为南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两个鼎鼎大名的少王妃啊,一个是江湖神奇缥缈之地万花阁的三阁主,一个是五代积善世家冯府公子小白的义妹,且不说二者出身皆举足轻重,据说还都是天仙一样的大美人,怎不羡煞了旁人?
不过说也怪了,穆王府娶妃子这等大事,都是低调行事。要说穆秋时,那也罢了,人人都知道当时穆秋时病重,娶个媳妇冲喜,是不得已为之的下下策,说出去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所以婚宴当日受邀的人少之又少;可是轮到穆冬时了,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没有喜柬,据说连观礼的外人都没有邀请,叫人好生纳闷。
对此,北边的冯府和南边的穆王府回答如出一辙,即冯府容小姐身子较弱,初来南京,水土不服,生了大病一场,怕大办婚宴,人多喧杂,旧病复发。
于是街头百姓唏嘘不已,说这贵府千金,规矩果然非寻常人能比。
据说,穆冬时与新婚妻子感情极好,如胶似漆,寸步不离……
过了一阵,据说,穆冬时和容小姐双双离府,外出畅游,再过了半载,穆王府传出消息,说是穆冬时捎回书信,说是大江南北,风光无限,他夫妇二人醉心游玩,不到三年五载,恐怕不会回来……
于是又有新的传言版本,其一说伉俪情深,比翼双飞;其二说红颜害人,七尺身段折断于佳人裙下,沉迷美色,舍了家业……
或许,还有其三、其四……
不过,也都不太重要了。
一马向西,背风而立,穆冬时勒住缰绳,厚长的斗篷下,探出一张略显疲惫的容颜。
“小心。”劲风正强,怕刮了她的肌肤,穆冬时张开手挡在她眼前,抵了风沙侵袭。
塞北戈壁,胡人居地,拗不过她的固执,带她看这边陲之景。
“不妨事。”慕容倩影拉下他的手,望眼前一片无垠荒凉景色,与繁华大都截然不同。趁他不提防,跳下马来,蹲下身子,好奇地拾起一块碎石,粗糙的触感,磨砺了她的手心。
穆冬时随后下马,立在她的身后,再次挥开斗篷,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住。
“夫君——”她在他怀中转了个圈,笑盈盈地看他,“日后我们累了,便在此处选个山崖洞穴隐居,可好?”
穆冬时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笑她,“走了那么多地方,你偏爱上这蛮荒之地,是何道理?”
慕容倩影抿唇,“只有此处唯静,返璞归真,与天地共存。”
“这倒是。”穆冬时点头,想了想,“不如为夫的现在回去杀了那胡人寨子的寨子,占山为王,还了你的愿,如何?”
“说什么呢?”慕容倩影啐了他一口,“难得人家对我们好吃好住,你竟有这般心思。”
“谁叫寨子里的男子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对我妻子大献殷勤?”说到这件事,穆冬时的口气开始酸起来,“我说倩影,你在这里玩够了没?下个想去的地方是哪儿?”
“这个嘛……”慕容倩影拉长了语调,似乎在认真考虑。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穆冬时怂恿,恨不得她立刻决定。
“真的随我说?”
“说说说。”
“依我之间,咱们回寨绕过山林,再过了水湾,一路向东,经过平遥镇,出北城门,一路过去,如何?”
“南下,东去,出北城门,一路过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穆冬时刹口,瞪慕容倩影,“那不就是北上?”
慕容倩影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真遗憾,还是被他听出来了。
“没错啊。”她摊开手,非常无辜地望着穆冬时。
“不去。”穆冬时摇头,表示没得商量。
“不一定去京师。”
“当年约好的,京师的方向,我们能避则避。”穆冬时揽了她的腰肢,将她抱上马,旧事重提,坚决不松口。
“可是,都过了这么久了……”慕容倩影小声嘀咕,还在努力争取。
“东南西,你重新选。”穆冬时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拉了缰绳,语气凿凿。
“好吧,先南。”这一次,慕容倩影简洁开口。
“这就好。”穆冬时策马,返身折回。
“然后再东。”过了一会儿,在颠簸的马背上,慕容倩影再次开口。
“好。”穆冬时点了点头。
第88节:前言
“再然后,我们往西。”
唔,南、东、西……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
“还是北?”穆冬时反应过来,拉开嗓门叫道。
还是北——是北——是北……
空无一人的戈壁,是他一人的回应。
“原来夫君还是要北上啊?”慕容倩影回头看他,一脸惊讶状,不等他反应过来,她了然地点点头,“以夫为尊,既然你说去北,那就去好了。”
穆冬时张了张嘴,“我没说。”
“你说了。”慕容倩影很肯定地点头。
“我没有。”更强烈的辩解。
“确实说了。”毋庸置疑地再次肯定回答
……
争辩的声音越去越远,直到最后漫天风沙遮蔽了身影,余音也逐渐消失而去。
结果到底怎么样呢?那就看谁更棋高一着精明几分了。
—完—
后 记
社会讲究等价交换,物质公平,不是吗?所以——
“你耍我?”某风瞪着手中的红色炸弹,控诉损友的罪恶,“你不是说失恋了,心情很坏,需要我安慰吗?”
“没错。”面前喜上眉梢的新嫁娘只顾显摆自己手中的金柏利钻戒,“看了你的小说,很振奋,打起精神再次恋爱,瞧,就中彩了!”
咚咚,某风跌倒,没想到自己的小说还有此等奇效。
“你说过,会送我礼物的。”不甘心,某风挣扎着质问,希望最佳损友不要言而无信。
“喏,这不是?”丢了个白眼,很是蔑视,显然受不了某风的这种“迟钝”,“送你喜帖,你该恭喜我成功嫁出去了。”
原来这也凑数啊……
一张薄薄的纸片换大大的一包礼金,怎么算,都感觉吃了闷亏。
“好了,笑一个。你要是不满意,我请你当伴娘好不好?”
