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此时,萤火不禁有些想念那个鬼灵精怪的蘼香铺老板了。
天黑后,长生站在猸貉的笼子前,逗它吃食。
景范为各人安置住处时,紫颜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向他要了无数物事,之后守在自己屋子里摆弄。侧侧又是好奇又是担忧,陪了他在屋中打点。萤火心中有事,特意去寻先前驻扎在此地的骁马帮众,询问猸貉并獍狖各自的习性,事无巨细一率用笔记下。长生一时无事可做,便到了猸貉笼前。
猸貉曲成一团,一动不动地盯紧长生。长生把几枚新采的山果放在它面前,猸貉像是望见了亲人,登即起身凑过来。用鼻子稍嗅了嗅,便兴高采烈地吞食山果,浑不顾长生将手伸进了笼子,抚摸它身上的皮毛。
暖暖的体温自指尖传上。长生顺着它的背,摸到了猸貉的头,又沿着隆起的鼻子,碰到了它的嘴。忽地一下,猸貉舔了舔他的手,湿湿的,凉凉的,它眼中飞出一抹善意的调皮。长生呵呵一笑,敲了敲它的头,道:“你乖,我再去给你找些吃的。”
刚转身,阴阳无声地现于他身后,如一道漆黑的墙。长生钉住了步子,听他硬邦邦的语声钻入耳中:“雌猸貉最会粘人,你沾了它的味,之后便永远记得你。”
长生道:“它是雌的?”扭头看去,猸貉一双褐瞳在光影下时现时灭,像两簇幽幽的磷火。他想了想又道:“公子千姿想要的是雄獍狖?莫非比箱子里那只更漂亮?”
阴阳无声地一笑,朝猸貉撮口一呼。猸貉竖耳聆听,犹疑不解地盯了他看。阴阳用手一指笼前,示意它坐定,猸貉略略迟疑了片刻,“嗖”地被一鞭辗转打中,惊得跳起。长生也吓得一跳,不知阴阳的长鞭几时绕过自己,窜入笼中。他闪开两步,怒道:“太师你……怎能如此欺负它!”
阴阳持鞭伫立,冷冷地撮口连呼,另一手又指了指笼门。猸貉不敢怠慢,试探地走上前,蹲在笼门口凝视着他。阴阳哈哈一笑,抛出一只野梨,猸貉惊喜地伸头咬住,两下就吞进肚里。
“猸貉贪吃,就要以美食诱之,但禽兽不受拘束,要让它们听话,不用强怎行?”
长生道:“你亲它爱它,它自然会温顺听话。”
“时日无多,哪有辰光和它狎昵。”阴阳冷笑一声,“你以为是家养的小犬?便是世人育子,谁不是一巴掌一巴掌打大?就算是我家公子,寻常人不敢以一指加诸王子之身,但我作他先生,背不出文就是狠狠一鞭,如此才成得了大器。你想是安逸惯了,难怪得百无一用,白跟了紫先生。”
长生脸上一阵青白,心想紫颜不用皮鞭,只须一个眼神,他就愿照少爷的话做。只是,是否因此疏懒了,至今学不出个气候。
门悄然打开,猛然灌进一阵风,轻歌捧了满手的果子进屋。见到阴阳肃立,他悚然愣住,继而换上笑脸,道:“见过太师。我怕这小家伙饿着,过来看看,太师如有事,我马上就走。对了,公子领了景帮主勘察地势去了,说是獍狖狡诈多窟,我们的人踩了十数个点,不知哪个才是它的栖身处。我想有公子出马,这一趟定有分晓,太师若是有暇,不妨移驾去瞧瞧,以太师之能,更可助公子一臂之力。”
阴阳瞪了他一眼,道:“吃得多拉得多,体味也就越重,你们俩别把猸貉撑死了,到时候弄出一身骚。我陪公子爷去,好好守着它,要是出事就各挨我二十鞭子。”长生噘嘴不言,心想你分明刚丢下一只梨子,这会儿又怨别人。碍于阴阳的气势,只能偷偷扮个鬼脸了事。轻歌打着哈哈笑道:“太师说得是,小子知道,绝不再喂它吃食。公子的脚程快,太师再不走,可就寻不着了。”
阴阳冷哼一声,掉头就走,牛皮长鞭如镯子缠在腕上。待他不见,长生和轻歌皆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竟觉亲近了两分。长生道:“你这果子可是在坡下采的?那里很多。”轻歌道:“咦,你也去过?还有个隐蔽的兔子窝你见着没,我瞧见三只灰兔子。”长生忙凑过来,急急地问:“在哪里?快带我去。”轻歌一努嘴,道:“你不和猸貉玩啦?我刚进来,没玩过呢。”长生笑道:“好,我们再和它玩一阵,你就带我赶兔子去。”
轻歌摇头道:“天黑了,明儿再去。你是骁马帮的贵宾,要是滑了脚跌在山沟里,公子要骂死我啦。”说罢将一颗果子递给长生,“猸貉不能吃,你我就吃了吧。”两人遂在笼前觅了地儿坐下,用衣襟擦净果子上的泥水,掀开果皮就吃起来。猸貉眼馋地躲在笼子里叹气,两人就逗它开心,末了,仍是忍不住塞果子进笼,看它贪婪地扫食干净。
长生玩了一会儿,怔怔地道:“不知道獍狖是不是也这般可人。”轻歌回想狖的面貌,打了个寒噤:“活着的时候,该是可人的吧,况且它又那么香。可惜……”他没有说下去,长生想到獍狖要被活剥皮毛,心头也是颤颤的不敢多想。
轻歌脸皮发麻,忙转了话题道:“其实我帮中驯兽的人才多了去,每年要交易麇、麅、罴、白獭、犏牛、玉狸、孔雀这等珍禽异兽,这太师嘛,嘿嘿。”
他语音刚毕,猸貉却在笼子里焦急游走,时不时发出呜呜吠嗥。长生听到屋外瑟瑟风起,咆跃有声,不觉站到窗口,扯开帘子张望。这一望差点惊掉了魂魄,竟有一群虎、豹、熊、猊、狼、貂、獐、獾、狐、猿往营地纷沓而来,离木屋十步时又停下,群兽云集,对天长吼。一时间山石迸裂,林鸟惊飞,各屋里的人不知出了何事,连忙奔聚到长生和轻歌所在的第一间大屋里,见了外边的情形,全都没了主意。
紫颜来得最晚,指尖拈了一块香料,悠哉地闻香而至。
长生迅捷地弹至他跟前,扯了紫颜的衣袖道:“少爷,外面……不得了了!”骁马帮众亦是神情肃然,一人走来拱手道:“先生容禀,营地外突然聚集了数十只野兽,来意不明,请先生带自己人返回后屋,我等竭尽全力,也会保诸位安全。”
紫颜笑了摇手:“不妨事,你们放宽心,我听见太师临走时长啸,想是派这些家伙来示好。若是不信,仔细瞧瞧,它们可有伤人之意?”众人闻言一怔,往外窥视片刻,果然群兽各自择地静坐,互不关碍,只把头颅对准木屋,仿佛朝拜。
见此奇景,骁马帮众不觉口口声声夸起太师的能耐。长生和轻歌大是心虚,不知是否臧否阴阳的话落到了他耳里,因此召集群兽威慑两人。转念一想,阴阳脚程甚快,哪里听得到呢,许是为了笼子里这只猸貉也不一定。想到这里,轻歌又活络起来,蹦回到笼子前,安抚受惊的猸貉:“乖,有我在……”
长生扭头看猸貉,灯火不明,人影幢幢,它有若云雾遮掩,藏在铁笼的暗影里。于是身躯越发显得小了,唯一双眼仍溜溜地流出几分不安定。紫颜在长生身后觅了一张交椅坐了,忽地飘过一声:“它与獍狖相去几何,你瞧仔细了么?”
长生目不转睛,回想獍狖的体貌,总有些记不清楚。紫颜作了个手势,萤火遂返屋将獍狖的尸身取出,摊在长生面前。长生顾不得颜面,当下对照了笼中的猸貉,跪在地上翻索一阵后回答道:“单以形体论,有七处大不同。”紫颜饶有兴趣地道:“哦?说来听听。”
长生手心发汗,道:“先说皮毛,獍狖皮毛稠密柔软,猸貉则粗硬黯淡。”紫颜点头:“显而易见,再说下去。”长生掰开獍狖的嘴,望了紫颜一眼,见到少爷盈满笑意,不知觉惧意全消,侃侃而谈道:“次说唇齿,獍狖食草,唇略外翻且齿多磨平;猸貉杂食,脸面及嘴略为狭长,开口这几齿甚是尖锐,想是吃肉时用的。”
紫颜拍手道:“不错不错,能想到这些,很是不易。”
长生信心大涨,拿起獍狖的爪子又道:“再者就是趾爪。虽然两者都是四趾,但獍狖中间一对较大。猸貉的爪能伸缩,獍狖却是不能。”紫颜呵呵笑道:“且慢,这只獍狖死去多时,爪能否伸缩,还须抓到活物方可定论。”长生赧颜一笑,道:“我忘了人死尚会尸僵……哎呀,少爷,这獍狖死后居然尸身不坏。”
紫颜道:“你没闻到么?箱子里有赤旃檀和熏陆香,加上獍狖自身的香气,什么污秽都去了。”见长生的脸腾地羞红,便道:“还有四样不同,你再说。”
长生之前说到七处不同,尚有些沾沾自喜,此刻敛了夸虚,正容答道:“气味是两者最大不同,尤其是獍狖,尾部极香,而猸貉之味腥且杂,这会儿隔了笼子,也闻不出究竟出于何处。”
紫颜用足点地,像是点头赞许,笑道:“好,有一说一。还有呢?”
长生道:“獍狖尾长,猸貉尾短。獍狖略瘦,猸貉偏肥。最后一处不同嘛……”他停了停,心想明明数出七种,一时竟想不起,连忙把獍狖又捧在手里翻看了一回。立在紫颜身旁的侧侧瞥见他的窘样,忍不住绽出笑容,紫颜斜了身子倚向她,轻声道:“你说,他这回算是有长进了吧?”
侧侧道:“这是你教导有方。”紫颜轻笑摇头,见长生数着指头念叨的样子,不觉想起当初那不愿易容的执拗小子。
潜移默化,这悄然的变易就是难以察觉的易容,将长生心里的执念慢慢化去。数数过去的一年半载,不知学尽一身功夫,又须得几日?紫颜摊开手掌,流丽的目光忽然飞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侧侧留意他的怔忡,刚想来看,他倏地收起了掌,望了长生微笑。
是的,掌中这一截断纹,他不要给任何人看见。
那是他自己也破解不了的扑朔运数,掐算时日,他期冀在那之前长生已经学成。
拜在沉香子门下时,紫颜曾替自己卜过一卦。习坎,重险绞缠,险象环生。他这一生如急流千里,纵身跃向悬岩邃壑,粉身碎骨,却又能拾起一身琼玉,再赴绝险。天大困厄不过如春雨沥沥,他于是学会了笑看,把微湿的衣衫抖一抖,若无其事地当新衣穿。时日久了,炼就一颗不动的心,唯有泰山崩而心不惊,尚有机会看到烟消云散后的风景。
“少爷,我知道最后一样不同是什么啦!”
紫颜拉回了遐思,见长生兴奋地指了獍狖,眼睛里闪出清慧的光芒,猛地勾起了一些前尘往事。他轻侧了头,想到学艺时也这样对了师父说话。侧侧的目光就在此刻射来,紫颜没有回应,他的心却很是看了看过往。灿若图绣的当时,一幕幕印在光阴的缝隙里,不曾风化。
“少爷,你看它们的眼眶,獍狖突起,眼睛小而溜圆。猸貉则眼眶凹陷,双眼大而有神。”长生说着,压下心中慌乱扒开獍狖的眼皮,语气更为坚定,“獍狖眼珠浅褐,猸貉则深了一分,想来獍狖若是活着,绝不会把猸貉当成一家人。”
说完,长生兀自呆住,怎会冒出末了的一句话。紫颜笑道:“不怕,这回的生意千难万难,才显得出易容的手段。你说完,该轮到萤火,听听他知道些什么。”
一山连了一山。他们比肩而立,他却永望不清那一山的高度。长生眼看萤火从人影里现出身来,人并不站在灯火下,依旧避在暗处,一身油绿纱罗褶子遂幻成了软旧的郁蓝色。这时骁马帮众大多回屋歇息去了,剩了先前的三个猎手虚心听他们说话,萤火尚未开言,屋子里已是一片静默,连猸貉也没了动静,像是对手有什么秘密要被揭晓。
萤火一如既往,肃静的面容仿佛牢笼,锁住心头任何情绪。他恭敬向紫颜施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述说他探知的消息。长生听得他说,獍狖多谋,十窟九空,鲜少结伴而行。皮色艳丽却易变,遇敌时常与周遭同色,如一面惑人的镜。冬夏毛色变化不一,以夏季交配时为上,腹部柔白滑嫩,宛如初生婴儿面皮。更兼四肢灵巧,长于破坏陷阱,消灭行踪,往往隐匿于猎手附近而不为所察。眼力与嗅觉皆佳,一里外的动静也能惊得它东奔西走,瞬息不见。夜深人静之时出来觅食,但寻牵衣草、禾香叶、赤松藤,取其草木甘香,暗结体内清华。
长生望了膝前的獍狖,它如此小心,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是怎样的一次不经意,断送了匆匆一生?
萤火又道,獍狖虽胆小,唯独夏季求偶时稍显粗心,不但在树干蹭上香气,更常常腹鸣终夜,以寻找知音。公子千姿会在此时外出,正是想断定獍狖巢穴,一举成擒。加上熟知獍狖脾性的太师阴阳,黑夜如白昼,想来不久就能派出猸貉去诱捕。
长生听出萤火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公子千姿倾力而出,捕一只可怜的小兽,为的仅是求取皮毛献媚主顾。再出色的人物,再花俏的心思,贩卖给了银钱和权势,到底逃不过一个俗字。
紫颜的话打断了长生的胡思乱想。
“长生,如果叫你为猸貉易容,有几分把握?”
“我……”他不敢看笼子里同样可怜的猸貉,迟疑地回答,“两三……成。”
紫颜一眼点到他的心里去,道:“你若能抛开杂念,一心想着易容之事,有五成胜算。”
少爷难道没有想过被捕后獍狖的惨痛?长生盯着紫颜,连荤腥也不沾的人,寻常人都有的恻隐之心,少爷恐怕更甚。为什么不好好劝阻一下千姿,虽然,那位骄傲的公子听不进任何劝告。
侧侧打了个哈欠,去拉紫颜,道:“香染料尚未配完,我们回屋罢。”长生慌忙从地上爬起,紫颜没跟他说一句话,径自返身去了。萤火见长生呆愣着,有心想安慰一句,刚要开口,见长生兀自缩回地上抱膝坐了,便叹了口气,跟随紫颜离开。
屋子里的人渐渐散了,长生和猸貉相对坐着,不知过去多少时候,他隐约感到有人进屋,眼皮却懒得动弹。来人没出声,很快门开门阖,一袭文绮薄被盖在了长生身上,颈下也多了一只霞纱佩兰香枕。好闻的香气拂着他的脸,沉沉地就入梦了。
次日长生起身时,人在水红色的香罗帐里,透身清凉,恍如幻境。拿起枕头嗅了嗅,想到少爷要他易容的话,不觉有了信心。睡了一觉就如换了个人,从头到脚浆洗过一遍,他蹦下榻子,急急忙到了大屋里。
猸貉不在笼中。长生微微失落,嗅到细细的香气,随了那纤弱气味的牵引,他来到紫颜屋外,一颗心蓬蓬地跳着,仿佛推开房门,又将见到当日紫府里的景象,香烟渺渺,锦绣流光。而少爷手捏一支尘香于薰风中回转头来,魅惑众生。
他竟舍不得推门,舍不得让心中的梦熄了。
眼前忽地一亮。紫颜又换了颜面,随意穿了一件宝蓝色丝衣,磊落飘然。长生张目一扫,他床头立了一只海棠式炉,有七种不同色的香插着。
“来,我正要试香。”
紫颜擦着了火石,一缕火倏地飞上了香尖。一点、两点、三点……一柱柱香接连着了火,在空中眩目地一亮,先头一截很快化作了灰。欲倒未倒,将断不断地垂下头。
长生先是一呛,被扑面赶来的烟给熏了,略移了移头,依稀闻见一束束乳白色的细小桂花,花开甚密,幽幽香气像含羞的小家碧玉,欲走还留地凝望他。他抬头想再看,却嗅到淡黄色的七里香,浓绿枝叶掩映着娇美的花朵,如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在一旁亭亭而立。长生不觉踏前一步,七柱香如七个美人,各有各的妩媚,见他近了,一齐吃吃笑了迎上。蔓茉莉之俏,天女花之媚,香橼之清,蕙兰之雅,结香之艳,丛丛玉蕊招人醉意,无论浓淡总是相宜。
长生兀自沉迷,紫颜问道:“你闻出来了么?头香须用哪一种为好?”长生刚想说,瞥见侧侧含笑在旁,忙向少夫人请了安,方道:“这几种都与獍狖香气不同。”紫颜笑道:“果然有长进,然则又该如何?”长生道:“少爷既说头香,想是要配了来用,依我看,结香与獍狖初闻之味很是相近,只是稍浓艳了些。”顿了顿,忽然灵光一闪,张口便道,“我知道了,想是獍狖封在箱子里,日久味陈。把结香的气味消去十之六七,就差不多配得上獍狖。”
侧侧讶然“咦”了一声,仿佛见到从前的少年,望了紫颜微笑。
剪断其余六柱香,袅绕的轻烟如仙人羽化,遥遥飞上天去。剩了结香不识愁味地燃烧,销蚀了一身颜色,在紫颜的指尖咿呀向了空中吟唱。缠绕在香烟中的长生和侧侧,便一起陷入妖靡之境,看那星星之火,如何燎原成活色生香。
群聚的野兽不知何时杳无踪迹,清晨落了一场雨,洗得屋外碧妍鲜嫩。猸貉脖上箍了韧劲十足的绳套,乖顺地被阴阳牵了漫步。四足很快沾满了泥泞,它偏偏又拿鼻尖蹭上去,弄得灰溜溜地脏了头脸。
千姿与景范一同现身,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眺望。一个披了暗花牡丹纱衣,一个着了樱桃红越罗夹衫,腰上皆系了玉艾虎绦环。阴阳见了公子千姿,轻轻一拽,猸貉乖巧地逢迎过来,遥遥向了两人扬起了前爪。景范微露诧异,千姿弯了一眼,瞥向身后的屋子,道:“给太师十日,想是足够,不知紫先生是否赶得及。”
景范道:“有紫颜在,公子定能大功告成。”
千姿瞟他一眼,似笑非笑。一只飞虫嗡地从身边飞过,景范蓦地察觉千姿其实并不曾质疑紫颜的功力,忙道:“如今只欠东风,我再去搜寻獍狖的下落,请公子静候几日。”
千姿往繁茂的林中望了望,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是否留意,从天泉山起,我们就已被人窥视。”景范一惊,听千姿继续若无其事地道:“对方的武功可能尤在你我之上,也许是冲紫颜来也不一定。本公子跟你寻獍狖,为的是借机查明对方行踪,今日起你不要单独行动。”
景范怔怔地道:“紫先生一家如何是好?”
