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如果可以这样爱2(第二部分)
  “你会爱上我吗?”他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问得很唐突。
  “你不是说我们在一起时不要谈感情吗?”我微笑着说,拿起酒杯同他碰杯,“怎么你反而来问我呢?是不是喝多了?”
  “我也不知道,真不知道,”高澎使劲摇头,点燃一根烟,神情很沮丧,“跟你接触久了,我有点怀疑自己的意志力,我们都不愿谈感情,但其实我们比任何人都需要感情,因为太需要反而变得迟疑。”
  我又给自己灌了一口红酒,咽下去,愣愣地看着他表示不懂。
  高澎吐着烟,烟雾缭绕中他被酒精染红了的脸悲哀地显出一股腐朽的快感,似乎在暗示着他混乱潦倒而无常的一生。我忽然一阵心痛,他让我看到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无奈和挣扎。他为什么让我看到?我真不懂了,拿过酒瓶给他的酒杯里加了酒,他默默地凝视着我,伸过手握住了我放在台上的一只手。
  “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他眼睛泛潮,紧紧握住我的手。
  “这个世界没有不可能的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好像不太适合。”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同类,同类懂吗,一样的孤独难耐,一样的自私自利,一样的脆弱敏感,都想把对方抓住,却又怕受到伤害,都想去冒这个险,但又都怕掉进万丈深渊。何苦呢,没必要去冒险的,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谁也不亏谁,谁也不欠谁,厌倦了就分开,需要时就聚在一起……”
  高澎低下头抿口酒,像做错事的孩子不说话了。
  “一个失去了爱的女人总是希望在另一个地方得到相等值的爱,女人都是虚荣的,可是现在我发现去勉强一份爱不亚于是自取其辱,所以……”
  “所以你就退缩了!”高澎抬头眯着眼睛看我,“你进我退,我进你退,我们有点像在进行一场拉锯战呢。”
  “这个世界的战争归根结底就是男人和女人的战争。”我笑着说,感觉有点喝多了,高澎的脸在我眼前晃起来,但我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想喝多一点,想醉……”
  高澎于是又要了瓶红酒,帮我把酒加满,看着我,紧握着我的手。我们一直喝完两瓶红酒才走,直到离开餐厅的时候高澎始终握着我的手,生怕我走失似的,这感觉不知怎的,竟让我想落泪。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常常在一起喝酒聊天,相互凝视着,感觉世界如此喧嚣,我们如此渺小,我们不是恋人,也不是亲人,却像恋人般不离不弃,像亲人一样相依为命。
  有一天周末高澎又来找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好一会儿烟后,忽然说:“我要举办一个摄影展。”
  我一愣,以为他说着玩的。
  他见我不信,就很坚定地说:“我要成功,必须成功,我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我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很多的东西,包括爱情……我想冒一次险,考儿,我想换个活法,真的,我早就厌倦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我想活出个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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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4昔日心中的一个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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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轻,但我却听得很清晰,惊喜地看着他说:“我很高兴你能这样想,我也想换个活法呢,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他点点头,搂过我的肩膀说:“我们是该努力了,老这么混下去怎么得了,换一种方式生活,也许很不错呢。”
  高澎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马上着手忙他的摄影展了,为了帮他一把我也请了半个月的假,全心当他的助手。他负责整理作品,我负责帮他联系场馆,不忙不知道,一忙才知搞个摄影展还真不容易,千头万绪的事情要理清,很多环节都需要去打通,我们很累,却很兴奋,为着同一件事情奔忙,感觉距离更近了,也更有默契了。特别是高澎,整个像变了个人,朝气蓬勃,神采飞扬,在我的建议下他还剪掉了头发,衣着也比以前整洁得多。“真正的艺术家其实不需要标新立异地表明自己是艺术家,你的作品足以说明一切。”这是我对他的忠告。他表示接受。
  就在我和高澎忙展览的时候,米兰却在忙她和耿墨池的婚礼,我几次在小区里见到她往在水一方搬东西,有家电也有各种生活用品,但只她一个人忙,没看到耿墨池,他好像并没住在在水一方,后来才听米兰说,他去北京开会了。
  “才不是的,耿老师住院了!”那天在街上碰到小林,她告诉我实情。
  “是吗?他……要不要紧?”
  “难说,我去看过他两次,情况不容乐观。”小林直言。
  我没再问什么,那个人已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他就要结婚了,病入膏肓还要结婚,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参加完他的婚礼说不定就要参加他的葬礼,我居然恨不起他来了,没了恨就表示没了爱,彻底干净了,很不错的一个结果。我残忍地想,这样也好,他如此待我,死了我也就对他没什么依恋了,倒少了很多痛苦呢。
  我始终都没去看过他,坚决不去。据说祁树礼都去看过他了,也是小林告诉我的,她有一天正好在医院碰到了祁树礼。这个人真做得出来,他去看什么呢,看耿墨池咽气没有吗?而让我尤为反感的是,他总是很热情地跟高澎套近乎,我劝高澎少跟他来往,高澎居然还说我小肚鸡肠,连邻里关系都处理不好。高澎那些天一直跟我住在莫愁居,不是同居,而是同住。我们是因工作需要暂时住在一起。高澎居然把这话都跟祁树礼说了。关他什么事,我责怪高澎。
  两个礼拜后,展览如期举行,本来开幕那天我是要去的,因为在台里赶一档节目就没去成,但我事先已赠了好多门票给同事,希望他们都去捧场。高澎也在给周围的人送门票,连祁树礼都送了,我说送给他干什么,高澎说邻居嘛,当然得送。他还说,开幕的那天他不去,我问是你举行的摄影展,你不去怎么行,他说他没勇气,但他已委托了几个要好的哥们到时候帮着应酬。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根深蒂固的自卑,一点也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洒脱,越到后头越胆怯,最后连展厅的布置也是那帮哥们帮着弄的,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胆怯。
  开幕那天一切都很正常,我在台里忙到很晚才下班,跟高澎联系,想问他摄影展的情况,可是电话打不通,他肯定是怕摄影展不成功,躲在哪个无人的角落里抽闷烟去了。而事实是,摄影展空前成功,很轰动,轰动的不是展览本身,而是展出的一幅作品,是幅人体肖像,尽管只露出了背部,但却全城皆惊,因为那幅人体肖像是本省的一个名人,某电台的知名主持人。
  第二天,报纸、网络、铺天盖地,全在头版头条报道了此次惊世骇俗的裸露事件,我是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才知道的,所有的同事全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我疯了似的给高澎打电话,高澎比我疯得更彻底,他说展厅的布置是交给他哥们办的,那件作品他本来是拿出来单独放着的,结果在搬运作品到展厅的时候,被误搬了过去……
  我劈头盖脑一顿乱骂:“你神经病啊,这么隐私的东西你居然拿去展览,当时不是说好了我要留着老了看吗,谁叫你拿出去的啊?”
  “对不起……”高澎除了“对不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那件作品以艺术的角度看根本算不上裸露,当时拍这张照片时,我背对着照相机,只露了个侧脸,手很自然地放在胸口,而且是半身像,感觉是露了,却什么也没露出来,这就是高澎摄影技巧的高超。他虽然很纳闷那天我怎么突发奇想想拍人体,但以专业的角度,他没有拒绝,拍的时候也很小心谨慎,甚至是有点羞涩,拍完后好半天他都不敢抬头看我。后来他说,以前他也拍过人体艺术,却从未像拍我这样紧张,我他妈活回去了,他自嘲地跟我说。照片冲印出来后我去看了一次,很唯美,一点也不色情,其实艺术与色情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关键在于尺度的把握了。高澎把尺度把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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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4昔日心中的一个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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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考虑后果,凡事只凭一时兴起,头脑一发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为此吃亏上当了不知多少回还是不知悔改。我的本意是想趁着年轻拍一张这样的照片留着做纪念,等将来老了看,一定会很有意义很刺激。我想象着我白发苍苍地坐在摇椅里,看着墙上挂着自己年轻时的身体模样,我会心生感慨,人生大半风雨走过,无论幸福与否,我毕竟年轻过,青春过,就是这个意思。我从小就是个感性的人,把什么都想得很美好,却不知道在世俗的世界里,并不是所有的人思想都那么单纯,这张照片如果是个普通的模特来拍,放在展厅里也就是赢得几句赞美而已,决不会像现在这样引来排山倒海般的非议,因为我不是个普通人,是公众人物,拍这样的照片简直是有违伦理,“毒害”青少年,报纸上就是这么说的。
  而事情一出,我就很清楚地知道,我的人生从此改写。果然,当天我就被电台停职,勒令回家写检讨。台长老崔在会上铁青着脸,这一次他没有保我,也保不了,因为我“败坏”了电台名声,罪无可赦。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虽然以前也经常“出名”,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出得这么彻底这么狼狈,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而让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来电台接我回家的人竟是祁树礼,毫无疑问,他也知道了这件事情,摄影展的当天他并没去,据说是把票给了手下的人,就算手下的人没告诉他,报纸、网络肯定也会告诉他的。
  坐在祁树礼的豪华大奔里,我一语不发。他也是。但他的样子很骇人,绷着脸,眼睛也没看我,额上青筋在很克制地轻跳。他在克制!
  到了莫愁居,他就没理由克制了,一进门就冲小四喊:“马上去放水,给小姐洗澡,里里外外洗干净!”
  小四吓得半死,战战兢兢地奔上楼。
  祁树礼是把我拽下车的,进了门他把我朝客厅的沙发上一推,又冲上前揪起我的衣领,对着我就是两巴掌,我顿时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没哭出声,他又是两巴掌甩了过来,我当即被打得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堕落,你想堕落是吗?”祁树礼拉起我又扬起了手,凶神恶煞的样子恨不得把我撕碎,我闭上眼等着他的巴掌,但是他没有再下手,猛地推开我,挥舞着双手咆哮如雷,“你真让我失望,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他指着我浑身发抖,气得说不出话。
  这时屋外下起了大雨,室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祁树礼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烟,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阴沉,样子像是痛不欲生。小四放好水后,我上楼洗澡,洗完澡进卧室僵尸一样的躺在了床上。祁树礼进来了,他已恢复平静,但神色疲惫,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看着我,眼睛里是冷冷的痛楚和失落。
  “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活得开心?”他满眼泪光,一动不动地看住我,“如果堕落能让你开心,我可以跟你一起堕落,我带你去美国,那里是堕落者的天堂,你想怎么堕落都可以,可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跟高澎这种人渣鬼混?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吗?”
  我瞪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淌在了枕边。
  他站起身,走到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如果没有人爱你,我可以给你爱,我的爱只对你敞开,你为什么宁可拒绝我的爱而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呢?他就那么值得你付出吗?甚至可以让你为他堕落为他作践自己吗?”
  “他”指的是耿墨池。
  我闭上眼,心如死灰。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已没有印象,只知道他最后离开的时候俯下身子在我的额头轻吻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你,我是真的很爱你。然后他摸摸我的脸,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的房间,出门的时候我好像还听见他说了句,我绝不放过那混蛋,你等着看好了!
  樱之得知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莫愁居,一进门就抱着我哭。“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天哪,你怎么可以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考儿,你不开心我是知道的,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伤害到很多人,你要我们怎么面对你,你这个样子让我们好难过……”
  我看着她哭,一点悔意的表现都没有。樱之的眼泪没有让我心软,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意识到这件事情有多严重,电台迫于舆论的压力,毫不客气地给了我最严厉的惩罚。我被开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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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4昔日心中的一个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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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长老崔在电话里显得很痛心,他说:“考儿,你一直是我的爱将,我很欣赏你,也很器重你,这你是知道的,但我没想到你会出这种事情,彻底毁了自己……虽然我很想给你一次机会,但事情太恶劣,我没办法跟其他的同志交代,所以……”
  “我能理解,不怪你们。”我在电话这边打断老崔,不想让他为难。
  “我很舍不得你,考儿,你实在太优秀,”老崔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有时候我甚至把你看成了自己的女儿,你的每一点进步都让我无比欣慰和骄傲,现在出了这种事……没有人比我更难过……我真的很难过,也很自责,你走到这一步,作为你的上级也作为你的长辈,我对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怎么能怪您?”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原以为老崔会痛骂我一顿的,他痛骂我一顿我心里也许更好受些,可他偏偏跟我说这些,让我无地自容又痛心疾首。
  “考儿,人难免会犯错,尤其是你这个年龄阶段的年轻人,所以还是想给你留条后路,你现在虽然不再是电台的人了,但你可以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继续给电台写稿,你的文笔一直是我很欣赏的……你要继续写,可以写自己也可以写身边的人和事,你一定可以走出这件事情对你的影响,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懂吗,孩子!”
  老崔的最后一声“孩子”让我几乎失控,我挂掉电话后泣不成声。他叫我孩子,就像父亲叫女儿那样的叫我孩子,女儿犯了错,做父亲的比女儿自己还要难过,我躺在床上流了一天的泪,除了老崔,没有人能让我正视自己的错误,虽然我并不知道我究竟错在哪里。
  这下我算是真正成了“名人”,离开电台很多天事情还没有平息,媒体就这件事展开的口水战愈演愈烈,最后上升到社会伦理了,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炮轰下,我简直连婊子都不如,为了博取公众的目光,不惜出卖“色相”。这样的话听多了看多了,我反而平静下来,一点罪责感都没有了,我就是“出卖”色相又怎么着,我“出卖”的是自己的色相,关那些人屁事,真是荒唐可笑!但是与此同时,也有异样的声音在媒体响起,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讲的,为我说话,说我敢于表现,敢于与世俗抗争,值得称颂云云,对此我不置可否,只是对这说公道话的人心存感激,后来才知道说这话的人就是冯客,他在北京也知道了此事,专门撰写文章声援势单力薄的我,还专门给我打了一次电话,安慰我说:“这事算什么啊,我现在当导演,有时侯为了剧情需要也得拍一些不可避免的镜头,正常啊,艺术嘛,哪能这么轻易地就给人扣帽子,上纲上线。你别为那些人的屁话怄气,告诉你考儿,我在北京听到这事时就很佩服出这事的人,后来知道此人就是你,呵呵,我乐坏了,想想也是,这世上除了你白考儿还有谁能做出此等惊世骇俗的事呢?”
  “你才是屁话,我现在这样你很高兴吗,身败名裂你知不知道!”我在电话里骂他说风凉话。
  “没事,跟你说考儿,现在是公众的承受力不够成熟,我敢保证,这事过去几年后,你会被公众奉为圣母,成为倡导女性风尚开天辟地的第一人……”
  我在电话这边哈哈大笑:“只怕是水母吧。”
  “管他水母圣母,我对你只有一个字,服!”
  “服你个头。”
  “我是说真的,等这事过了后,到适当的时候我会以你这件事为素材拍一部女性电影,如果你愿意,我还准备邀请你自己来演自己。”
  “神经病!”
  “现在你骂我神经病,等将来这片子火了后,你就不会骂我神经病了,你会恭我为……”
  “圣公,倡导女性风尚开天辟地的第一人……”
  “没错,就是这理儿!”
  没错,的确是这理儿!冯客的话很起作用,把我困顿的思想一下给打通了,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了,也不生气了,无非就是丢了工作嘛,说不定将来还真被奉为水母呢,就像冯客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高澎,我反而很担心他,这事闹开后他就销声匿迹好几天,不用说,他在为这事深深自责。我真怕他出什么事,因为我知道,他比我还脆弱,在他洒脱不羁甚至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极敏感脆弱的心,他能走出这件事情的阴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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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4昔日心中的一个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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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打他手机,停机,又打他工作室和公寓的电话,也无人接听,我开始慌张起来。正想去找他,他却来找我了,没有进莫愁居,而是给我打了个电话把我叫下了楼。当时正是晚上,他穿了件黑色皮夹克,操着手在湖边的梧桐树下等我。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很乱,昏暗的灯光下,我感觉他明显的消瘦了,神情疲惫而沧桑。我问他怎么不进屋,他说不了,只有几句话跟我说。
  “你想说什么?”我怜惜地看着他。
  “对不起,考儿,是我害了你,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可我……”他猛吸一口烟,低头看着满地的落叶,始终不敢看我。
  “我说过责怪你的话吗?我是成年人,有能力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是,你丢了工作……”
  “那有什么关系,工作丢了可以再找嘛,”我笑着看他,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跟他说话,“我真的没什么事,我现在挺好的,倒是你,别为我担心了,你又不是故意的,你还是应该振作起来,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一起努力,我们要好好地活着。”
  高澎吃惊地看着我,不能相信事到如今我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得好,没有人爱我们,我们只能自己爱自己,自己珍惜自己,你懂不懂?”我握住他冰冷的手,竭力想给他安慰和鼓励。
  高澎激动不已,猛地把我拽入怀中,“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一定好好活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我答应你,答应你……”
  高澎离去的时候已是深夜,我在黑夜的风里目送他离开,落叶纷飞,他的身影是清晰的,脚步也是稳健的,我很欣慰,没有任何的颓废和气馁。我坚信自己没有看错,他是带着希望离开的,没有任何要放弃的暗示或兆头,那个初秋的夜,那风,那落叶,那路灯,永远的定格在了我的心中……
  可是两天后他却派人送来一封信,当时我正坐在湖边的休息椅上晒太阳,自从丢了工作我每天只做两件事,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我打开信只看了个开头就哭了起来,他在信里说:
  “考儿,我最亲爱的公主,请原谅我不辞而别,我不敢去向你道别,怕见到你忧伤的脸就改变主意,因为你是那么的柔弱,善良,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你疼你爱你。可是我没资格,因为我现在还是只青蛙,而青蛙之所以还是青蛙,是因为没有找到真正的爱和希望。所以我走了,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爱和希望。最近老是梦见西部的沙漠,我想老天是不是在暗示我,那里才有我要寻找的东西。罗布泊,听说过吗?被人誉为死亡沙漠,我要去的就是那里,别以为我是去找死,不会的,有你的爱和祝福,我肯定会走出罗布泊,从而走出囚困自己多年的活棺材,我会带着微笑来见你的,亲爱的公主,也许我永远成不了你心中的王子,可是没有关系,你没有把我当做蛤蟆我就一直很感激,请相信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诚挚地祝福你,祈求上帝保佑你,给你人世间最美好的幸福,让你从此没有忧愁没有悲伤……”
  高澎你这个坏蛋,这只死青蛙,你答应了的,我们要相互扶持,未来的路要一起走过的,你怎么能不辞而别呢?你答应的事怎么能反悔?你一直是言而有信的人,为什么唯独这次背信弃义?!