意思就是还要出血买套伴娘礼物,而且是要漂漂的不能丢脸的那种——还是算了吧。
……
以上是发生在某年某月某日之后的某一时间的某段对话。之所以要写出来,唠唠叨叨地加点抱怨,其实是为了控诉某位损友损人利己的“滔天罪恶”。
嗯,当然,如果有人因为被曝光,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么,某风也大人有大量,祝她新婚快乐。
并且,有了老公可供差遣之后,不会再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把某风当出气筒。
下部 霓裳曲
前言
某风有个怪癖。通常在完成一部作品后,往往会很悲哀地发现,对配角的热衷程度远远大于主角。
譬如说——
喜欢花醉雨,但更喜欢顾不了,结果写了顾不了的故事后,又开始喜欢慕容倩影。
喜欢卞朝阳,但更喜欢卞朝晖,结果在写了卞朝晖的故事后,又开始喜欢龙少俊。
喜欢林小小,但更喜欢裴文,结果在写了裴文的故事后,又开始喜欢陆家喻。
……
诸如此类。
主角,对不起,你的名字叫抱歉。
不过还好,这种怪癖是某风灵感源源不断的动力。所以,新的一年,在“锲而不舍”地写完了慕容倩影之后,又想起了自己非非非常喜欢的另一位,那就是多次友情客串的冠云坊的老板——柳冠绝。
如果大家看过《水漾影踪》的话,一定会很好奇她与花弄影及展玄鹰之间的纠葛,其实呢,某风也很好奇……
(无数的砖拍过来。)
于是,就有了这本《霓裳曲》,希望大家喜欢。
楔子 皇恩成名天下知
京师,皇城,华盖打顶,羽扇绵绵,宫女簇拥之下,当朝天子步下栩栩如生的镂龙大理阶石。
龙颜展露,一弯清水拱桥之后,三百绣坊绣师手捧精美的绣衣,毕恭毕敬,齐齐跪拜。
代表着权力和威严的绣龙黄靴经过,不敢有人抬头,屏住呼吸,怕惊了天子,惹了祸端,只是将手中的绣衣捧高了些,再捧高了些……
三百绣师,百人一组,过了两组,见圣上还不曾为谁驻足,这代表还没有绣品入眼,总管太监曹公公不由得暗自着急起来。
“皇上,您看——”曹公公躬身,小心翼翼地询问,话未过半,见龙袍衣袖下的手摆了摆,他忙噤声,退后一步,不敢再多言半句。
“爱妃,你中意哪款?”皇帝睨了一眼身旁袅袅如仙的妃子,威严的语气中独独多了宠溺。
“好生无趣。”明妃淡淡蹙眉,似乎没有什么兴趣,“皇上,三百绣坊,恕妾身还没看出什么珍品。”
此言一出,天子终是顿步,阴沉了面色,不过一瞬,立即恢复正常,但见他半转了脸,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曹公公,不置可否。
短短一瞬的犀利,仅有曹公公见得,冷汗涔涔,浸湿可后背。
“三百绣品尚未鉴完,娘娘此言,有失偏颇。”
轻轻的声音传过来,算不上大,却刚刚可以令近在咫尺的皇帝和明妃听见。
第89节:第一章 一朝应景与君识(1)
明妃挑眉,侧目望去,不用多找,便寻到了开口之人。
他人低眉顺眼噤若寒蝉,唯有那位姑娘,抬眼直视,一脸坦然。
“大胆!”曹公公冷汗冒得更急,向前疾走几步,呵斥说话的女孩儿,声音尖厉刺耳,“那儿来的没规矩的丫头,娘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分?来人啊,把她给——”
“慢!”
柔滑的语调,制止了曹公公尚未来得及出口的话——这一次,是明妃。
但见她的目光细细扫过女孩儿的衣着,目光微有赞许,款款前行数步,立在女孩儿身前,“姑娘的衣裳好生别致。”
“多谢娘娘夸奖。”女孩儿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听你先前那番话,似乎你的绣品——”明妃抿唇,扫过她捧着的绣品,不同其他,被锻布包裹,叫人不得细见,“与众不同?”
女孩儿微微一笑,“衣服只是平常,配的人好了,才能相映生辉。”
曹公公瞧见,明妃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打开来。”明妃说道。
身边的宫女会意,从女孩儿手中接过布包,一层层展开来。左右寂静无声,都在张目见识这件“与众不同”的绣品。
曹公公在心里嘀咕,皇城之内,什么珍品不曾见过?小小的衣裳,被吹得如此神乎,这姑娘的海口,是不是夸得太大了些?
最后一层展开,绣品完全呈现于众人眼中,本是神色自若的明妃,居然变了脸色。
布缎揭开,轻纱薄绢垂地逶迤,五彩丝绦精心绘制的飞天凤凰引颈高亢,神形栩栩如生,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璀璨了众人的耳目。
压抑了的低呼声,仍时不时地传出。
明妃中尽是惊叹,伸手,抚过纱面,手感顺滑,恨不得立即穿戴起来。
“果真与众不同,三百绣品,你是魁首。”
爱不释手之际,她上扬的唇角度弯到一定弧度,终于变成笑容,如花蕾一般悄然绽放开来,浅浅的,却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好。”美人笑意如斯,天子龙颜大悦,扫了一眼拱手垂立的女孩儿,心情甚好,“你是哪间绣坊的绣师?”
“京师冠云坊,柳冠绝。”
“好得很。”短短三个字,字字含金,在场人听得明白,“曹公公?”
曹公公会意,从跟随的小太监手中拿过纸墨笔砚的托盘,恭敬递了上去。
狼毫挥洒,搁笔之后,已然成文,乃是御笔亲题的至高赏赐——
“天下第一坊”!
冠云坊,柳冠绝,时年十三,因制霓裳羽衣,名噪天下。
第一章 一朝应景与君识
要问当今最红的绣坊是哪一家,当数京师的冠云坊。
不仅因为冠云坊中有最独特的布料,有最出名的绣师,有最时兴的衣裳式样,更重要的是,冠云坊是当今皇上御笔亲赐的“天下第一坊”,还有冠云坊坊主的掌上明珠柳冠绝,年仅十三岁,就制出了举世无双的霓裳羽衣,冠压全国绣师,独占魁首,连一向眼光挑剔的明妃娘娘,也都惊叹连连,爱不释手。
所以,冠云坊上柜的每一件衣、裳、裙,往往疯抢一空,供不应求。若是想得柳冠绝亲自缝绣,更是千金难得。
冠云坊独出风头,一本万利,其他绣坊红了眼,更有慕名前来之人,日日守候坊门前,想要投入门下,拜师学艺。
大清早,冠云坊正门前,又是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与此同时,后门悄悄地被打开,一个小丫鬟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状况,闪出门来,转身朝内招了招手,轻声呼唤:“小姐——”
浅青的身影,门后出现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迈了步子跨出门来。裙幅随动作起伏,荡漾开去,脚步落地,又立即合拢,收敛回来,恰似波纹倒流,回旋不止。
初见时,算不上惊艳,却美得淡然,如春风沐人,正是盛传一时的柳冠绝。
小丫鬟伸手扶住柳冠绝,嘻嘻地笑着,“小姐,这身袅纹裙在你身上,比外间的女子穿着好看多了。”
“冰儿,你这张嘴,还不注意,上次被爹教训得还不惨吗?”柳冠绝啐了她一口,板着脸,半真半假地开口教训。
冰儿吐了吐舌头,一边随着柳冠绝朝门口停放的马车走去,一边还不服地嘀咕埋怨:“我实话实说,难道还有错?”
听冰儿如此说,柳冠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树大招风,人家怎么说你听着便罢,干吗非要争去?到时候说咱们恃宠而骄,传到皇上耳里,终是不好。”见冰儿又撇了撇嘴,“明白了吗?”