千姿笑道:“他那般无所不能,本公子才不管他的死活!跟我走山去吧!”
两人领了骁马帮猎手往山腹里去了,阴阳继续调教猸貉。群屋中有光影闪动,没入一条修长的影子,像飞虫扑向罗网,进入了紫颜烟气缭绕的卧房。
忽然间云收烟散,香上的火星不知何时灭了,隐隐的幽香仍自浮动。侧侧与长生并不在屋中,一排犀金漆画熏笼之后,紫颜如画中人闲闲而立。诸般妙香从他周身幻出,来人不禁眼饧骨软,险些要跌坐在这不著痕迹的香阵里。
“今趟你诱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几日不见,照浪的脸庞瘦黑了一圈,往日的嚣张跋扈仿佛被上了妆,掩在黧色的憔悴中。他拢袖环顾四周,知紫颜特意遣开了旁人,不由笑道:“莫非你惦着我,连身边几个体己的都支开?”
紫颜悠悠地道:“城主行藏已露,若是和骁马帮起了冲突,就辜负了太后的殷殷期望。”
照浪一怔,笑了回转身,径自大咧咧坐到云母床上,盯了紫颜面前的熏笼,冷笑道:“太后?向骁马帮订这批货的人就是太后。要是先生舍不得下手,到时交不出祥云宝衣,骁马帮一急一怒,把先生的事情说出来……”
紫颜笑眯眯道:“向太后禀告在下死讯的,就是城主吧?”
照浪冷哼一声,懒得再和他纠缠,便道:“说吧,你要求我什么事,不必故作好心提点我。骁马帮之流,我尚不放在眼里。”
紫颜吃吃笑道:“呀,其实不过讨一件物事,你知道我此行匆忙,未带出多少宝贝。”说着,晶指凌空而舞,照浪一动不动看仔细了,讶然说道:“原来你竟有这打算!”紫颜笑道:“城主举一反三,我佩服得紧。”照浪道:“想要此物不难,我倒有不少,既是你要用,捡最好的给你,兴许尚入不了眼。”紫颜道:“无妨,取一件能舍得下心肠的给我用就好。”
照浪深深地凝视他一眼:“你抛却了整个府第,我又有什么舍不下的。”
紫颜静静微笑,如烧不尽的一缕香,亭亭地将笑容袅在空中。
五日后,骁马帮寻获了獍狖的踪迹,弥漫在树木上的芳香成了猎人的最好指引。猸貉在这几日被驯得宛如家生小狗,不离阴阳前后,长生和轻歌偶尔想逗它玩乐,总被它眦出的尖牙吓唬。阴阳会在这时唰地打下一鞭,提醒它莫要忘了獍狖不会如此反应。
泯灭了天性总是艰难,猸貉也不例外,顿顿吃素的它常常焦急地徘徊乱转,像是遗失了重要东西,以凄惶的眼神望了阴阳。递到面前的永是牵衣草、禾香叶和赤松藤,起初它会嗅嗅再掉头,渐渐地连闻也不愿闻,推到鼻尖就移开了头。阴阳便把鞭子放在它身侧,猸貉见了,立即跳起来,委屈地低下头勉强啃食。
易容的香品已经炼成,分放在五只秘色游鱼纹刻花香盒里。长生好奇打开来看了,前三盒里是香粉,还有一盒香丸,一盒香膏。五色杂陈,香气不一,如五只精灵呼吸舞蹈。今次没有惯用的线香,长生很是新奇地捧了香盒闻,像猸貉见了美食一般贪婪。侧侧难得地望了他的样子出神,自言自语,道:“不知姽婳怎么样了?”
香品没有回声,沉敛了气息隐遁在盒中,又或者是,厌倦了尘世的味道。
当日午后,听说紫颜要为猸貉易容,骁马帮一众人等早早到紫颜屋外巴头探脑。萤火门神似的守着,木了脸放千姿与景范进屋,轻歌嘟囔半天仍被拒之门外。屋内正当中的熏笼肃然按八卦方位列成一个圈,齐齐将笼口斜对了中心,屋西则立了一面孔雀海棠软玉屏,后面置了众人的座椅。东面的几案上,摆了盛放獍狖的乌木箱子,似一个巨大的牌位,供着不动。
阴阳牵来猸貉,引它在青花白地碗里饮醉颜酡。晃动的液体有诱人的甜香,小家伙欢喜地啜着碗中的晶莹液体,毫无戒心。长生默默地从围屏后凝视它,一醉,一跌,便是一生去了,再睁眼物是人非。
紫颜铺好一张紫檀嵌玻璃的香案,把醉倒的猸貉平放其上,恰被熏笼围着。往它嘴里塞了一粒香丸之后,他把盒中剩下的交给了阴阳,嘱咐日服一粒。玫红的丸药如一滴滴血,艳丽地开在阴阳手心里,太师不由紧紧攥住了,像握住了谁的心,竟微微感到疼痛。
紫颜取了第一盒香倒在熏笼里,长生“呀”地轻呼,千姿嗔怪地瞪他一眼。可是,这是怎样的香气啊,刚沾了火便融进贴身的衣,像不经寒的情人依偎过来。几乎没有烟,缭绕的香气无声息地袭向猸貉,暗暗地,如偷情,甚至找不到它空虚的影。
如是熏了半个时辰,直到众人眼花骨酥,紫颜又添上了第二炉香。
华美娇憨,它有美艳的气味,单纯的心。浓郁馨香就在身边游走,仿佛可随时一把抓住,却在笑声中躲开。若叹息触不到它,它又会在暗处偷觑你急切的神态,吹一口气,撩拨已动了的心。
相思何处?眉间心上。冷冷地,心方一动,第三炉香起了。
滋味淡如遗忘。忽然想起,随时放下,无论是何样的情事,潋滟之后,涟漪自会缓缓复归平静。它清淡如茶的最后一泡,察觉不到曾有过叶的包围。陡然间,长生重新感觉到了自己,感觉到了忧伤,那香气也忧愁而迟疑地吻上了猸貉的身。它不属于猸貉,它是强逼来充假的面具,如果早知道是一场骗局,它不会这样无机心地靠近猸貉。
长生仿佛化身为熏香,替它感受遭遇獍狖时的绝望。
熏蒸了两个时辰后,众人衣袖皆香,如一群獍狖隔世相顾。阴阳在紫颜休息的间歇,突然插上一句阴鸷的问话:“剥皮那日,紫先生可否用香助我一臂之力?”如一把刀惊开了众人的心,千姿也微觉有寒意爬上脊背。
紫颜笑笑地,曼声道:“用香简单,不知太师会怎样剥那一张皮?”
阴阳沉声道:“甚是容易。麻醉獍狖之后,用尖刀从右前肢起,于足趾中间厚实处下刀,上挑至肘尖与后肢,再沿后腿内侧挑至后阴,及另一后肢,再由后阴尾部挑至尾中,如此则开膛完成。之后就是剥皮,先剥离后肢,再剥出足趾。雄獍狖剥到腹部,便须剪去阴茎,以免毛皮受损。剥到尾部要抽出尾骨,拉紧獍狖双足,方可扯下整张皮。如果气力不够,用利索的刀具一寸寸割,也是一样。”
阴冷的话声如一把火,烧尽了香的芬芳。原来极艳之后,就是凋谢。长生颤声道:“剥完皮,它还活着吗?”阴阳道:“自然活着,只是没了毛皮,不出几个时辰必死。若是可怜它,你不妨给它一刀,送它成佛。”
长生顿时汪出满眶的泪,侧侧没好气地冲紫颜说道:“好端端问什么剥皮,吓坏长生。”说罢狠狠挖了阴阳一眼,把长生拉到一边好生安慰。紫颜若无其事地答道:“易容之术,本与血腥相伴,他不是孩子,该长大了。”
长生早不是个孩子,剥皮的疼痛,亲历过刀割的人自会明白。侧侧猛然望向紫颜的双眸,看不清其中潜藏的往事,盈满眼的,永是装点过的流水行云。
熏香过后是染色。雪白、嫣红、莺黄、粉青、麝金……诸多颜色混杂在金嵌宝石螭虎盘上,另一侧放了断骨、剖面用的大小剪子,刀锋锐得印出绰绰人影。少见到紫颜的这几样利器,长生忍不住伸头来看,待瞧清楚了,眉头一蹙。
紫颜道:“要易容,少不得动刀子,今次原以为能指望你。”
想起少爷说过五成的话,长生涔涔汗下。见了如今这架势,莫说当初自称的三成,就是一成的胆气也消散了。越是易容得像,就越把要诱骗的獍狖送上黄泉,若反复想这些生死恩怨,他如何敢下第一刀?
紫颜毫不犹豫地持剪而立。他要剪断猸貉躯壳的牵绊,看偷梁换柱,能否以假乱真。
血光,漫散在众人的双眼。磨平了尖牙,续长了短尾,紫颜满手血污,悠闲地招呼长生,“你来看,獍狖有一缕藕色的耳簇毛,下颏鱼白,那日你完全没瞧出来。”说着,把两种颜色混合了香膏,分抹到猸貉耳后、下颏,再取了熏笼微微加热。
在紫颜的手下,猸貉越来越不像它自己,眉眼身形一点点向獍狖转变。满眼触目惊心,长生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努力成为异类,原来千辛万苦。千姿不知想到什么,凝视的双眼仿佛望向了虚空,依稀的神情与当日饮下醉颜酡时相似。
这一场易容,直把人心也变易。
紫颜垂手向了围屏后微笑时,众人再辨不出猸貉的身影。躺于案上的是一只獍狖,景范捧出乌木箱子里的那只摆在一处,简直分不清真假。两只小兽无声地卧着,众人一脸的解脱,长生见了,抑制不住的难过如泉水喷涌,汩汩地在心头跳动。
他伤感地走出屋去,天已然黑了,空荡荡饿得难受。忽然想到,獍狖以腹鸣求偶,深山里那只被追踪的猎物,此刻是否在咕咕叫唤?孤独之饿,会让它错认易容后的猸貉为伴么?
那夜,长生睡得颇不安稳,梦中,一时獍狖,一时猸貉,错换交杂。烈烈阳光下,乍闻到一模一样的香气,原是一喜。可转身,刺目的尖刀却钉住了身子,疼得再叫不出声。阴阳的双眸如迎面挥来的刀,想逃,长生已惊叫醒了过来,衣衫尽湿。
次日一早,听到猸貉的叫声,长生打了哈欠赶出去看。
猸貉以新生的容貌在阳光下逡巡,不停地追了尾巴跑跳,想看清究竟是何物。异样醇厚的香气亦令它茫然若失,时不时嗅嗅足趾,冲阴阳质疑地狂叫。粗嘎的嗓音让阴阳大为皱眉,频频鞭打训斥,长生见了,忍不住趋上前说道:“我家少爷以落音丹易人音色,太师能否容他为猸貉想想法子?”
阴阳停了动作,冷笑道:“只是,除了腹鸣声外,我们无人听过真獍狖平日里的叫声。”长生一愣,结巴道:“那……那……我……太师想如何补救?”阴阳道:“毒哑它,或者,你家先生有药只管拿来,不必罗嗦。”长生拔腿就跑,急急地叫道:“太师且慢,我这就去求药来!”
阴阳望了他的背影,再看脚下惊疑乱转的猸貉,叹了一口气。还有五日,他勉强能让猸貉习惯如今的身体,可是,獍狖又会习惯这个假同类么?
猸貉哑了,所用的药名“骨笛”,如横亘在喉间的鱼刺,一月出不了声。慢慢地,像硬骨脆了、碎了,始能恢复本来音色。只是猸貉不知道,它怀了巨大的恐惧,猜不透为何短短几日,面目全非。
抵不过皮鞭与诱惑,猸貉屈服、忍受,失魂落魄地接受阴阳的训练,规矩地按他每个手势与声调指引,坐卧起行,像一具行尸走肉。它的眼亦被紫颜易容成了浅褐色,人人都看出它眼神里的不开心,但每个人更关切那只将被捕获的獍狖,因为它更昂贵、更美丽。
长生这时懂得可怜猸貉,先前他怜惜獍狖会死,而如今,觉得猸貉更是生不如死,不会再有同类爱它陪伴它,它的存在,不久后就会是一个奇异的笑话。
当獍狖死后,猸貉何去何从?它会是个永远的怪物,拿什么来容放自身?
紫颜没有长生的伤春悲秋,每日在阴阳训练猸貉时,他就在旁观看,时时提点两句。阴阳起先有几分恼怒,后来听他说得有理,也只能悻悻应了。约莫五六日后,猸貉逐渐习惯了香气环绕的新皮囊,心情不再异常烦躁。
那时,看它不记得自己的原形,长生有点悲哀。想,若换了人,是否也如此容易忘本?轻易就抛却从前。叹息完了,心下不免为猸貉解释,毕竟它又能如何?苦苦地抵抗,不如逆来顺受,有更简单的快乐。
而后,勾引的时刻到来。
山依旧是山,长生眼中,出发前却添了诡异的姿色,林木越发油青葱翠。亮色中,深褐的树皮上有一只只眼睛般的伤痕,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凝视天地神奇。
一行人舍了马匹,步行走了一枝香的工夫,山回路转,突然流下一道飞瀑。水势不大,细细长长,如青丝泻下,漂白成人间颜色。走到跟前,才听到哗哗的水声,一下,一下,连绵不绝,与飞花般的水滴一同奔赴而来。
猸貉从阴阳的掌下抬头,望了欢快的流瀑,双目终有一抹鲜活。
一路逆风走来,众人无声地藏身在阴阳特制的隐秘埋伏中,据说獍狖尚在一里之外。阴阳松开缰绳,容猸貉自由,而它,这些天最记得的就是獍狖的气味。
猸貉笨拙地走了两步,回头张望,习惯了束缚,它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阴阳抛弃。等待了片刻,它没有听到阴阳的动静,忽然想通了似的拔腿就跑。它几乎不假思索地往前方冲去,顺了那些树木上香气的指引,决然地冲向獍狖的巢穴。
直到猸貉消失了影子,千姿斜睨了阴阳一眼,徐徐吐出几字:“几时能回?”阴阳沉吟片刻:“快则半时辰,慢则一日。”千姿遂不答话。长生憋住一颗心,满怀期待地注目林木深处,盼望猸貉和獍狖永不要出现。
这一等就从白日等到了天黑。黄昏时大片彩云热烈地烧着,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紫颜、侧侧、萤火、千姿、景范、阴阳、轻歌,一个个看去似有心事,眼中光影浮泛。长生只求天早早黑透,他们困了乏了,再找不到那些精灵们的踪迹。
可惜世间事难如人愿。千姿毫无倦意,躲了一天,长生想死的心都有,他却神采奕奕,如等待远行的恋人归来。景范与阴阳不时地伏地听声,细声地向千姿禀告什么,他的眼就愈加像擦亮的火石,要在山林里放一把火。
终于,切切碎碎的足音传来,獍狖香气更沿了风的轨迹,优雅飘至。众人屏息聚目,目睹两只獍狖一前一后玩耍了跑来。漆漆夜色中辨不清谁是谁,像映照了镜子,它们有说不出的欢喜。见了这个场面,每个人俱是欣慰异常,唯有长生的脸,倏地僵在了风里。
它们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尽情歆享这刻的欢愉。一向警觉的獍狖竟会如此大意,骁马帮的人都喜出望外。而长生察觉到他们欲飞的心,恨不能蓦地跳出来,将獍狖吓走。
但是他不敢,纵然内心极度想放走它们,他无法违逆千姿熠熠双眼下的决心。他怕当面的冲撞会让少爷首当其冲地受伤,只是,此刻他也反复问自己,为什么紫颜竟没有说过一句不想接这生意的话。如果有那么一句,该有多好。
这世上,动情的总是先输。长生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嬉耍中的獍狖与猸貉,明白自己决不会让任何人剥去它们的皮。即使是少爷,也不能。
他不禁流下泪来。
想到獍狖总是谨小慎微地藏匿在山石缝里,昼伏夜出,独来独往,此刻有了猸貉,竟能成为一对儿,无机心无烦恼地相处,这大概是前世的缘分。若不是人心险恶地将它们配在一处,它们终究会各自孤独地过一辈子。
只是梦有醒的一刻。它们互为异类,能有这短暂热闹的相聚,在它们平庸的人生里已是异数。很快,猸貉会打回原形,露出它贪吃肉食的本性,而獍狖在被捕后,将猛然意识到信赖的愚蠢,深深恨上一切试图靠近的他者。
当那时,美丽的聚首破碎成了假相,獍狖被猎手死死按在地上,无限卑微地哀号,猸貉的心里会不会哭?獍狖又会有多绝望?