  我生气极了,哭得一塌糊涂,这个家伙,文笔真好,他真应该去当作家!罗布泊,死亡沙漠,老天,他怎么去那种地方?!可是我没有办法挽留他,就如没有办法拯救他一样,真正能拯救他的只有他自己,这么一想,心里才好过了点,罗布泊,他应该能走出来的,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走出罗布泊他才真的解脱和自由,被痛苦的往事囚住这么多年,他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爱和希望的,我应该相信他,不是吗?
  正在这时,祁树礼从外面回来,一身笔挺的西装,高昂着头,仍然是盛气凌人的模样,看到我在抹眼泪,径直走了过来,巨人般站在我面前问:“你在这哭什么,高澎走了?”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是我要他走的。”
  “什么?”
  “是我要他走的,我要他不要再影响你,带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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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4昔日心中的一个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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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蛋,关你什么事啊,我本来就坏,不用他带坏!”
  “我是为你好,不想你跟着他一起堕落。”
  “我本来就堕落!”
  “那好啊,跟我堕落吧,我带你去美国堕落……”
  “你听着,如果高澎有什么闪失,我决不饶你!”
  “他一大男人能有什么闪失?”
  “他去了罗布泊你知不知道?”
  “哦,有点远,死亡沙漠吧。”
  “你也知道是死亡沙漠啊,如果他不能活着回来,祁树礼,你听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会跟你拼命!”
  “好,我等着。”
  “好,你等着!”
  日子过得缓慢如阻塞的河流,每天看着太阳落下山,月亮爬上来,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快被时光这架机器打磨成雕塑了,没有思想,没有喜忧,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吸天地之灵气,取万物之精华,结果修炼一个月下来,我悲哀地发现,我不是雕塑,我成了精了。
  其实做妖精也挺好的,我整天据守在自己的“盘丝洞”里,并非无所事事,我像蜘蛛吐丝一样地写文章呢,还拿到报上去发表,是老崔提醒我的,你可以试着写点东西,别停下来,人生的好风景还在后面等着你呢。晨报的编辑我原来就认识,在他那发了几篇文章后,就建议我在他们副刊开了个专栏,名字可以自己取,谈谈时下新女性的另类生活,时尚的、保守的、怀念的、质疑的都可以写,文章不求长但求精,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同意了,想了好几天,才想出专栏的名字。于是赶紧给编辑打电话。编辑问叫什么名呢,我说叫“妖精日记”。中!就这名。编辑想也没想就拍了板。
  我心里那个高兴啊,颇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第一个电话就打给樱之,谁知接电话的却不是她本人,是个男人,我一愣,正欲问对方是谁,对方却先发话过来:“你是考儿吧,我是你周大哥,找樱之什么事啊?”
  “周由己!”我吃惊得大叫,“怎么是你?你怎么在樱之家里?”
  “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不知道吗?”周由己在电话那边呵呵地笑。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过来吃饭吧,她今天买了不少菜,刚才还在说要把你叫过来呢,正好你打过来了。”周由己说。
  我跳起来,扔下电话抓起手袋就往门外冲,心想这个死樱之,她可真做得出来啊,这么大的事连我这个最好的朋友都没告诉。
  一进门,就看见樱之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周由己开了门后则拿着遥控器又坐回沙发上看电视,一点也没把我当外人,更没把自己当外人,好像那就是他的家一样。我叉着腰不服气地到处转悠,满室都是饭菜香,阳台上晾着两人的衣服,内衣和内衣贴在一起,卧室的床上摆着两个枕头,床头放着烟灰缸,挂衣架上挂着的也是两人的睡衣。我忽然间感动得想哭,这才是个家的样子啊,有男人有女人有生活,这种感觉已经离她很远了,现在樱之又重新回到生活应有的模式中来,除了高兴,我还能说什么呢?
  吃完饭,三人坐在沙发上聊天,电视里正在放中央台的《今日说法》,我眼睛盯着电视,踹了一脚周由己,说:“你这淫贼,动作还真快啊,一声不吭就把我们樱之给套住了。”
  “我们不用套的。”周由己一本正经地说。我明白过来,气得又是一脚,“混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的嘴里有没有象牙她最清楚。”周由己死不正经地拍了拍樱之的大腿。
  “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吗?”樱之白他一眼。
  “两口子要那么正经干吗,你说是吧,考儿,”周由己看看我,又指指樱之,一副死不正经的样子,“晚上做功课的时候她就说我不正经,现在我什么都没干她也说我不正经,你说你们女人是不是很难伺候?”
  “你还说!”樱之的脸涨得通红。
  我笑得合不拢嘴,觉得他们真是绝配,虽然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配。我把这想法告诉周由己,他一脸诧异,很夸张地瞪着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们配?”
  我没反应过来,笑道:“一个正经一个不正经,取长补短,是很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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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4昔日心中的一个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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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取长补短,”周由己把脸凑过来,纠正道,“是长短尺寸刚合适,确实很配!”我当下会意,笑得趴倒。
  聊完天我起身告辞,樱之送我下楼。“什么时候的事?”我搭着樱之的肩膀问。
  “半年多了。”樱之低着头很不好意思。
  “很好,你们挺合适的,都是老同学,知根知底。”
  “他缠了好长的时间了,我一直没答应,后来看他那么坚决,再说反正都是一个人,在一起就在一起吧,而且他人挺好的,对我很好。”樱之说。一脸幸福。
  “你是该重新开始了,我很高兴。”
  “那你呢?你也该……”樱之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张着嘴不知所措。我笑着拍拍她的肩,很肯定地说:“我会重新开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等着吧,我会成为本地头号妖精。”
  樱之吃吃地笑:“你本来就是妖精了。”
  我摇摇头:“那还不够,我要引领众姐妹,冲破男人给我们设的囚笼,活出自己的风采,让那些个臭男人滚一边去,我们就是妖精又怎么着吧!”
  接下来的日子真是精彩极了,白天到处闲逛,美容院、商场、健身房、哪里女人多我就往哪凑,美其名曰是享受生活,其实是为自己的专栏收集素材,晚上回到家,泡上杯咖啡,放点音乐,专心致志地“吐丝”写文章。我有太多的东西想表达了,太多太多,堵在胸口让人窒息,有时候我真想有把手术刀剖开自己的胸膛,看看堵在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现在好了,笔可以取代手术刀,可以彻底地剖开自己解放自己,也可以成为我向这个世界表达爱恨怨憎的武器,而且是最锋利的武器。于是“妖精日记”空前成功,一发不可收拾,我写的东西越来越受到读者欢迎,居然可以收到读者的来信了,给我写信的大多是女人,我说出了她们的心里话,让她们感觉如遇知音,我就是她们最纯粹的代言人。
  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老崔这时候又适时地给我指明方向,建议将“妖精日记”结集出版。好主意!我把这个建议告诉报社时,编辑想都没想又拍了板。
  书很快就出来了,畅销一时。
  正如我跟樱之预料的那样,我成了最负盛名的“妖精”,而“妖精”这个原本有些贬义的名词也渐渐向中立发展,妖精成了很多女性时尚、前卫、独立、自强不息的代名词。用编辑的话说,我引领了一个潮流。
  那天跟编辑吃完饭回到彼岸春天,在池塘边意外地碰见了耿墨池,想必已经知道了我的事,他看了我一眼,深深的一眼,很复杂的一眼,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因为米兰正依偎在他身边。
  “我们的婚礼定在元旦,你一定要参加哦。”米兰一副幸福新娘的样子。
  我点点头,没看她,看的是耿墨池,可能是刚出院,他又瘦了,瘦得让人心痛。但该心痛的人不是我,应该是米兰,举行婚礼后又要准备葬礼,我一点也不羡慕她。
  耿墨池用他惯有的冷漠扫视我,都病成这样了,还忘不了他的傲慢。我却是一副刀枪不入的德性瞅着他,心想反正我已经是身败名裂了,你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你们去哪度蜜月?”我忽然问。
  “蜜月啊,不急的,我们另有打算。”米兰答。
  “什么打算?”
  “我们准备在婚礼后去日本,墨池应邀要到日本去参加一个中日音乐交流活动,正好日本的医学也比国内先进,他过去可以一边看病一边从事交流。”
  “去多久?”我不动声色地问。
  “两年,主要是教学,还有其他一些交流活动。”米兰俨然成了准老公的代言人。
  耿墨池却双手插在西装下的裤袋里,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潇洒平静地在一边观望着。天,他还是那么迷人,哪怕是病入膏肓他的光芒还是扑面而来挡都挡不住。我失神地看着这个伤透我心的男人许久都说不出话,他要走了,真的要走了,这一走也许就是永别!
  他显然看到了我眼中的绞痛,顿了顿,忽然说:“你多保重,希望你过得好。”
  “谢谢!”我看着那张曾经抚摸过无数次的冷峻的脸,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可是折转身,泪水就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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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4昔日心中的一个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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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还有几天就是元旦了!元旦又怎么着?那个婚礼跟你有什么关系?死心了,彻底死心了!想什么都没用了,不是吗?可是这样一想更加睡不着了。
  没办法,我只得起身披了件毛衫到卧室外的露台透气,月华如水,虫声蛙鸣声此起彼伏,我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水中的倒影,忽然悲从中来,此刻湖中倒映着月亮的脸,亮汪汪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但是触得到吗?这不正是自己现实爱情的写照吗?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现在不仅仅是远了,而是不可能了,爱情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水中的倒影了。
  我抬头把目光放得远一些,呆住了,对面的露台上站着一个人,一袭白睡衣,正动也不动地望着这边。我跟他就那么相互望着,好久都没有动一下,夜色很深,寒气阵阵袭来,我支撑不住了,抱着双臂开始发抖,可是比手臂抖得更厉害的是我的心,他居然还能这么坦然地面对我,过几天就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婚礼,他怎么能够这样的镇定自若!天哪,那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的一颗心,变化无常,比这水中月还不可靠,看看这湖啊,你想不起那个玛瑙湖了吗?那是我取名的湖,是我的前世!我用一湖的泪水从前世等到今生,原以为真的等到了你,可是我等到了吗?
  我哭了,不能不哭,开始是小声地哭,后来就放声大哭了,悲怆的哭声在寂静的夜空回旋,而露台对面的那个人却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雕像般冷酷坚硬。
  而他还是站在那边一动不动,很近的距离,近到仿佛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可是我知道,我到不了他的岸,就如天上的月亮与水中的倒影永无可能相聚一样。为什么才发现这一点呢?太迟了,已经太迟了,发现太迟时,我已坠入万丈深渊,我现在已经在深渊了,而对面那个人却还若无其事地在岸边冷眼观看,他在看,一直就在看,就像天上的月亮看着水中的倒影一样。
  耿墨池失踪了,就在婚礼这天。
  我没有参加他的婚礼,樱之去了,回来说整个婚礼都没见到耿墨池,米兰派了很多人去找,豪华气派的婚礼在一片猜疑中草草收场。樱之情绪激动地跟我说着这些时候,我正坐在自家露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一脸漠然。他失踪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无动于衷地跟樱之说。
  第二天,耿墨池还是没消息,米兰沉不住气了,终于找上门来询问他新婚丈夫的行踪。我冷笑说,你自己的丈夫不见了,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米兰在我那磨了好一会儿,我没搭理她,曾经亲密无间的我们早已相对无言,她也自知曾经的友谊已无可挽回,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对于耿墨池的突然失踪我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历来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他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从来不需要理由,也从不顾及周围的人,米兰这回也算是领教到了这位伟大艺术家的自私和自负,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但她却是真的急疯了,发动她所有的关系网来寻找,但一切都无济于事,耿墨池就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般音讯全无。她又上门来找过我几次,哀求我告诉她耿墨池的行踪,我发火了,坚持说我不知道,事实上我也确实不知道,他去哪里又有什么理由告诉我呢。直到四天后,米兰报了警,警察也来找我询问情况时,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耿墨池的心脏病已恶化,他的突然失踪会不会跟此有关呢,或者他是被绑架了,最近城里已发生过几次绑架案,耿墨池是鼎鼎大名的钢琴家,又是别墅又是名车的,特别是在米兰的显摆下他的身家未尝没有被歹徒窥视的可能,一想到这,我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也不是他应该得到的结果。虽然他是将去之人,但他一生清傲,死于病魔终究要比死于肮脏的罪犯之手干净得多,我开始坐立不安起来,整日望着在水一方,期望那边的灯火能亮起,自从他失踪后,米兰就没再住在那了,在水一方已经好几天陷入可怕而凄凉的沉寂。
  我连“妖精日记”也没心思写了,也没心情晒太阳晒月亮,用很多文学作品中的一话说,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问的人都问了,我们伟大的钢琴家还是音信全无,我忽然恨他不起来了,想必他也是没有办法才逃避。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自食其果吧,一想到这我又开始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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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4昔日心中的一个人(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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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后的第六天,我又在外面乱撞到很晚才回来,刚到家门口,就看见祁树礼坐在湖边的椅子上晒夕阳,太阳快落山,所以他只能晒夕阳。我没理他直接往家里走,自从高澎离开后,我跟他本来就不算友好的邻里关系已经降到冰点,平常见到他,我看都不朝他看。前阵子他去了美国,多日不见,看样子刚回来,瞧他悠闲自得地坐在那抽烟的样儿,再想到高澎说不定还在罗布泊乱撞,我就恨得牙根直痒,经过他身边时感觉闻到的不是烟味,而是美利坚的味道。
  他见我不理他,笑吟吟地主动跟我打招呼:“考儿,很久不见,去哪了?”
  我昂着头答:“做小姐。”气死你!
  “怎么说话的,你就这么想做小姐吗?”他闻到火药味有些不悦。
  “有什么办法呢,我没工作,吃了上顿愁下顿,不做小姐做什么。”
  “你不是在做妖精吗,做得挺好的,干吗要做小姐呢?”显然他也看了我的“妖精日记”。真是意外啊,没想到我还有男性读者,而且还是日理万机的祁树礼。我瞅他看我的眼神,好像站他面前的真是妖精,可是我看着他刀枪不入的样子,觉得真正的妖不应该是我,而是他。无所不能,千变万化,铁石心肠,我纵然再修炼个五百年只怕也赶不上他。
  我还是没理他,自己进了屋。他大摇大摆地跟了进来。小四见到他惊喜万分,忙奔进厨房泡茶去了,这死丫头,祁树礼平常没事就喜欢跟她套近乎,还送东西,她早就被收买了,我一有点风吹草动她就马上报告给祁树礼。
  小四去泡茶的间隙,他已经在沙发上稳坐如泰山了,一抬头,差点跳起来,因为正对他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艺术照,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可能是受高澎的影响,我现在做人做事比以前更加出格,就是这张照片让我身败名裂,我就偏把这照片挂在客厅里,看吧,大家都看吧,无论你们怎么看我,白考儿还是白考儿,你们夺走我的名誉,却夺不走我对自由生活和信念的坚持!
  不过说实话,这照片真是拍得好,无论站在哪个角度看,都流淌着艺术的光华,你看照片中的女子,绿色森林的背景下,露着玉背,春光乍泻,曲线优美,侧着的面孔眉眼盈盈,丝绸一样光亮的秀发零乱却别有风情地散落在脑后,瀑布一样的垂下,让若隐若现的玉背更显白皙,散发着无穷的魅力。我每天都要端详照片好几次,越看越喜欢,简直不能相信照片里的人就是自己,我真是爱死高澎了,把我拍得这么美。
  祁树礼盯着我的玉照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他看看我,又看看照片,好像很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而且我的这个壮举显然就是针对他的,我存心想让他看,堕落的白考儿堕落得多彻底,堕落得像天使,像精灵,眉目如画倾国倾城。
  “这就是那张照片?”他饶有兴趣地问。
  “正是。”我得意洋洋。
  “很美嘛,像仙女。”
  “正是。”
  “那小子还是蛮有水平的。”
  “正是。”
  他笑了起来,暧昧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考儿,你还真是另类,可是照片摆在这让人有点想入非非啊,呵呵……”
  “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光身子。”
  “我是见过女人光身子,不过没见过你光身子。”
  “我光身子的样就是这样啊,怎么,看不惯?”
  “哪里,是意犹未尽,如果可以,你能把这照片送我吗?”
  “送给你?”
  “对,上次你拿走我的丘比特……”
  “想得美,就那小铜人也能换我这花容月貌?”
  “别小看了那小人哦,可是名师设计,很昂贵的……”
  “我也是名师设计啊,我是我爸妈设计的,能设计出我这么出类拔萃的女儿,你说算不算名师?”
  “算,算,当然算,”他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可以拿来给你交换。”
  “交换这照片?”
  “是。”
  “切,省点吧,我交给谁也不会交给你。”
  “那你准备交给谁?耿墨池吗?”
  他不说还好,一提到耿墨池我心里就乱了套,又像只无头苍蝇要乱撞了,“你知道耿墨池去哪了吗?”我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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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4昔日心中的一个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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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愣,冷笑道:“笑话,我怎么知道他上哪了?”
  “你不是对他了如指掌吗?”
  “我是对他了如指掌,但同时也对他的新婚充满祝福,巴不得他带着美丽的新娘远走高飞,你说我有兴趣打听他去哪了吗?”
  我快怄死,真是昏了头,找他打听耿墨池不亚于是自取其辱,正如他所说,他巴不得耿墨池远走高飞呢,最好上月球,只要还在地球,他就不会放松警惕。
  “不过,好多天没听到他弹琴了,还真有点不习惯。”祁树礼紧接着发表感慨。
  我嘲笑道:“是吗?他不见了,你挺想他的吧。”
  “有点,我这个邻居其实人还是不错的,跟他住对面还能免费欣赏音乐,要不是因为你,我说不定已经跟他煮酒论英雄了。”
  “最好还来个桃园结义。”
  “不排除这种可能。”
  “我真是小看了你,心胸宽广如大海。”
  “你本来就小看了我,我的心里全是你。”
  他这么说着,目光又被那张照片吸引过去了,神情专注,含情脉脉,脸上透着无限留恋,我听得他说:“你小心,改天我说不定把这照片偷走。”
  “你偷得了我的人,偷不了我的心。”
  “偷人?”他反问。
  我一个激灵,意识到又说错话了。
  他却在呵呵地笑,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张照片,端详着,忽然念起来:“昔日心中的一个人,正如现在的你,轻轻地转身,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会作诗?老天,他会设计房子,还能作诗,真是让我受惊不小,这个男人还真是非人类!