“明白了啦,以后冰儿不跟那些绣坊一般见识。”冰儿不太情愿地回应,走到轿边,示意轿夫倾了轿身,她则掀开了轿帘。
柳冠绝摇了摇头,扶住轿竿,俯身拾裙,正要入轿,一只破碗忽然毫无预兆地从旁伸出,刚好杵在她眼前。
第90节:第一章 一朝应景与君识(2)
她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收回手。
“哎,你这人,好没眼神,哪有这样凭空挡道的?”冰儿伸出手,挡在柳冠绝身前,没好气地对面前衣衫褴褛的人发话。
“小姐,行行好,好歹赏点……”乞丐状模样的人不住作揖,就是不让。
“算了。”柳冠绝发话,“冰儿,你给他些赏钱,叫他去了吧。”
“算你好运。”冰儿咕哝,依言打开钱袋,拿了几文钱扔进破碗。
“谢谢小姐……”又是一阵捣蒜般点头,“不知小姐府上缺不缺人手,容留小的,大小杂事,小的都可以效劳。”
冰儿瞪大了眼,“你这个人——”
本想好好教训这个不知见好就收的臭乞丐,见柳冠绝抬了手,便收声,只是再狠狠瞪了一眼。
柳冠绝本是偏移的目光定格过来,将那说话之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挑了挑眉,须臾后,才开口道:“不,不需要。”
“我只求有个容身之处,气力活什么的,我可以不收工钱的。”蓬乱的长发下,懊恼的神色一闪而过,不过还在继续乞怜。
柳冠绝淡淡一笑,“你如此说,好不恰当。做工领钱,天经地义,给你几个赏钱,就白收个劳力,你不介意,我尚会良心不安。”
“小姐——”
“好了。”似乎没有心思再纠缠下去,柳冠绝移步上轿,再望了望轿外的人,“要是有求必应,我府中早已人满为患。这位大哥,我看你身子骨不错,不如找个力气活干,来日方长,好过沿街乞讨。”顿了顿,“冰儿——”
冰儿会意,落了轿帘,唤道:“起轿!”
轿夫抬了轿,不多时,渐行渐远,消失了身影。
破碗坠地,碎片一地,几文铜钱滚落出来,独自立在原地的乞丐装扮之人抬起头,撩起挡住颜面的发,望着柳冠绝等人离开的方向,眼中阴狠目光突现,冷冷地一笑。
一道人影从对面的墙角跃下来,落在那人身前,懒懒开口:“三哥,很老的招数了,难为你还拿出来用。”
“干你何事?”展墨鹰眯了眼,扫了一眼立在面前的年轻男子,轻嗤一声,上前一步,与他侧肩而立,凑近他的耳朵,低喃道,“玄鹰,别以为你每次都能被义父奖赏。我才跟柳冠绝过了招,别怪做哥哥的不提醒你,这女的,可不好对付。”
“多谢三哥提醒。”对展墨鹰的态度不以为意,被他唤作展玄鹰男子拱手抱拳,欠了欠身子。
展墨影也不多言,扯下身上的褴褛衣裳,跃上瓦墙,片刻后,消失了踪影。
展玄鹰的目光慢慢地收回来,正视空无一人的小巷前方,神情若有所思。
柳冠绝,能令一向自负的展墨啃了骨头,这小女子,倒真有些意思。
皇城内院,洛华宫,月宵殿,绿萝藤绕,碧水淙淙,流光异彩之间,争相辉映其中最雍容华贵的女子。
纯金打造的鸟笼,五色鹦鹉好生讨巧,扑腾着翅膀,谄媚之声连连:“明妃娘娘,倾国倾城!明妃娘娘,绝世佳人……”
眼波流转,玉手抚过光彩的羽毛,微微的笑,似有别意,正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明妃。
“这侯大人,费的心思可不少。”明妃一边逗弄着鹦鹉,一边开口,“告诉他去,有什么,直说便罢。”
近旁的宫女会意,领命退出去,跟隐身在殿门外的人低声耳语了几句,便见那人连连点头,急匆匆地离去。
“尽是些无聊的人,好生无趣。”百无聊赖的语气,明妃恹恹地打了个哈欠,手轻轻一拂,弹在鸟腹,惊得那只鹦鹉急跳了一下,碰到鸟笼,抖落几片羽翎。
“娘娘——”
侧目,眼角余光扫到殿门外之人,明妃目光缓和了几分,转过身来,伸出手去,即刻有宫女上前,恭敬搀扶。她望着来人,唇边露出一抹笑意,婀娜上前,红橙二色相间的裙裳逶迤在身后,仿孔雀羽翎的落摆摇曳多彩。
“冠绝,你可真知本宫心意。”
在场的宫女太监,任谁都能听出明妃口中的赞赏之意,也心知肚明,能获明妃少有称赞的人,除了冠云坊的柳冠绝,再无第二人选。
柳冠绝在宫女的带领下走到明妃身前,盈盈参拜,“给娘娘请安。”顿了顿,又道,“量体裁衣,因人而异。普通的绣坊制衣卖人,好的绣坊懂得为人制衣。”
“冰雪聪明,莫怪乎冠云坊无人能及。”明妃如是说,笑意间,竟放了礼数,亲自搭手在柳冠绝的腕间,示意她平身。
“该说是娘娘慧眼识珠,才有了冠云坊今日的声望。”柳冠绝抬起头来,顺从地任明妃拉着自己在她身边坐下,温和之中又不失体统。
“你这话,倒是比它说的中听许多。”明妃瞥了一眼悬挂鸟笼中的鹦鹉,又转头看柳冠绝,拍拍她的手,“平日空闲多来宫里走走,本宫喜欢跟你闲聊。”说到这里,她又扫了一眼四周恭首垂立的一帮人,似不经意地开口,“不像本宫身边的有些人,看似恭敬,可谁知道他们心里又在算计着什么?”
第91节:第一章 一朝应景与君识(3)
此言一出,在场十数人大骇,通通跪下,噤声不敢多言半句。
见这等阵势,明妃冷哼一声:“你看,就这样,本宫还能给他们说知己话吗?”
柳冠绝沉默片刻,才道:“皇室高墙之内,不比寻常百姓人家。娘娘身份荣耀至此,也知伴君如伴虎,更何况他们身份卑微,一旦言行有失,便是身首异处。娘娘,只要没有步步为营之徒,谨小慎微尚能体谅。”
“既然冠绝为你们说情,起来吧,都退下好了。”明妃开口,淡淡说道。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在跪地之人耳中,如蒙大赦,起得身来,忙不迭地退出殿外,不敢再多加打扰。
明妃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半边身子靠在贵妃椅的软榻上,敛合了双目,“若本宫身边的人有你一般贴心,那倒好了。”
“只怕到时我来了,日日在娘娘眼前,您又会嫌我烦了。”柳冠绝轻轻道,扶了明妃的双膝,搁在软榻之上,又将她的裙摆撩起平放在身后。
听她如此说,明妃又笑起来,“那正好,本宫烦了,将你丢给六王爷,他得偿夙愿,倒要来谢我。”等了一会儿,不闻柳冠绝回应,她微睁了眼,“其实本宫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不应允了六王爷?”
柳冠绝摇摇头,“娘娘忘了,我已有未婚夫了。”
“本宫知道,是万花阁的那位花阁主。”明妃挑了挑眉,有些不以为意,“你说是指腹为婚,可又如何?论地位,论权势,论富贵,江湖门派,又怎能跟皇亲贵戚相比?六王爷样貌人品出众,倾心他的女子可不在少数,偏偏他对你情有独钟。”
“是六王爷错爱了。”柳冠绝言辞委婉,淡然拒绝,“皇室的生活,我习惯不了。”
“那江湖草莽的生活,你就能习惯吗?”明妃倒不生气,好奇地追问她。
“娘娘,万花阁不是草莽。”居住皇城的贵妃养尊处优,对江湖之事自然不太知晓,柳冠绝想了想,向明妃耐心地解释。
“在本宫看来,江湖打打杀杀,着实可怕。”明妃轻摇螓首,渐渐合眼,镶嵌在头簪上的明珠摇曳,“都说女怕嫁错郎,冠绝,终身大事,可要衡量仔细才好。”
“娘娘是为我好,冠绝记下了。”柳冠绝规矩地乖乖回答。
见明妃手支腮,呼吸沉稳下去,她慢慢将贵妃椅边上的软裘提起来,轻柔地覆盖她的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步出殿,对守候在外的宫女颔首。
“娘娘睡着了,你们进去伺候着罢。”
话出口,见方才被明妃赶出来的一帮人又各就各位开始忙碌起来,她摇摇头,径直走下殿阶,迎面的一位公公立刻上前为她引路。
“柳姑娘,请——”
“有劳了。”柳冠绝福身,紧随其后,在走出洛华宫之后,她又忍不住回首再看了一眼那森严紧闭的宫门,日光下,红色墙之上的琉璃瓦片,刺得眼睛有些生疼。
以皇上为天,精致、奢华,还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这就是皇宫生活,红颜或博君王眷宠,或弃如敝屣孤寂寥寥。
如此,宁入江湖,即便身为草莽,也自由自在。
轿身颠簸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震了震,接着,是轿子突然停住。
柳冠绝揭开轿窗帘布,半仰了面,轻声问外面的冰儿:“怎么了?”