它们是畜生。长生知道,他依稀看见了有所渴望的自己,在某一日,于一个圈套里幸福地陷落。
他不敢再想下去,眼角的余光里,景范和阴阳慢慢在接近。那些好时光,到头了。
獍狖绝望的叫声传来,一下下撞击他的耳膜,长生捂住了心眼耳鼻,屈膝跪在地上。他低声干嚎,眼泪一点点从喉咙里咳出来,乌黑的眼前闪过一团团锦簇。仿佛被抓的是他自己,带刺的绳索死死勒住了脖子,从上到下的窒息,清晰地从每寸肌肤传来。他无法呼吸,眼前混乱地闪过无数人影,尖叫怒喝,他却像猸貉一样出不了声。
直至有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紫颜的温柔话音如有浮力的水,托他出了汪洋。
“长生,我们回去罢。”
眼皮终能破开,望了紫颜的眼,长生一脸的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拖了少爷的手臂,他大哭:“我不要它死!少爷,你救救他。”
从昏沉中苏醒,长生差点忘记了前事,但一个激灵,回忆如恶梦缠身。他大叫一声坐起,见萤火端了安神汤递来。
“我不要喝药!”长生蛮横地推开。萤火安之若素,把汤药放在案上,转身就走。长生连忙叫住他:“少爷呢?”萤火道:“不晓得,我单熬药来着。”长生道:“谁开的药?”萤火简单地道:“少爷。”长生跳下床榻往外走。
紫颜果然不知去向。明月高挂,夜已深了,长生微微地失望,对少爷,也对他自己。路过一间屋,骤然有浓郁熟悉的香气飘来,他立即停住了脚步。獍狖的呜鸣如婴孩的哭泣,揪得他心酸。他深吸一口气,蓦地有了个念头。
紫颜的屋门轻掩着,很容易推门而入。姽婳备好的香盛在红木藤面八方盒里,用格笼隔开,稍取一点就能颠倒众生。长生依稀知道那些香派何用处,摸索片刻,寻出几块青色的香,稍嗅了嗅便觉头昏目眩。他捏着香发颤,想了想,终拿了香闪出屋去。
颤颤地持香往骁马帮一众的房门走去,萤火的身影倏地贴了过来。
“拿来,我去。”
长生按住心口,好一阵平复了,懂他的意思,感激地递过香去,萤火如鬼影般瞬间消失在他眼中。长生愣愣地站了,慢慢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径自朝獍狖的牢房走去。
若非要放走它们,他根本无颜面对那些无辜的眼神。
竟没有一个看守,长生喜出望外地闯进去,见了笼子里的獍狖和猸貉,反而迟疑起来。两个小家伙惊惧地望了他,身子互相依偎,并没有因了陷阱而疏分。长生心下感佩,手在笼栓上粘住,想多看它们一眼,又隐隐地为后果担忧。
门外影子一晃,长生以为是萤火,忙站起身来相迎。不料花红软玉,进来一个香人儿,正是侧侧。她瞥了笼子一眼,笑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长生心头一热,道:“我……怕被少爷骂。”侧侧道:“有我在!你以为骁马帮的人去哪儿了?”
长生知是她制住了守卫,不声不响跪下朝她磕头,侧侧连忙扶起他,轻声道:“伤天害理的事,就算被人拿刀逼着,也不能做。你放心,我不会眼睁睁看獍狖被活剥了皮去。”
长生尚未回答,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哦?看来连我也不能阻止你们了。”
紫颜如幽魅飘进了屋子,望了两人微笑。长生嗫嚅不语,侧侧一拍他的头,道:“见了他你就矮一截,怕什么,我们要放生,他也不能拦了。”
紫颜笑道:“是是,就依你。”
长生惊喜地抬头,侧侧走到笼前,扭头道:“外面安全了?”紫颜道:“我瞧见萤火鬼鬼祟祟的,想是不会有人醒着。”侧侧闻言,道:“那好,我放生了。”
“等等,送走它之前,我要取件物事。”紫颜喃喃地说道,“否则真是空入宝山。”
长生小声道:“不会要取它肚子上的皮吧?”
紫颜道:“若有那一块皮,我能做出世上最完美的面具。”
长生敢怒不敢言,不知该回什么话,侧侧捏捏他的手,笑道:“他连荤腥都不碰,你以为,他舍得剥皮?”
紫颜道:“呀,吓吓他不是蛮好玩的。”说话间打开笼子,将手抓住獍狖,在它尾后的香囊中几下一使劲,掏出六七粒蚕豆大的香仁。獍狖左躲右避,浑不知已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侧侧道:“那只死去的獍狖,是不是也能取香?”紫颜摇头道:“香消玉陨,獍狖一死,体内的香囊立即闭合,永远化在骨肉中。除非,把它一丝丝剁了……”侧侧嗔道:“又来吓人!”
紫颜朝她和长生一笑,取了绣囊贴身收好獍狖香,拍拍手,萤火的身影忽地从空地上长了出来,两肩挑起獍狖和猸貉直奔屋外。
漆黑夜色里,三人的影子映上空笼,如巨刀砍开了枷锁。长生默默地看着地上的影连成一线,心腾地紧张起来。
“少爷,该如何向千姿交代?”
紫颜的声音说不出的从容,悠然回道:“别忘了,我是易容师。明日千姿来之前,你们不许进我屋子。”
骁马帮的人谁也不敢正视公子千姿的眼。
朗朗白日下,每个人脸上青白闪烁,景范和阴阳也黑了脸不作声。千姿呵呵冷笑了数回,一个人径直到了紫颜房外,一脚蹬开门。屋内流过摄魂的香气,云端里一片繁华锦灿裹了紫颜。千姿想也没想,提剑直撩过去,冰凉的剑锋紧逼他的下颌。
“你放走了獍狖。”
千姿说完,惊异地看到紫颜身披的裘衣绒毛直竖,根根如针,戳得紫颜仿佛刺猬。放下剑凝视,香风细细中,裘衣如剪了彩云,撕了霞锦,堆了暖玉,切了金银,仙气盘旋,恍若云锦。
“獍狖皮制的祥云宝衣,传说天下仅有一件。”千姿眸中盛满浮香秀色,连他亦承认此衣的华贵珍奇世间少有。何况这身皮毛卷了一个妖狐般的人儿,素面朝天,更现出藏在骨子里的媚绝。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公子有货可以交给主顾才是关键。放走的獍狖,就任它去吧。”紫颜洒脱地掀下祥云宝衣,捧在手里交给千姿。
温润柔滑的皮毛在千姿掌中划过,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心里却无丝毫喜悦。他未必真想见到最后这一袭华衣,若能目睹紫颜的窘迫无力,或许会有更多快意。只是,他忽然从紫颜处变不惊的眼角后,扫到一点微弱的疲倦。细小如眨眼时的轻颦,然而仍被千姿敏感地捕捉,为了那么一点的力不从心,千姿觉得,如今的结局已经够了。
千姿冷静地恢复了常态,道:“有这张毛皮,先生何必给猸貉易容,何必跟本公子捕獍狖?直接献出来不就大功告成?”心下在想那故事之无趣,尚好,他会给人意外。
“我想试炼一下易容的手艺,何况……”紫颜顿了顿,“这张毛皮,你买不起。”
千姿被他一堵,憋得没了言语。这世上,他不信有无价之宝,一切皆是交易买卖。他很想说句话回应紫颜给的难堪,只是目光撞上祥云宝衣,不知怎地折了精神,萧索地冷笑了一声。
笑凝在脸上。千姿忽然想起来,他鲜少有快活的笑容,那些顽皮的、狡黠的、促狭的、天真的笑意,他不记得几时再有笑过。其实被剥了皮制成华衣的,何尝不是他自己?僵成了绝美的皮囊,再想不起活着时有怎样的快乐。
他匆忙地撇过脸,要收拾这一刻的悲欢。紫颜早已背过身去,好像什么也没有见着,躺在云母床上悠悠地说道:“昨夜睡得太少,公子容我再歇息片刻。”
千姿低下头,默默地抱了祥云宝衣走出屋子。等他走了之后很久,景范从窗下现身,眼中充满了涩意。长生走来寻紫颜,见状说道:“二帮主有事?”景范想了想,默然点头,长生遂领他进屋。
紫颜闭目假寐,听到动静,睁开眼来。景范直截了当地道:“如果我没猜错,先生是以其他皮毛易容成獍狖皮吧?虽然我和太师反复瞧了很久,都未看出任何破绽,但獍狖皮有异香,若是先生行囊里就有,恐怕早被太师察觉了。”
长生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有丝毫反应。紫颜闻言轻笑,悠闲地坐直身,摸了一把鸦青纸扇轻轻摇着,道:“呀,我不要背这罪名,明明是货真价实的獍狖皮制成的宝衣,莫非二帮主连我也信不过?这般珍贵之物,岂能轻易示人?它一直被九道香气所遮,更放在密封的鎏金铜箱里,压在我行李的最底层。”
景范将信将疑,苦笑道:“是真皮就好,万一用假的骗过了我们,将来到了识货的眼睛面前,骁马帮就都是死罪了!”说出“死罪”两字,他自知失言,镇定地微笑掩饰不安。
紫颜道:“放心,砸你们的招牌就是砸我的招牌,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相赠,他来头很大,绝无花假。”
景范应了,聊了几句终转过话题,道:“先生易容,规矩太少,稍有身家的,付些金银也就换了满意的容貌,其实在下看来,先生的生意原本可做得更大。”
长生猛然抬头。骁马帮不仅是雄霸一方的江湖帮派,更是赫赫有名的商旅门户,瞧千姿的慵懒气度,操持帮中上下的定是景范无疑。骁马帮能在北方屹立多年威名不坠,景范的才能想是了得。
紫颜簇着笑,漫不经心地玩弄手上的一枚墨玉扳指,道:“你是说,我该收得多些?”
景范点头:“先生的易容术再厉害,也仅是一双手,而人之欲望无穷,若是谁家的生意都接,岂非疲于奔命?我替先生谋算,平民百姓的买卖大可不必做。其次,少于千金的亦不必应承。先生是个雅人,为俗人劳苦,不如多为自己打算。”
他神情诚恳,说得长生不觉动心。初听他话时,长生心里暗笑这堂堂帮主锱铢必较,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真是落了下乘。慢慢地,将他所言听进心里去,想到紫颜果真来者不拒地为人易容,到底为少爷不甘。毕竟对紫颜而言,多几件赏玩的骨董珍奇、多几千几万的金银,不如多睡几个好觉、少些烦心事更养颜。
紫颜斜过眼,声音轻飘飘地荡进景范耳中。
“如是帮主为我谋划,又该如何打算?”
“一年只需接得一桩好生意,就可收手悠哉游哉。”景范爽朗笑道,“骁马帮四季各收货一次,出货一次。一年中倒有大半时日,各自纵情任性,游山玩水,称得上是当今最逍遥的帮派。”
紫颜微笑:“如此逍遥,竟跻身一流大帮地位,个中奥妙值得玩味。”
景范眼中射出炽热光芒,紧接着说道:“如先生肯入我帮,在下情愿让贤,请先生坐这二帮主之位。”紫颜哑然失笑,用扇子掩口垂眉,把印到嘴边的笑意压了回去,淡淡地说道:“对骁马帮来说我百无一用。在景帮主眼里,我只是对公子千姿有些用处罢了。”
景范眼中一灰,脸上的血慢慢聚起,哑了嗓子道:“我没先生看得透彻,不能在紧要关头帮上公子。以先生的睿智,留在公子身边,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不知怎地,长生听到这里心里一酸,想到自己,纵有一腔心思想报少爷的恩情,却没有相应的本事能够保护少爷。景范文武双全,尚嫌无法护得千姿周全,千方百计为对方寻找支柱倚仗,两相比较起来,长生顿觉自己想得天真。易容,不仅要学紫颜的手艺,更要把自己的一颗心也修炼成精,才可在将来不负少爷所望。
紫颜叹道:“有你这心意,千姿也算无憾。我答应你,将来若他有难,纵然千山万水,我一定赶来襄助。至于入帮……”他瞥了一眼长生,澹然说道:“我是个闲散的人。”
景范知道无法说动他,黯然道:“今趟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紫先生请多保重。”朝紫颜深深一拜,叹息去了。
长生关上房门,拍了胸口,惊魂未定地说道:“险些就被他看破。不过我也好奇,少爷究竟拿了什么给千姿?”
紫颜横过眼波,道:“那是玄狐裘衣染色改制的,长短正合獍狖皮。”
“当年制衣时,也是……活剥的?”长生艰难地吐出那两字。
紫颜凝视他紧皱的眉,缓缓答道:“想来是吧。它早成裘衣,再不知什么是痛,只是它若在天有灵,当为救了獍狖而安慰。”
紫颜一行人走时,骁马帮悉数赶来相送,千姿却不见踪影,景范护送众人骑马下山,依依惜别。
紫颜一众回到马车上,长生心有所牵地举着帘子遥望。远处依稀有毛茸茸的身影闪动,刚想定睛细看,倏地不见。长生想到獍狖和猸貉,怅然拉回目光,小声问紫颜:“少爷,猸貉有一日露馅了怎么办?”
紫颜道:“獍狖狡猾但不凶残,不会拿猸貉如何。至于它们将来会否好好相处,并非我们能掌控。”
长生无奈地耸耸肩,唯有顺其自然罢了,心下又闪过一念,道:“少爷,你那些名贵的皮草裘衣,是不是也有假的?”
紫颜掩口失笑:“哎呀,叫你给看出来了。”
长生目瞪口呆:“真是假的?那……就不值那么些银两。还有上回在皓月谷,和兴隆祥交换的胭脂雪袍子,莫非也是……”
紫颜神秘地一笑:“不可说,不可说。你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世人想穿的,只是它的名字而已。”
说完,他陷进了身上的碧缥纻布凉衫里,像一只小兽甜甜地闭目睡去。
第五回 清秋泪
“长生不见了。”萤火冲进紫颜的居处,拧眉说了这句话。
那时紫颜一行人身在方河集。
方河集隶属鞘苏国,是北荒三十六国最负盛名的集市,每月初一至十五,各地赶集交易的商贩云集于此,将小小集市塞得水泄不通。慕名而来的淘金客们便在集外搭建场所,由此集外有集市外有市,喧哗终日,热闹非凡。方河集的内市多交易来自异域的奇珍异宝和日常器物,外市则集合了皮毛马匹等大宗物品的买卖,凡是想像得出的货物在此都能寻到。倘若要找日边的云霞、海底的龙珠、万年的冰晶、天湖的神马,方河集就是最好的去处。
停留在方河集的首日,侧侧为了能买到心爱的首饰,闭门不出绣制彩锦霞衣。长生向紫颜告假,溜去集市上瞧新鲜,正好萤火想添些趁手的兵器,便偕同逛街去了。连日赶路的困顿,紫颜只想安静大睡一日,他用心洗净了脸,躺到床上舒服入眠,不想才睡过晌午,萤火就跑来打破了好梦。
难免有些起床气,紫颜瞪着眼道:“你没看好他么?”萤火愧然,低首道:“我在一家弓箭铺滞留久了,转眼就不见人。”明明余光瞄着长生,店家的强弓一晃,微一出神,那小子已没了人影。盘算了他喜欢看的玩意,找找那些铺子,偏遍寻不着。
紫颜慵懒地叹了口气,初秋沁凉的天气,正宜拥被大梦周公。何况他挑选的这家七香旅舍庭院清幽,草木繁盛,恍如江南佳景地。上等客房的陈设器物不输京内,几案桌椅一律是花梨木饰錾花铜件,熏香的镂空三彩琉璃釉炉子也是紫颜喜欢的样式。
此时炉内烧了姽婳调制的合香,紫颜披了在集上新购的贯珠绫衣,神思倦怠。萤火忙倒了一盅暖暖的秋瑟茶递上。北荒的茶有肃杀气,加了艾菊、胡椒、桂皮等香料,紫颜嗅到浓烈的茶香,振振精神,沉吟了半晌,道:“他会不会走去外市看杂耍?”