  “你这诗念得不错啊。”我由衷地赞叹。
  “是诗中的人不错。”
  “我都有点崇拜你了。”
  “是吗?”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耿墨池,我早就跟你煮酒论英雄了,甚至也来个桃园结义拜把子……”
  祁树礼的目光暗淡下来,愣愣地看着我,不再说话,想必心里也在感慨,如果没有耿墨池,他或许已经得手了……可是人生本就埋伏了很多个“如果”,你想要去掉都不可能,如果当年没有嫁给祁树杰,就没有后来的是是非非;如果祁树杰没有寻死,我就不会认识耿墨池;如果没有认识耿墨池,我还有今天的伤痕累累吗?祁树礼当然也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显得很无奈,纵然他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如何,顶多偷走墙上照片,如此而已。
  他一声不吭地离开莫愁居,走时还在留恋地张望墙上的照片。
  “你不会真想偷走吧?”
  “是有这个想法。”
  我当下决定过两天就摘下来挂卧室去,看你还偷不偷得着。因为在外面奔波了一天,我很早就睡了,半夜的时候,被一阵电话声吵醒,我抓起电话还没“喂”出声,电话那边就先说话了:“是我,你还没睡吗?”
  “耿墨池!”我尖叫。
  “别这么大声,你不怕吵着别人吗?”他不紧不慢地说。
  “你……你上哪去了,你……”我又气又急,这边为他都翻了天,他却是一点事都没有,我语无伦次地说:“你太过分了吧,你简直……”
  “别的话少说,你到我这来一趟,我们见一面。”
  “你……在哪?”
  “落日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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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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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坐了两个多小时汽车才赶到落日山庄。我真是服了这个男人,他做事总是要别人随着他的意志转移,婚礼上逃之夭夭,所有的人都为他的生死悬着一颗心,他倒好,自个儿躲起来了,好像别人为他牵肠挂肚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没办法,我不去怎么办?万一是最后一面呢?
  落日山庄感觉又苍老了许多,墙上的青苔蔓延到了屋顶,这房子是真的年代久远了,正如我的爱情,也年代久远了,怕是再也难起死回生。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妙龄女子,一身红衣很是抢眼,乌黑的头发垂至胸前,肤白如脂,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好美丽!
  “这是我妹妹安妮。”耿墨池介绍说。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安妮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互望着对方,耿墨池说过我像她,我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没发现一处跟我相像的地方,她那么美丽,气质高贵,岂是我这样的草根女子可以媲及的。而她也很好奇地在我身上搜索,想必耿墨池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她也在我身上寻找她想看到的东西。她的眼睛好大,长而翘的睫毛忽闪忽闪,酷似奥黛丽赫本,只是鼻子不够高挺,有点小家子气,但这丝毫也不影响她的妩媚,因为她的嘴唇是很浑厚饱满的那种,性感撩人,这就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她鼻子的缺陷。我看着她,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很复杂,她的眼睛纯净如天使,嘴唇却是一种与纯真截然相反的媚惑风情,这样的女子打动男人不奇怪,但能让同样是女人的我也为之倾心就不简单了。
  “果然是气质非凡!”安妮笑吟吟地看着我,“难怪我哥这么喜欢你,你比那女人可强多了。”
  我很局促,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偷偷看了看坐另一边的耿墨池,居然没事似的自顾喝着茶。“安妮,你先上楼去,我有话单独跟她说。”他呷了口茶说。
  “好的,那你们慢慢谈。”安妮很礼貌地朝我点点头就起身离开。她从我的面前经过时我发现她的身段很好,曲线动人,走起路来风情无限。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倩影,一时失神。“你还好吧?”耿墨池打断我的遐想。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冷笑说:“谢谢你的关心,我还活着。”
  “我知道你还活着,难道我是跟一个死人说话吗?”他正色道,样子很难看。我顿时来了气,毫不示弱地说:“是,我是跟一个死人说话!”
  “你不用急,我会死的!”他恶狠狠地反击。气氛一时僵住,谈话很难再进行下去。最后还是他退步了,叹口气说:“真没想到我们会弄到这个地步,见面就吵,我不想跟你吵,我叫你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跟你吵……”
  我别过脸,眼睛望向落地玻璃窗外的花草。
  “白考儿,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谈话了,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我要去日本,这一去,回来的可能几乎为零,你难道真的无动于衷吗?”
  “你要我怎样?”事到如今我还能怎样呢?
  “跟我一起去日本。”
  “你在开玩笑!”
  “这个时候我还有心情跟你开玩笑吗?”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我希望在我生命最后时刻陪着我的人是你,还有安妮……所以我把她叫回来了,我想要你们一起陪我走过最后的时光……”
  “米兰怎么办?她是你的妻子,你对她有责任的。”
  想得倒好,跟他走,他怎么就忘了自己是有婚姻的人呢?
  “知道我为什么从婚礼上逃开吗?”他忽然问。
  我一怔,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因为我已经给了她婚姻的名分,我不爱她,却给了她名分,这已经对得住她了……而婚礼就不一样,那是神圣的殿堂,红地毯只能是为两个相爱的人铺设,我已经走过一次红地毯,知道走过地毯的那两分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爱与不离不弃,也意味着无怨无悔,米兰……她不配……我给予她的和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作为我的妻子,我当然还可以给她更多,但唯独神圣的婚礼我不能给她,从一开始我就反对举行婚礼,是她不顾我的反对自行决定的,我跟她说过即使举行婚礼我也不会参加,她不信,以为我在跟她开玩笑……她是个庸俗而虚荣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怎么配跟我走红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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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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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为什么娶她?”
  我跳起来,简直怒不可遏。
  “为了你。”他直直地看着我说。
  “为了我?”我冷笑一声,“为了你自己吧!”
  “当然是为了你!”
  “谢谢,我受宠若惊。”
  “白考儿,我在认真地跟你说话!”
  “我也很认真,从一开始就认真,不认真的是你!”
  耿墨池鼓着眼睛瞪着我,气得眉心直跳:“你是不是想看我现在就死你面前!你怎么就不想想,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我咬着嘴唇,一层泪雾蒙上眼珠。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见我不吭气了他的声音渐渐缓和下来,目光悲哀地散落在我身上,“我原本是想让你记住我的,后来发现,这个想法很自私,既然我舍不得你,就不能在离开后让你为我痛苦,我要让你彻底地忘掉我,即使忘不掉我,也不要再爱我,甚至是恨我……而要你恨我的唯一途径就是……跟米兰结婚……”
  我猛地仰起头,像看见了鬼一样的骇恐地瞪大眼睛—他跟米兰结婚是为了要我恨他?他要我恨他?“不……”我霍地跳起来,像只受惊的困兽乱窜,愤怒得要昏厥。
  “我要你陪着我,看着我死……”他知道刺到了我,索性一剑刺到底,“我的病等不得了,现在每天只能靠药物维持,一停药我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我不想到死还被那个庸俗的女人烦,有她在身边,我只会死得更快……”
  “待在你的身边,我才会死得更快!”
  我忍无可忍了,天底下哪有这么自私的男人,什么都得听他的,他要我记住他就记住他,他要我忘了他就忘了他,他要我看着他死我就看着他死?
  “耿墨池,你永远只会站在你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从来不顾及我的感受,你说不想让我痛苦,宁肯要我恨你也不要我为你痛苦,可是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吗?你知道吗?”我挥舞着双手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激动得难以自持。
  耿墨池没回答,像是等着我继续说。
  “你真是自私到了顶!”我指着他咬牙切齿,浑身筛糠似地抖,“你知不知道看着心爱的人死去,眼睁睁地看着他停止呼吸就是真正的痛苦!我已经经历过两次这样的痛苦了,第一次是九岁那年我的弟弟,活蹦乱跳的弟弟因为贪玩从屋顶跌落在地上,在医院里,我看着他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体温逐渐变凉,那痛苦撕心裂肺,到现在一想起心里还在痛……第二次是十五岁时,我的初恋男友游泳时突然抽筋,水呛到了他的肺,我抱着他等救护车来,可是救护车还没来他就在我的怀里停止了呼吸,心爱的人死在了怀里,你能体会那种痛苦吗?你永远不懂!现在你又要我重复一次那样的剜心之痛,你不觉得你太自私吗?你的眼里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
  耿墨池一直沉默不语。从午饭前跟他谈过后他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闭门不出。我本想回去,但下起了雨,路滑,今天没法走。安妮很热情地把我叫进她的房间跟她聊天,我们随意地聊着,她说了些国外的生活情况,我也谈了谈自己的生活,很快我们发现有很多的东西我们是共同感兴趣的,我们原来有这么多的共同之处,我一下就喜欢上了她。
  她也显得很激动,美丽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她甚至翻出儿时的影集给我看,照片中的她俏皮可爱,眼睛从小就那么大,像个洋娃娃。我感觉她很幸福快乐,每一张照片她都是笑着的,永远穿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扎着纱质的蝴蝶结,但是很奇怪,照片最小也是她八岁时候照的,一两岁的照片一张也没有。我问她,她笑了笑,说:“难道我哥没跟你说过我是领养的吗?”
  我一惊,张着嘴说不出话。她怎么这么坦率啊,不仅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是领养的,还坦言耿墨池和叶莎的悲剧跟她有很大的关系,耿墨池就是因为对她念念不忘而忽视了叶莎,致使两人的婚姻最终以悲剧收场。
  “这些年我一直躲着他满世界跑,跟各种人鬼混……叶莎死后我本想回来看他的,但又心虚没敢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说到这里,安妮看了看我,忽然笑了起来:“但是现在我很欣慰,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能真正爱上一个女人,我觉得他这辈子已经不虚此行了,人从一出生就意味着死亡,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辈子没有爱过或被爱过,所以,我很感激你,让我哥可以走得不那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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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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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是一声长叹,安妮的表情呈现出异样的落寞和伤感,象是在自言自语,“我这一辈子就有太多遗憾了,我快乐,又好像不快乐,自己也搞不清,我到底缺少什么,按理我什么都不缺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觉得自己是个迷路的孩子,我应该是那边的,却来到了这边,我在这边总也忘不了那边,但我知道我回不去,我永远也无法再回到那边……”
  “什么这边那边?”我不知所云。
  “你不懂,也不需要懂。”
  “你也可以找个相爱的人结婚嘛。”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同性恋。”
  “啊?”
  “开玩笑的啦,哈哈……”
  夜里雨越下越大,还夹着雷电和狂风,我蜷缩在被子里动都不敢动。窗外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树枝猛烈地敲打着窗玻璃,张牙舞爪,像无数只鬼的手。我用被子蒙着头感觉世界末日来临般恐惧和绝望,几乎没怎么睡,眼睛稍一闭上,巨雷又把我打醒。正迷迷糊糊的,突然一双强有力的臂膀伸进了被子—我被他拥抱着,却怕是做梦,睁开眼扭头一看,一双漆黑闪亮的眸子正对着我,温暖的呼吸扑面而来……
  我们整夜都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干脆起床来到了楼下的客厅。他只开了一盏灯,温暖的灯光照着他的侧面,我坐在他的对面。他点燃一根烟,直直地看着我,思索着什么,我知道他有话要说,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我想过了,我不带你去日本了,你说得对,我不能太自私,我不想在你的注视下死去……但是考儿,我真的很不放心你,很不放心……”他猛吸一口烟,烟雾弥漫中他的脸呈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悲苦和无助。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又不是小孩子。”
  “可你连小孩子都不如,一点都不懂得保护自己……”
  “也许吧,我总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简单的问题零化,结果……”
  “结果就弄到今天的这个地步。”
  “你也不也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吗?”
  “说得是。”
  “墨池,”我看着这个让我刻骨铭心的男人,“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切从头来过,你还会选择我吗?”
  “这个问题很愚蠢。”
  “可我想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事到如今,什么都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想知道,我所坚守的这份爱是否值得我付出,如果值得,我就不会觉得有遗憾了……”
  “考儿……”
  “墨池,我这个人就是这么死心眼,无药可救了,明知道没有希望的事还要去飞蛾扑火,哪怕自己化为灰烬,也不知道悔改……”说到这里我低声饮泣起来,捂着脸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考儿,对不起,是我一再的伤害你……”他手中的烟头已经熄灭了,如我们的爱,已经燃到了尽头,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搂住我单薄的肩头,“我真是后悔,为什么不能好好的爱,浪费那么多时间,可是考儿你知道吗,我心里还是有希望的,尽管我已病入膏肓,我心里还是挣扎着最后的希望,这希望就是活着,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可能……”
  “你当然应该活着,为了我,你也要活着,就算不能厮守,至少也要让我看到你,我们做一辈子的邻居,我只要远远地看着你……”
  “考儿,我的考儿……”耿墨池更紧地搂着我,连连吻着我的额头,“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一定活着,这也正是我去日本的原因,在那边我有个亲戚是医学界的,他说我的病在那边说不定还有希望,虽然希望不大,但我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必须过去治病,哪怕是有去无回也不能放弃,我要活着,正如你说的,即使不能厮守,只要看着你,我也就很满足……”
  第二天,雨还是没停,黑沉沉的乌云压在天边,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我站在大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漫天的乌云,满脸忧郁,不知道等着我的又将是一场怎样的风雨。
  “走不了吧,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啊。”安妮笑嘻嘻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又拉我到她的房间闲聊。聊了一会儿,她拿出儿时的画给我看。她很有天分,每一张画都很有意境,但让我吃惊的是,那些画画的几乎全是一个场景,是一个湖,那湖被画成了各个季节,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张冬日的湖,湖边的树梢挂满冰花,湖面结了冰,很多孩子在冰上嬉戏。我想起了耿墨池跟我说过安妮喜欢画湖的事,原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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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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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湖画的是哪呢?”我端详着一张绿柳拂岸的湖问她。“不是哪,是我想象中的,梦境中的。”安妮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很空,神情难以捉摸。
  “是不是跟你的童年有关呢?”
  “可能吧。”
  “你的童年是什么样子的?”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安妮坚定地说,表情茫然而伤感。
  吃过午饭,一场更大的暴雨突期而至。天要塌了似的,整个世界都在狂风暴雨的肆虐中摇摇欲坠。耿墨池继续午睡,我和安妮坐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聊天。安妮今天把卷发高高地束起了,又穿了件低领毛衫,露出天鹅般优美白皙的脖子。她慵懒地斜躺在沙发上,手里夹根烟,那绝世的美丽能谋杀一切生灵的眼睛。安妮个性的乖张让我充满好感和好奇,频频追问她在国外的生活经历和浪漫风情,她也毫不忌讳地尽量满足我。她说她的生活就像一阵风,吹到哪是哪,没有方向没有目标,遇到好的风景,她也会停下来驻足欣赏,但决不留根,新鲜感一过她又飘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我就问她,难道你的心里没有牵挂吗?总有你想念的人或事吧?她说她的心像一座坟,值得她想念或牵挂的人和事早已深埋其中,死了的东西是没有生命力的,所以她的心里很空,空得可以容下任何东西,也可以空得容不下任何东西,她整个人都是空的。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我觉得她的背后有隐情。
  “谁都不可能一直都一个样,这个世界没有绝对静止的东西,人更是如此。”安妮望着我吞云吐雾,一脸的玩世不恭,“刚生下来的婴儿都是一个样,长大了就会变,只是有的变得明显有的变得不那么明显而已,像我,就是彻头彻尾地变了……我小时候很乖的,很讨人喜欢,标准的好孩子,后来不知道是环境改变了我,还是我完全跟环境融为一体,反正我已找不到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样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真的记不起来了……”安妮摇着头连连叹息,真像丢失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似的。
  据她说,她只记得被耿家收养后的生活状况,之前她还被一个人家收养过,是什么样的人家,她完全没了印象,好像那段记忆被她整个地丢失了,无论她如何苦苦追忆,丢失了的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好在现在的养父母很爱她,因为她是他们家唯一的女儿,格外受宠,只是养父母也不是原配夫妻,养父跟他的前妻生有三个儿子,养母嫁给他之前也已经有了墨池,这个大家庭外表看似很和睦,实际是一点亲情概念也没有,因为大家都没有什么血缘关系,还好安妮很讨人喜欢,到了他们家后一直过着公主般养尊处优的生活……
  但是安妮对这段生活并无多少感激,相反她对她的三个兄长心怀仇恨,耿墨池是唯一跟他合得来的。至于为什么对那三个兄长心怀仇恨,她不愿详谈,好像是十四岁那年随养父母移居新西兰后,受到那三个兄长的欺凌,而且还怀孕了,虽然只是一句话带过,但安妮说到这里突然哭了起来,痛苦得浑身抽搐,她捂着脸不让我看她的样子,我坐到她身边,拥住她试图让她平静。
  “后来怀孕了,养父母逼问我时我才不得不说出真相,养母当时就抱着我痛哭不止,她责怪自己疏忽了我,她是真爱我的,一直当我是亲生女儿,我的悲剧到现在都让她自责,她跟养父闹,吵着要带我回国,养父非常宠爱养母,当然舍不得放她走,为了平息养母的怒气,他就要三个儿子中的任意一个娶我为妻,当时我就站在他们面前,等着他们开恩要我,可是那三个混蛋没有一个人愿意娶我。尤其是老二居然还说了句话,他说我才不会娶这么低贱的女人为妻呢,太掉价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耻辱,无论后来养母怎样安慰我受伤的心灵,我却再也活不过来了,终于在十五岁那年离家出走,混了很多年,十九岁时我爱上一个流浪画家,跟他学画,居然也考入了美院,毕业后我小有建树,在当地的华人圈里也是叫得响的人物,追在我身后的男人不计其数,我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玩弄他们,游戏人生……”
  “安妮,别说了,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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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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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拥着这个可怜的女孩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因为听到这里我也是泪流满面,我做梦都没想到,快乐如天使的她竟然还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而被痛苦往事纠缠这么多年,她可能是真的累了,斜躺在沙发上好半天都没再说话。我只得转移话题,“你真的不记得收养你的那户人家了吗?”
  “不记得。”
  “那你还记得什么呢?”