正在张望的冰儿听柳冠绝问她,忙俯下身,贴近轿窗回道:“小姐,前面堵了一堆人,我看不大清。”
“哦。”柳冠绝举目向前,果真见前方不远处如冰儿所述,围观了一群众人,闹闹嚷嚷的,不知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稀奇,市集之中,免不了鸡毛蒜皮琐碎之事。
“不等了,走其他的道吧。”惦记着冠云坊中还有他事要处理,她也没什么耐心干等,柳冠绝放下窗帘,直接吩咐了轿夫,绕道而行。
“好……”冰儿应声,嘱咐轿夫起轿调转方向。
岂知此刻,不知何故,那正前方的人群忽然惊呼声连连,骚乱起来,纷纷让道,躲之不及。
早在听见呼声之时,冰儿便回头观望,正在纳闷,忽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嘶鸣着,破蹄从人群中冲出,直直地朝这方冲来!
她当场煞白了脸,第一反应是要拉轿中的柳冠绝出来。孰料两名轿夫也被那横冲直撞膘肥的骏马吓住,当场乱了阵脚,抬着轿子想要闪避,偏二人步调不一致,胡乱一气当中,竟将轿子横亘在街路正中。
“小姐!”眼见那马疯了一般地奔过来,本扑了空的冰儿惊恐地大叫,顾不上自身安危,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扯出轿中的柳冠绝,却被撂下轿子逃命的一名轿夫冲撞,两个人齐齐跌倒在路边。
几乎同时,冲过来的枣红马撞上轿竿,巨大的冲击力使马匹侧身,前蹄蹬上轿盖,兴许被撞疼,马儿长长嘶鸣了一声,扑腾了几下倒地。
第92节:第二章 锦调相思引彷徨(1)
藏青的布轿哪能经得起这一撞,轿竿打了转,带着轿子迅速旋转起来,几圈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倾斜了轿身倒向一旁,止不住地滑过去,撞上墙角堆积了几层的石磨。
最上一层石磨摇摇欲坠,正对着半倒下的轿窗。轿内的人显然不知情,片刻之后,只见一只素白的手从轿窗中伸出,攀住窗沿。显然正努力想要摆脱困境。
“别!”被压翻在地的冰儿挣扎着爬起来,努力大叫,可惜声音被人群更大的喧哗给盖住。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顶石磨最终没能搁住,轰然落下,眼看就要压上轿子,她骇住,觉得脚下生铅,再也迈不动步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黑影蹿上前,竟然直接挡在石磨之下,迅速握住轿竿,使了力气,用力向上一掀。轿身被扶正,翻了个转,紧接着,另一方,有人翻马而下,接住另一边的轿竿,朝自己一方扯过来,稳稳平送到街角。
石磨砸下,挡在下方的人机警地从旁闪开,可惜终究慢了一步,石磨边角还是砸到了左肩。那人踉跄几步后,身形不稳,伏倒在地。
短短一瞬,变化如此之大,受惊过度的冰儿这才如梦方醒,强撑发软的腿,蹒跚地奔过去,揭开轿帘,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流了出来,“小姐……”
还好还好,除了面色差些,鬓发乱了,看上去,整个人毫发未伤。
“我没事。”柳冠绝忍住极度昏眩下想要呕吐的感觉,压住胃部,轻言细语安慰看上去比她还要害怕的冰儿。
“天哪,真是吓死我了……”冰儿又哭又笑,伸手扶她出来,上上下下地将她仔细打量,“多亏了那人出手相救,小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柳冠绝转过脸,朝那方望去,那掉下来的石磨落在地面,砸出好大的地坑,扬起的纷纷尘灰,久久都不散去。
这才意识到之前的情形有多么危险,轻则失了双手,从此无法再穿针引线;重则丧命,死得面目全非。
更加苍白了脸,她捂着嘴向前冲了一步,蹲在一旁,遏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恍惚中,觉得有人在打量自己,眼角余光瞥到对面有人,她偏过脸去,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如漆的黑眸。
心头竟然一震,说不上的感觉,欲倾还诉。
便是之前救自己的那个人了,肩上还有石磨砸过留下的白尘痕迹。那么硬生生的撞击,血肉之躯,怎能承受得住?
张口欲言,还未及出声,那人忽然对她笑了笑,而后,那双眼,便突兀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她先是一震,然后情不自禁地上前了一步,待意识到所作所为,发现自己竟然在搜寻那人的踪影。
“小姐,小心些……”
冰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神志稍有清醒,柳冠绝止步,强忍心底那一瞬若有似无的感受,回过头来,正要说什么,却愕然发现冰儿身边,还站着一个朝她微笑的男子。
“冠绝,多日不见。”男子微笑着,缓缓朝她走近,停在她身前,执起她的手,“此番才来,你便给我这么大的考验。”
便是另一位在危险时刻护她周全的人了,如此熟悉的笑脸,如此熟悉的语调,春风化雨的丝润感觉,还能是谁?
正是她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万花阁阁主花弄影。
第二章 锦调相思引彷徨
“竟有此事?”
冠云坊内,在听了冰儿绘声绘色的描述之后,坊主柳云连细细询问一旁安静坐着的女儿,“冠绝,你——”
仿佛早就料到了他要说什么,柳冠绝轻轻摇了摇头,“女儿没事,爹爹不要担心。”
听闻爱女如此回答,柳云连锁紧的眉头终于松开,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斯文男子,脸上有了笑容,“弄影,冠绝安然无恙,多亏了你。”
“柳伯父何须客气,冠绝与我既有婚约,照顾她,理所当然。”花弄影颔首,微微笑道。
“见你对她眷顾,我也就放心了。”柳云连捋了捋胡须,“冠绝的娘亲去得早,我就她一个宝贝女儿,许配给你有了好的归属,如此以来,即便是百年之后归去,也能对她娘亲有个交代。”
“爹——”柳冠绝站起来,走到柳云连身后,握手成拳,轻捶他的双肩,似嗔似怪地开口,“休要再说此话,女儿听见,心里好不舒畅。”
“好好好……”柳云连笑起来,反手拍了拍柳冠绝的手,“爹开玩笑来着呢,还没看到你成亲,爹还放不下心。”顿了顿,他再瞥了花弄影一眼,咳了咳,“弄影,别怪柳伯父催促,冠绝快要年满十六,你俩的婚约——”
“我明白。”花弄影也不含糊,“此番前来,除了他事以外,若柳伯父不介意,我正要带冠绝上万花阁见我双亲。”
话虽说得含蓄,柳云连却能听出言下之意,不免喜上眉梢,“当然不介意,照我的意思,早就该成亲,你办完正事,带冠绝去就是。”说完,又回头望望女儿,“冠绝,上了万花阁,记得代爹问候。”
第93节:第二章 锦调相思引彷徨(2)
“女儿明白。”柳冠绝点头,垂下眼帘,一脸乖顺。
冰儿在旁听得真切,想着小姐即将有归属,且又是嫁去万花阁做阁主夫人,心中暗自高兴之余,欢欣地朝小姐望去,目光触及柳冠绝低侧向一旁过于淡然的脸,她忍不住怔了怔。
小姐她,为何看不出半点待嫁新娘的羞涩与喜悦呢?