萤火一惊,外市人多地广,时有云游四海的杂耍艺人路过表演。他出门前嘱咐过长生只在内市里随处行走,料他不会闯出集去,便不曾出去查找。他把这些情由说了,紫颜细想了想道:“长生是个伶俐人,他寻不到你,怕比你更心急,会自个儿摸回馆舍。唯一可虑的是被人拐了去——不过他模样虽好,卖他不如卖他的衣饰更值钱。”
萤火道:“我听说这集上有贩卖妇孺的,一个小孩儿居然要一百金……”
紫颜放下茶盅,“好吧,我和你走一遭。”萤火低眉顺眼,与紫颜步出旅舍。他望了先生的背影,心中便很安定,直觉紫颜和长生间有种奇异的萦系,如果先生找不到长生,就没人再能找到他。
集上行人川流不息,纵然是紫颜那般人物,到了喧嚣闹市依然被繁芜的颜色淹没。萤火疾步跟紧紫颜,生怕一不小心连先生也走丢。紫颜逛集市的路数很奇特,每到一处,凝神想一想,然后步向下一处,似乎在等待神明指引。到了一家卖铜镜的铺子前,紫颜停下问了老板两句,复又向前,萤火亦步亦趋,忍不住道:“先生如何得知长生走过这里?”
紫颜转头看他,“他今日穿的狐尾袄子上有沙金线,那种沙金产自郢水,粉末很容易掉。你仔细看,偶尔地上有金色的闪光,就是他走过的路。此外,他出门前拿了一只空香囊,理应去买香料,刚才那老板说,香市就在前面。”
萤火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道:“可……他身上没钱,买不了香料。”
紫颜步子一慢,“金子都在你这里?”
“是。他嫌金子太重,我给他,他不肯拿。”
紫颜又好气又好笑,抱拳凝思,“这家伙!”顿了顿问,“他戴了什么值钱物事?”
“腰上的宝钿金玉带值十两金,左腕的墨玉镯子加右指的白玉扳指,能折个七两金。”萤火回想长生的装束,犹疑地道,“这些先生赏他的物件,他平素舍不得戴,今日特意穿出来,必不会拿去换东西。”
紫颜摇头,“出来久了,任谁心也会野。家里这些金玉的玩意多了去,要真看见稀罕的,他一准换了去,还会到你我跟前显摆。你瞧着好了。”
想到他要买的那张两百步射程的檀木劲弓,萤火微感惆怅,他离开弓箭铺时,已另有客人看中了那把弓,不知集上有没有同样做工的兵器。他略略出神,计算手中的余钱能够他花销多少,心思飞到了远处。
在方河集这样的地方,哪怕富可敌国,也藏不尽所有珍奇。人们只能挖空心思,将拥有的资财比较来去,投在最适当的物件上,带了喜悦与满足、遗憾和不舍,抱走心底最渴望的东西。物资的极大丰盛让人们忘记了凡俗的愁苦。花光了兜里的银钱不打紧,在集里走上片刻,用双眼歆享这些争奇斗艳的宝物,整个人就如脱胎换骨,立即得到了天下般满足。
紫颜看到了萤火的眼神。他不怪萤火,没人能禁得住尘俗妖娆诱惑,人皆有所贪、所喜,长生又会恋上什么,以致忘了返回的路?
太阳打在帆布棚子上,紫颜走到转角,仰头看阳光的方向。问了一个热情招呼客人的小贩买卖人口的集子在何处,得知在西南,示意萤火同去。萤火想,竟会至最坏的地步么。紫颜仿佛知道他的疑惑,答道:“若给人骗了去,最多搁那里卖了,你我买得起。”
远远地瞧见大红幡子哗哗地滚动。几个穿金戴银的女子露了肚皮,在高台上蛇般扭动,勾绕的手指灵活如吐焰。底下围拢层层的看客,叫好的,发呆的,怪笑的,有冒失鬼冲上台,旁边闪出两个威武大汉,推手,劈啪一个跟斗,跌得满嘴是泥。再过去,一排容貌佼好的小姑娘,翠生生地扎了长辫,油亮地挽在头上。她们咿啊亮嗓子,哼一段小曲唱两句戏,就有人拉近了看,付钱走人。有的看台零落倚了清瘦的幼女,细细的脖子怯怯伸着,窥视来往的人群。若凑近来的是衣着光鲜的商贾,就扬出笑惹人注意,言辞应对很是逢迎,无非想寻个好人家,有可靠的落脚地平安长大。也有金发女子用黑纱蒙住脸孔,露出湖水般清澈的眼,浑身洋溢诱人的神秘。有豪客出钱让她揭去面巾,那女子欲迎还拒,暗里的搭档就出来喊价,把除巾的价格飙到高处,许了重金才肯一现真颜。
萤火心神摇簇。走道两边尽是各色的台子,鲜嫩、水灵、丰满、野性的少女们,像恣意生长在塞外草原的花,张扬她们跳脱的生命。作为交易的货品,她们或是认命,或是隐忍,或是不屈,双眼射出执著的两道光,叫人不可忽视她们的存在。萤火被这些女子的眼神吸引,她们迎上任何打量的目光,径自看回去,想望进人心的深处。经过这番透视,对方是坦然的,眼神里甚至饱含欣赏与温柔,那么被这样的人买去,她知道是幸运的。反之,在银钱落入主人手里的刹那,她的眼底掠过一道精光,怀疑且警惕地盯紧买家的一举一动。
萤火最终收住了眼,他不能再和她们对视,怕不小心凝入谁的心底,轻轻拉动了心弦,就要买下一个生命。毕竟这趟旅行,他没有为紫颜带出太多金子,他如是劝说自己,安然垂下眼帘,不再为那些女子操心。是的,他能保护的人已不多,照顾好身边的人才是应该的,想到此处,丢失了长生的他自责不已。
紫颜忽然停下,“萤火,你帮我看看,那是长生吗?”
先生的脸有点发白,萤火鲜少见他这样,急忙朝他看的地方望去。果然,长生笔直地站在一个贩人的摊位前,他出门穿的银狐皮镶金袄,套在对面一个单薄人影儿上。萤火唯恐长生出事,急速掠至跟前,将他和闲杂人等隔开。
“谁也不许动他!”萤火厉声喝道。
眼前一老一少,披着长生狐袄的是个十来岁的异域少年,身穿青织金麒麟绢衣,茶褐色长发,一对碧蓝眼珠,闻言动也不动,懒得抬眼看他们,冷漠得如同泥塑。他腕上系了一条油紫的绳,蜿蜒看去,被旁边立着的中年人牵在手里,仿佛无常锁下拘役的鬼魂。中年人留一绺小胡子,戴一顶玄狐皮帽,衣饰华贵,正微笑看着长生。
“喂,有没有金子?”长生拽萤火的衣,怔怔地说,“我要一百两。”
萤火的手臂僵在风里,疑心是听错了,讶异地回头。长生的神情格外执著,不是讨要糖果的顽皮孩子,凝重的表情让萤火不禁想掏出钱助他一臂。可惜数额实在不小,保持清醒的萤火只能搜肠刮肚,寻思婉拒而不伤人的说辞。
紫颜赶到,一扫当场,明白了几分,问长生道:“你想赎这个孩子?”少年脚下有块不起眼的牌子,写了他的售价,但他无视自己悲惨的命运,昂了头注视虚空。长生殷切的表情,他完全没放在眼中,不在乎有没有人买他,不在乎谁出得起这样的高价,眼神既孤傲又空洞。
中年人见紫颜主仆望之不俗,拱手道:“客官请了,我卖的这件货非是凡品,值百两金。”紫颜看了少年一眼,蓦地一惊,“是波鲧族的鱼人?”中年人赞道:“先生果是识货,不过这百两金子,卖的是他的十滴眼泪。”萤火气结,世上竟有如此高价之物,愣道:“眼泪比香料还贵,不是抢钱么?”
中年人振振有词,说道:“这位客官,看来你对北荒太不熟悉,北荒最有名的三大奇珍,其中之一就是这波鲧族鱼人泪。鱼人泪可驱百邪、治百病,久服则童颜黑发,益寿延年,这样的宝贝卖一百金,实是便宜。”
“鱼人泪真是灵丹妙药?”长生问紫颜。
紫颜轻笑,波鲧族的鱼人泪收集不易,故有诸多传说。在他看来,易吸收染料又不伤人的鱼人泪,是变幻眼珠颜色的最佳材质。至于治病疗伤,或有些许功用,却绝没有谣传的神奇。
“是不是灵丹妙药都不重要。”中年人徐徐插话,现出悲悯的神色,也不知是否惺惺作态,“多年来波鲧族被人捕杀得厉害,像这孩子在的部落,几乎全灭,就剩下他一人。你说,这样的鱼人泪,够不够珍贵?兴许就是最后的眼泪。”
长生怒道:“那你还把他抓来?”他握起拳,恨不能上去给中年人一下。
“是我救了他!”中年人急急撇清,摸了小胡子道,“我赶到他们寨子,从死人堆里捡出他,这孩子又不肯喝水,非要和族人一起死。要不是我逼他好好活下去,恐怕早就替他收尸了。”
长生瞪眼看着中年人,对少年更多了同情。他站在那里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在说哀莫大于心死,整个人就是一柱冰凌,被狐袄收藏了所有寒气,一旦照到阳光,咝咝的寒烟仿佛从他身上漫溢出来。奇怪的是,看到他就仿佛看到自己的过往,长生的心中冒出止不住的念头,一定要伸手搭救这个人。
紫颜微微起了怜惜之意,道:“他的眼泪,说卖就卖?”
中年人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笑道:“先生有眼力,知道这件货的特异处。不错,鱼人泪不是说卖就可卖,他不哭,就没法交货。如果先生给足了金子,在下保证十日内,必有鱼人泪献上。”萤火听听不对,道:“你收了金子就溜走,又怎么算?”中年人深深鞠了一躬,道:“这十日,吃住全由诸位包了,若最后没法交出鱼人泪,当面双倍赔款。”长生忽然嘴角一抽,怔怔地道:“你要打他,逼他哭?”中年人笑了摇头,“个中奥妙,恕在下不可说,不过绝不会用卑鄙的手段。更何况,这孩子是个硬骨头。”
波鲧族少年听到这句,眼珠缓缓一转,如锐利的尖刀剜向他的脸。中年人尴尬一笑,按了按头上的皮帽。天气意外的凉呵。长生睁大眼凝视少年,诚恳地道:“我会救你,你先来和我们一起住,慢慢地再想法子赎身。”掉头问中年人,“赎他自由,一共要多少金子?”中年人嘿嘿一笑,“小哥怕是出不起这价钱,我后半辈子指望和他相依为命。”长生冷笑,“我家少爷有的是钱,还怕穷了你!”中年人望了望紫颜的脸色,笑道:“你把钱讨来再谈也不迟。”
长生可怜兮兮地站到紫颜面前,乌黑的眼扑闪扑闪望着他。紫颜轻咳一声,“萤火,给他买件披风,人要受寒了。”萤火得令,立即奔至最近的摊头,挑了件翠毛锦织金长披风,回来替长生围好。长生哭笑不得,嘟哝道:“少爷,我不买衣服不打紧,一百两金子,你先借我。”
紫颜肃然不语,长生自觉提了诸多要求,不安地低下头。紫颜道:“你看这个方河集,没有钱大可以物易物,你想想有什么可换的,我自有办法。”萤火暗忖,今趟出门时本是逃亡,带出的金子不多,否则直接买人便可,何用易货这样麻烦。看到紫颜对长生说话的样子又恍然,长生一直太过依赖,能以此磨炼他的心性倒是好事。
长生左右看了看,赧颜将紫颜拉过一边,小声道:“我们若走开了,他被别人买去怎办?”紫颜道:“咦,没人像你这样傻吧?”长生略为安心,扭头对那少年道:“我会回来,你等着。”少年脱下他的狐袄扔过去,碧蓝的眼睛里有睥睨天下的傲气,决绝地道:“我不要人救,你走吧。”
长生愣住,他全是一片好意,当面的拒绝令他有点难堪。很快,他看到少年倔强的眼,像是勾起内心遥远的回忆。他把怀中狐袄递给中年人,“这件袄子值几两金子,就做定金,你不许再把他卖给别人,今日我肯定来买。”转头对少年道,“我会回来,我答应你。”他自说自话,不管那少年要不要,一把拉了紫颜的手往旁边的道上疾走。萤火朝那中年人欠了欠身,提步掠在后面。
“你想好用何物交换了么?”紫颜扫视路两边琳琅的货物,随口问道。
长生想到侧侧在家绣花,细想自己并无任何技艺,不是不灰心。踌躇了片刻,道:“我没值钱的物事,怕换不到一百金。”紫颜步子慢下,盈盈地望了他轻笑,“何妨一试?不试,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长生微一迟疑,瞥见路边一株尖尖的杂草,道:“好,有少爷帮我,我就试试看。”
那是随处可见的草,不起眼地扎根在卖羚羊角的货摊下,旁边两株被行人踩得稀烂,萎萎瘫在地上,只有它劲拔地挺直了身。长生轻轻一拽,两手灵巧地翻折草叶,紫颜含笑望着,见他没几下编出一只蚂蚱,绿色的长须和四足在风中飘摇。长生皱起眉,拎起草蚂蚱喃喃地道:“我好像天生就会编这个,少爷,你说奇怪不奇怪?”
紫颜牵起蚂蚱的长须,贴近了凝视片刻,“不错。”长生汗颜地道:“卖不了几文钱。”紫颜道:“谁说要卖?萤火,你早上逛过集子,这地方有人卖草蚂蚱么?”萤火道:“我走的铺子没有。呃,这是小孩子的玩意,方河集来往的皆是客商,要卖的编织多半是做工复杂的器物摆设,像桌椅、妆台。”长生听了,眼中一黯。
“那就好。我们找个姑娘家去换。”紫颜径自逗弄草蚂蚱,乐悠悠地前进。长生和萤火跟在后面,长生不解地问萤火:“少爷打什么算盘?”萤火道:“你那种东西,只能骗小姑娘。”长生哼了一声,吐出“古板”两字,萤火真像从未年轻过,不懂童心为何物。他望见少爷的背影又开心起来,起码紫颜明白这只草蚂蚱的价值呢,赶明儿编它十个八个,还能讨好侧侧。
紫颜在一个卖绣品的货摊前停步,彩线扎绣的肚兜、背夹、披肩、荷包、虎头帽、布狮子,绚丽的红绿交杂相间,大俗大雅,喜气洋洋。紫颜问长生想要哪一样。长生只觉满目红艳如火,这个描龙弄凤精致大气,那个虎头虎脑古朴童真,吵得眼里热闹闹的,一来二去挑花了眼。他笨手笨脚地取了一个,放下另一个,一时抱了很多在手里,分不出好坏。
“这枕顶是今早绣的。”货摊后穿花布的小姑娘熟练地拈出一幅绣品,对长生笑道,“你看,狮子滚绣球,多喜庆。”长生见绣品上的狮子脑门光光,不仔细看以为是绵羊,撇嘴摇头,不甚满意,眼巴巴望向紫颜求救。
紫颜道:“这些是你绣的?”小姑娘扫了眼两人的神色,忙道:“客官想要绣工更好的,这里还有,就是式样老旧了些,原是给老人家用的。”转身从脚下的藤箱里,取出一叠绣品,都是些圈金错针的暗色烟包之类,绣工生动,模样富贵。长生蹙眉,刚想推了,紫颜笑了捻出一只写了“福”字烟包,道:“这只值多少?”