  “湖,我就记得有个湖,还有桂花树,我记得小时候我住的那户人家门前有棵很大的桂花树,还有……好像还有一个山谷,长满茅草的山谷,山谷里的风很大,总是把我的帽子吹得好远,总是……有人帮我捡回来,是谁帮我捡的呢,我一直在想那个人,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哦,那顶帽子,我记得那顶帽子,是草编的,帽檐很阔的那种,帽子上还系着很好看的粉红色蝴蝶结。”
  “你的童年一定很快乐,我想象得出来。”我被安妮的回忆打动了。
  “不,好像不是很快乐,”安妮摇着头说,“每次一回忆过去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我现在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是受那段记忆的影响……童年对我来说只剩了个模糊的影子,我不知道怎么丢失了那段记忆,在我来到耿家之前的那段记忆真的丢失了。”安妮摇着头,眼神更空了。我摸摸她的额头,关切地说,“没试着去找吗?记忆丢失了可以找得回来啊。”
  “怎么会没试着找呢,我一直在找,找了十几年,越找越模糊,能记起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少,我问过心理医生,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医生说是我的潜意识里在排斥过去的那段记忆,那段记忆肯定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段经历,并对我的生活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是愉快的记忆也可能是悲伤的记忆,在我的潜意识里最想记住又最想忘记……因为思想斗争得太厉害,压力太大,神经系统就自然地删除了那段记忆,就跟电脑里删除一个文件一样……”
  我不想再问什么了,当一个人连过去都忘记了,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去向何处的时候,还需要去揭她的伤疤吗?可怜的安妮,正是那段被她丢失的记忆,造就了她今天的放纵和游戏人生,那是一段怎样的记忆呢?虽然我很想知道,但我不会再问,发誓这辈子都不再追问。
  “忘了就忘了吧,忘却跟记忆一样,都是人的本能,”我疼惜地抚摸着安妮柔亮的卷发说,“不要再想过去的事,好好把握现在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你快乐……”
  两天后的一大早我就离开了落日山庄。
  回到城里已经是中午,一进门就要小四赶紧给我熬碗姜汤,我受凉了。小四忙不迭地跑进厨房,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疲惫不堪,正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却被对面空落落的墙吓得睡意全无。
  “小四,小四!”
  “来了,来了,什么事啊?”
  小四连忙跑出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墙上的照片呢?”
  “哦,祁叔叔拿走了。”
  “什么?”
  “昨天他拿走的。”
  “谁要你让他拿走的?”
  “他自己拿走的,他说已经跟你讲好了的……”
  我“扑通”一声就跌倒在沙发里,差点昏厥过去。这个混蛋,居然趁我不在家忽悠小四!我不由分说就挣扎着爬起来,气势汹汹地跑到隔壁,该死的不在,保姆说他要到晚上才回来。我又一个电话打过去,他接了,我破口大骂:“你混蛋,为什么偷走我的照片?”
  他不慌不忙地解释:“不是偷,是拿的。”
  “还给我!”
  “非常抱歉,我已经把照片寄到美国去了,你要想看的话,就跟我去美国吧……”
  “你真不是个东西!”我拿骂耿墨池的话骂他。
  “我本来就不是东西。”他用耿墨池的话回答。
  我要气绝身亡了,活不了了,跟这么个恶棍做邻居,我准是前辈子做了缺德事,这辈子遭报应来着。可我拿他一点辙都没有,照片被他弄美国去了,我又没本事追过去,如果真过去,那不就正中了他的计?我本来是受凉了的,结果现在反倒上了火,一边冷得发抖,一边烧得滚烫,偏偏报社的编辑又打电话催稿,先前交的文章都发完了,我要再不交稿子“妖精日记”就要面临断粮。没办法,我连午饭都没吃,一个人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到书房敲键盘了,写完第一篇文章,我忍不住取了这么个题目:当你遇到一个恶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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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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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了一下午,我筋疲力尽,烧得更厉害了,晚饭也没吃,裹着毛毯缩在沙发里等死,樱之和周由己正好来看我,一进门就被我的样子吓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樱之忙赶紧过来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吧?”
  “没什么,就是有点冷。”我招呼他们坐下,又吩咐小四泡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半,我一惊,“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你失踪了几天,我们怎么都联络不到你,上哪去了啊?”樱之问。“没去哪,就是去看了个老朋友。”我搪塞说。心里还是很感动,难为他们这么惦记我。但很快我感觉不对,他们的表情很不自然,连一向喜欢开玩笑的周由己也闷不作声,狠狠地抽烟,直觉告诉我,他们有事!
  “你们只是来看我吗?都老同学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樱之看看我,又看看周由已,沉吟片刻,终于开了口:“考儿呀,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只要我帮得到,说!”
  “你能不能去找张千山……”
  “张千山?找他干吗?”
  “还不是为毛毛的事。”
  “毛毛的事要我去找吗?”
  “考儿,你……你听我说……”樱之一脸愁容突然哭了起来,吓得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这是,有话好好说啊,哭什么你?”我坐到樱之身边抓住她问。
  “好吧,我都告诉你,是应该告诉你的,”樱之抹了一把泪,看着我说,“毛毛……不是张千山的孩子,不是!”
  我吃惊得张大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樱之却明白无误地告诉我—“真不是他的孩子,我跟他结婚的时候已经怀上了,所以毛毛不到九个月就出生了,别人都以为是早产……我一直瞒着张千山的,后来他还是知道了,在一次给毛毛验血的时候知道的,他逼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怕他找麻烦一直没敢说,他是个老实人,又讲面子,也没怎么跟我过不去,只是对毛毛的态度就……”
  “等等,毛毛的父亲不是张千山,那是谁?”我打断她。
  樱之看着我,低下头,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坐一边的周由己。我立即明白过来,“你们……怎么回事啊?”我越听越糊涂。
  “我跟由己大二的时候就……可是……”樱之面露难色,显然说出下面的话需要很大的勇气,“当时他跟好几个女孩好着呢,我只不过……快毕业的时候我怀孕了,但我没敢跟他说,怕他看低我,正好张千山向我求婚,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张千山知道后,就开始夜不归宿,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了女人,但我不敢跟他闹,他也不跟我闹,他家是高干,很要面子,可是我们的夫妻情分却彻底完了,我原打算就这么耗下去,等毛毛长大了再带他离开这座城市,可是张千山跟那女人真的有了感情,他提出要跟我离婚,而且还不把孩子给我,他说他要报复我,要我一辈子也别想得到孩子……”
  “都怪我,太爱玩,一点责任都没尽到,”周由己插话道,“要不是她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个孩子。”
  “那张千山知道孩子的父亲是你吗?”我问周由己。他点头说,“他知道了,所以才不肯把孩子给我们,他恨我们……”
  “你们既然相好,大学的时候为什么就不公开呢,一直瞒到现在!”我气得没话说。
  “我……我这人的毛病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就是那样,对她,我是很喜欢,但当时我并不能确定是否爱她,而且她也没明确表示过非我不嫁,就是说了,我也未必答应,我当时还那么年轻,绝不可能让婚姻困住,毕业后各奔东西,她也很快就成了家,我也没把那当回事了,以为她也忘了,所以……”
  “不怪他,怪我,一直都闷在心里,爱他,又觉得自卑,不敢奢望跟他在一起,心甘情愿守着这个秘密……这些年我活得好累,整天提心吊胆,怕张千山知道,我对他尽心尽力,像伺候老爷一样的伺候他,为的就是让自己心里好过些,毕竟我是欠了他的,可是他还是知道了,他不打我不骂我,却不把孩子给我,这比用刀剐我的肉还难受,他抓住了我这个弱点,他知道我爱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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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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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了,他在报复你们。”
  “是的,他报复我们。”樱之点点头。
  “考儿,你去跟他谈,无论他开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周由己说。
  送走他们后,我满脑子都是糨糊,事情太突然了!樱之和周由己大学的时候就好上了,我跟她住一个寝室,居然从未发觉。那个时候周由己因为善于交际当上了学生会主席,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成绩又好,家境也好,就是生性风流,樱之怎么喜欢上他的我是真不知道。我认真回忆,忽然想起大二的时候,有一阵子学校要开运动会,樱之被抽到学生会帮忙,我估计两人就是那个时候好上的,而周由己恐怕当时也没怎么当真,他一天到晚跟这个睡觉,跟那个上床,樱之对他而言只不是吃惯了荤菜换换清淡的口味而已。问题是樱之当真了,她虽然老实巴交个性内向,见了生人都脸红,但她心思细密,沉得住气,所以这么多年,她居然瞒得滴水不漏,我不服她都不行。
  但她的深藏不露让我感到意外的同时,也让我为她捏把汗,她骗了张千山那么多年,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不可能释怀,张千山会把孩子给她吗?
  果然,第二天我去法院找张千山时,他正在埋头批阅文件,我还没开口,他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是他们叫你来的吧,回去,告诉他们,想要回孩子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复婚!”
  “复婚?”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现在不是有老婆孩子吗?”
  “我跟我现在的老婆早晚都要离婚,当初跟她结婚纯粹是被她缠的,她一天到晚只做两件事,打牌和化妆,我看着她就烦,离婚对我来说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把孩子还给周由己,听清楚是周由己,但条件是李樱之必须跟我复婚,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像从前一样的对她,我们还是夫妻,还可以生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我瞪着张千山,两眼发黑。这个男人是不是疯了?
  “你……很爱樱之?”我试探着问。
  “是啊,大一的时候我就爱上了她!”张千山一脸悲愤,“啪”的一声放下手中的笔,敲着桌子激动地说,“跟她结婚后,虽然她对我百依百顺,但我知道她从来就没爱过我,她只是在尽义务,她从不跟我争执,更别说吵架,我在外面养女人她也一声不吭,她就是做做样子跟我闹几句我心里也好受些吧,起码能让我安慰自己,她是在乎我的,我这么多年的付出是值得的,但是她没有!一点愤怒的表示都没有!”
  “可感情这种事是不能随意志转移的,她不爱你也没办法啊,再说你们弄成现在这样还可能生活在一起吗?”我好言相劝。
  “怎么不可能,她欺骗了我那么多年,我戴了绿帽子做了王八还给他们养崽子,我都算了,这对别的男人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事,她为什么不能?”
  “可她不爱你呀。”
  “那就没得谈!”他看看我,又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我知道没法再跟他谈下去了,只得起身告辞,他抬起眼皮朝我点点头,算是送客。回到家我把张千山的态度告诉了樱之,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在电话里嚷了起来:“不可能,我就是死也不可能跟他复婚!”
  “那你们就没得谈,他说的。”我如实相告。
  “我完了,我是真完了,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樱之哭了起来。
  “先别急,再等等看,说不定张千山又改变主意呢。”我的话说得还真准,午饭前张千山打电话过来了,说:“我想过了,她不可能跟我重新过。”
  “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怎么能强求呢。”我连连称是。
  “那就算了,但是……”
  “但是什么?”
  “她必须有所补偿,”张千山终于露出底牌,“她拿一笔钱出来吧。”
  “多少?”我大喜,要钱就好说话多了。
  “两百万。”
  “什么?两百万!”我的下巴差点磕到地板上,“你卖孩子呢!”
  我又把张千山的话转告给樱之,她大骂张千山是在抢钱。但她想了想又说要跟周由己商量一下,看看他有没有办法。我在电话这边冷笑,找他商量,宰了他也没办法。虽然他在外面混了些年,但他是个烧钱的主,积蓄很有限,一下子要拿出这么一大笔钱简直是天方夜谭。我知道张千山这是在将他们的军,逼樱之就犯。他还真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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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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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小四弄了很好吃的糖醋排骨,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上楼蒙头大睡。一直睡到快吃晚饭才起床。吃过晚饭我洗了个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站在书房的窗前梳头,窗口正对着近水楼台,祁树礼也站在那边的窗户前,他在抽烟,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因为隔得有点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霸气,还有他洞悉一切的老奸巨猾,他偷走照片的目的是什么?看我光着身子?肯定不是,以他阅人无数,岂会没见过女人光身子?
  电话响了,我跑过去接。
  “考儿,我能过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像你这样的贼,我还敢让你过来?”
  “我不是贼,照片是我拿的,不是偷的。”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就像孔乙己说的,偷书不能说是偷书……”
  我大感意外,他被老美熏了这么多年居然还知道有个孔乙己。
  “你要那照片干吗?”我苦口婆心,试图要他交出照片。
  “欣赏啊,得不到你的人,欣赏你的照片总可以吧?”他在电话那边情意绵绵,“刚才看你在窗前梳头,好美啊……昔日心中的一个人,正如现在的你,轻轻地转身……”
  我一阵哆嗦,赶紧挂掉电话。我可受不了他的诗情画意,如果念这诗的人是耿墨池,我肯定不是这个感觉,一定感动得热泪盈眶,扑到他怀里也念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什么的,爱和不爱原来有这么大的差别!
  吃完晚饭我到湖边散步,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在水一方。房门紧锁,我站在门口,想着他身患重病,还要远赴异国他乡,禁不住黯然神伤。突然一双鸡爪似的手放在我了的肩膀,我尖叫着回头,是米兰!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站在花园的路灯下像个幽灵。
  “他还没回来,”米兰摇摇头,气若游丝,“他是不会回来的了。”说着掏出钥匙开门,开了门,又回头看我,想了想,忽然说,“进来坐会儿吧。”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门,里面一片漆黑,她打开灯,刹那间亮如白昼。我惊呆了,房间里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偌大的客厅只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鲜花、餐具和高达五层的大蛋糕,显然时间已经太久,鲜花已经开始枯萎,精美的蛋糕也变了颜色,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餐具也蒙上了灰,而那些堆得老高的食物也都变了质,满屋都是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看看吧,这就是我的婚礼,我盼了好久的婚礼!”
  米兰站在长桌前,脸颊消瘦,一双眼睛深陷眼眶,看着更像个幽灵了,“我的要求并不高,只想跟他有一场像样的婚礼,我知道他不爱我,可我爱他……哪怕知道他不久于人世我还是那么爱他……”
  我目瞪口呆,眼前的景象让我难以置信,她还保留着婚礼那天的场景!
  “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你吗,”米兰无神的眼中突然寒光一闪,杀气腾腾地瞪视着我,“我恨你完全占据了他的爱,我求他分我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他都不肯!你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那么死心塌地地爱你……但我告诉你,白考儿,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我起码是还他法律上认可的妻子,而你什么都不是!”
  米兰说着一步步逼近我,目光能杀人,“如果没有你,他不会逃走,他一定会给我这个婚礼,所以我恨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米兰,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左右不了他的心。”
  “是吗?你左右不了他的心……”米兰看着我,神经质地大叫,“但你占据了他的心!你一点位置也不给我留!你听好了,我不会就此罢休的,要不了他的心,我会一辈子缠住他的人,他的一切都属于我!”
  她有些失控了,身子直摇晃,我想过去扶她,她却蹲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号啕大哭起来:“我真是失败,没得到他的心便罢,连场婚礼都得不到……我真失败啊……我会一直等他的,等到他跟我举行婚礼,不管等多久,我一定要跟他举行婚礼,这里的一切我都不会动,我的婚纱也会一直保留,哪怕我等到满头白发,我也要等,这里的所有东西陪着我一起等……”
  我一步步地往门口退,米兰的脸扭曲着,表情狰狞得很像某些港台片里龇牙咧嘴的怨鬼,她的精神和灵魂完全进入了一个黑暗的死胡同,没有出路,也没有退路,她迟早会把自己逼死在那胡同里。我失魂落魄,捂着脸逃出了在水一方。回到家,我想了很久,还是拨通那边的电话告诉她:“去落日山庄吧,他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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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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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整夜我都在做噩梦,又感觉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好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我浑身是汗,半梦半醒,动弹不得,就在窒息得快要死掉的时候,忽然电话响了,落日山庄的杨婶打过来的。
  “请问是白小姐吗?”
  “我就是。”
  “你快去医院看看吧,耿先生又发病了……”
  耿墨池又住院了,听杨婶讲,米兰当晚就跑到山庄大吵一架,他受了刺激随即就被送进了医院。我问清哪家医院后,飞也似的往医院赶,可是当我赶到医院时,米兰却在特护室外拦住了我,冰冷似铁地拒绝了我的探访。
  “你不能见他!”
  “为什么?”
  “不能见就是不能见!”米兰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你不要太过分了,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进医院?”
  “是我又怎样?我是他太太!”米兰一脸蛮横,趾高气扬,“现在我以耿太太的身份告诉你,我的先生不能见你,请你马上离开!”
  我哑口无言。耿太太!老天,我怎么忘了她是耿太太,这是她光明正大的武器啊!我没有武器,所以我只能离开。
  “顺便告诉你一声,”米兰在我身后冷笑道,“他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后我们马上去日本,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死心吧你!”
  我被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身后一阵寒气,犹如万箭穿心。外面起风了,天空阴沉得可怕,我迎着风满目凄凉,虚弱得就要跌倒在街头。晚上我还是不停地被噩梦纠缠,我一次次地梦见了他,可是当我向他走过去时,他又不见了踪影。我拼命叫着他的名字,他不回答,当我伤心欲绝的时候他又忽然出现了,微笑着叫我考儿,他竟然站在那个湖边,我向他招手示意他过来,可是他却笑着摇头,说考儿,再见了,多保重。然后无论我如何哭叫着喊他的名字,他都不再回答,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去,孤独的身影消失在迷雾深处。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我爬起来赤着脚跑到露台上,看着湖对面的在水一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真的要离我而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果然,当第二天我带着一线希望到医院去找他时,护士说他头天就出院了,我的心一下沉到谷底,我想起米兰说过的话,她再也不会让我见到耿墨池。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去日本了,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个人坐到露台上发呆。天气在上午的时候就突然变冷了,寒风刺骨,小四跑上来把我拉回卧室,她说天气预报讲了,今天晚上有雪。我不信,这个时候就下雪,不可能的事。可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雪粒,打得窗户噼啪直响,这是下雪的前兆,看来今晚真的有雪。今年冬天的雪怎么来得这么早呢?
  忽然电话响了,急切而热烈,我战战兢兢地拿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出声,他深沉而磁性的声音就从电话那边传来:“是我,考儿!”
  我拿着电话顿时僵住了:“你……”
  “我还没走呢!你过来吧,今晚陪我……”
  “你在哪里?”
  “碧潭花园,你知道的,我们见最后一面,明天我就要走了。”
  他如此婉转地告诉我他要跟我见最后一面,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扔下电话,狂奔上楼,穿上我最喜欢的羊绒套裙,披上大衣,再以最快的速度化好妆,我很少跟他见面还化妆的,可是今天不同,我要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留在他的记忆里。
  我冲出彼岸春天上街拦车,可是因为天要下雪了,几乎所有的车都是满的。他在等我!他在等我见最后一面啊!你们快让我去见他啊!可是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我急得就要哭出声,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我看也没看是什么车就冲上前拉开车门直接坐了进去,边哭边说:“送我去碧潭花园,师傅,拜托你送我去碧潭花园!”