庭院宽敞,染缸依次排列,各色布匹挂于高竿之上,随风拂动,七色绵绵。
近旁传来阵阵桂花淡香,舒畅宜人,柳冠绝偷偷从旁瞟去,不巧,正对上一双看自己的眼眸。
偷窥的心境被发现,她难免有些窘迫,忙匆匆别开了目光,佯装打量周遭的布匹。
“其实,今日救你的,并不完全是我。”
片刻后,温和的声音伴着桂花香气一同而来,语调缓缓,淡然地陈述一件事实。
眼前突然闪现出那双如漆的黑眸,柳冠绝脚下不由得一顿,立在原地。
“若不是他先我半步出手,冠绝,此刻你伤势断然不轻。”
耳边是花弄影的话语,她忽又想到那石磨砸下的生生力道,她无碍,那么——
心,居然无端疼了一下。
疼痛暂且拉回了她的思绪,柳冠绝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想法不妥,明明是不认识的男子,如此牵挂,于情于礼,都背离了女子闺训。
“花大哥——”于是,她岔开话题,抬头望面前的花弄影,要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不再杂七杂八地想其他,“你这次来京城,准备待多久?”
印象中,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十二,还是十三?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只记得那一年,爹带着一名温和的少年到坊中,眉飞色舞地告知她还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回忆爹当年乐滋滋的模样,想必是对那少年相当满意。
后来才知道,那个看似儒雅有如读书人的花弄影,居然是万花阁的继任阁主。于是,她总算能了解爹的喜从何而来,又喜到何种程度了。
自从认识,一年几次,他要前来,每次数日到半月不等,几年下来,在他彬彬有礼的相处之间,她熟悉了他温和的笑脸、温和的语调,温和的性子,总是将他本人与传闻中的那个“云破月来”花弄影对不上号。
怕人生就是这样的吧,百闻不如一见,相见之后,发觉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
她忍不住,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依旧没有逃过花弄影的耳朵,瞧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怅惘,有些心不在焉,花弄影也装作没有在意,只是照着她的问话答了下去:“怕有些时日吧,这也好——”伸出手,执起她的素手,感觉她挣扎了一下,倒也没怎么抗拒,“正巧可以陪你,可好?”
柳冠绝凝视两人交握在一起手,覆住她手背的掌心温热,如同他不愠不火的性子。
她轻轻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他的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起伏,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对这样的提议,到底该喜,还是该有其他。
有点糟,至少,她心底,隐隐有这种感觉。
恍惚中,蓦然一个哆嗦,清醒了神志,睁眼看来,水汽袅袅,一片氤氲,周身浸在水中。
“小姐,我弄疼你了?”见她惊醒,正在为她搓背的冰儿缓和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探身询问。
柳冠绝摇摇头,向前动了动,展开双臂枕在木桶边沿,搁了下巴,半眯了眼,不多言语。
冰儿提起旁边的小桶,加了些热水,好奇地将摆在旁边花篮中的花瓣添入水中,顿时,周遭暗香浮动。
“好香。”冰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布巾蘸了水,一边擦洗柳冠绝的背,一边啧啧惊叹,“小姐,是夏莲的味儿呢。”
“哦。”柳冠绝应声,心思有些缥缈。
“真好。”没有察觉她情绪波动,冰儿还在自言自语,“小姐,等你以后嫁过去,喜欢什么花香就用什么,都是外间买不到的呢,花公子又这么疼你,冰儿想着就为小姐开心……我看啊——小姐?”
话还没说完,见柳冠绝毫无预兆地突然从水中站起,赤裸裸地跨出木桶,冰儿有些愕然,但也来不及细想,抓了一旁的罩衣上前为她披上,又撩了她湿漉漉的发,用丝带束了起来。
“冰儿,你想去万花阁吗?”猝不及防,柳冠绝转身,忽然抛给她一个问题。
“我——”冰儿本想说想去,见柳冠绝神色,话说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下去,小小声地开口,“小姐,你心里有事?”
莫不是被今日的变故惊吓,还没有恢复过来?
“我不确定。”柳冠绝穿上罩衣,任冰儿为自己打整,单手搁在自己胸口,“只是有些东西,堵在这里,让人心慌。”
冰儿迟疑了一下,“小姐,我听说,有些姑娘家,临出嫁前,不知夫家待自己如何,多少会有些惶惶不安。”说完了,头又摇得像波浪鼓似的,“不过呀,我看花公子对你挺好,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第94节:第二章 锦调相思引彷徨(3)
见冰儿紧张的样子,一副深怕她不信的样子,柳冠绝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脸。
总算看她露出了笑脸,冰儿舒了一口气,“那小姐,我先叫人收拾,天有些冷,你别出来,免得受凉。”
“好。”裸足踩在地面,是有些凉。柳冠绝任冰儿搀扶,坐上床,偎入温暖的被窝。
怕是真累了,一沾床沿,瞌睡便上来,眼皮上下打架就要合拢,昏昏欲睡。
迷糊间,听见了什么哨音,隐隐约约地传来,悠扬间,略显高亢。
“冰儿……”柳冠绝半睁开眼,睡意朦胧地问冰儿,“你听见了什么吗?”
冰儿摇头,“没有。”
柳冠绝有些疑惑,再侧耳聆听,果真,什么声音都没了。
“今日事儿多,小姐你早些睡,明日一醒,什么都好了。”冰儿拉过棉被为她盖上,掖好被角细声说道。
“嗯。”柳冠绝闭眼,模糊中,感觉冰儿唤人进来抬走了木桶,将一切收拾停当,而后关门离去,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她。
小丫头,还真是贴心呢。
寂静中,之前听见的哨声又响起,音短急切,一声一声地传入耳中,扰人清梦,难以安睡。
绝对不是幻觉,瞌睡被片片击碎,饶是要睡,也难以静下心来。
凝神片刻,柳冠绝坐起身来,下床,循着声响,摸索中走到窗前,那哨音居然清晰可辨。
“谁?”她压低了声音开口。
无人回答,只是那哨音,由短转长,低缓了下来。
手把上窗棂,犹豫了片刻,她咬牙,用力推开了窗。
下弦月渺渺,依稀可见对面的墙檐之上,居然半坐着一个人。
夜半入室,鬼鬼祟祟,非奸即盗。
如此想,心一惊,退后几步,正要唤人,孰料那人忽地转头过来,哨声停顿,月光下,一双眼睛,与她的相撞。
仅仅一瞬,柳冠绝捂嘴,堵住自己的惊叫。
那双眼,仅见一次,却深深镌刻入她的脑海,无法忘怀。
——竟然是他!