小姑娘道:“这是我娘绣的,算你一百五十文。”紫颜将草蚂蚱放入长生手中,示意他开口。长生窘了脸,半晌不说话,小姑娘生怕他们反悔,立即又道:“你们觉得贵?不会啦,我娘的绣工数一数二,这只烟包拿回去孝敬长辈,包管他们喜欢。”长生端详紫颜手里的烟包,比侧侧的绣工相差甚远,不知少爷选来何用,几番吞吞吐吐,开不了口。
紫颜不依他,举起他的手,草蚂蚱悠悠荡荡在空中轻晃,“他想用这个和你换烟包,成不?”小姑娘刚想推辞,看见长生迫切、怕羞的神情,略一犹豫,又看了眼草蚂蚱,风中微颤如同活物,引了她不住伸手抚摸。长须痒痒地搔在她的手心,长生道:“你和我换吧。”
小姑娘听见他说话,脸上一红,抬眼看他。长生指了烟包道:“我知道这是好东西,你娘用了金线,这里还有拼花,真是好看。”小姑娘点头,道:“你很识货。”长生心想,常年跟了紫颜和侧侧,就算不会织绣,多少懂得门道。小姑娘想了想道:“那就一百文。”长生握紧了拳,鼓励自己把话说顺了,当即摇头道:“对不住,我出来匆忙没带银钱,喜欢你家的绣品,就现编了一只草蚂蚱。如果你能换……”
小姑娘为难地思来想去,叹气道:“今天我的生意很不好……等你拿钱来再说。”长生失望地望了紫颜一眼,垂头丧气拎了草蚂蚱离开。紫颜对小姑娘微微一笑,点点头随长生去了。萤火遥遥地守护两人安全,见状提步前行,没走两步,看见小姑娘拿了福字烟包奔出,飞快地赶上长生。
“给,我和你换!”她喘气说,觑见长生眼里闪耀的喜悦,唇角不觉弯起。
“谢谢你。”长生把草蚂蚱放到她手里,小姑娘珍重接过,突然说:“我叫阿宝。”长生一怔,捏紧了烟包,低头鞠了一躬。小姑娘避在一旁,脸越发红了,转身跑回摊子。紫颜道:“她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呢。”长生“哦”了一声,这个词遥远莫明,他曾有过朋友么?隐约抓到一鳞半爪的记忆,他站在原地拼命思索,揪起了双眉。紫颜不动,他明白长生在想什么,那是他没能踏入的过去。在颠沛流离的往昔,有没有谁让长生想起便重拾力量?谁都需要有这样的人吧,如长夜中一盏黄黄的灯笼,在冷清黑暗中给予柔暖的呵护。
“少爷,我有你们这些家里人就够了,不需要再有朋友。”长生仰着脸,对紫颜笑笑说。一深思就会莫名地痛苦,索性放下、忘记,安生过当下的日子就好。
“波鲧族的少年,又是什么?”紫颜一眼看穿了他的渴求。
长生语塞,半晌,摸了烟包道:“这个老人家用的东西,去换什么好呢?”说着说着,移动双脚往其他铺子逛去了,根本不回答紫颜。紫颜忍住偷笑,招呼萤火道:“你回去对侧侧说一声,别叫她等急了,我们在外头用饭,估计傍晚回去。”萤火应声去了。
长生一路走,留心沿途抽烟的贩子,找着了,便打量他货摊上的物品,看有无中意的。他先是看中一只腰鼓,拿出烟包换,对方毫不理会。长生并没气馁,转向旁边的摊子,向货主好好地寒暄搭讪,夸赞了一番他卖的木雕。那老者笑逐颜开,敲敲烟杆,指向一件得意的观音塑像,卖弄自己的手艺。
长生捧起观音像,爱不释手,赞不绝口。那老者道:“小哥,我瞧你顺眼,这个像便宜卖了。”长生故意将烟包亮出,惋惜地道:“可惜,我刚花一两银子买了这个,是名家的绝品,留了最后一个被我抢到,想孝敬我家老爷。现下没闲钱了。”那老者眼睛一亮,“小哥,你这个烟包漂亮,拿来看看。”他一把接过,反复摩娑了几遍,又取了自己发黄的烟包比较,想了想慨然说道:“我这个观音像是用檀木雕的,本来值十两,小哥既是没带钱,就半买半送好了。你将这个烟包卖我如何?就算它五两,另外五两我送你。”
长生几乎欢喜得要跳起来,按耐心情,慢慢地道:“让我想想……我家老爷一定更喜欢这个观音才是。嗯,多谢伯伯成全,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那老者爽朗大笑,竖起拇指道:“那是你慧眼识货,我顾老三交你这个朋友!”长生一个劲点头,抱过观音像,向他谢了又谢,乐呵呵地继续往前走。
空手起家得了价值十两银的檀木观音,长生信心大增,脚步就要飞起来。紫颜悄然走到他身边,笑道:“今趟运气不错。”长生得意地道:“多亏我长相敦厚,别人都信我。”紫颜微笑不语,他想是将头回的挫折忘了。长生话音未落多久,很快吃了瘪,在下个摊位上,卖玻璃瓶的汉子硬是不管檀木观音的香气,看紧自己的宝瓶不放。长生磨了半天嘴皮,口唇发干,那汉子却恼了,执了一根棍子作势要打他。
“走,上别处拐骗去!老子偏不上你的当!什么不要钱的玩意,拿来蒙老子。”汉子气鼓鼓地挥舞棍子,长生蹦开几步外,一脸懊丧,想说几句撑门面,又恐惹急了汉子,被他跳出来打一顿更不值。他闷声退后,感觉周遭的眼睛都在看笑话,越发手足无措,不知抱了观音往何处去。
紫颜的手搭在他肩上,温柔地道:“他不要,你勉强不得,换一家就是。”长生无奈地看他,“波鲧族那家伙也这样说,难道真不管他?要有天我不想跟着少爷了,你也放我去了么?”紫颜竟笑了,摸摸他的头,像看顾顽皮的弟弟,柔声道:“你舍得离开,我们只能由得你去。不过你想走之前,必先学好了易容术,否则我无论如何不会放你走。”长生大为宽慰,他不是没人要的,笑道:“就知道少爷舍不得我走。”他的易容术初初入门,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掉了。
檀木观音毕竟是吉祥之物,长生没多久找到了乐意和他交换的摊主。那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一身半新不旧的穿着,并无丝毫贵气。身边照看的两个伙计个子小巧,举止平实。货摊上玲珑的玉器则与主人家迥异,壶、碗、杯、瓶,牌、钩、簪、镯,种种玉器纷繁陈列,足足摆满半丈宽、三丈长的青布,质地莹润剔透,阳光照射后愈加光洁雅致。当长生抱了观音闷闷不乐走过,摊主便留意地凝神看他,直到长生走过,仍没收回视线。
紫颜遂叫回长生,有意在这家驻足观赏。长生以为紫颜有心买玉器,随意看了眼,“这个龙纹玉带板刻工最好,可惜龙眼是丹凤,几百年前的款式,却用了新玉。若是仿古,不妨再旧些。”摊主目中欣喜,特意上前招呼二人,对了长生哈哈笑道:“来不及做旧,被小爷看出来了。你眼力不错,再来看看这个。”他兴致颇高地搬出一件白玉鸳鸯莲花炉顶,长生眼睛一亮,在紫府看得最多就是香炉。炉顶是盖上的玉钮,他至少记得二十多种模样,当下凑近了细看。
“这有七百多年了吧?虽是白玉,但受过土蚀,微有枣皮红和桂花黄的沁色夹杂其间,算是难得的珍品。”长生说着,回想起最初看到有沁色的玉器,曾以为颜色斑驳而不喜,等紫颜摆出传世古玉教他品鉴沁色奥妙,他开始渐渐明白这天然沁色,正是有年代的玉最富韵味的所在。
千百年的渗透,终至天人合一的境界。长生默默地看了少爷一眼,他能对了卖玉人说得头头是道,多亏跟随紫颜以来的潜移默化。那些影响就如玉的沁色,丝丝渗入了他的内心。
“好,好!有眼光!”摊主摸着他骄傲的收藏,盯了长生的观音道,“你这观音哪里买的?我想要一件。”长生面露喜色,道:“我和你换如何?”摊主一怔,长生悄悄指了指紫颜,道:“我本想挑件好玩意替少爷买了送给少夫人,不想少爷说少夫人不信佛,不肯要这个观音。”摊主笑道:“不信佛就不能拜观音?笑话,图个吉利多好!嗯,交换倒是不错的主意,那你看中了什么?我这里的玉器有贵有贱,你先挑钟意的,合适就换给你。”
长生道:“能请我家少爷选么?省得他又嫌弃。”摊主将手扩在嘴边,悄声道:“那是他不识货。”示意长生叫紫颜过来。紫颜听见长生胡说八道,暗自好笑,却也称许他做事精细,把挑玉的差事推到懂行的人手上。长生现下的眼力,大致的好坏分得清,但如是高手作假,恐怕云遮雾掩难以分辨。虽则如此,紫颜自忖眼界开阔,只是骨董里学问太多,而他所知太杂,未必能一眼看破。这行当正如易容,高妙深远,非历练多年不能窥得门径。
紫颜沿了玉器摊子踱步,不多时,捡起一只玉雕的秋山行猎山子。浅黄的玉雕上,猛虎扬尾,鹰隼飞翔,雕镂出秋日山林间狩猎行游的景象。摊主见紫颜拿起这件玉雕,赞道:“这是货真价实的和阗宝玉,你算有眼光!”紫颜看了许久,方笑道:“秋高气爽,正和时令,只是此器价值不菲,檀木虽贵,略欠了一筹。”摊主拿过长生的观音,反复看了看,沉吟道:“这玉雕原价卖五十两银子,只是做工粗糙了些,倒不是全然换不得。”长生笑逐颜开,指了玉雕说:“真能换?”摊主见他欢天喜地的模样,心头一热,点头道:“嗯,难得今日高兴,大家交个朋友就是!”
长生暗想,怎么做生意的都爱说这句场面话。不论如何,这摊主的确和气,他道了谢,就紫颜手里包好玉雕,好生抱在怀里。紫颜瞧他一脸明媚的笑容,像捡了天大的便宜,乐得咧开嘴笑不停,摊主和两个伙计见了也是喜气融融。他们这里一派祥和,吸引了过往的几个客商走来询价看货,摊主便觉观音甚是灵验,恭敬地放在身边的位置上,以作镇摊之用。
紫颜和长生告别摊主离去。走过一段路,长生问紫颜:“他说做工粗糙了些,能换出好价钱么?”紫颜神秘一笑,“这只山子来历非凡,起码能卖出五十金。”长生讶然,惊在原地,“难道这是什么上古的古玉?可明明连沁色都不曾有。”紫颜道:“你说得不错,玉的质地虽好,毕竟出土不久,好玉也卖不出价。而且他也说了,做工不成。只是寻常人雕刻成这样,确实算不得佳品,但若是帝王将相之流呢?”
长生“哎呀”一声,捧起玉雕翻来覆去地察看,几次之后终于放弃,颓然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找不到任何款识。”紫颜晶指一点,戳在虎头。“这里有个‘王’字……”长生犹疑地道,“可虎头有王是应该的……啊,我看到了!”在那个“王”字上方,有极纤细的一笔,勾勒出一个小小的“石”字,掩在秋叶的纹理中,如帝王高深莫测的心意。
“这是鞘苏国先王的名讳。他名字里有个‘石’,自幼就爱好篆刻金石,七年前在位时我见过他亲手雕刻的玉器,不过都是游戏之作,鲜少流落集市,唯有达官贵人见过。”紫颜怅惘地微笑,是冥冥中的运气,还是前尘纠葛拂之不去?
“原来是这样。”长生了悟,“难怪如今的生意人不认得先王的手笔——我们只能卖给懂行的有钱人了!”想到这里心花怒放,他的草蚂蚱现已换到名贵的玉雕,如果献给当政的鞘苏国王,说不定不仅有超过一百金的赏赐,还会有其他奇珍异宝作馈赠。
他满怀喜悦地抱紧了玉雕,却听紫颜说:“长生,我要买下它,用一百金和你换。”这句话像风,轻轻吹到长生耳中,继而那个云淡风清般洒脱的少爷,眼里闪出对往事的挽留眷恋。刹那间,长生看到富有人情味的紫颜,面容里有凡俗的悲喜,但仅仅一瞬之后,紫颜伸出手指数道:“上回和兴隆祥换的十二只刻花金碗,卖掉六只就有三十金。侧侧正在绣的冰心罗云肩,随便卖卖也值五十金。剩下二十金,我料萤火手上有现钱可给,这样吧,你回去叫萤火拿东西来卖,就说是我的意思,集齐金子把波鲧族那孩子赎出来。”
长生抱着玉雕张口结舌,不知紫颜是为了它而动心,还是被他的善心感动。他想自己真是猜不透少爷在想什么,有时刚触及一丝可信任的真心实意,很快就被狡黠的笑容抹去了探测内心的蛛丝马迹。像此刻,紫颜抛出一堆计较银钱的话儿,实际却在轻描淡写掩盖真正的用意。
他不再是无知懵懂的少年了。
长生垂下眼帘,将玉雕推给紫颜,向少爷行了个礼,辨识方向,匆匆往七香旅舍跑去。紫颜目送他离开,目光复杂地投在玉雕上,怔忡片刻,小心地用布包好,慢慢地沿了集市的小路走。走过长长的几条街,紫颜到了一处石砖砌成的高门大户前,白云悠悠地飘在屋顶上。两个身穿甲胄的军士持枪立在门口,肃然地巡视周遭来往的人群。
长生远远地凝望少爷的举动,为免让紫颜察觉,他在脸上沾了泥灰,又特意躲在卖丝绸的摊位后。柔软的绸缎滑过他的脸颊,卖主饶有兴致地打量不断说客气话的少年,巴头探脑眺望远处的男子。
紫颜转向旁边的摊子,走了几步,瞧见一只紫檀盒子,他先是诧异地凝视,继而微微一笑,与店家寒暄起来。没过多久,那人郑重地奉上盒子,竟未收一文。长生心生疑虑,见紫颜将玉雕放了进去,谈笑风生地告别了店家。等他离得远了,长生跑至那个铺子前偷觑了几眼,只觉好些古物很是眼熟,依稀在哪里见过。
此时紫颜已回到那座官邸前,长生连忙悄然提步追上,避在繁密的招幌后窥视。
紫颜摸出一块形制古怪的金币,交给门外的一个军士。那人一见后面色顿变,谨慎地用双手奉起,又定睛看了一眼,而后朝紫颜单膝下跪。旁边的军士见状也欲行礼,紫颜摇了摇手,递上那只紫檀盒子。
“请贵府大人转交给国主,就说是故人的一点心意。”
“先生稍候,我这就去请千户大人。”那人急待进院,前脚已迈出一步,听到紫颜柔和的声音。
“不用,劳他交给国主就好,我去了。”紫颜淡然一笑,瑰丽的影子缓缓没入市集。
太阳无声地放着光芒,明亮得有些恍眼,两个军士像凝固的烛泪,没来由地望了他离去的方向出神。持盒那人忽地侧过脸,道:“我没做梦,真是传说中那人?”另一人举起那枚金币,舍不得挪开目光,反复看了多次,“一定是!这图案我们瞧过千回,如何会错!要不要追?千户大人若知道放走了他,绝饶不了我们。”
两人说话间,紫颜的身影如映了七色阳光的冰,已然消融在集市尽头。持盒的军士急了,把盒子往同伴手里一塞,拔腿急掠,冲入熙攘的人流。扎眼的繁华光灿,到处叠着呛人的颜色,摊棚、货物、人影缭乱地闪动,满满地铺陈在每个人面前,不留空隙余地。
不多时,军士黯然折回,摇头叹息道:“不见了。”另一人道:“我们快将东西交给千户,等国主下令,就能封闭集市请出那位先生。”两人有了计较,匆匆进了院子。
长生看到这一切,回想紫颜挑中那只玉雕的情形,猜不出个中的来龙去脉。好在鞘苏国上下看来与少爷有旧,在此地想来不怕被人欺负,他安了心,料自己循路去也找不着少爷,不如先回旅舍让萤火变卖东西。
到了七香旅舍,侧侧正展开一方绮丽的云肩向萤火炫耀,冰心罗雪色生烟,五彩丝霞光氤氲。长生赶步上前,惊喜地抚摸,大叫道:“就是它了!”侧侧笑逐颜开,“来,估个价,看我能换多少首饰?”长生踌躇,想敷衍地夸几句再说,不想嘴太快,直接说道:“少爷说,叫萤火拿了六只刻花金碗和这件云肩去卖了,差不多能换八十金,再凑个二十金,去方才的人市上买个人回来。” 他知道真正“买”那少年所费远不止此,一时解释不清,又不愿侧侧拦阻,当下隐了不说。
侧侧只当他傻了,摸摸他的头,叹气道:“萤火,烧碗定神汤给他,一口胡话,被谁骗过了?”