  司机看了看我,一声不响地发动了车。我望着车窗外,心急如焚,真的是最后一面啊,想着想着我又哭了起来,我终于要失去他了!
  “擦擦吧,你的妆都花了。”司机递过手帕。我接过手帕说了声谢谢,瞟了一眼司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祁树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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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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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不认识了吗?”
  “停车,我要下去!”
  “现在这个时候你是拦不到车的,真的要下去吗?”他不慌不忙地问。
  我看看他,又看看外面,犹豫了。
  “你这么着急是要去见他吗?”他不无醋意地说,“我还真嫉妒他,能让一个女人在这么冷的天不顾一切地去见他,我就没这样的福气了。”
  我没搭理他,我现在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
  “考儿,我真的……很嫉妒他!”他没看我,声音低沉而伤感。
  “他明天就要走了。”我喃喃地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情敌啊,他是我的情敌,他要去哪我会不知道吗?”
  “谢谢你今晚送我。”
  “不谢,应该的。”他很有风度地拍拍我的肩。是啊,情敌要走了,他高兴着呢。“可惜呀……”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煞有介事地说,“他这一走就听不到世界一流钢琴家演奏的琴声了,只怕很不习惯呢。”
  我横他一眼,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说风凉话。
  “真的舍不得这个邻居,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和他做邻居的。”他继续说风凉话。我吼了起来,“你比我还舍不得他吗?”
  “只怕是他舍不得我吧,昨晚他还给我打电话,向我道别呢。”祁树礼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们的感情真是深啊!”
  “是啊,我们缘分不浅,而且我有预感,我们的缘分不会到此为止。”他看我一眼,怕我没听清,解释道,“我说的是我跟你的缘分……”
  我别过脸,装作没听见。车子还在马路这边,远远地就看见耿墨池站在对面的小区门口,风将他的大衣吹得老高,想必已经等了很久,他抱着双臂在寒风中直跺脚。车驶过去还没停稳,我就打开车门跳下车,张着手臂直奔爱人的怀抱。他紧紧抱住我,温柔地责怪我怎么才来。我箍着他的脖子什么也不想说,一个劲地掉泪。
  “两位,新年快到了,新年好啊。”
  祁树礼摇下车窗笑容可掬地看着我们。
  这个阴魂不散的,他居然还没走!耿墨池松开我,惊讶地望着他。祁树礼也望着耿墨池,很绅士地笑,笑里藏刀。
  “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晚上……”祁树礼朝耿墨池点点头,始终保持他的笑容,“也祝你明天一路顺风!”
  “谢谢!”耿墨池冷冷地答。
  “好,再见!”祁树礼挥挥手,笑着开动了车。
  目送他的车开走后,耿墨池问我怎么坐他的车过来,我解释说拦不到车,只好随便坐上一辆,谁知坐上去后才发现是他的车。“唉,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最难甩掉的是你,没想到最难甩掉的是他。”耿墨池叹着气说。
  “是吗,他是跟我说有机会还要跟你做邻居,对你念念不忘呢。”
  耿墨池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你们还没争够吗?”
  耿墨池摇摇头:“不是我跟他没争够,是我跟你还没争够。”
  他把我抱上楼,进门前他要我闭上眼睛。当我睁开眼睛时,惊呆了,满室的白玫瑰,跟我第一次到他家见到的一样,沙发上、茶几上、柜子上、地毯上、钢琴上,还有餐桌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摆满我最爱的白玫瑰,唯一跟那次不同的是,房间内没有开灯,花丛中点了好多红蜡烛,满室的花香,摇曳的烛影,我站在门口不忍踏足半步,我怕踩伤那些花瓣,我怕弄倒红烛,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为我准备的,他为我准备的!
  “本来是要点白蜡烛的,可那看上去像灵堂,所以……”
  “不许你胡说!”我捂住他的嘴。
  他拿开我的手,在我额头上深深一吻,再吻,然后牵我坐到餐桌前,为我斟满红酒,我们碰杯,一饮而尽。“你今晚很美,”他看着我由衷地说,“不过妆花了。”他笑,伸手抚摸我的脸。
  我也伸手抚摸他的脸,他的眉目,他的唇,他的头发,他的耳朵,我要把这张脸牢牢记住嵌入生命。虽然此刻他就坐在我的面前,活生生的,我能清晰地感觉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可是过了今晚,他就不再属于我,在那个遥远的国度,陪在他身边的人也不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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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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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怎么会让你见我?”我忽然问。
  “我跟她说,如果今晚不见到你,我就取消明天的行程。”
  “是吗?”我为他斟满酒,“你是真的要走了,想想我们是真的好傻,浪费了好多时间,现在想想……”
  “别再想那些了,今晚我们什么都不要想,”他端起酒杯深深地看着我,“今晚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人生本就反复无常,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彼此的夜晚也是很难的,有些夫妻一辈子都是同床异梦,有些人一辈子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比起他们,我们不知道有多幸福,我们爱过,这就足够!”
  “对,我们爱过!”我也举起酒杯,含泪地笑。
  我们喝完了一整瓶红酒,都有些醉意,相互扶持着躺倒在沙发上。我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问他:“伟大的钢琴家,你一定有很多浪漫的邂逅吧?”
  “你怎么知道?”
  “感觉啊,以前老想问,不敢问。”
  “为什么不敢问?”
  “怕你揍我。”
  “怎么会呢?”他温柔地抚弄我的头发,笑着说,“我是有过很多浪漫的邂逅,不过都是过眼烟云。”
  “可以跟我讲讲吗?”
  “讲是没问题,就怕会破坏我在你心里的好印象。”
  “讲吧,没关系,反正你在我心里的印象从来就没好过。”
  “死丫头!”他揪了把我的耳朵。
  “讲嘛……”我捉住他的手耍起赖。
  “好,我讲……”他又捏了捏我的脸蛋,闭目养神,假装很陶醉的样子,“我这一生最浪漫的邂逅是在巴黎,当时我还是个留学生,虽然也靠家人资助,但我太爱玩,又喜欢旅游,总是把自己弄得很穷,有一年冬天,快到圣诞节了,我又是身无分文,又不好意思找家里人要,只得又到香舍丽榭大街的一个咖啡馆里弹琴赚钱。那天夜里,我弹到很晚才收工,走在大街上的时候,突然,一个有着天使面孔的少女来到我跟前,很直接地问我要不要过夜,我当时吓一跳,那女孩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个妓女,很清纯,打扮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也很直接地告诉她说我没钱,谁知她说没关系,硬要拉我去旅馆,我当然也就没有推辞了。第二天早上,我们从旅馆出来,那女孩忽然说,很感谢我陪了她一个晚上,我们一路逛着,边说边谈,原来她是巴黎一个名门的千金,她的家人逼她跟西班牙一个贵族的儿子订婚,她跟家人吵架跑了出来,在咖啡馆听到我的演奏后就一路尾随着我,她爱上了我,要嫁给我……当时我也没多想,以为她是开玩笑的,就说可以。她高兴极了,要我第二天到我弹琴的咖啡馆等她,我答应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我临时有事没去咖啡馆,结果两天后我再去时,咖啡馆的老板告诉我,说有个女孩一直在等我,等了一天一夜没等到,只得很失望地离开,谁知刚出门就被一辆车给撞了,当场死亡……”
  “后……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根据她留给咖啡馆老板的便条去了她家,以朋友的身份悼念她,通过她家人的介绍,我这才知道,那女孩本来是要跟一个外国人私奔的,结果那个外国人没赴约,她就意外身亡了,他们不知道,我就是那个害死他们女儿的‘外国人’……”
  “好悲伤的故事……”
  “是啊,很悲伤,从那以后我非常相信宿命,也非常珍惜每一次邂逅,尽管不一定有结果,但我生怕又铸成大错……”耿墨池说到这里长吁一口气,把我的脸捧在手心,看着我说,“考儿,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珍惜你的原因,虽然我跟你的邂逅从一开始就浸透着悲伤,但我一直很用心地经营着这段感情,只是我性格使然,老是伤害到你,但我还是没想过放弃,哪怕事到如今,我仍然不会放弃,因为我怕一放弃,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墨池!”我坐起身子,搂着他的脖子嘤嘤哭了起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么真的爱,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弃,就像上次在落日山庄说的,即使将来不能长相守,但只要对方好好活着,我们都应该满足欣慰……”
  “考儿……”
  “墨池……”
  我们又吻在了一起,痛苦而焦灼,恨不得燃成灰烬。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意识到离别就在眼前,从此天各一方,谁也不能断定还有没有相聚的可能。早知如此,我们何必相互折磨这么多年啊,人为什么总是要到了悬崖边上才知道失去的原来是那么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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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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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情愈演愈烈,我静静地随着他,心里在想啊,哪怕这激情是一杯毒酒,我想我也会喝下去的,此时此刻,只要是一个归宿,即便是即刻让我躺进坟墓我也会在所不惜……最后我们都累了,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床头摆放着幽幽的白玫瑰,我闻着花香,感觉着他的呼吸,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情歌,嘶哑深情,格外的催人伤心。我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感到无能为力,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握着他的手,很想告诉他我是多么的舍不得他,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无声地淌落在枕边。
  我晕晕乎乎地睡了会儿,醒来时他已不在床上,我爬起来胡乱抓起一件衣服穿上到客厅找他。客厅的红烛已吹灭,只有靠近沙发的壁灯是亮着的,他坐在沙发的一角,默默抽着烟,见我出来,就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我坐下。
  我没坐在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很久我们都说不出话。
  “考儿,我明天要走了。”
  “我知道。”
  “我走后你怎么办?”
  “我等你回来,活着回来。”
  “如果我回不来呢?”
  “没有如果,你必须回来!”
  “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可能……”
  我哭了起来,埋下头,捂住脸不敢看他。“你一定要回来!”我抬起满是泪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抓过手袋一顿乱翻,找到了,我拿出一个用格子手帕包着的东西交给他。“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接过那包东西。
  “你自己打开看。”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竟是一捧已经发干的泥土……
  他诧异地看着我。
  “还记得吧,那个湖,新疆的湖,我叫它玛瑙湖,我捧回了这把土,一直保留着,因为它是我的前生,那个湖是我的前生,现在我把我的前生交给你,你寂寞的时候,你想放弃的时候,你绝望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这把土会告诉你,我用一湖的泪水从前世等到今生,如果你离开我,那我又要用一湖的泪水从今生等到来世,今生都无法把握,来世我们还有机会吗?告诉你,我不信来世,我只要跟你的今生,还是那句话,哪怕不能跟你在一起,但只要你活着,让我感觉你的存在,远远地看着你,我也很满足了……”
  “别说了,我……知道……”他捧着那把土双手颤抖,他用那把土贴着脸潸然泪下,“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就是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骄傲的耿墨池,不可一世的耿墨池捧着我的前生泪如雨下,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泪水,抱着他的头贴着他的耳根说,“我爱你,墨池!”
  天快亮了,他抱着我一直靠在沙发上,他不再说什么,此时此刻所有语言都是无力而苍白的。但他好像还是有话要对我说,放开我,起身回卧室拿出一包东西,他从那包东西中首先拿出三个证书样的本本,分别摊开说:
  “这个是这所公寓的产权证,这个是在水一方的产权证,我已将这两处房产全部转至你的名下,我走后这些房产就全部属于你……只有这个,落日山庄的产权不是你的名字,因为这是祖业,产权也不属于我,但也交给你保管,我走后希望你常去山庄看看,就当是为我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脸诧异,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交给我这些东西。“还有这张卡,”他没理会我,又从那包东西中取出一张银行卡,“这上面有两百万,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生活得好一点,你现在没有工作,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难道你认为我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这些?”我脊背一阵发凉。
  “你当然不是,”他看着我,镇定地说,“但我走后这些房产留着也没什么用,交给你比最终由律师处置要好得多……虽然我答应你一定回来,但也许回来的只是一把灰,所以有些事必须要提前安排好,这样我才能走得安心……至于这笔钱,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为了金钱而付出的女人呢,如果是,我不可能看上你,我只是想让你生活好些,不必为生计发愁……”
  “可是你在国外治病也要钱啊,我有手有脚,又能写文章,养活自己是没有问题的。”我拒绝他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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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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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你放心,我会有安排,我的经济状况足以让我在国外生活得很好,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小富人吗?虽然我只是个弹钢琴的,但你想也想得到如果仅仅只靠弹钢琴,我可能生活得这么好,买下这么多房产吗?米兰跟你就不一样,她对我的收入了如指掌,经常问我的收入状况,而你……从来不闻不问,不过这也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不是个世俗的女人,她是没法跟你比的。”
  “那她知道这些后怎么办?她会跟你吵的!”
  “她敢!就凭她还不够资格阻挠我处理财产!虽然她是我太太,但这只是个名分,她如果敢干涉,我可以随时拿掉这个名分,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不敢,即使我死后,她也不敢有任何的嚣张,我是立有遗嘱的,她改变不了什么……”
  “她也未必是为了你的钱才跟你在一起。”我想起在水一方腐烂的婚礼场景。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为她说话,”耿墨池一笑,点燃一根烟,“可见你的心地好善良,她要有你一半的善良,我也不会这么对她……”
  “你知不知道……”
  我张嘴正想说米兰为他在在水一方一直保留的婚礼场景,他却打断我继续说,“你不用再说什么了,很多事情是不能勉强的,感情尤其如此,我不爱她,带她去日本只是不想把她丢在这边给你惹麻烦,而且……我对她多少还是有责任的,她也为我付出了很多,但她实在是个聪明过了头才愚蠢到极至的女人,她爱错了人,更不该嫁给我。她嫁给任何一个男人,哪怕是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小混混也比嫁给我幸福,可她就是不明白这一点,我放她生路她还要死赖着不走……”
  “我也很愚蠢呢。”
  “你是有些愚蠢,”他表示接受,望着我笑,“但愚蠢得可爱,男人嘛,都不喜欢女人比自己聪明,更不喜欢心计太重的女人,否则男人怎么去骗女人?”
  “你倒是说了实话。”我也笑。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他的这份直率,不只喜欢,还着迷得很。我看着他,忽然说,“给我再弹首曲子吧,我想听。”
  “好,我弹给你听。”他拍拍我的脸,起身坐到钢琴边。手指一触及琴键,我就知道是那首《昨日重现》,熟悉的旋律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我看着弹琴的男人,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间舞动,那双曾带给我无数激情与快感的手此刻正用流淌的音符跟我做最后的道别,昨日真的在那忧伤的旋律中一幕幕重现了,我爱眼前这男人,也恨过他,最后还是爱他,他就是我的前世今生,现在他正用他独特的钢琴语言跟我说再见,尽管他说的是重现。
  清晨当我醒来时,天已大亮,耿墨池不见了,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摸了摸旁边的被窝,还有一些余热,他刚走!我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发疯似地冲出门,可是电梯还在往上升,来不及了,我只得从旁边的楼梯飞奔下楼,踉踉跄跄几次都差点跌倒,等我冲出一楼大厅时才发现外面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昨夜真的下了雪,我顾不得路滑一阵狂奔,就在小区门口我刚好看见耿墨池跨步坐进那辆银色宝马。
  “墨池……”
  我呼喊着他的名字追了过去,但他没听到,宝马一阵颤动飞也似的开走了,我跟在车后喊,终究还是没能赶上他,他走了,真的走了,我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失声痛哭,过往行人纷纷侧目,我仍然无所顾忌地号啕大哭。
  我哭着回到公寓,满室的玫瑰依然芬芳,红烛一根根东倒西歪,餐桌上的红酒还剩了一点,证明昨夜我们确实醉过,那架钢琴寂寞地躲在墙角,主人走了,从此再也没人来弹奏它,想必它更难过;卧室里一片零乱,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都掉到了地上,忽然我看见床头的白玫瑰下压着一张光盘和一张纸条,我冲过去抓起纸条,是他的笔迹:
  “亲爱的考儿,我走了,这张光盘昨夜忘了给你,是我亲自演奏亲自录的,想我的时候就听听,无论我是否能回来,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也为我活,别了,我的爱人,多保重!池字。”
  我打车回家,司机很不是时候地放着邓丽君的歌,恰恰是那首《再见,我的爱人》,我听着听着又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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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你一定要好好活着(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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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oodbye,mylove我的爱人再见,Goodbye,mylove从此跟你分离,我会永远永远爱你在心里,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我将永远怀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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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这样爱》第六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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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过来!”我恶狠狠地冲他吼,刚才还是垂死的天使,瞬间就变成了地狱的魔鬼,我一只手拿着刀对着胸口,一只手指着他说,“你别过来,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活不了了,我已经给了你婚礼,你自己都说没有遗憾了,我也不欠你了,所以你别管我,让我走,耿墨池还在等着我……”“考儿,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放下刀,求你放下刀,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放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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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6我是等不到来世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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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住院了。就在耿墨池去日本后的第二天。先是高烧不退,然后是咳嗽,咳得快抽筋。结果医生一检查,肺部感染。在医院待了半个多月,出院的时候,医生警告说,必须绝对静养,否则会留后遗症。这时候一年又到了头,父母从老家打电话过来,要我无论如何回家过年,母亲更是在电话里流着泪说:“萍萍啊,我们都快记不起你长什么样了。”
  可是我前脚进家门,祁树礼后脚就跟了过来,他一个电话打给我,说我也来了,想拜见令尊大人。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和妹妹在新开张的一家大商场购物,我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骂了句你有病啊就挂了电话。谁知等我和妹妹大包小包地踏进家门时,祁树礼正端坐在客厅和父母相谈甚欢,我傻了似地站在门口,瞪着他连话都不会说了,而此君却彬彬有礼地站起身对我点头微笑道:“新年好啊,考儿!”