说不上来为何,她的心,居然鼓鼓跳起来,与他远远相望,好不容易,才收拾了自己的失态,紧张地左右望了望,发现并无旁人,压低了声音,对那方轻喊:“你——”
只说了一个字,便无下文。尴尬间,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连话题,都不知从何开口。
眼前黑影一闪,片刻间,有人近前,落在她闺房的窗外,咫尺之隔,叫她将他看得好生清楚,紧张得几乎要忘记了呼吸。
高束的黑发,深刻的五官,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她,眉宇之间,是完全不同于花弄影的张狂不羁。
“你——”这样的对视,实在很难让她清楚自己要说些什么。舔舔唇,想要得体地收拾自己先前的失态,却耳尖地听见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响起,一紧张,顾不得其他,她一把拽住面前人的臂膀,低叫:“进来!”
来人低头瞅了一眼她拉着自己臂膀的手,耸耸肩,也不抗拒,轻松一跃,便跳了进来。
“小姐,你还没睡吗?”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了冰儿询问的声音。
“啊,风有些大,我关窗。”柳冠绝一边回答一边合上窗,声音适度地刚好令门外听见,“别进来了,我弄好了,你回去睡吧。”
“哦。”冰儿应声。
柳冠绝屏住呼吸,听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收回拉住来人的手,抹了抹额头,竟是一把濡湿。
她皱起眉头,有些奇怪,心想即便是自己惊出了冷汗,也不至如此。正在奇怪,鼻尖嗅到腥味,她愣了愣,脑袋转了个弯,眼前浮现出午后出现的那一幕,赫然明白了什么,当即将来人推到窗前,借疏朗的月色,心悸地发现来人自左肩而下,衣袖上,尽是血迹。
“你受伤了!”她止不住叫起来,而后又压下声音,怕外人听见。如此血腥的场面是她以前未曾见过的,一时手足无措,对着血淋淋的胳膊,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
“你、你干吗不去看大夫?”因为托着的缘故,自己手中也是一片暗红,想要放又不敢放,她僵硬地站着,丝毫不敢动作。
瞧她紧张兮兮的模样,来人似乎被逗乐,主动抽回手,没怎么在意地回答她:“小伤而已。”
柳冠绝瞪大了眼,“小伤?”
“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来人很爽快地安慰她,并迅速搜索到房中的茶杯,大咧咧地倒了茶水,咕噜一口饮尽。
她拒绝想象大石磨砸在人身上的痛楚,想着他好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摸索着挪动了一步,固执地规劝:“你该去看看的,万一伤筋错骨,总是不好……”
“展玄鹰。”冷不丁,他冒出三个字。
“什么?”她有些摸不着头绪,不知他何故将话题突然跳到这上面。
第95节:第二章 锦调相思引彷徨(4)
“我说我叫展玄鹰。”来人却笑了起来,“柳小姐,免得日后你要报答,还不知救命恩人是谁。”
“不准笑!”恼恨他这般肆意,又怕他的笑声被人听见,一时心慌,少了顾忌,匆忙之间,柳冠绝伸手,并拢五指捂住展玄鹰的口。
笑声骤然沉闷下去,黑暗之中,漆黑的眼眸将她凝望,这般慑人,凉凉的掌心扫过他的唇角,赫然高热起来。
心跳怦然,一时之间,无所适从。断然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异样的感觉。
双目多有迷惘,正在揣摩自己的心思,竟见展玄鹰狡黠地一笑,虽心生提防,终究未来得及,便察觉出他在自己掌心重重烙下一吻。
脑中轰然一片,周身热气迅速攀升,对他如此莽撞的行为,她恼红了面庞。
愤然收手,从他左肩处侧滑而过,不经意之间,拍打到他的臂膀,隐约间,似乎听到他压抑的吸气声。
装作没听见,她摸黑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又走回展玄鹰身边。
仿佛对她的去而复返有些意外,展玄鹰扫了一眼低垂螓首看不清表情的柳冠绝,挑了挑眉,戏谑地开口:“柳小姐,我方才,可是轻薄了你呢。”
他低头瞧她,闪烁的目光中,一丝疑惑极快隐现——但凡大家闺秀,因他之前的轻佻举止,大抵都会退避三舍,这柳冠绝,是吓傻了还是呆了,似乎不以为意呢?
“你要再敢造次,我便送你去官府。”柳冠绝低声言道,捧起他的伤手,瞥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平日间刺绣,为防万一,备了些伤药在房中,或许你能用得上。”言说间,她移步朝内里走去。
展玄鹰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追随半明半暗中她隐约的身影,依稀听得几声模糊的声响,而后,见她捧了一个锦盒走过来,顺手搁在窗台上,打开,取出一把金剪,抬眼,对他颔首,示意他俯下身子。
大抵猜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倒有了兴趣,顺从地照她的吩咐坐下,将伤手平放在窗台,不再动弹。
柳冠绝执起金剪,些微推开窗扇,借着月光,她将剪刃对准了袖口,专注地一点点地向上剪开,露出内里皮肉。
左臂上侧,一片血肉模糊,断断续续渗出的黑血,凝固在结痂的伤口处,触目惊心,血腥之气刺得人喉头发呕。
柳冠绝勉强忍住昏眩的感觉,放下金剪,从锦盒中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瓶,拔开木塞,凑近那处蜿蜒在展玄鹰臂膀处的狰狞伤口,细细抖下粉末,感觉手臂在轻微颤动,她忙吹气,缓解药粉触及伤口的疼痛。
“上等的帛绢呢,用来包扎,亏了许多。”见她无所谓地将旁边绣架上的一匹帛布撕成条状为自己包扎,展玄鹰啧啧出声惋惜。
冠云坊制衣名闻天下,出自柳冠绝之手的刺绣作品,千金难得。要是让人得知如此珍贵的布料居然被他糟蹋,恐怕会被人白眼唾弃吧?
如此想,更觉得好笑,他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笑什么?”正要在帛绢外打结,听他低沉的笑声,犹带几分愉悦,柳冠绝未免感到奇怪。明明伤重,还能如此怡神,奇怪的人,她倒真的摸不清他的想法。
展玄鹰止笑,见她瞪眼看他,他撇撇嘴,没什么正经地回答:“我在想,不知有没带够银两买这块帛绢。”
这人忒是贫嘴,故意惹她心烦。拽住帛绢尾端的手用力一拉,十指灵巧翻转,很用力地将布条结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毫不意外地再听见某人的吸气声,柳冠绝嘴角浮现淡隐的笑容,拍拍手,直起腰,收拾残局之余,不忘揶揄:“过往只知自己刺绣不错,看来这点手艺,用在别处,还派了些用场。”
“可见柳小姐很有天分。”望了望自己肩头的死结,展玄鹰客气赞美之后,站起身来,“饶是如此,我便不再打搅,就此告辞了。”
如此说,脚下行动,推开窗扇,看样子,是准备跃出去。
“等等——”未想他是真的要走,柳冠绝先是一愣,而后突然回神,奔出一步,攀住窗沿,待反应过来之际,自己的手已先行伸了出去,碰到了展玄鹰的后背。
“怎么,后悔了?”展玄鹰回头,“还是准备向我索要药资?”