萤火知是要买那波鲧族少年的眼泪,应了一声,走进里屋打了个包袱,竟把六只刻花金碗带了出来。侧侧愣了愣,认真看了看他们两眼,收起云肩抱在怀里。
“叫紫颜回来跟我说,我们几个不够他差遣吗?还想买人回来。”
长生见侧侧错会,冷汗层出,忙摇手道:“不是少爷要买,哎,我这嘴笨的。是少爷向我买了个玉雕,欠我一百金,可巧我要买个人回来,少爷就叫萤火变卖点值钱的货。少夫人这件冰心罗的云肩,少爷说了,随便卖卖就值五十金,我想若是萤火卖力,卖出七十金也不是难事。至于少夫人想要的首饰,少爷也说了,他在集子上逛着呢,看到中意的便买回来。”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叹道,“依我看,这比少夫人亲自去换,要强得多呢。”
萤火深深注视长生。长生若无其事,心想,回头请紫颜补上好礼哄着侧侧便好,此刻只欠东风,千万要成事。
侧侧黛眉柳弯,回嗔作喜,吃吃笑道:“长生你要买的,可是个俏丽的丫头?嗯,你也是年纪了。好,就依了你们,拿去卖了吧。那丫头若是可喜,这份钱就当是我送你的礼。不错,有个女娃陪我,以后多绣几件云肩,她也可以穿。”侧侧越想越乐,绣针一摇,又道:“我忽然想用朱弦织件新裙,你们去吧,我要闭门好好想想式样。”
长生缓过气来,懒得和她争辩,拽了萤火的衣襟,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集上,萤火和长生预好后路,先去当铺询价。方河集官营典当行的掌柜眼光毒辣,货物真假逃不过他的眼,给出的价格颇为公道,往往卖主可当得原物的七成价左右,当铺收月利二分半。急需用钱或是赶着上路的商旅,往往乐意将货物抵押过来,换得银钱周转。
当萤火打开包袱,金碗和云肩立即吸引了掌柜的目光,他爱不释手捧了那件冰心罗云肩,连连赞叹道:“贵气逼人。”当下两样货共许了七十金。萤火和长生相视一笑,这个价撑足了他们的底气,急忙谢过掌柜,到相应货摊上去吆喝。
果然,侧侧所绣的云肩甚是抢手,被各个摊主争先恐后出价,最后卖得九十金,没赶上的人更缠了他们想要同款的货。那六只金碗也卖出不错的价,两人共得了一百多两金子,饱饱装满一口袋。长生被拥挤的人流推搡来去,出了一身汗,腰间的宝钿金玉带险些松脱,萤火见势不妙,使劲护了他冲出层层包围。
两人扛了金子赶到约定之处,中年人解了波鲧族少年的系绳,客客气气地和紫颜说着话,那少年仍是动也不动抬头看天。紫颜坐在一张粉青毡毯上,手持一杯雪藕茶,怡然自得。长生只顾着那少年,走上前献宝地说:“我回来了。”指了萤火手里沉甸甸的金袋给他看。
期望眉梢眼角会有一丝笑意,不料那少年漠然冷笑,“有钱了不起么?”
“我……我是要救你!”长生委屈无助地回望紫颜。难得想倾力讨好一个人,一腔好意苦心,换不回一句好话。
少爷的心亦在他处。紫颜听萤火的回报,多收了二十金,笑得很是灿烂,喜滋滋地请中年人清点金子,又对萤火道:“这些金子是你和长生挣的,去集上挑你们想要的,这里我来收拾。”
萤火面无表情,“长生对少夫人说,先生在亲自帮她选礼物。”
紫颜狠狠瞪向长生,正巧他也在回望,两边各有心思,对看竟是一怔。中年人笑哈哈地过来打圆场,成交后的脸上要多少笑容都不难,“已是午时,不如让在下做东道,请三位大吃一顿。日进百金,值得我好好庆祝,至于紫夫人想要的礼物,在下不才,稍顷有薄礼回赠。”
紫颜招手,萤火靠近了,听见他悠悠地吩咐,“这条街出去右转,左手第三家铺子上有几件蜡玉头饰。隔两家幌子上绣了个‘东’字的,有一对海贝耳环雕得颇为精致。那家对面往前一家卖珊瑚串珠镯子的,图个本地风情,也要了。另外再往前走,到路口左转,第一家银饰店里,錾花项圈和牛角耳环可配成一对,再要一个嵌宝石雕花的银戒。嗯,让我想想,旁边还有家卖绣品的,用的金丝银线,绣法也算别致,你买回去给侧侧看个花样,就挑那个‘七锦连缀’枕面好了。”他说到这里,喃喃自语,“这些不够……”扬声又对萤火道,“你最后去金银市里,选‘龙蕊宝号’的翡翠簪、九鸾钗和凤翘金银各一对,用猫睛石镶紫檀镜奁收好了,外边套上官锦红的缎子,即刻送到馆舍去。”
说完话,紫颜微笑着站起身,拍拍衣袖,好整以暇地对中年人道:“左格尔先生的好意,在下心领了。送礼在乎诚意,自己份内的事,没有假手他人的道理。”弯弯的嘴角仿佛有些许赌气的意味,眸子里满是孩子气。长生听少爷报出这许多,早傻了眼,萤火不苟言笑地应声去了,临走,瞥了那少年一眼。
左格尔尴尬一笑,打哈哈道:“是我越俎代庖,紫先生莫怪,但这顿便饭,我是非请不可。”又转头对那少年道:“卓伊勒,这十日你也是紫先生的人,要听话,知道么?”
波鲧族少年卓伊勒恍若未闻,一双眼像擦得透亮的水晶,清澈无邪又空洞见底。紫颜走到卓伊勒跟前,拉起他的手,不理会对方冷眼相对,“一起走吧。”
卓伊勒想挣脱,寒冰般的手化在紫颜温热的掌里,心尖仿佛能传递到这份暖,不由地一悸。他微嗔薄怒地瞪向紫颜,当仔细凝看那张精致到邪异的脸孔时,想起了什么,冷若冰霜的目光突然涣散了,替之以柔和安静的眼神。他幽幽叹出一口气,无奈地任由紫颜牵了,往集上的食铺走去。
长生伴在紫颜身边,犹豫着想去拉少年的另一只手,几次欲伸未伸,心下大窘,见左格尔似笑非笑在旁看好戏,忙负手在身后,快走两步在前带路。他不甘心地想,为何少爷能安抚卓伊勒的情绪,而自己就不能?单以容貌而言,今日少爷的脸面未必有他的耐看,难道是他说话太心急,叫卓伊勒看低了去?想到这里,长生偷偷回首望两人,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顿时了悟。
唉,少爷身上的香囊里,定带了姽婳赠的香,天晓得他又拿出什么惑人心智,让卓伊勒乖乖顺从。长生灵机一动,笑眯眯地对紫颜道:“少爷,我知道了,有个简单的法子叫他流眼泪呢。”说着,故意指指卓伊勒。
卓伊勒忍不住用目光咬住他,一脸敌意和贯有的傲慢。长生满不在乎,又问左格尔道:“左先生,你有没有试过烟熏?”左格尔点头道:“用烟熏的确能让他流泪,但烟质太呛,鱼人泪受了染污,就失却原先的功效。”长生道:“非也,我家少爷便知道有多种香料可出香而不出烟,一样能叫他熏出泪来,又不伤本质。”左格尔大感兴趣,迎了紫颜拱手,“如此说来,倒是要好好讨教,哎呀,这回我可找到好买主!”
他们的交谈里,卓伊勒如待宰割的牛羊,并非同等的生命。长生几番流出轻蔑的眼神,想压下卓伊勒冷淡的气势。紫颜心如雪镜,长生难得在意一个人,始终碰钉子,便激得他索性豁了出去。可惜朋友不能如此结交,有人不打不相识,有人吃软不吃硬。卓伊勒若是坚冰,只能慢慢提升热度融了他,决不能用力去敲击,反是玉碎的下场。
四人各怀了心事,徐徐穿梭在集市里,远看去,像几个漠不相关的行旅商人。
左格尔先至金银铺将金子兑成北荒通用的存券,小心收好,又称了十几两碎银,够四人在食铺好生吃喝一顿。方河集的食铺由绿油布步障围在四周,搭了顶棚遮阳,内里有七八张木制桌椅。陈设简单,饭菜却地道,厨子多在当地混了二三十年,善做南来北往各处小吃,食材手艺无不精湛。甚至有专为美食慕名而来的饕餮之客,一顿丰盛的美食吃下来,散尽百金也是有的。
左格尔很是讲究,坐定后先叫酒水,开口就要十年陈的古藤酒,七七八八点了一桌,没一道长生听过的菜名。长生大为好奇,一腔心思移到了珍馐上,忘了和卓伊勒较劲,美滋滋地等着一盘盘菜肴上桌。
左格尔叫卓伊勒斟酒,“这是你家乡的美酒,别说我亏待你。”卓伊勒木然地为紫颜和长生倒酒,长生面有得色,立即喝了一碗,辛辣的滋味叫他止不住咳了几声。
等鲜香菜色陆续端上,长生提了筷子扫视,神情可怜地望着紫颜,无法下箸。北荒是苦寒之地,盛产的多是珍禽异兽,左格尔有心请他们品尝当地特色,所点菜肴非但没有他们爱吃的鲜花水果,连素菜亦是零星一点。嗅了肉食诱人的香味,长生忍痛放下筷子,捧起酒碗又痛饮一大口。紫颜连酒也不沾,微抿了一口茶,懒散地托腮坐了,撇下一桌酒菜,就算解决了这顿。卓伊勒依旧冷淡,抱臂坐在一边,像是吃饭与他根本无关。
左格尔愕然以对,问了长生两句,弄清原委,连忙赔了不是,奔到食铺后面重新点菜。紫颜叫不住他,也就罢了,眼珠在卓伊勒身上溜了一圈,道:“他平时给你吃的,是特别的食物吧。”
卓伊勒禁不住他如有魔力的眼光,低头答道:“是,他说我不能乱吃,会让眼泪失去药效,常服珍珠、茯苓、人参什么的。”紫颜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地端起古藤酒,鼻尖在酒杯边缘划过,像特意去嗅酒的清香。
“这世上,以讹传讹,自欺欺人的事太多。”他浅啜一口,接着玩味地说道,“就像这酒,说十年就值十年,酒不醉人,心也会自醉,哄自己信它是好酒。”
长生灌下太多酒,肚子里正火辣辣地烧,闻言便道:“当然是好酒,一口就抵得上那些劣酒,烧得我浑身也暖和了。”
“因此,你信他的话,你的眼泪,是举世奇珍。”紫颜对卓伊勒说,将少年颤抖的心神尽收眼底。
卓伊勒再也按耐不住,狂躁地震颤着身子,手捂了胸口问紫颜:“如果波鲧族的眼泪不值钱,为什么会有灭族之祸?我宁愿我们是普通人,不会被当作货物买卖来去,不会低贱到没有自由。不要说这是我们该有的命运!就算我们的眼泪可以延年益寿,也不是上天给你们的礼物,我们不想流泪或者流光了眼泪都是我们的事,凭什么要养活你们这些吸血的恶魔,要族人为你们的私欲奉上性命?”
卓伊勒越说越激动,“啪”地拍击桌子,两眼水气氤氲,悲愤得仿佛要流下泪来。长生怔怔地看着他哀伤迷离的眼,想到对他的挑衅,一时内心充满自责,不知觉地搭上手去安抚他,“你别哭……”
这句话阻住了他的泪。卓伊勒抽手抹了下眼睛,凶狠地对长生道:“用不着你假惺惺。”
长生心口一堵,险险要气哭了,看到紫颜处变不惊的面容,镇定心绪,不再向卓伊勒辩解。他一阵气苦,自觉好意被辜负,不管多日没开荤,随手捏起筷子,夹了一块野鸡腿咬牙切齿地大嚼。咸咸的滋味在口中散开,鼻子越发地酸了。
紫颜如在动刀割开他人面皮,眼前业已密布血腥,却并不以为意,依然自顾自地刺下去,直至鲜血淋漓。
“我要告诉你的正是你不愿承认的事实,波鲧族的眼泪确有奇异处,可凝成固态并吸取染料之色,用于易容术,就是变幻眼珠颜色的最佳材质。至于世间谣传的功用,它一桩也无,无论左格尔用何等珍贵药材来喂你,也是一样,最初便是杜撰而来的神奇。你的族人死于世人的贪念,也死于波鲧族莫须有的神泪,几十年来,无不如此。”
卓伊勒难以置信地盯了紫颜看,脸上青白闪过,惨然僵成凝滞的苦涩。“不,不可能……波鲧族毁在一个谣言里?太荒谬,这不可能。是谁在夸耀我们的眼泪,谁这样残忍无聊……”他瞪大的双眼如高原雪山下一泓碧水,涟漪渐渐翻滚成了波澜,汹涌得像要喷出血,“除非……是我们世代的仇敌在暗中搞鬼,是亚狮王朝?还是琉古国?到底谁想对付我们,是谁?”
他反复念出北荒诸国的名号,不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少年,仇恨的火焰缓缓地烧着。长生想到他孤零的身世,叹了口气,入喉的烈酒已不知滋味。
左格尔走回桌上,豪爽地朝紫颜举碗赔罪,自罚了数碗,“是我疏忽,忘了先问两位的喜好,好在这里也有可口素食,能让在下略尽心意。”卓伊勒像受伤的豹子,紧握双拳,目中流露锥心的恨意。左格尔斜睨他一眼,并不理会,兀自向紫颜敬酒。紫颜微觉晕眩,再看长生,已经倒在桌上。他正想感叹酒的辛烈,不想左格尔神色古怪地指了卓伊勒,怒道:“你筹谋了多久……”
左格尔没来得及说完,手一沉,无力地趴在桌上。周围有人闹哄哄地在猜拳,无人发现这桌的动静,又或是看到了也自动收回目光,事不关己地继续吃喝。谁都是方河集偶留泥爪的过客,无意为他人强出头,卓伊勒正因有此自信,才能伺机一击而中。他飞快地张望四周,从左格尔的腰上搜了把匕首,擎在手中对准紫颜。
紫颜目如秋水,清冽地迎上卓伊勒杀气腾腾的眼。卓伊勒奇怪地稍一思索,几乎是生气地喝道:“你喝得少,难怪没事!”
“你错了,我就算喝十杯八杯也不会中毒,我身上的‘毒’,只怕比你下在酒里的还重些。”紫颜静静地说着,像冷眼旁观的路人在陈述事实,“这毒性不是即刻发作,不是能伤人性命的剧毒,你想逃命,不想害人。”
“你最好别多话,听我吩咐,跟我离开这里。”匕首抵在紫颜的后背,少年不安的喘息细细传来,语气是修饰过的森然阴沉,“我若有事,一定拉你陪葬。”
紫颜淡淡地笑,“你本就不想一个人活下去。”
卓伊勒的瞳孔急速收缩,他用匕首柄敲中紫颜的腰,低吼道:“闭嘴!你不许再说,安静地跟我出去。”紫颜望了望昏迷的长生,散下一把银钱,慢慢走出食铺。
卓伊勒紧贴他身后,如影随行,紫颜面带笑容,闲散地浏览沿路货摊,全无被胁迫的烦恼。两人渐渐往集外走去,卓伊勒始终保持警醒,一点风吹草动,他的目光即如飞矢射去。有时某个摊主突然大咧咧地招呼两人,卓伊勒就像领地被侵犯的野兽,虎起双眼直直瞪过去。
紫颜一脸闲适,偶尔停下来,捏起一件小玩意,转头叫他看,卓伊勒没好气地甩开,催促紫颜快快赶路。这情形令少年极度疑惑,他时不时窥探紫颜,然而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背后,找不到任何失意害怕。即使卓伊勒恶声相向,紫颜依旧笑笑的,待他如多年知交般毫无提防,令他不忍再逼迫。
一个被挟持的人,为什么能无视腰间锋利的刀刃,坐看云起?卓伊勒无法看透这种从容,甚至有几分怀恨。他于是有了错觉,思绪时常游离,仿佛此时此地不过一场梦魇,他们如行尸走肉飘荡在陌生的集市。他的家仍在这冷酷梦境之外,是遥远天边唯一的亮色。
他蓦地低下头,一颗清泪毫无征兆地坠落,撞到硬实的沙土前已凝成薄薄一瓣。它无声地砸在地上,又轻轻弹起,被卓伊勒一脚踩下,陷在了沙砾缝隙间。
卓伊勒猛地抬头看天,他的眼角没有泪迹,一切恍若一梦。
一滴泪,转瞬而逝是它的宿命,无论烈日或尘土,一眨眼就会消失得了无痕迹。唯有波鲧族的泪是那样顽强,每滴有如精魄凝聚,有时更能结成滚圆的珠子,宝物般闪烁发光。
他不能玷污这高贵的眼泪,卓伊勒吸了一口气,他们的泪,宁可陷落尘埃也绝不买卖。就像他自己,哪怕在北荒浩瀚的土地上奔逃亡命,也不要做他人重金豢养的药人。真到了那一刻,他情愿流血,再不流泪。
像是为抵抗心中的软弱动摇,卓伊勒用力地抿唇屏气,竭力回想起多年累积的恨意。族人的哀号历历在目,足以令他修炼至冷酷。视线里渐渐淡出了紫颜柔和的身影,他倔强地想,那个奇异的人不再能撼动他的心神。
缓缓吐出积压的那口气,匕首的柄被他攥得更紧。
红绸绿缎,丝锦流光,两人不觉行到卖衣饰的市里。紫颜拉住卓伊勒,狡黠地一笑,附耳说道:“喂,你难道不想易容改装么?”