  至于祁树礼是如何在父母面前介绍自己身份的,我不得而知,但从母亲那喜不自禁的表情看,我知道情况不妙。而这混蛋笼络人心的手段简直让我抹脖子自尽都来不及,他不仅成功地赢得了父母的好感和认同,还轻而易举拉拢了刁钻古怪的妹妹白葳,武器当然是名贵服装和首饰。显然他是有备而来的,那些只能在时尚杂志上见到的奢侈品让白葳一下就倒戈过去,她瞪着一双稚气未脱的眼睛简直不能相信那些东西属于她,特别是祁树礼在跟她套近乎时还透露出可以送她出国留学的时候,死丫头几乎要跳起来了,张口就叫起了姐夫,叫得祁树礼很受用,哈哈大笑,全然不顾我由白变青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他频繁地出入我家,又是送礼又是拉家常的,俨然一副白家准女婿的姿态,加上他场面大,出入奔驰,到哪都是保镖相随,在小城最豪华的银湖酒店一顿饭吃掉七八千元眼睛都不眨,其派头在这座封闭的小城来说绝对的登峰造极万众瞩目,我家住的那个破旧的家属院子顿时炸开了锅,所有的街坊邻居都在猜测白家老大不知钓了个什么大款,这么大的架势!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我忍无可忍,在一次晚饭后出酒店时拦住祁树礼质问道,“你觉得你这样我就会接受你吗?”
  “你有这样的父母和家人,好幸福!”祁树礼眼睛望着天答非所问。
  “你简直得寸进尺!”
  “你知不知道,我好久没有过家的感觉了,”祁树礼眼睛还是望着天,还是答非所问,“跟你的家人在一起,我感动得想落泪,在国外漂了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这种温暖的感觉了……”
  我瞅着他冷笑,心想我会给你温暖吗?
  可是我低估了这家伙的耐心,那些天无论我到哪,他总是跟着跑,我呢,难得回家一趟,昔日的老同学一个接一个叫我出去聚会,或吃饭或唱歌或喝茶,每天早出晚归,比上班还忙,祁树礼不仅是超级跟班,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买单。但他很少参与我们的聊天,只是很有耐心地坐在一旁默默倾听。他不动声色,但我知道他对我的过去极感兴趣,偏偏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也不避嫌,什么事情都抖出来。我上课时偷看小说,课堂上念作文时公然把写给老师的情书拿出来朗诵,跟早恋男友在校长的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期末考试前爬进办公室偷卷子发给班上同学,我的出格,我的玩物丧志在他们的添油加醋下竟成了英雄事迹,祁树礼对此竟很欣赏,那天回来的路上,他就笑着说:“你真是很调皮,真没想到你还有那样的光荣历史。”
  我斜他一眼没吭声。
  “很像我的妹妹小静,”祁树礼忽然说,“她也跟你一样,总是惹得老师到家里来告状。”
  我又斜他一眼,他还忘不了他的那个小静!
  “真是巧,耿墨池也有一个这样的妹妹,也是领养的,”我忽然想到了安妮,开玩笑说,“没准她就是你那个不见踪影的小静呢。”
  “是吗?有这种可能哦。”祁树礼开着车一脸的漫不经心。完了又说:“明天别去外面吃喝了,我带你去个我很久没去过的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在这小城住了二十几年,应该还是很熟悉的,但他带我去的地方我确实没去过,在城乡结合地带,一眼望不到头都是菜园,泥土和蔬菜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立即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我很喜欢这种原野的质朴味道。  
  祁树礼牵着我的手一直朝前走,表情平静。我不明白他怎么带我来这种乡野地方,难道他是要带我拜访什么人吗?果然,在一个开满野菊花的山坡上他停住了脚步,我打量四周,发现眼前是几间泥墙红瓦的平房,房子被一个小小的院子围着,院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很有大自然的味道,没有树荫的一角晒满红辣椒,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在一个大木盆里用米汤水浆被单。            
  “我就在这出生,在这长大。”祁树礼说。  
  我诧异地瞪着他,心里在想以前祁树杰怎么没带我来过,我一直以为他们一家人是一直住在城里的。祁树杰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怎么,阿杰没带你来过吗?”祁树礼察觉到了我脸色的变化。  
  “他怎么会带我来这种地方,这里有他的过去,他宁愿将他的过去带进坟墓也不让我知道。”  
  “他……肯定是苦衷的,你别怪他。”  
  祁树礼任何时候都忘不了维护他的兄弟。而那老妇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声,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祁树礼,连忙扔下手里的活直奔过来。  
  从老屋里出来,祁树礼意犹未尽,继续带着我散心。我们沿着田埂一直朝前走,上了一座山,越过山穿过丛林后我的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什么地方啊,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草,遍野的小花,呼呼的山风。  
  “怎么样,美吗?”  
  “这是哪?我在这城里住了二十几年,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啊?”  
  “这是个山谷,你没发现吗?”祁树礼走进及膝的草丛,我认识那种草,当地人叫它茅柴草,没有煤火没有燃气的时候,人们就用它做燃料烧水煮饭。那种草叶可以长到半人高,叶锯很锋利,一不小心就会把手划道口子,很疼,现在正是冬天,茅草全黄了。  
  “这里叫仙人谷,听老人们讲这里曾经住过一个老神仙,前面还有个仙人洞呢,传说那个老神仙在这山谷修炼了千年,每次练功作法就会狂风四起,现在这个老神仙还在不在不清楚,但是很奇怪,这山谷一年四季都刮着很大的风,即使山那边树叶纹丝不动,这里依然起着风,而且风里夹着细细的花籽儿,一吹进眼睛里就很难出来,总要揉得你满眼是泪,据说这是老神仙在思念家乡的缘故……”  
  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童年和少年的大半时光都是在这山谷里度过的,”祁树礼边走边说,感觉已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时候,阿杰和小静都还小,也最喜欢到这山谷里玩,小静最调皮,总藏到很深的草丛里让我们找她……我们没有一次找到过,每次都是她被草里的蚊虫叮得不行了才自己站出来……”  
  等等,我的心里开始起了波澜,小静?山谷?好像有人跟我提过这样的话题!“这里风好大……”我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祁树礼的背影。  
  “是很大……”祁树礼却并没有停下来,像说着梦话一样的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这里的风一直在我心里吹着,从来就没停过,阿杰和小静的影子总在风里若隐若现……我记得那时候小静特别爱美,每次来山谷总要戴顶帽子,我们说过她很多次,山谷里风大戴不住帽子的,可她偏不听……”  
  我瞪大眼睛,感觉血直往头上涌,心跳骤然加速,帽子?风?  
  “不过小静很聪明,她自己在帽子底下缝了根皮筋,这样戴着的时候就不容易被风吹走了,她戴着那顶帽子的时候别提有多美,像个天使……可是有一天,她帽子上的皮筋突然断了,一阵风刮过来,那顶被小静视作生命的草帽飞走了,她拼命地哭,我跟阿杰追着帽子赶过了一座山还是没赶上,小静难过了大半年,后来我们才知道那顶帽子是她的亲生父母留给她的……”  
  我挪不动步子了,山谷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捂住胸口,生怕剧烈跳动的心脏冲破胸膛,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尽可能的保持冷静,心里一遍遍地念叨,不会有这么巧的,决不会,这种巧合只有在小说电影里才有!  
  “从那以后,小静就变得不快乐起来,当然这也可能是渐渐长大的缘故,为了怕她伤心,我们再也没带她来过这山谷,可是她却瞒着我们自己偷偷地来,仍然毫无希望地寻找那顶不可能找得到的帽子,好几次天黑了她没回家,是阿杰把她从山谷里背出来,每次背回家的时候,她都已经睡着了,手上腿上全是被草叶划伤的血痕,一条条的,格外地触目惊心……”  
  “那顶草帽有着很阔的边沿,”我照着安妮的话说了起来,“帽子上系着漂亮的粉色蝴蝶结……蝴蝶结一直在褪色,可是帽子的颜色却越来越深,先是浅米色,慢慢的变成黄米色,丢失的时候它都接近浅咖啡色了……”  
  祁树礼电击般猛地回过身,赫然盯着我,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着,“你怎么知道?你见过那顶帽子?还是你见过小静?”            
  “哦,是这样,我看过树杰写过的一篇东西,类似散文之类的,所以……猜想他文章里写过的那顶帽子应该就是说的这顶……”我信口胡诌,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真的?”祁树礼狐疑地看着我。  
  “当然是真的,难道你还以为我是小静不成?”我瞪他一眼。  
  “对,你怎么可能有小静呢?”他总算放弃了继续追问的念头,目光投向山谷远处的树林,“丢失了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小静就像那顶帽子,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已经用尽了我毕生的心血,到现在还是杳无音信,我甚至还怀疑过,她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别胡说,当然在这个世上,”我毅然打断他,“她肯定是待在某个你看不到的地方,过着你想象不到的生活吧。”  
  祁树礼点点头。“希望她能过得好,那是个苦命的孩子,上天应该不会对她太苛刻……”他仰望苍穹,眼神深邃,我忽然很喜欢他的这种表情,那么哀伤,却又泛着人性的光芒,他是有感情的,对自己的亲人如此念念不忘,他的冷酷并非与生俱来。  
  离开山谷回到那间老屋时,太阳已经西下了,院里的两株老桂花树在夕阳下异样地宁静安详。我盯着那两株桂花树心里翻江倒海,安妮也说过她儿时住过的房子前有两株桂花树,现在我可以完全肯定了,那个从小被人送来送去的可怜的小女孩,那个受尽生活凌辱如今漂泊四方游戏人生的美丽女孩,那个名字叫做安妮长得像天使的女孩,她就是小静啊!!  
  回到家,我觉得很累,连日来的吃喝玩乐让我的胃极为不适。我不想再待在家了,就跟父母说想回长沙。父母还想留我多住几天,我就借口说报社那边在催稿子必须赶回去。祁树礼在一旁听见也没表示什么,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西装革履地来到我家,郑重其事地跟我的父母说:“伯父伯母,我今天来没别的事,明天我就和考儿回去了,走之前有件事情想征求二老的意见。”  
  “什么事啊?”父亲笑着问。  
  “我想跟考儿结婚,我向二老提亲……”  
  我一个人回了长沙。祁树礼比我先走,被我骂走的。他跟我父母提亲,我当即就翻了脸,冲着他张牙舞爪咆哮着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跟我结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全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祁树礼当然没料到我会当着父母的面翻脸,当即脸色铁青,冷冰冰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荡了好一会儿就跟吓傻了的父母道了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临出门又盯了我一眼,他一句话也没多说,那一眼却盯得我心里直发毛。我有点后悔泼他的面子,再怎么样他也是有身份的人,就算不答应也不应该在父母面前让他下不了台,我隐隐觉得,这回祁树礼不会轻饶我。  
  我忐忑不安地回到莫愁居,隔壁的近水楼台房门紧闭,不见有什么动静,当即就放心了许多,心想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这天是初九的晚上,我想要樱之过来坐坐,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听,想必是和周由己出去度假了,年前她就说要出去玩的。彼岸春天此刻很安静,很多业主回老家过年还没回来。我裹了件羊绒披肩就出门了,迎着寒风双手环抱在湖边漫步,忽然两注强烈的灯光从不远处打过来,一辆黑色大奔平稳地从外面驶进来。我定了定神停住脚步等车子过去,但车子却停下了,车窗摇下,祁树礼冷冷地扫视着我……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比猎人灵敏,比野兽凶残,夜色中寒光直闪,像一枚枚匕首直中我的胸膛,几乎不给我任何生还的余地,想他念着“昔日心中的一个人,宛如现在的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看来我是真的得罪了这位爷。  
  回到家,人还没坐下,电话就响了,我战战兢兢地抓起电话,祁树礼的声音冷冰冰地传了过来:“你最好关心一下你的朋友李樱之!”  
  “李樱之?李樱之怎么了?”  
  “啪”的一声,电话那边变成了忙音。  
  我拿着电话莫名其妙,心里一阵发紧,关心一下李樱之?什么意思啊?难道我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里吗?笑话,我一不偷二不抢,还怕他捏着我什么把柄!            
  第二天一大早,樱之从云南的昆明打来电话,说她过两天就回长沙,春节她和周由己去了云南旅游。我气咻咻地说:“你最好马上滚回来,我快疯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要再不回来,就只有给我收尸的份了。”  
  “大过年的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又是谁招惹你了?”樱之被我骂得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你快回来就是了!”  
  “我当然回,我指不成还不回去了吗?我后天中午到。”  
  “周由己呢,也跟你一起回来吧?”  
  “不,我先回来,他还要去广州结笔账。”樱之说。我就开玩笑:“过年结什么账,你小心被他甩了。”  
  “呸,呸,乌鸦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那我祝你们白头到老幸福美满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挂掉电话后我还是急躁不安,我就是不安,心慌,究竟慌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像大雨前忙着搬家的蚂蚁一样惶恐不已。夜里我又开始做梦,最近老是做噩梦,我在梦里疲惫不堪,出了一身的汗,然后电话响了,我吓个半死,自从耿墨池走后,我特别怕夜里电话响,怕听到我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电话是个陌生男人打过来的。  
  “请问是白考儿小姐吗?”  
  “我就是,你哪位?”  
  “我是高澎的朋友,我们一起去的罗布泊……”  
  “小姐,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祁先生还在睡呢。”  
  我一身睡衣幽灵般飘到近水楼台的时候,他的保姆还是睡眼惺忪,拼命揉眼睛。外面也是漆黑一片,客厅墙上的挂钟显示着时间:凌晨四点。  
  “没关系,你去睡吧,我在这等。”  
  “这怎么好呢?”  
  “没事,我在家里睡不着,到这沙发上躺会儿。”  
  “这个……”  
  “放心吧,我不会偷东西的,你去睡吧。”  
  “那要不要告诉祁先生?”  
  “别打扰他,让他好好睡,等他醒了我再找他有事。”  
  保姆给我泡了杯茶,这才进去睡。  
  客厅里静得像坟墓。  
  我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像尊雕塑。  
  高澎失踪了!据跟他同行的伙伴说,他们在罗布泊迷了路,然后又遇到沙尘暴,狂风大作,差点把他们活埋,之后高澎就失踪了。他们在沙漠里跋涉了十余天寻找他,却只在沙堆里找到了他的一个背包,里面的一个笔记本上记着我的电话,他们这才通过电话联系上我……  
  “如果高澎有个什么闪失,我会跟你拼命!”几个月前跟祁树礼发狠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当然要找他拼命,如果不是他逼走高澎,怎么会让高澎葬身沙漠?虽然是失踪,但谁都知道,在死亡沙漠里失踪意味着什么!接到电话后我整个人都崩溃了,脑子里乱作一团,全是高澎爽朗的笑声,“青蛙之所以还是青蛙,是因为还没找到属于他的爱和希望……”高澎啊,难道为了寻找你的爱和希望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吗?我知道过去痛苦的经历一直折磨着你,你想解脱,想自由,可是解脱的代价就是葬身沙漠尸骨无存吗?无法克制的悲伤,不能言语的痛苦,让我坐在沙发上泪流到天亮。  
  保姆起床了,弄好了早餐,问我吃不吃点。  
  我表情呆滞地摇摇头。这时候祁树礼刚好下楼。“考儿,你怎么在这?”他看到我满脸泪痕地坐在沙发上吓一跳。  
  “白小姐四点多就过来了,一直坐在沙发上。”保姆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祁树礼连忙过来摸我的额头。我把他的手打开,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把高澎还给我!把高澎还给我!”  
  “高澎怎么了?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  
  “你还问他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他怎么了?”我的情绪一下就爆发到极点,跺着脚,好像身上有千万只虫子在爬一样,“他在罗布泊失踪了,你知不知道?他死了,被活埋了,埋在了沙漠里……你这个恶棍,都是你,都是你……”  
 “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我没法冷静!”  
  “他失踪了并不意味就死了嘛。”            
  “在那种地方失踪,你说死了没有,要不你也去试试啊!”  
  “考儿,生死有命,你怎么能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呢?”  
  “是你逼走的他,当然怪你!”  
  “我只是要他走,没说要他去那种地方。”  
  “你还强词夺理,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不,不,你已经遭报应了……”我挥舞着双手疯言疯语,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老婆死了,你的亲弟弟不在了,你的妹妹到现在都没下落……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她的下落,除了我,没人知道她的下落……”话还没说完,我就打住了,我在说什么,在说安妮吗?怎么扯到她的头上来了?  
  “你……说什么,你知道小静的下落?”祁树礼跳起来,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将我半个身子都提了起来,“你知道小静的下落?她在哪?告诉我,她在哪!”  
  我惊恐万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出口是收不回来的,我横下一条心决定跟这个男人决战到底了,反正事到如今我们已无修复的可能。  
  “我是知道她的下落,我见过她,不,岂止是见过,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这辈子你都别想知道……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我一再地被你伤害,我受够了,现在是我回报你的时候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对你透露半个字……”  
  “考儿!”祁树礼野兽般地嚎叫起来,“你怎么能这样,我这么不顾一切地爱着你,你却这样回报我,你知不知道小静对我有多重要,我整整找了她十几年,她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信念,我答应过阿杰的……”  
  “别提他,你们两兄弟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你们带给我了一生一世的伤害,他我是报复不到了,但我可以报复你,我用一辈子报复你都不够!”说着我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房子都在颤抖。  
  祁树礼松开我的胳膊,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笑得浑身打颤的我,泪水很清晰地从他的眼底渗出,他的嘴角剧烈地抽动着语无伦次,“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考儿,告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算你不爱我,不接受我,你也别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啊,告诉我小静在哪,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考儿我求你,告诉我那可怜的妹妹在哪,只要你肯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晚了,已经太晚了,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的,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你这么个哥哥……”这么说着,我自己也是泪流满面,祁树礼哀求的样子让我心里好生痛快,可是我为什么还要流泪,我本应该很高兴的,我为什么还要流泪?  
  也许他是没做错什么,高澎的死不能全怪他,可我还是不能告诉他小静的下落,这出悲剧已经够惨烈的了,我不想安妮也卷入,还有耿墨池,如果他知道安妮就是祁树礼寻找多年的妹妹,他会怎么想?该承受的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吧,老天,住手吧,放过安妮和耿墨池,让我来替他们受罪,我心甘情愿!  
  “你不要这个样子,我不告诉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就不要再想这件事了,高澎是死是活,我也不再追究你什么了,不管了,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我是真的受够了,你让我一个人好好过段安静的日子吧……”  
  “考儿,考儿,”祁树礼扑过来猛地把我拥入怀中,“别离开我,就算你不肯把小静的下落告诉我也别离开,你难道想要我一个人在孤独中死去吗?”  