灼亮的黑瞳闯入的视线,竟令她舍不得移开目光——心知如此表现太过轻浮,偏偏,控制不了自己。
“你吹的那哨音,从何而来?”她胡乱找了话题接口,情知是没话找话了,不过三更半夜扰人清梦,她这个主人家,问他个理由,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展玄鹰望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表情似笑非笑。
“不说就算了。”她有些窘,干脆不等他答案,急匆匆地拉了窗就要合拢。
一双手,扳住快要紧闭的窗叶边沿,缓慢地拉开,露出展玄鹰的脸。
第96节:第三章 瑟瑟叠韵绕碧树(1)
“喏,这个。”伴着低低的声音,一片柳叶递到她的面前,“要是喜欢,你也可以学。”
无法抗拒,她伸手接过,将那片还带着体温的柳叶纳入掌中,好好收拾。
“我走了。”沉默地凝视她小心的举止,展玄鹰点头,向她道别。
“你——”她再度开口,惊讶自己的急切,“还能再见吗?”
脸颊泛滥着淡淡的热,终是羞赧、她与他,仅仅见了两次面吧,如此不设防,连自己,都莫名诧异。
淡淡殷红的芙蓉面如伴日光的晚霞,浅浅叫人流连,饶是他,也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不至于醉在她的动人神色中。
“或许吧。”他收敛神志,给她模棱两可的回答,随即飞身上了墙檐,跃出冠云坊,脚尖落地,急速飞奔,直到窜入一条小巷,确定安全无虞之后,才稳稳地停住了脚步。
“流连忘返哪,玄鹰,你的眼光,倒是不错。”
讥诮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展玄鹰定睛一看,小巷前方,负手面向他走来的,是一脸阴沉的展墨鹰。
“三哥,何出此言?”他长吁了一口气,询问之际,仍是小心防备,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距离。
“哼!”展墨鹰走到展玄鹰身前,睨他一眼,“英雄救美,玄鹰,难为你,这么老套的招数都能想出来。”并未被他激怒,展玄鹰嘴角微翘,干脆将身子依偎在近旁的树身上,望定展墨鹰,闲闲地开口:“但是很受用,不是吗?”
展墨鹰的脸色变了变,背在身后的手抽出,在胸口环抱,冷冷地对展玄鹰开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杀了柳冠绝?莫非,你忘了义父的话?”
“义父的话,我当然没有忘记。”彻底忽视展墨鹰不甚友善的态度,展玄鹰动了动身子,整个背部靠在树上,仰面看天空被云挡了一半的月亮,“义父说,要让花家的人失去一切,痛不欲生。”
展墨鹰轻嗤:“柳冠绝是花弄影的未婚妻,你杀了她,不就是痛击他的好机会?”
“三哥,你错了。”展玄鹰笑起来,“杀她易如反掌,可惜,却只能令花弄影痛苦一时。”转头看展墨鹰,“我要整他,便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羞辱。”
“你的意思是——”
“你说呢?”打断展墨鹰的话,展玄鹰闭眼反问,再懒得看他一眼,笑声更低更冷,“依万花阁的地位,要是未来的阁主夫人跑了,花家的面子,恐怕会失之殆尽吧?”
第三章 瑟瑟叠韵绕碧树
身子瑟缩了一下,柳冠绝在微冷中醒来,好生困乏。她眨了眨眼,这才发觉,自己竟跪坐着,半趴在窗沿边,枕在双臂上的脖颈酸麻一片。
未着鞋袜的光脚冰凉凉的,罩衣下紧贴的肌肤起了小小的颗粒,她揉搓着双臂,试图站起来,孰料起身一半,跪了一宿的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幸亏她及时扶住近旁,才不至于摔得狼狈。
什么东西从指尖飘落,她眼尖,伸出手去,及时捞住,捧到眼前。
青青的柳叶映入眼帘,她试着凑近嘴边,抿唇用力,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好生难听。
取下柳叶片儿,摊在掌心,光洁的指腹滑过叶身,她抿唇,嘴边是几不可见的笑意。
兀自出神间,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冰儿见她站在窗边,一脸惊异。
“小姐,你这是——”
“没什么。”柳冠绝开口,悄悄收起拿着柳叶的手,背到身后,神情自若,“起来得早,生了兴致在这里看看外边,别大惊小怪。”
“我的好小姐。”冰儿别无他疑,走到床边拿过绣鞋来,扶她坐下,为她穿好鞋袜,不忘埋怨,“即便是起早,赶这么急,要是受了风寒,岂不冤枉?”
“是了,还是冰儿想得周到……”柳冠绝任冰儿在耳边嘀咕,随口接道,心思还飘在别处。
“大冷的天儿,起这么早,小姐你干吗不多睡一会儿?”冰儿取过外衣为柳冠绝披上,有些疑惑地问她。方才为摸着她冰冷的脚心,可不像是站了一时半会儿的模样。
等了片刻,不闻柳冠绝回应,冰儿奇怪地看过去,这才发觉,小姐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正纳闷着想要问个所以然,不经意,透过半开的窗,瞥见外间不远处的人影,大抵想到了几分,见自家小姐眼光直直还在发愣的样子,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怎么了?”这一笑,勉强拉回了柳冠绝几分注意力,见身边的冰儿捂着嘴还在乐,有些不明所以地开口问道。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冰儿朝窗外努努嘴,示意她自己看,自己则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开口,“改日禀了老爷去,早择婚期,免得小姐思嫁心切,日日早起顾盼郎君。”
听冰儿这般说,柳冠绝总算注意到窗外西墙之下背对这方而立的似乎正在与人说话的花弄影。
第97节:第三章 瑟瑟叠韵绕碧树(2)
想来是冰儿误会,以为自己是在看花弄影。
“怎么样?”冰儿调皮地拍手,不依不饶,“瞧,被我说中,脸都红了。”
被她一说,柳冠绝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颊,侧身望妆台上的铜镜,稍微有些热,不过,哪有像冰儿说的脸红?
不过,这也好,任冰儿误会去,省得叫旁人看穿了自己心思,多生尴尬。
冰儿已在身后,取了系在发上的丝带,拿出木梳梳理长发,“跟你闹着玩的呢,这么紧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撩了一缕发,朝上卷起做了大圈垂在脑后,她歪头,冲镜中的柳冠绝眨眨眼,“不过啊,花公子家世、样貌、人品都好,小姐啊,你嫁过去,享福享乐,是掉进蜜缸了呢。”
“说得这么顺溜,你倒是从哪里听来的?”柳冠绝微笑,选了一朵簪花,递给冰儿。
“这还用听啊?大伙儿都是这么说的。”灵巧地在头顶绾了个垂髻,别上淡蓝的簪花,冰儿拿起镜子照与柳冠绝看,“小姐择了良配,冰儿也替你高兴……”
柳冠绝的目光微有变化,视线缓慢移动移动,从镜中的发髻移到窗外的花弄影的背影。
定定地望着,回忆与他相识的点点滴滴,三四年下来,顺理成章,波澜不惊,若说心湖涟漪泛滥,倒不如对那仅有两面之缘的展玄鹰来得快急凶猛……
思绪微顿,蹙眉,好生懊恼自己怎么又想起他来?