卓伊勒愣神看他,匕首差点刺进他的衣。紫颜浑若无事,笑道:“萤火的脚程甚快,万一他返回,或者连家里那只母老虎也来寻我,你恐怕吃不消。不如我们易了容,安全逃出方河集去。”他眼里映着织绣的霞光,抚了那些布料流露脉脉柔情。卓伊勒心下混乱,犹豫着点了点头,紫颜丝毫未觉被动受制,欢天喜地挑衣裳去了。
卓伊勒看着紫颜发愁,该说的话全被抢先说了,他自己仿佛成了被拐带的那个人,在伤神对方下一步的举动。
纷乱的思绪未定,紫颜拎起一件蹙金洒线绣云绸夹袄在他身上比划,妖媚晃眼的鲜丽,衬上卓伊勒棱角分明的脸,分外地俊俏起来。少年发窘地板脸推开,不要如此绚烂极致的颜色,紫颜便又挑了银红的,为他两腮熨上三分秀气。
“就选这件,很配你。我要这个。”
卓伊勒看去,见紫颜指了一件华丽之极的两色金凤穿牡丹缎袄,繁花灿烂开满衣上。他没好气地道:“这么艳,十里外也看得见。”紫颜失望地点头,“也对。”慢吞吞拿起一领月白色如意连云的宫绸夹袍,又瞥了那件缎袄几眼,忍痛道:“这就不张扬了罢。”
紫颜付账后,卓伊勒跟他到了集市偏僻一角,避在一根旗杆后换好衣衫。卓伊勒时有错觉,如童子随主人出外,事事听从紫颜吩咐。他将匕首塞在靴子里,银红夹袄下粉面温润,敛尽了杀气,已是不识饥寒的富贵少年。紫颜拍拍他的脸,亲切地笑道:“呀,就算不易容,长生也认不出你了呢。”
卓伊勒又瞪起眼,拼命挤出一股狠劲,前后反差逗得紫颜掩口忍笑。卓伊勒见他不怕,老大没趣,凶狠的表情松懈下来,萧索地道:“罢了,快些易容完了,等出方河集,我放你回去。”
紫颜从怀中取出一块人皮面具递上。卓伊勒将信将疑,等面具冰凉贴合着皮肉,自觉成了会变化的妖怪,支吾地问道:“是什么样的?难……难看吗?”问完后不安地摸摸脸,又觉话是多余。
从面具的眼洞中看去,紫颜抹了抹脸,就换上一副斯文木讷的面容,唯有一双眼仍是俏的,对望去,怦然地想看多一阵。卓伊勒越发好奇,周围没有镜子,只能深深地凝视紫颜的瞳孔,依稀看清自己的容颜。那双黑眸里的人影奇特夸张,变形的眉眼中辨不出端倪,像躲在谁的躯壳里重生。他收住目光出神地想,如果悄然篡改掉命运,能否少走坎坷前路,躲过难逃的定数?
回过神来,紫颜和蔼地为他挽起头发,用缠金发带束了。“走吧,再没人能认出你。出了方河集,我送你到风波岭,那里再往东一百里,有个叫尼卫的小国,或许能找到波鲧族的踪迹。”卓伊勒摇头,“有生之年,我不想再看到另外一场屠杀。”
紫颜默然,牵了他的手,两人如秋叶飘到内市的边缘。方河集的内、外市间有砖石垒就的长墙,一道双狮拱立的狮子门伫立在其中。平素仅有几个零星守卫负责巡逻治安,此时破天荒站了十二个甲胄之士,一对对鹰眼扫射来往的客商,偶尔拦下一两个人盘问。
卓伊勒目光闪动,紫颜低声道:“不怕,不是冲你来的。”当下言笑晏晏,指向狮子门外的马市问他道,“给你买什么马儿好呢?纯白的,还是小马?”
卓伊勒惊见紫颜的双瞳绿如春水,换过颜色,声音则是北荒通用土语的腔调,心下叹服,便沉声道:“谁说个子小只能骑矮马?我偏要高头大马!”紫颜呵呵笑道:“好,依你便是。”两人谈笑自如,不顾守卫上下打量。紫颜朝他们略一颔首,悠然踱过狮子门。
卓伊勒的心跳个不停,紧紧握住紫颜。先前千户府外的两个守卫拦下他们,朝紫颜道:“你们从哪里来?”紫颜面不改色,立即答道:“安亚国。”安亚是西北方一个多族杂居的小国,尤多混血,紫颜与卓伊勒两人的眼珠或绿或蓝,守卫们看了半天,就用安亚语问话。卓伊勒傻了眼,紫颜咕噜着答了一句,轮到守卫不知如何应对,摆手放他们过去。
卓伊勒走出十来步,“你真厉害,连安亚语也懂。”
紫颜摇头,“我随口乱说的,估计他们也只懂一句。”
卓伊勒哈哈大笑,眼里的蓝色轻盈地闪动,像蝴蝶扬起翅膀。那是紫颜头回听见他的笑声,清澈得想用勺盛了他的笑,舀一口品尝。卓伊勒笑过两声,停了,克制地咬了唇,信步走到一匹红色的马前,抚摸它的鬃毛。那匹马乖顺地任他摆弄,紫颜询了价格,买下它来。
卓伊勒也不客气,拉马到了空处,一个飞跃上了马,银红的身段配了红马,煞是抢眼。紫颜选了一匹纯白的雪羽骢,寸长的白毛垂在四蹄上,奔踏时飘然若在云端。
两人顺了马道,渐渐行到外市的尽头,再往前就是荒凉野外,极少有行旅商人从那里走过。
“看到那片黄色的山岭了么?翻过那里,谁也找不到你。”紫颜抬起马鞭,“走——”他一鞭打在卓伊勒股下红马上,马儿惊嘶一声,撒蹄跑去。紫颜的马随后跟上,与它并肩向了风波岭冲去。
卓伊勒轻松地拉住缰绳,悬起身子夹在马背上,对紫颜喊道:“你走,我不要你送!我自由了,你也是!”他解开束发的金带,茶褐色的长发顺风飞荡,如他骤然解放的心。
紫颜一把抓去脸上那个老实的面容,鬼鬼地一笑,“难得被绑架,正好散散心,别太快丢下我。”看似柔弱的他,身手十分矫健,驾马紧随卓伊勒。无论卓伊勒如何催赶红马快跑,也无法甩下紫颜。相反,他悠闲的话飘进卓伊勒的耳朵,“你的马叫秋枫火,跑得虽快,却不耐久,差不多到那边山脚,就要让它喝水休息。”
卓伊勒将身伏向马颈,人和马都不再孤单,流星般飞驰,在大地上烧出一道殷红的火。纵马疾行,上下颠簸,抛却了前尘往事,像吹过荒原的一阵风。俯瞰绵绵杂草无限延伸,远处山岭上黄绿成片,斜阳轻抚,苍茫生烟,竟如天堂般自在。紫颜的雪羽骢如飘逸的白云飞翔在后,与秋枫火隔了一个马身,不离不弃。他身上有股特别的香气正缓缓散逸,偶尔,紫颜回望方河集,唇角流出诡谲的笑。
跑至山岭下,地势渐高,极细的溪水浅浅流过。马儿的步子变慢,卓伊勒跳下来,牵引它走去饮水。紫颜的马甚是安静地在一旁候着,前蹄碎步轻踏,丝毫不见疲惫。
卓伊勒喝了一口溪水,扯下面具,拿在手里发愣。不过是一块无生机的死皮,僵滞得宛如弃物,可置于脸上竟是玉颜清芳,温莹绝艳,化腐朽为神奇。他回眸偷觑紫颜,神仪如月,令人既敬且畏又极欲亲近,凝望中仿佛沐浴在洁净的月光下,心境平和似水。
如果能跟随紫颜一生,是不是胜过一个人海角天涯?
卓伊勒猛然一惊,不,他要自由,波鲧族的人不是谁的奴隶仆佣,他不能让心灵屈从在任何人之下。卓伊勒狠狠收住目光,用力地一拉缰绳,粗声粗气地招呼道:“喂,我要赶路,你不许再跟来。”
“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卓伊勒低头瞥到手里的面具,走过来还给他。靠近了,蹙了眉脱口而出,“你身上好香。”浓烈侵人的香气,从紫颜的衣衫里不断渗出。卓伊勒狐疑地看他,摇了摇头,
“你收着,或许有用,佩戴的法子也简单。”紫颜不管他伸直了的手,兀自交代面具的用法,又叮嘱他,“如能改变眼珠的色泽则更佳,喏,这就是用你们的泪制成的银海珠。”
两片宛若水珠的薄片,迎了太阳闪动光芒,轮廓是染过后的琥珀色,中心透明。紫颜又从自己眼眶内取下两片碧绿的银海珠,一齐递给卓伊勒。
“戴上它们,天下不会有人再知道你原来的身份。”
初次见到波鲧族眼泪的妙用,卓伊勒有一点感动,它们像是有生命,轻轻地一碰,会柔软地弹起。想到所谓灵丹妙药不过是虚妄的谎言,他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感叹,喃喃地道:“我们的眼泪只有易容的功效……如果其他人像你一样明白,我的族人……”
愤恨、苦闷、怨怼、心酸、不甘,卓伊勒的血脉里孕着躁怒。他多想有一柄利刃大刀,像恶狼的嘹牙供他纵情挥舞,砍尽那些屠杀族人的贪婪魔鬼。眼前又浮现痛苦的过往。在黑市上,波鲧族的眼泪能卖出惊天高价,他们不是人,是猎物和货品。每个月,他的部族不停地迁徙,无论东躲西藏逃到哪里,黑暗中残忍的狩猎者会突然出现,夺去他们珍惜的一切。年幼的孩子被拐卖,手无寸铁的女人被抢走,若有健壮的年轻人反抗,会遭遇到全副武装的猎人,把他揍得遍体鳞伤,逼他流泪。甚至老人也逃脱不了被捕捉的厄运,他们居住的帐篷外充满了陷阱,一旦陷落被捕,猎人们会想尽办法敲诈出最后一滴眼泪,然后弃之荒野不顾。
卓伊勒不敢再想。他从小就不知爹娘是谁,跟了唯一的堂兄弟和其他族人一起疲于奔命,直到丧心病狂的捕猎者害死了他们所有人。左格尔救了他,收留他,要他流泪卖钱,他认命。哪天左格尔为了眼泪要打死他,他也觉得没什么,权当和族人们死在一处。
可最欲哭无泪的是,他们的眼泪根本不昂贵,却用那么多人的生命换取。
“死者已矣,你要代他们好好活下去。”
卓伊勒抬头望天,他一个人自由了又如何?幸存在世上波鲧族其他部落的人们,依然会遭受流离追捕之苦。仅仅代死去的族人仰望天空是不够的,如果可以,他要改变波鲧族不公正的命运。
风吹草浪,一抹翠色由方河集疾速而来,卓伊勒犹自恍神,紫颜眯起眼会意微笑。没过多久,马蹄声橐橐近了,卓伊勒蓦地清醒,收起银海珠,电目一扫远处,拔出匕首指向紫颜,“你用香引人追踪我?你们……你们没一个是好人!”他大声吼完,快步飞身跨上秋枫火,不顾坡陡路窄,强行冲入山岭的茂林间。紫颜阻拦不及,眼睁睁看他离去,在丛林里消失了颜色。回眸远望,来者渐渐近了,竟是长生,小小的身躯在马上摇摇欲坠。
长生一路追来,本没了信心,等嗅到熟悉的香味,大喜过望,循香追寻到风波岭下。他马术不精,几次险些坠地,靠了心中拗着的一股劲,硬是强留在马背上。秋风呼啸,过耳如刀,长生的腿股间被狂行的马磨震得吃痛,他越是惊惶,越是死死扣紧缰绳,拼命张望搜索紫颜和卓伊勒的踪影。
终于,长生遥遥看见两人的身影,如开在远处的两朵小花。他有心赶来验证,纵马更急,等到了紫颜面前,长生惊喜地挥手,马儿受了惊,一个趔趄急收四蹄。长生来不及反应,身子凌空飞出,啪地落地,跌得四肢百骸一齐散架。
“你太心急,慢慢赶过来就是。”紫颜冲到长生身边责怪地说道,抬起他手脚查看,见不曾骨折,方叹了口气,为他拍去杂草浮尘。
“少爷,我没事,你平安就好。”长生浑身疼痛,勉强撑起上身,怔怔打量四周,遗憾地问,“他走了吗?我……想来送他……刚才明明看到这里有两个人。”
“嗯,他走了。左格尔呢?”
“多亏萤火聪明,买了两样东西就折返,说是早觉卓伊勒不对劲。他怕左格尔生事,先救了我,我不放心你们,买马追过来,好在少爷你留了记号。萤火说,不见我们回去,他不会弄醒左格尔。”
紫颜淡淡一笑,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叹道:“他真明白我,既让你来,就知我不会有事。你呀,始终不如他沉得住气。卓伊勒刚走,一定追得上,你能骑马么?”
长生挣扎站起,摸摸膝盖,点了点头,刚走一步,腿一软,身子瘫下去。紫颜扶了他,蹙眉道:“罢了,你这个样子……跟我回去,叫萤火帮你看看伤。卓伊勒自己走未必是坏事,他吃了那么多苦,比很多人都要来得坚强。”
“我没事,我要和他说最后的几句话。”长生挺直腰杆,强忍疼痛去拉缰绳,“他可以走,我们本来就要想法子让他在那十日里逃走,但他不能不告而别。就算我们和他素昧平生,就算他是自己用计逃走,我们毕竟没有亏待他!少爷,你和我忙了半天,凑足一百金是为了什么?我不图回报,因为我一心想救他,想和他做朋友!他这样走怎么行?当作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吗?”他说到激动处,手无论如何抓不住缰绳,而后,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下。
他真心想结交的人,并不在乎他给的友谊。他的渺小,连一个陌路人也看得到。
不禁心灰意冷。
“少爷,想让一个人,明白另一个人,是不是不可能?”
“就算当时不明白,只要心意到了,也许慢慢地,对方就会懂了。”紫颜把缰绳塞在他的手里,凝视他意兴阑珊的眼,柔声道:“你去追他。把想说的话,一句句说给他听。哪怕他仍拒绝你的好意,起码将来,你不会后悔。”
将来。长生想,漫长而匆匆的一生,有几人值得守望?也许真的,陪在少爷身边,这辈子就够了。可他分明在企盼更多人善意的眼神,幻想有日也能呼朋唤友,这一切幻想,是奢望么?
长生心情沉痛地骑上马,紫颜轻拍马股,道:“我就在你身后。”长生看了少爷一眼,他是明白的。
扬鞭,仿佛一鞭打下,挥去那个懦弱瑟缩的自己。那一跌带来的伤,再骑马愈加鲜明刻骨,颠得整个人如同大卸八块,手脚几乎不听使唤。但跟了马儿穿梭在密林里,长生觉得慢慢将心中阴霾丢了在后面,总有一段新的路等他踏过。
除了树木,还是树木,道路并不好走,风波岭高高低低的山坳,像极了不平静的人生,人和马只能在羊肠小道上缓步前行。长生打马赶了一里多路,仍不见卓伊勒的影子,一时情急,高喊道:“卓伊勒!卓伊勒!”纤弱的声音在寂静山岭间骤然放大,一波波传了过去。
再赶了没多久,树林间一个淡红的人影牵马伫立。长生连忙翻身下马,正想招呼,卓伊勒用匕首冷冷划下距离,注视长生的目光透着强烈的排斥。长生被他的眼神一吓,嚅嗫地道:“我……我来送你,你想不想留下和我们……”卓伊勒将匕首护在身前,“你来做什么,我又不欠你!为什么总缠着我?”森然瞪着长生,“觉得我奇怪好玩?把我当玩具还是……”
“不,我只是不想让你孤单一人!”憋在心底的话突然畅快喊出,长生忘了周身的疼痛,伸手去拉卓伊勒,“我们撇下左格尔如何?有少爷在一定做得到,你和我们一起去旅行,就不怕有人再欺负你。”
“不要你多管闲事!”卓伊勒恶狠狠地推开他的手。匕首如一只孤傲的鹰,掠过长生的胸口,生生割开前襟,刺破上臂,拉出两道深深的血痕。长生呆得忘了叫唤,鲜血瞬间染红衣袖,他像个瓷娃娃,轻轻一碰就粉身碎骨。
长生回头寻找紫颜,看见少爷在几丈外惊讶地下马,他的手抬起,想让紫颜不要担心,剧烈的疼引来了更多呻吟。卓伊勒出手过重,始料未及,想过去探看,又迟疑地留在原地,咬唇站在秋枫火身边不动。
紫颜肃然撕开长生伤口处的衣裳,从怀中取了药抹上。卓伊勒心想,这人真是什么宝贝都有,又苦笑了笑,竟有心力胡思乱想这些。长生站了不动,发青的脸面向卓伊勒,眼里是似曾相识的倔犟。卓伊勒的手微微发抖,长生的眼神令他握不住匕首,只能颤颤地用双手拿紧了,防御地护住自己。
“不用匕首,你也能打得过他。”紫颜转头对卓伊勒说,没有责备,只是叹惜,“武器是用来保护人的,这里没人想伤害你。”
卓伊勒沉默地收起匕首,既内疚又羡慕,看紫颜小心地为长生包扎,一举一动充满关爱。他伤感地想,如果受伤的是他,又有谁会悉心照料,待他如掌上呵护的宝?