  我闭上眼睛,身体僵直,任他将我搂得紧紧的。  
  “也许你还没死我就死了,我只剩最后一口气了,祁树礼,到此为止吧,我们两个注定都是要孤独到死的人,各自去掘自己的墓吧。”我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生活和命运打击得身心俱碎的男人,心中无限酸楚,忽然我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铜链递给他:  
  “这条链子你应该记得,是你妹妹的,我把它交给你,别再追问她的下落了,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人在关心她照顾她,让她平静地过她自己的生活吧……”  
  祁树礼接过铜链,看了又看,将链子贴在胸口痛不欲生:“小静,真的是她的,小静……她长成什么样了?”  
  “她很美,大大的眼睛,像个天使……”我能告诉他的只有这些了。  
  后来他的保姆打电话告诉我说,他整晚都在哭泣,要我过去劝劝。我没有理会,无暇顾及。第二天我跑到外面买了很多冥纸回莫愁居,我要超度高澎的亡灵,其实超度他又何尝不是在超度自己,死去的人也许进了天堂,活着的人却在地狱!            
  小时候就听长辈们说,鬼魂只在晚上才出来。我就一直等到晚上,抱着冥纸到了湖边,夜里的风很大,我点了半天才把冥纸点着。火光中,我神思迷离,恍惚间出现了幻觉,眼前狂风呼啸,鬼哭狼嚎,高澎在漫天黄沙中艰难跋涉,他单薄的身子无法抵挡住恶魔一样的狂风跌倒在地,狂风立即卷起沙子轰向他,他挣扎着想摆脱恶魔的控制,就像他一直努力想摆脱痛苦的往事一样,可是他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被活活掩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自己的爱和希望,只能带着遗憾离开……我掩面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着,高澎,是我害死了你,如果不是我,你怎么会葬身沙漠?该死的是我啊!  
  “我要回美国了。”祁树礼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还在哭。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你……”祁树礼俯身试图扶起我,被我拒绝了,他叹着气直摇头,可能是一宿没睡,声音嘶哑浑浊不清,“耿墨池已经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想死在这里吗?”  
  “不要你管!”  
  “李樱之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她回来了就回来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现在在看守所。”  
  “什么?”  
  “她受周由己的唆使挪用工程款数百万,周由己事先得到风声逃到国外去了,卷走了所有的赃款……”祁树礼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尽管李樱之挪用的是他在白树林医院的投资。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你骗我!”我感到天旋地转。  
  “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打电话啊,她现在就在看守所里。”  
  “你想怎么样?”  
  “什么叫做我想怎么样?”  
  “想以此威胁要我嫁给你?”  
  “考儿!在你眼里我有这么恶劣吗?”  
  “我现在很乱,什么都不知道……”  
  “事到如今你还是这么不信任我,无论我做什么,付出多少都无法赢得你的心吗?”祁树礼刚才还很平静,现在却激动起来,“没错,我是想娶你,做梦都想,但我不会用你说的这种卑劣的方式得到你,这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你自己,告诉你吧,其实我早就知道李樱之在私自卷钱,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有揭穿他们,谁知我的不闻不问让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周由己跑了,现在李樱之就必须背负所有的罪责……”  
  “你想把她怎么样?”我带着哭腔问。  
  “你说呢?”  
  “让她少坐点牢吧,她身体不好……”  
  “这个不用你说,我已经给她找了最好的律师,如果有可能,希望可以办保外就医……”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想赢得你的心,但我不会勉强你什么的,只是想带你去美国,在那里重新开始生活,我们忘掉这里的一切,我已经伤透心了,你不伤心吗?”  
  “我伤心,很伤心……”  
  “你伤心吗?”当我把李樱之的事告诉张千山的时候问他伤不伤心,因为正是他找樱之索要两百万的赎子款才导致她铤而走险的,而钱刚到她手里就被周由己拿去了,说是做生意周转一下,后来周由己又多次唆使她挪用公款,数额越来越大,他们在云南过春节的时候,周由己听到了风吹草动,借口去广州结一笔账撇下樱之逃之夭夭了。张千山在法院工作,知道得比我更详细,我一问他伤不伤心,堂堂七尺男儿竟当着我的面嚎啕大哭起来,“是我害了她,都是我的错……”张千山捂着脸痛不欲生,“我不是真的想要她的钱,我是想要她回到我身边来的……”  
  “去看看她吧。”我冷冷地说。  
  “考儿,对不起……”张千山语不成句。  
  “一失足终成千古恨,这样的滋味我不是没有体会过,你去看看她,顺便劝劝,听说她在里面几次想自杀……”    
  “是的,几次都被发现了。”  
  “怎么样才能减轻她的罪行?”  
  “首先就得退赃。”            
  “知道了。”  
  两个礼拜后,我卖掉了韶山路的公寓,当初五十万买的房子三十万就卖掉了,很快莫愁居也出手,而为了填上那个天大的窟窿这些还不够,我把耿墨池走前给我的两百万也提了出来一并交到了检察院。可是检察院的人说被挪用的公款已经全部被填上,我问是谁填的,他们说不方便透露。当天晚上我就去近水楼台找到祁树礼,跟他说:“我不想欠你太多。”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欠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没有办法。”  
  “我还不起。”  
  “我没说要你还。”  
  “那你最想要什么?”  
  “你的心。”  
  “那可能要不到。”  
  “为什么?”  
  “我的心已经不属于我,给了别人。”  
  “去了日本的那个人吗?”  
  我没有回答,也无需回答,只把准备替樱之退赃的四百万放到了面前。“你把房子卖了,住哪?”祁树礼问。  
  “回湘北。”  
  “我送你回去吧,”祁树礼想了想又说,“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有人在罗布泊发现了一具被风干了的尸体……”  
  我脑子里“嗡”的一响,差点栽倒在地。  
  祁树礼看着我不紧不慢地说:“经过技术部门鉴定,尸体……”  
  “怎么样?”  
  “你别紧张,尸体不是高澎的。”  
  “你确定?”  
  “是的,你要相信科学嘛,而且有人看见了活着的高澎。”  
  “在哪?”  
  “西藏。”  
  春天是一个美好的季节,鸟语花香,生机勃勃。什么事情只要放在春天里来经营,没有不发芽的可能。祁树礼深知这一点,所以在送我回湘北后,选了个好天气把我带到了桃红柳绿的银湖边。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酝酿了很久,冷冷地看着他,看他如何攻得下我心里的铜墙铁壁。可是他只说了几句话,我心里的城堡就轰然坍塌。我答应嫁给他了。  
  他说:“该做的我都为你做了,如果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那就是给你新的生活和爱,也许这不是你想要的爱,但是如果可以这样爱,并不表示你对某个人的背叛,而是你对自己心里那份爱最美好的坚持,活着就是坚持,活着才能爱,即使不是你希望的爱,但你若好好活着就是你所爱的人最大的幸福。”  
  “如果可以这样爱?”  
  “是的,如果可以这样爱。”  
  我自己也没想到,抗拒他这么久,竟然在一瞬间妥协。也不能说是妥协,只能说我欠他的太多,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完。虽然他自己没有讲,但我知道高澎还活着的消息是他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所得来的,李樱之的保外就医也是他促成的,马上就快办好了,他还通过关系托付看守所的人在里面多关照樱之,这些他都没有说,但是我都知道。  
  “我心里还是挣扎着最后的希望,这希望就是活着,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可能……”这是耿墨池走前跟我说过的话,也是我嫁给祁树礼最真实的想法,因为我要活下去,只要我活得好好的,即使不能跟心爱的人长相守,那么对自己,对我爱的人,都是一个交代,爱不仅仅是长相守,爱更能带来希望和勇气。  
  可是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耿墨池未必是跟我一样的想法,或者他即使是这个想法,真要去面对他又会改变主意,他的变化无常我不是没有领教过,可我这个人就是不长记性,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结果总是一再的遭受打击和折磨。我单纯地以为嫁给祁树礼虽然没有爱,但因了感激,我会找到活下去的勇气,却不曾想到正是我这轻率的举动,又一次将自己逼进了人生的死胡同,命运随即就对我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回湘北的当天晚上,也就是我接受祁树礼求婚后的第三天,从日本传来消息,耿墨池即将动手术。是安妮告诉我这消息的,她跟耿墨池一起去的日本。我说这下好了,他终于有救了。安妮却说,现在还不能这么讲。我说为什么不能这么讲?她说成功的几率并不高。我问有多高,她回答:“10%……还不到……”  
  “可毕竟是有希望的,是吗?”  
  “希望是有,可是也有不能活着出手术室的可能。”  
  “不做手术会怎么样?”            
  “会死。”  
  “那他为什么还做啊?”  
  “他说为了希望……”  
  “米兰呢,在不在他身边?”  
  “她?见鬼吧,去夏威夷度假了!”  
  “什么?”  
  “他们一到日本就分居了,米兰就等着我哥咽气,好分财产呢。”  
  “米兰不是那样的,她也很爱你哥……”  
  “她是爱我哥,爱我哥的钱……”  
  “也不一定的。”  
  “什么不一定,我哥说了,如果他能活着出手术室,第一件事就是摆脱这个徒有虚名的婚姻,他要我告诉你,他一定会回来,你要等着他……”  
  “你哥什么时候动手术?”  
  “四月三日。”  
  “考儿,我们结婚的日子就定在四月三日好不好?”祁树礼跟我回湘北后一直很兴奋,跟我爸妈商量了半天才定下结婚的日期,“我查过皇历了,是个好日子,很吉利……”  
  泪水夺眶而出……  
  祁树礼的安排是这样的,先在湘北举行婚礼,然后再到巴厘岛度蜜月,最后一起回美国旧金山,他的公司和大部分产业都在那里,“加州温暖的阳光一定可以让你的脸色红润起来的。”祁树礼充满向往地说。他还说,他在海边有一栋房子,回美国后我们就可以住进去,金色的沙滩就在家门口,很适合居住;他还说,他在乡下有一个农场,房子建在绿草盈盈的山坡上,四周全是绿树,冬天下雪的时候,出门就可以滑雪,夏天去那里消暑度假也最好不过的了;他还说,他有一艘豪华游轮,等将来我们有了孩子,可以带孩子出海玩,我们要生很多孩子,最少也要三个……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你不能老是哭,姐姐,结婚是大喜事,你哭什么呀?”在试婚纱的时候,妹妹不停地给我补妆,可是粉一打上去,就花了,“你这是怎么了?姐夫这么爱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们都希望你幸福,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夫,还有谁能给你幸福呢?”  
  我无法回答,不能表达,心如死灰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花容月貌的新娘就是我吗?为何满脸泪痕,透着生离死别的悲伤?  
  我问妹妹:“今天几号?”  
  妹妹说:“四月一号,愚人节呢。”  
  我点点头:“是啊,愚人节。”  
  婚纱是祁树礼专门从法国定制过来的,式样很古典怀旧,有点欧洲宫廷装的味道,华贵的蕾丝花边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婚纱的领口、袖口和裙摆,显出异样的高贵,头纱很长,也是轻盈的绣花蕾丝。当我提着裙子,拖着长长的头纱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祁树礼正坐在婚纱店的沙发上打电话,看见我出来,他的脸呈现出异样的温情和向往,连电话也不打了,一步步走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件稀世珍宝,他紧张得连碰都不敢碰。  
  “老天,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满含热泪地说。  
  试完婚纱,我们一起坐车去他母亲的家。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祁母了,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据说祁树礼很少回去看母亲,就是到了湘北也难得去看一次,这次不一样,他要结婚了,于情于理得带未过门的媳妇碰碰面。祁母本来是欢天喜地地在门口迎接的,但当见到从车上下来的新媳妇就是我时,满是皱纹的脸当即就变了色,连话都不会说了。显然祁树礼并没把结婚的对象告诉她,而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两个儿子会先后娶同一个女人,而且是她极为厌恶的一个女人。她想发火,但是又很畏惧祁树礼,绷着一张脸,看都不看我。  
  “怎么,不喜欢你的媳妇吗?”吃饭的时候祁树礼也板着脸问他的母亲。  
  祁母冷着脸不说话,好半天才支吾了一句:“她……不吉利……”  
  祁树礼当即就翻了脸,敲着桌子说:“什么不吉利?谁不吉利?不吉利的人应该是你才对,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你的罪过吗?还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想跟你在一起生活吗?过去你做了些什么,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无可挽回,我今天带考儿回来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我只是表示一下礼节,仅此而已……”  
  “我晓得啊,你跟杰伢就是不肯原谅我,可我当时也是没有办法才……”祁母一把鼻涕一把泪想在儿子面前道出心里的委屈。  
  “别说了,还说那些有什么意思?”祁树礼打断她,声色俱厉,“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你当年抛弃小静,把她送人,我怎么会背井离乡到外面讨生活?小静又怎么会至今杳无音信?还有,你是怎么对待考儿的,当初你要了阿杰的全部遗产不说,阿杰尸骨未寒你就要收        
回她的房子,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这也是你被逼无奈吗?什么是被逼无奈啊,什么事情逼得你非要卖儿卖女虐待儿媳啊,如果爸爸当时在世,你敢这么做吗?”  
  祁母停止了哭泣,看了看我,低下头不说话。  
  “你心肠太狠,从来不为别人着想,我真是羞愧,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母亲,如果不是因为你生养了我,对我有养育之恩,你绝无可能还可以见得到我!”  
  祁树礼扔下这句话就带着我离开了。  
  晚上我们在一起吃饭。  
  “考儿,不要介意我对母亲的态度,她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祁树礼摇着头,被痛苦的往事纠缠得心烦意乱,“我现在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也懒得理会了,我只想带着你去美国重新开始生活,过我从来不曾有过的生活,而这生活只有你才能给我。”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不着急,时间会慢慢改变一切的。”  
  “如果时间能改变一切,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吗?”  
  祁树礼愣愣地看着我,答不上来了。  
  “不要对我期望太高,你要的我给不了,我有的你也得不到,正像你说的,我只是去重新开始生活,但这生活并不包括爱情……”  
  “考儿……”  
  “我很残忍是不是,没有办法,我左右不了自己的心。”  
  四月二日。  
  我麻木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全家人都在忙着准备第二天的婚礼,酒席已经订了,喜帖也已经发了,每个人脸上都挂满笑容,尤其祁树礼,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午饭的时候,他敲我的门,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什么都不想吃。他在门外徘徊了很久,最后还是进来了,来到床边,看着我说:“考儿,我说过我不会勉强你的,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结婚,现在还来得及,酒席可以退了,喜帖也可以废了,我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的样子,我要你开开心心嫁给我,懂我的意思吗?”  
  “不是的,我心里很乱,需要时间整理……”我无力地靠在床头,像个久治不愈的病人苍白无血色,每说一句话都很吃力,“既然我答应嫁给你,就不会改变主意,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将自己的过去好好整理一下,然后彻底地埋葬,我现在就在埋葬,在掘墓,过去的爱或者恨都要在我嫁给你之前入土,嫁给你之后我就是一个简单的我了,不会再纠缠于往事,也不会再有想念……”  
  “考儿,你还爱着他是吗?”  
  “是的,所以我才要将这份爱埋葬……”  
  “不能分一点点给我吗?”  
  “爱情不是糖果,可以分,可以送……”  
  “没有了爱,你嫁给我还会幸福吗?”祁树礼两眼通红,一把抱住我,嘶哑地喊了起来,“不,考儿,如果这样我宁愿你不要埋葬过去,你在心里给他留个位置吧,也留着你的爱,虽然我不敢奢望得到你的这份爱,但至少我可以拥有完整的你,我不要一个灵魂和情感已经支离破碎的你,不要,我不要……”  
  “可是如果不埋葬过去,我会死的,会死的,过去就像一个长在我体内的随时恶化的肿瘤,如果不切除,早晚我会旧病复发,再无回天之力……”说着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起床站到窗边,看着满目春光,寻找新生活的希望,那希望是在桃红柳绿间,还是在身后这个男人的爱的目光中呢?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答案,就像这场猝然开头茫然结尾的爱一样,从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后续如何,只知道凭着一颗热烈的心盲目去爱,去伤害,到手又失去,失去又寻觅,反反复复弄到最后爱虽在心里生了根,可却患上不治之症,拿掉会痛死,不拿掉会被折磨死,所以在这满目春光里,我才会茫然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选择这条路,是找到了生的希望,还是加速死亡, 我死不足惜,可惜的是毁了身后这个男人,我知道他对我们未来的生活是给予了希望的,他希望或者是幻想有一天我真的会爱上他,就是这点希望他才会明知我心已死亡还要拽着我不放。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不明白,即使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一旦有了裂纹,无论你如何修复都不可能恢复原来的模样,而且弄不好还会彻底碎掉,最后一文不值只能埋掉,或许他知道这个道理,而装作不知道吧,自欺欺人跟自私贪婪一样,都是人的一种本能。            
  “你再考虑一下吧,如果实在觉得痛苦,我们可以取消婚礼,或者把婚礼延后……”祁树礼离开房间时跟我说,“明早之前给我答复,过了明早,可能就来不及了,不要怕我受经济上的损失,这点损失对我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  
  晚饭我只喝了点汤就再也吃不下东西,然后又把自己关进房间,可能是祁树礼已经跟家人说了什么,没有人来劝说我,静静地,连说话都很小心,生怕扰乱我的思绪。进了房间,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床头的闹钟“滴滴答答”数着时间,八点、十点、十一点……一分一秒催人老。  
  十二点,半梦半醒间,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虚弱地“喂”了声,那边就传出一个我魂牵梦绕的声音:“考儿,是我。”  
  “墨池,墨池是你吗?”我惊喜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是的。”  
  “你在哪里?”  
  “在名古屋的一家医院里。”  
  “你要动手术了是吗?”  
  “是的,所以想在这之前给你打个电话,不打……怕再也没有机会。”  
  “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要活着出来,一定要!”  
  “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得看老天对我的态度了,如果他还怜惜我,他会让我活着出手术室的,如果觉得我没有活着的意义了,会带走我的……”  
  “你怎么会没有活着的意义呢?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可能,这是你跟我说的不是吗?”  
  “是的。”  
  “那么,就算为了这个‘可能’,你也必须活着出手术室。”  
  “我会祈求老天的,可是考儿,这个时候你还是做好两方面的准备比较好,因为生死有命,不是人可以操纵的,所以……”  
  “所以怎么样?”  