恰在此刻,不知何故,前方的花弄影忽地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还来不及收拾不悦的神色,就这般落入他眼底,想来有些窘,她尴尬地冲他轻轻点头,也顾不得礼数,当即匆忙地收回视线。
眼见柳冠绝尴尬不已地退回去,花弄影转过头来,面前看上去比他小一两岁的少年望着他笑意渐退的脸,开口道:“阁主,柳姑娘她,看上去似乎有心事。”
“女儿家,心思很难揣摩的。”瞧他满脸严肃的表情,与年龄不太相符,花弄影拍拍他的肩,“令月,要讨女子欢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似乎没有料到花弄影会将话题带到他身上,水令月愣了愣,下意识地接嘴:“我也没见阁主讨柳姑娘欢心。”
“因为我早讨到了。”花弄影的话,有些意味深长,“我亲自挑选的未婚妻,要是性子与世俗女子一般,还有什么意思?”
几分狂妄,几分自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玄机。
“阁主你——”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水令月惊讶地瞅了花弄影一眼,见他返身朝庭院外走去,紧追几步,心底疑惑甚浓,本想问什么,终又住了口,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你是不是想问,柳冠绝既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又怎会是我亲自挑选?”行了一段距离,倒是花弄影先开口了,语调不急不徐,似乎正在言说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水令月想了想,沉吟道:“阁主比柳姑娘年长数岁,那时懂事,或许——”
“三岁孩童,尚且懵懂,婚姻大事,父母又岂能任由自己恣意妄为?”花弄影打断水令月的话,回头看他,脸上的笑意高深莫测,“况且,令月,你认为依我爹娘的性子,会有此世俗行为吗?”
水令月断然摇头——不会,答案很肯定。那么,可能性只有——
见水令月的神色,知他有几分了然,花弄影也不隐瞒,径直说了下去:“当年皇家御宴,万花阁的牡丹如意冠落在冠绝头上,那时她年仅十三,却为冠云坊争得‘天下第一坊’之名。”不经意忽又想起当年之景,唇边露出隐约的笑意,“豆蔻之年,专攻女红见长,形容之间,又有稳重之气,言行处事,进退得宜,配得上当万花阁的阁主夫人。”
听他如是说,水令月恍然大悟间又有几分不解,“那,柳坊主——”
花弄影瞥了他一眼,淡然言说:“能与万花阁攀上姻亲,你认为,柳坊主会拒绝吗?”
望着花弄影从容的模样,水令月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终究又放弃。
水令月的小动作,怎会逃过花弄影的眼睛,他笑了笑,沉吟道,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水令月说话:“至于冠绝,只要认定她当我的妻子,自当会小心呵护,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轻哼了一声,眼中杀机一闪而过,“黑鹰堡吗?胆子不小,居然想从冠绝下手。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动花家的人!”
绣架上,绷着紫色的染布,一枚绣针,牵引五彩丝绦,伏身的人儿,专注熟练而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绣画精致的图案。
好一会儿,绝美的鸾凤图完成了泰半,柳冠绝才稍微直起腰身,抹去额际的汗珠,放松地靠向身后扶椅,稍作小憩。她揉了揉颈项,忽又想起了什么,妙目眨了眨,探手伸入悬挂在腰际的荷包,拈出一片有些发干的柳叶,举到眼前,抿抿唇,凑上前去,吹了一两下,依旧是不怎么成调的声音。
第98节:第三章 瑟瑟叠韵绕碧树(3)
她有些挫败地撇撇嘴,托腮,凝眉望着那片柳叶,免不了好奇,展玄鹰是如何吹出那么活灵活现的曲子。
四日了,不曾再见他,未免惆怅,不知,他的伤势可有好转?
“冠绝?”
有人唤,近在咫尺,她一惊,赫然抬头,入目所见,是一身墨青装扮的花弄影。
下意识地想要将拾在手中的叶片儿背在身后,缩了一半,又觉得不妥,止了举动,缓缓放在绣架上的青鸾喙间。
花弄影低头,扫了一眼那正巧放在绣了一半的青鸾喙间的柳叶,望定柳冠绝,露出温和的笑意,“鸾喙应衔花中珍品,可不是风干的柳叶。”
“偶尔试换画色,权当比较。”柳冠绝开口,纳闷他今日为何会来,见他狭目微敛,瞧不出他的心思,她试探性地开口,“花大哥,有事吗?”
花弄影就势坐在她面前,淡淡开口:“今日闲来无事,我陪你出去走走,好吗?”
“陪——我?”柳冠绝一时失态,言词在舌尖转了个弯,才绕了过来。
莫怪她有如此不得体的反应,花弄影如此直接主动且是向她征询意见,实在是相识以来的头一遭。
以往,他习惯妥善安排好一切,她只要顺从跟随便可,无须再想其他的呀,怎么今日,他竟一反常态呢?
偷偷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她委实想不透,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冠绝?想好了吗?”
心下虽有异样的感觉,柳冠绝还是勉强自己笑了笑,“花大哥,你平日忙得很,有了闲暇,当好好休息。我若需要什么,自当差遣冰儿去了就是,你无须……”
“冠绝——”打断她的话,花弄影探出手,慢慢向下,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手指,刚好落在那片柳叶上。他将叶片拾起来,拉过她的手,放在她的掌心,凝视她的眼,不轻不重地言道,“你我,就快要成亲了。”语调未变,旁人听来无异,只有她能感觉得出,这一次,他的语气,莫名加重了几分。
心,无端向下一沉,当是自己敏感多疑,忽略不想。
彩裳庄,京城最大的成衣店,今日居然闭门谢客,放着大好的买卖不做,原因在于,今日庄上,来了两位大贵客。
上好的布匹摆上了柜台,一溜的云裳挂在面前,五彩生辉,几乎要花了人的眼。
“花公子,你们慢慢看。”
“方老板,有劳了。”本端坐着的花弄影见一切打点好,对身后亦步亦趋跟从的老板颔首微笑,起身向前。
柳冠绝跟在他身后,走近前去。
“冠绝,来,你看看,喜欢什么,挑选便是。”花弄影撩起一件云裳,送与她面前。
柳冠绝看了花弄影一眼,抬腕,压住他牵着衣裳的手。
“怎么,你不喜欢?”花弄影似乎无所谓,松开手,挑起另一件,“那这件呢?”
“不。”柳冠绝回头,瞧了瞧身后紧张兮兮盯着他们看的方老板,朝花弄影近了一步,垂了眼帘,对他耳语,“只是,有些累了。”
说不出来有什么地方诡异,反正有点不对劲,她感觉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
于是乎,告别唯恐没有招呼周到的方老板,来不及等花弄影一道出来,她便匆匆出了彩裳庄的贵宾楼,站在偌大的庭院中,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稍微舒缓了一些。
天色极好,是难得一见的万里晴空,没理由,会有这么难受的感觉呀。
冰儿一路小跑过来站定,气喘吁吁,“小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柳冠绝定神,隐藏自己的不安,眼角扫到冰儿脚边的手帕,料是她跑得急,不经意中遗落,于是俯身,准备将帕子捡起。
耳边有嗖嗖的凉风,后颈一凉,她还在微怔间,几缕发丝滑下,落在地面。
“小姐!”
是冰儿厉声的尖叫,她回头,见身后蒙面的黑衣人眼露寒霜,高举的薄片利光灼灼,晃痛了她的眼。
寒光一闪,眼见着,又要向她挥来,她无处可退,颤抖着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