  “我要你答应我两点。”  
  “好,你说。”  
  “我的手术是在明天中午一点,你那边的时间是十二点,手术时间大概需要十二个小时,也就是明天晚上的一点,你那边是晚上零点左右,手术会终止,如果手术成功,你会在明晚十二点左右接到安妮的电话,如果失败……”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就醒不来了,安妮也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好好活着……而如果我醒过来了,你就好好的等着,等我康复后我会尽快结束跟米兰的一切,回到你的身边……”  
  “我也会结束一切回到你身边的……”  
  “那就好,到时候你就等安妮的电话,我已经交代她了,如果手术成功,她会立即给你打电话,如果你的电话一直没响,就表示……你该放弃希望了,懂我的意思吗?”  
  “懂,我都懂,墨池……”我拿着电话泣不成声。  
  “考儿,我的考儿,别哭,”耿墨池叫我别哭,可是他在电话那边却自己先哽咽了起来,声音空茫得像来自天外没有一点力气,“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我的话,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坎,跨过去了,我们就都活了,跨不过去,我死,你也会过得痛苦,我知道你很爱我,如果我离开,你会很痛苦……”  
  “你知道就好……”  
  “我当然知道,一个人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时候,什么都会看得很清楚了,所以我现在心里其实很平静,醒来或者长眠,都只能交给老天,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爱是我唯一的遗憾,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万分珍惜的。”  
  “我也会珍惜的。”  
  “那好,就把一切交给命运吧,什么都别想,就等着最后的结果好吗?”  
  “好,我等着。”  
  “我也等着……”  
  四月三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耀在我床头时,我醒了,母亲已经冲好的牛奶还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母亲和妹妹正好进来,“姐,快点,已经快八点了,穿婚纱        
化妆还得要一段时间呢。”说着她就从衣柜里拖出雪白的婚纱放到了我床上。一阵忙碌。穿好婚纱化完妆,我问妹妹:“几点了?”  
  “十一点。”妹妹回答。  
  她瞅了瞅我,忽然笑了起来:“姐,你看你,迫不及待了吧?昨晚看你那么不情愿的样子,我和妈担心死了,还以为你不嫁了呢?看来是我们多心了,你只是太紧张对吧?”  
  “是的,我很紧张。”  
  “没什么好紧张的,你又不是头一回了……”  
  母亲立即斥责道:“死丫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妹妹自知说错话,吐吐舌头再也不敢吭声。  
  十一点半。婚车准时来接了。楼下顿时鞭炮齐鸣,我在母亲和妹妹的搀扶下提着裙摆下了楼。一辆黑色豪华加长奔驰盛气凌人地停在花圃边,贴着大红喜字,车头车顶布满鲜花、彩带和气球。送我上车的时候,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婆娑:“萍萍,你要懂事点,好好过日子,别再任性了,树礼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待他,妈妈不能去送你了,你要多保重……”  
  “知道了,妈。”  
  “听话孩子,别哭,结婚是不能哭的。”  
  妹妹跟我一起上了车,坐我旁边,也说:“姐,你别哭了啊,你看刚化好的妆又要花了……”说着就拿出粉饼往我脸上扑,可是刚扑好,几分钟又是满脸泪痕,眼泪止都止不住。  
  “别盖了,盖不住的。”我颤声说。  
  “姐,你到底是难过还是高兴啊,怎么老哭啊?”妹妹也哭了起来,拿着粉还是一层层地往我脸上盖,“不盖怎么行呢,别人会笑话的……”  
  十二点整。耿墨池动手术的时间。  
  几乎在同时,婚车到达了银湖酒店门口,这么准时,老天这是什么意思?我在妹妹和另一个伴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红地毯,就如耿墨池被一步步推进手术室一样;我走进去,满堂宾客,满堂鲜花,掌声四起,灯光闪烁,祁树礼和婚礼司仪站在鲜花铺就的礼台上远远地冲我微笑,就如死神和爱神站在天堂的门口微笑着看着耿墨池一样;我踏上礼台,祁树礼泪光闪动,压抑着激动向我伸出了手,我看着他,足足有两分钟一动不动,嘘声四起,我还是颤抖着把手交给了他,就如耿墨池把爱和希望交给了命运之手一样……  
  灯光好强烈啊,晃得我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头也很昏,耳边嘈嘈杂杂,司仪说了些什么我全没听清。我看了看身边的新郎,也看不清,只知道他一直微笑着看着我,那微笑似曾相识,好温柔好温柔,就如耿墨池站在天堂和人间的关口冲我微笑一样,他微笑着在说什么呢,一定在说:“考儿,等着我,如果回到人间就请嫁给我,嫁给我你愿意吗?”  
  “我愿意。”  
  掌声雷动,欢呼声四起。  
  我突然就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被新郎紧紧地抱在怀里,而我的手上,已经戴上了一枚闪耀着无限光华的钻石戒指。  
  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十二点半。喜宴开始。  
  一点半。我再次坐上婚车离开湘北,直奔长沙彼岸春天。  
  三点。到达目的地。  
  我麻木地走进布置一新的近水楼台,祁树礼说,从现在到深夜,这里将举行一个盛大的PARTY,来的都是他圈中的朋友和本地的名流。新房在二楼,我换下婚纱,穿上事先准备的一套阿曼尼粉色礼服,妹妹又给我往脸上扑粉:“姐,求你别哭了好不好,婚礼都已经结束了你还哭什么啊?你的脸上已经不能扑粉了,再扑就成面人了……”  
  “我现在的样子美吗?”  
  “当然美啦,你是最美丽的新娘。”妹妹拿着粉扑的手开始发抖,压抑着哭音说,“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姐姐的美丽是根深蒂固的……”  
  “死了也美丽吗?”  
  “姐!你说什么呢?大好的日子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那好,多扑点粉,让我一直这么美着。”  
 “嗯,你会一直美着的。”  
  接下来妹妹给我整理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姐,这是什么?”妹妹在我的行李箱中发现了一把水果刀,尖叫起来,“你拿这东西干什么?”  
  我不慌不忙地回答:“哦,我怕路上渴,准备用来削水果的。”            
  “真的吗?”  
  “真的。”  
  五点,自助餐开始。  
  “新娘子真漂亮!”每一个宾客都这么说。  
  “我的新娘当然漂亮。” 祁树礼喜不自禁。  
  他自始至终都握着我的手,生怕我长了翅膀似的会飞走。花园里搭着长长的餐台,挂满彩灯和气球,他牵着我的手穿梭于宾客中,“考儿,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幸福。”他牵我在湖边的休息椅上坐下,搂着我动情地说,“我漂泊半生,吃尽了苦头,从未像今天这样幸福满足过……”  
  “你会后悔吗?”我看着碧波荡漾的湖水问。  
  “怎么会呢?你怎么会问这种话?你不知道,昨晚我一夜未睡,睁眼到天亮,生怕你打电话取消婚礼,虽然昨天我是那么跟你说的,可我心里却很紧张,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得有多辛苦吗?直到看见你从红地毯那头走来,像个仙女似的向我走来,我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  
  “我给你这个婚礼你满足吗?”  
  “刚才不是说了吗,从未像今天这样幸福满足过。”  
  “你还有遗憾吗?”  
  “没有,考儿,很感谢你给我这样一个完美的婚礼,即使你以后觉得跟我在一起不幸福,要离开我,我也不会遗憾,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娶你或放你走是以你的幸福为前提的,只要你觉得幸福,或者想去追逐自己的幸福,我决不拦你……”  
  “谢谢,你真好!”  
  “傻瓜,夫妻间还说什么谢谢。”  
  “PARTY什么时候结束?”  
  “十二点左右吧。”  
  “十二点?”  
  “十二点。”  
  晚上九点。舞会开始。  
  花园里彩灯闪烁,歌舞升平,有婚礼的宾客,也有小区的邻居。祁树礼在下面应酬,我说我很累,没有下楼。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隔壁是同样布置得花团锦簇的莫愁居,湖对面是静如坟墓的在水一方,我看着那座“坟墓”心里一阵阵地发慌,还有三个小时就有结果了,我的爱和希望在三个小时之后就会水落石出……此刻耿墨池还在手术台上,我相信他不会忘了我们的承诺的,我丝毫都不去想他长眠的可能,他必须醒过来,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对他说:  
  “墨池,你一定要醒过来,还记得去新疆的时候我们遇见的那个湖吗,我跟你讲过的,我说我的前世就是一面湖,我用一湖的泪水从前世等到今生,如果今生还不能跟你在一起,那么,我又要用一湖的泪水从今生等到来世,墨池啊,我等不了这么久的,今生都靠不住,我还能指望来世吗?”  
  “墨池,我们就在今生了却前世的尘缘吧,别等了,我等不下去了,我怕我的泪水会漫过湖流进海洋,海那么大,到时候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即使还有来世我也找不到你了……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无论如何要醒过来,我会不顾一切地投奔你而去,至于祁树礼,我已经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婚礼,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场婚礼,他自己也说了,他了无遗憾了,我跟他一起生活与否全取决于我幸福与否,到时候我会跟他道歉的,因为回到你身边才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只要我幸福他是不会阻拦我的,他一直就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十点。舞会进入高潮。  
  十一点。开始有宾客告辞。  
  十一点四十分。舞会结束。  
  祁树礼上楼来了,一进门就抱住我:“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我推开他,问:“白葳呢?”  
  “哦,我让她去莫愁居住了,还有保姆全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搅我们,我要好好享受……”  
  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开始亲吻我的耳根了,弄得我很痒,很明显他已冲动,呼吸越来越重。我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麻木地任他把我抱到床上抚摸亲吻,我瞪着空洞迷茫的眼睛,看着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一点五十分。    
 我的心开始发抖,不能抑制地发抖……  
  “宝贝,别紧张,放松……”祁树礼吻着我的颈脖呢喃着说。  
  “你先洗洗吧,一身的酒味。”我推开他。            
  他看着我笑了起来,“好,等我!”说着在我脸颊亲了一下,恋恋不舍地进了浴室。我躺在床上,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挂钟: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几乎要昏厥过去了,浑身已不仅仅是在抖了,仿佛坠入了一个千年冰窟,从心到思维刹那间全部冻结,而紧握在手里的手机还是死一般的沉寂。  
  末日了。  
  毁灭了。  
  没有希望了。  
  当催命的挂钟终于指向十二点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出了窍,“墨池……”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宣告了我的爱和希望彻底破灭。祁树礼听到狂叫声奔出浴室,半裸着身子,只围了条浴巾。  
  “考儿,考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唤着我的名字,抱住在床上缩成一团的我。  
  “墨池啊……”我还在尖叫。  
  “考儿,考儿,你怎么了?”  
  我完全失控了,扯着自己的头发,揪着胸口,呼吸不上来,绝望地望着搂着我的祁树礼,灵魂不仅出了窍,还四分五裂了,我仰天长啸:“墨池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怎么可以,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吧……”  
  “耿墨池怎么了?冷静点,考儿……”  
  “他死了,墨池他死了,死了……”  
  “别难过,还有我啊,考儿你还有我啊……”  
  突然,我的胸口一阵剧痛,两眼一黑,一口腥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米色的地毯上立即绽开一抹惨烈的鲜红……可是很奇怪,吐出这一口鲜血,我的胸口竟然不疼了,呼吸也顺畅了,麻木痉挛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意识也回来了,清醒如回光返照,我用生命最后的力气对祁树礼说:“我……我没事……”  
  “考儿呀,你别吓我……”  
  “我真的没事,现在一点事也没有了,对不起……”我抓着他的臂膀吃力地说,“真是对……对不起,让你受惊……”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失而复得般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口好渴,好渴……”  
  “好的,你等会儿,我马上下楼给你倒水。”  
  说着他就将我放在床上,狂奔出卧室,我清晰地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犹如清晰地听到死神的脚步声一样,结束了吗?好像是。墨池啊,你终于还是没能逃脱死神的魔爪,早知如此,当初我们为什么不好好相爱,到如今天地相隔,就算我们两心相通彼此呼应永不说再见又如何呢,谁叫我们的爱生不逢时,谁叫老天不怜悯,我们只能来世见了,今生我们到此为止,尽管我并不相信来世……这么想着,我的思维又清晰起来,挣扎着爬起来,打开行李箱,找出了水果刀,看着那把刀,仿佛看到自己正站在悬崖上,狂风呼啸,生死茫茫,我举起了刀,就像在悬崖边抬起了脚。  
  “考儿,水来了!”祁树礼喘着气推门而入。  
  我把刀正对着胸口。  
  “哐”的一声,他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考儿……”  
  “别过来!”我恶狠狠地冲他吼,刚才还是垂死的天使,瞬间就变成了地狱的魔鬼,我一只手拿着刀对着胸口,一只手指着他说,“你别过来,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活不了了,我已经给了你婚礼,你自己都说没有遗憾了,我也不欠你了,所以你别管我,让我走,耿墨池还在等着我……”  
  “考儿,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放下刀,求你放下刀,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放下刀……”  
  “你自己说过的,只要我幸福,你就决不拦着我,你忘了吗,几个小时前你都是这么说的,别过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难道你的幸福就是死吗?考儿,如果耿墨池天堂有知,他也不会赞成你这么做的,我答应你,明天就跟你办离婚手续,我给你自由……”祁树礼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站在门口如一棵风中摇摆的树,“考儿,我说到做到,求你放下刀,你不能这么做,想想你的父母,你的妹妹,还有耿墨池,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要去吗?”  
  我愣住了,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放下刀,明天我就办去日本的护照,我送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好吗?考儿,好吗?”祁树礼看到了我脸上某一瞬间的动摇,就是这一瞬间的动摇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夺刀,“别过……”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到了面前,准确无误地抱住了我,就如刀准确无误地刺入他的胸膛一样,他瞪着我,我也瞪着他,两人的瞳孔相隔只有几厘米        
……  
  “考儿,你……你怎么……”  
  他捂住胸口绝望地望着我,鲜血汩汩的从他的双手中喷涌而出,一行清泪顺着他的眼角流淌下来,他流着泪还那么望着我:“考儿,抱着我……”说着他朝我伸出了血淋淋的手。  
  祁树礼回美国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跟信附在一起的是他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他是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后才去美国继续接受治疗的。医生说只差0.1毫米就刺中心脏。0.1毫米,天堂与人间的距离。他留在了人间,我却入了地狱,在他抢救的那天夜里,父亲赶过来了,甩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把我打进了地狱。后来他抢救过来了,醒来的第一句话就问:“考儿呢?”            
  是的,考儿呢?考儿当时就蹲在特护室外的地上,靠着墙,披头散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考儿在哪,她已经死了,虽然刀刺入的是祁树礼的胸膛,“死”的却是她。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我惶恐不已,这就意味着我永远的跟耿墨池阴阳相隔了,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整夜的哭泣,无休无止,父亲的那一巴掌把我打得魂飞魄散,死了,还活着,活着,又像死了。  
  祁树礼回美国的那天,我爸妈和妹妹都去机场送他,唯独我没去。我想他可能会很失望,但是没有办法,我是真的没有勇气面对他。湘北没有机场,家人是赶到长沙去送的,等他们送了人又赶回来的时候,我昏倒在客厅的地板上,不省人事。  
  我昏倒的原因一直没有跟家里人讲。我昏倒全是因为来自日本的一个电话。就是莎翁再世也猜不到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莎翁再世也想不出这样的情节和悲剧,老天,你相信吗?电话是从天堂打来的,我宁愿相信是从天堂打来的,当他的声音清晰地从那边传过来时,我叫了一声墨池就心痛得快要死去。可是随即听到的却是他冷冰冰的声音,他告诉我他没有死,手术虽然不算完全成功,但他毕竟醒过来了,只是昏迷了很久,差不多有二十多天,他醒过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我打电话,结果我没接到,当时我正在医院看护同样昏迷不醒的祁树礼,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他我和祁树礼结婚的消息的,估计是家里人。耿墨池说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刚做完手术的心脏再次崩溃,当时就被送进了抢救室。耿墨池在给我的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绝情绝义,我躺在手术台上生死不明,你居然跟祁树礼举行婚礼,我太失望了,白考儿我真的太失望了,亏我还把爱和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我真是愚蠢至极,我也真恨自己,为什么还要醒过来,如果一直就这么睡过去,我就不会知道这彻头彻尾的骗局,现在我人是活过来了,心却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你真是可恶,可恶……”  
  “墨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确实不是我想的那样,你这个骗子!”  
  “你听我解释好吗?”  
  “我不想听。”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  
  “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时光倒流,我不再认识你!”  
  一年后的秋天。  
  我学会了弹钢琴。  
  一年的时间学会弹钢琴好像有点匪夷所思。可是在我身上真实地发生了,我学得很刻苦,白天到培训中心去学习,晚上请了个家教来家里授课,在这一年多时间里,我什么事都没做,只弹钢琴。我的进步很快,老师说我的乐感超强,就是基础太差,这是当然的,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学琴,肯定是谈不上基础。但是我这个人很执拗,认定的事情从不轻易放手,或者说是死不放手,学琴如此,对待感情也是如此。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学琴干什么,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那是回湘北两个月后的一天,我和妹妹逛超市,正逛着,突然从音像间传出一阵钢琴声,只是个前奏,我就听出是耿墨池的《爱》的系列曲,我走不动了,身子摇晃起来,捂着胸口蹲在地上痛哭失声,妹妹拉不动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还是在超市保安的协助下才把精神崩溃的我送回家,可是整晚我都在哭泣,无论家人怎么安慰劝说,我就是无法停止哭泣。  
  第二天我就决定去学琴了,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患的“绝症”只有钢琴能医治,我的“绝症”就是思念。自从耿墨池离开,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抵抗力降到了最低,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在长沙的时候就是烧成了肺炎才被父母接回湘北调养的。而他后来打来的那个电话更是致命的一击,我因此患上了严重的呼吸衰竭症,一激动就呼吸不上来,肺部也经常感染,这是那次肺炎留下的后遗症,康复不了几日又复发,整日地咳嗽,夜晚也如此,最严重的时候是咳出了血。  
  可是很奇怪,我竟然一点也不恐惧,因为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属于我了,就像我曾经说过的,老天若还想在我这掠走什么,无非是把我这条命带走。而且当一个人彻底沉淀下来后,反而轻松了很多,我不用再去争取什么,留住什么,弥补什么,我的世界突然变得单纯,前所未有的安静。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在这个世界里,现在就只剩钢琴了,我触摸琴键的时候,仿佛触到的是他的心灵,他在大海的那边,离我那么遥远,我望不到他,等不到他,就只能通过音乐触摸他,感觉他,用音乐丈量天堂的距离。            
  冬天来临的时候,我的身体更差了,连门都不能出,稍不注意就感染风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