紫颜简单地包扎好伤口,长生迫不及待地挣脱开来,踉跄地走到卓伊勒面前,伸直右手递出拳头。他决定最后努力一回,无论成败,至少问心无愧。
“不管将来你去哪里,此时此地,我是真心想和你结交”长生的语气难得严肃与顿挫,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不是可怜你、同情你,也不是觉得你古怪新奇,我只是很想认识新朋友,而你顺眼、不难看。”他停了一停,忽然温柔地凝视卓伊勒的双眼,神往地说,“其实你的眼睛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蓝色的眼睛。”
卓伊勒俊脸通红,抓住他缠绕绑带的手臂,长生疼得“哎哟”一叫。卓伊勒立即松手,长生道:“我没事,你算是答应了么?”卓伊勒鼻子一酸,极快地点头道:“好。”长生欣喜地一笑,卓伊勒见了,明明觉得他很可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愧疚、歉然、感怀身世,复杂的心情从泪水中迂回宣泄。他眼中流离失所的伤痛,触发了铭刻在长生心底的印记,隐隐牵动长生回想到一星半点的过去。
往昔支离破碎。长生被勾出难过,不自觉拍打卓伊勒的肩膀安慰,浑不知少年长泪直流,将他肩头哭得斑斓成霜。鱼人泪大半洒在长生的披风上,翠毛锦外泛出一粒粒宛若水晶的透明珠子,有的泪水在凝结前一半渗入了织物的纹路,就如生了根,牢牢镶嵌在披风上,隐约闪光。
长生察觉到卓伊勒的失态,忙道:“这些眼泪好看得紧,能让我收着吗?”卓伊勒一愣,哀愁的情绪一下煞住了,红着眼道:“有什么好看,像鱼眼睛,又陷在衣服里,不能用。”长生一笑,认真地脱下披风折好,“我喜欢就成,不一定非要用。鱼眼睛怎么了,你们不就是鱼人么?”
卓伊勒瞪了眼睛道:“谁说?什么鱼人泪,波鲧族远离海域,才不是鱼。”长生道:“可是你看,波、鲧,两个字不是水就是鱼,兴许你们祖先是鱼人,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卓伊勒连连摇头,“那是你们汉人的写法,在我们的部落,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波鲧这个音,说的是‘太阳之子’,我们是太阳神的儿子,多么尊贵。”长生道:“咦,可是你自己也这样称呼——波鲧族。太阳之子,为什么眼泪会成珠?明明就是水里的部族。”卓伊勒“哼”了一声,仰头道:“那是你不懂我们的语言,若不是北荒崇尚你们的文化,我才不会承认我们叫什么‘波鲧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到后来又推推搡搡。紫颜笑吟吟地在一边望着。他们慢慢消弭了隔阂,卓伊勒的脸上甚至浮起笑容,拉了长生寻找落脚的大石,两人并肩坐了。卓伊勒指了伤口向长生道歉,长生故意板了脸,叫他说笑话赔礼,卓伊勒一时想不出,笨笨地说了个一点不可笑的笑话,长生便即刻揶揄。两人胡闹着,笑得前仰后合。
银海生波,被长生打趣的卓伊勒,捂了肚子狂笑,竟有两滴泪分别从眼角落下。饱满圆润的泪,如精灵活泼地跳出。长生惊奇地目睹眼泪在轻巧的滑落中,陡然脱胎换骨,历劫转世,坠成两粒细小透薄的明珠。他情不自禁接住它们,捧在手心,炫耀地叫紫颜来看。
“少爷,这比你昔日替照浪易容的银海珠,要强得多!”
紫颜悠悠地道:“你求卓伊勒送给你,就当谢你来送行罢。”
长生郑重地请求卓伊勒相赠。少年点头应了,默默地想,他从不知道笑也可以流泪,个中滋味,是这对奇妙的主仆令他感受。可惜他的族人无法体会,可惜留给他的时间太短。告别紫颜和长生,他要去哪里呢?卓伊勒不禁又惆怅起来。
长生看出他的顾虑,不舍地问紫颜道:“少爷,我们真的不能收留他么?”卓伊勒嘴硬道:“我没说要你们收留,我可不想再见到左格尔。”
紫颜沉吟道:“你想不想向世人证明,波鲧族的眼泪,最多不过能改变眼珠的颜色,并没有救死扶伤的功效?”卓伊勒道:“当然想。我们的部落没幸存下来,如今能救一个就是一个,我不想其他部落也有同样命运。你……难道有什么法子?”紫颜叹道:“说不上是法子,只想让你去找一个人。如果他能收留你,假以时日,或许世人就会淡忘甚至嫌弃所谓的鱼人泪。你想不想一试?”
卓伊勒将信将疑,“他是谁,竟有这般本事?”
“他不过是一名神医,座下弟子无数。唔,你知道,如果连神医也说鱼人泪是骗人的,是不是凡夫俗子会比较相信呢?”紫颜微笑着递去一块绢帕,“江湖上敢去他那里惹事的人绝无仅有,你若是觉得有趣,不妨拜在他门下,赖定他一辈子。”
卓伊勒看着绢帕上的字,眼里掠过一道光,“无垢坊,皎镜?”
长生拽拽紫颜,“我们以后能去看他么?”紫颜愉快地大笑,“你想去住上一年半载也行。”长生欢天喜地,拉起卓伊勒的手雀跃不已。卓伊勒微红了脸,眉宇间的烦恼渐渐淡去,笼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有了来年相会的约定,离去时彼此珍重的道别宛如款款回眸,满溢他日相逢的期盼,不复有独闯天涯的孤凉。长生将心爱的匕首“吹雪”赠与卓伊勒,卓伊勒不愿用左格尔的匕首回赠,特意从腕上褪下一只砂蓝色的碎石串子,“这是小时候我哥哥帮我串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哥哥。”长生套在受伤的那只手上,庄重地道:“以后我瞧见它,也会想到你。”卓伊勒戳戳他的伤口,掩嘴笑道:“你看到伤疤,想起我才是真。”两人相视而笑。
“以后,你就是个医师了。”长生望着卓伊勒脸上渐渐兴起的神采,为他欢喜。
“你呢?会像紫先生那样做个易容师么?”
长生若有所思,闻言竟出了神,瞳中露出一片迷茫,没有回答。卓伊勒无措地回望紫颜,道:“我问错了吗?”紫颜道:“你知道该往何处去,他……自己并不知道。”卓伊勒道:“先生不能告诉他吗?”紫颜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前程如何,要看他的造化。”
长生明白他内心的不坚定,自己对易容术始终没有紫颜那般热爱。只是今趟卓伊勒的眼泪,不知怎地,令他感到易容术亲切的一面。他兀自低了头想,也许很快有一日,能够洒脱地正视它,当卓伊勒学成归来时,他也能自信地展示娴熟的技艺,不负紫颜的期待。
眼看斜阳欲倾,长生不想耽误卓伊勒赶路投宿,取了银两塞在他怀里。卓伊勒不肯收,被长生好说歹说应了,又说了两句体己话,骑上马没入丛林。真要走了,卓伊勒拿得起放得下,竟没有回头。那抹银红的亮色越来越远,长生的眼神也黯淡下去。
紫颜叫长生,“回去吧,侧侧一个人等我们呢。不知道萤火给她买的东西,合她的意么?”
两人骑马回方河集。行近狮子门,紫颜着手换过面容,让长生单独先行。长生看了,也不去问他,将马在外市卖了,独自走回七香旅舍。那两个军士连同其他人依然仔细盘查过往人等,紫颜安全过关后,牵马行到千户府前。
当初那人已不在了,这里只是他生长的国度。紫颜想,重来方河集,自己想寻找的宝物,其实只是旧日的一点回忆。至于那人的后代,虽然好奇与惦念,如果见了,又是一场牵挂,不如就此斩断前缘。姽婳若知道,也许会怪他太过绝情,连玉雕也不曾留下纪念。如此,才是他想要的真正告别。
长生在旅舍门口候着紫颜,两人一起回屋。侧侧见他们终于回来,笑盈盈铺开一袭华美的裙子,轻纱透丽,丝线夺目,下摆招展,帛带张扬。她瞥了两人一眼,见他们毫无反应,奇道:“长生要买的丫头呢?我给她绣了朱弦金线裙做见面礼。还有,你叫萤火抱回来这十几样首饰绣品,定是列了单子叫他去买的,不曾亲自去挑,是么?”紫颜没有接话,问长生道:“卓伊勒若是女娃,你会这么热心么?”侧侧道:“打住!莫非长生花百金想赎的,是个男孩子?呀,可惜。当然赎女娃好,你再去集市上挑挑,定有中意的。有你们三个爷们还不够麻烦么。”长生红脸道:“我才不要他是女的,我要找个能一起喝酒打架的朋友。”侧侧啧啧摇头,“你和少爷喝酒,和萤火打架便是,唉,我以为你长大了,竟还是不懂。”又瞥着紫颜道,“喂,这就是你这个少爷的不是了。”
紫颜微笑,“说到萤火,他人呢?”
“在隔壁屋里守着一个叫左格尔的,那人晕着呢。”
紫颜起身,长生和侧侧跟了去看,萤火见他们来了,捏了几处穴道,左格尔悠悠醒转。紫颜早有一番说辞,将卓伊勒绑架他出集子,又将他丢在风波岭下,被萤火所救云云仔细说了。失去了金饭碗,左格尔大为懊恼,紫颜道:“是我失职,当时若能阻止他离去便好,左先生的损失,我愿出重金弥补。”
左格尔想了想,道:“我只为求财,跑了卓伊勒固然可惜,紫先生如能捎我一程,结伴同游几个富庶城邦,叫我有财可发、有货买卖,大可不必赔我银两。我虽然无用,多年跑北荒诸国,做向导绰绰有余,不知紫先生方便与否?快则一月,慢则半年,我就会离开,绝不拖累诸位的行程。”
紫颜看着侧侧,征询她的意思,侧侧想了想道:“左先生擅长的生意是什么?”
“宝物鉴定。尤其对各国的珠宝首饰,颇有心得。”
“好,我答应了。紫颜,我们的马车应该能坐得下,若是嫌小,到外市换个再宽些的就是了。”
于是次日一行人出发时,新马车厢体宽敞,抹金镶铜,四马各备金银鞍鞯一副,形制华丽。左格尔慷慨地给四人送了厚礼,又自请驾马一日,萤火和长生便觉此人不是那般讨厌。
车出方河集,与风波岭背道而驰,长生挑开车窗的帘子,回望那个秋意朦胧的山冈。渐行渐远,腕上深藏的碎石串却始终温热。
就像明年春天,这里又会是一岭葱茏青翠吧。
第六回 销香脂
迁徙的大雁排成“人”字飞翔在高高的天际,在马车匀速的晃动中,长生遥望一成不变的山水云天,幻想能背展双翼,逃脱这苦闷的行旅。
自从告别了卓伊勒,紫颜一行在群山间耗费了二十余日,在盘旋纡错的险山恶水中兜转,时常行进到车马止步之地,不得不绕路重来。幸好紫颜过目不忘,左格尔又擅长辨识地形,两人协力之下,几次有惊无险,平安地驰行在山路上。
在外奔波跋涉了大半年,眼看秋叶暗红,林木披霜,长生不由思念起远在京城的紫府。在家时心猿意马,眩目于外边的大千世界,出得门来,广袤无界的天地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生生地用荒寂疲钝的日子将人吞噬。
“这种鬼地方,强盗也懒得来!”长生打了个哈欠,懊恼没人给萤火和侧侧练身手,避世的心态仿佛生了锈,想要来一点惊心动魄。
此时萤火和左格尔赶着车,紫颜又睡熟过去,只有侧侧听见他的话。她瞥了眼紫颜上回换的脸孔,至今已失却新鲜,不像旅程初始时有和他打闹玩笑的心思。如今聊过几句便各做各的,一个阖眼养颜,一个绣衣发呆。山路颠簸,侧侧自创了“摇针”手法,如泼墨写意一般,任由绣针上下翻荡,自然地绣出一种奇特花样。紫颜曾见了叫好,却又说:“赶路伤神,有空多歇息,否则既老得快,又容易扎着手。”
实在是累了。听了长生的感慨,侧侧亦在叹息,没想到即便坐了车,流浪八九个月后,心也疲惫不堪。过去紫颜和姽婳游历了三年呢,她这样想又不甘心,能和他一起,明明应该欢喜知足,可为什么依然觉得遥远,如京城到这里漫长的距离,中间相隔的是无数陌生的风景。
他的脸永远在变,此刻探问内心才蓦然惊觉,她其实并不曾看透面孔后的那颗心。
马车猛地一顿,人被从锦墩上抛出去,紫颜的身子弹出去跌落回来,摔在侧侧身上。侧侧反应灵敏,张手抱住了他,两人就势坐回了原座。长生没那么好运,撞在车壁上,顿时吃痛地大叫一声。侧侧推开紫颜,打趣长生:“该不会是你盼的强盗?”长生心一紧,壮着胆子抚了脸笑,“有你们在,我才不怕。”心急地打开窗子去看。
萤火扭头喊道:“路上有刺钩,马受伤了。”
众人跳下车,前面两匹马蹄上鲜血淋漓,它们驻足甚快,后面的双马幸免于难。长生慌慌张张地取了药箱盒子,在萤火的指点下一起清理伤口,左格尔在一边帮忙。紫颜使了点劲,捡起地上的刺钩,反复看了,又放下,说道:“今日走不了,找个地方扎帐篷,我去附近走走。”
长生道:“少爷……要真有强盗……”紫颜笑了笑,从车上摸出一个香袋丢给他,“喏,姽婳亲制的迷香。你乖乖地守着我的宝贝们,别叫人打劫了去。我去了。”
侧侧留神紫颜的动静,闻言道:“我也去,你们记得生火做饭。”不等萤火答应,她轻巧地跟在紫颜身后,径自去了。紫颜和长生进食少且清淡,另三人却须吃些五谷荤腥,在野外开伙常由侧侧和萤火打理。萤火望了紫颜的背影一眼,安心地抚着马儿,拔下蹄上尖刺。
腐木丛生,苍苔冷滑,萧瑟寂寞的颜色中飘过紫颜枫红的影子,一袭秋罗罩面金银泥绒袄被他穿得像燃了暗火,幽幽地在林子里烧。侧侧披了一件翠羽轻裘,宛如迎风摇曳的碧萝,轻悠的身影始终随了他左右。走了没多久,紫颜递过手来,“路不好走。”
侧侧自然地任他搀扶,一步一步,下盘极稳,然而掌中那一块,才牵着她的心。他的手永是凉的,每每摸到,令她隐隐心疼,便牢牢握紧了,让他染上她的暖。两人默默地走,穿梭于岩扉松径,空山里秋风缓吹,仿佛只得他们两人。
侧侧恍神半晌,想起陪他走动的缘由,道:“你来过这里?”
紫颜回首凝视她,点了点头。
“是和姽婳……”侧侧说了半句,截住话头,“你叫萤火走这条路,想做什么?”
紫颜沉默良久,步子微微加快了,侧侧胡乱想着他的理由,听到一句叹息传来。
“去年春天,我给蓝玉易容时,在她颊上用了若鳐人肉。”
“蓝玉?”侧侧双瞳一亮,“你是说那个一心要绝色容颜的姑娘?”她顿时想起过往认识紫颜的点滴,当时犹在人世的慈父,温柔的笑靥在眼前清晰闪现。
一念间恍如隔世,侧侧凝谛着树影下的紫颜,这些年来他更难以琢磨,从容地隐藏在面具的背后,不再让人透悉他的分毫。当年为蓝玉易容的父亲已然远去,他的技艺在紫颜手中越发完美,也越发神秘奇奥。
“我买的人肉用完了,今次,想来碰碰运气。”紫颜淡然地说着,停下步子张望四周的地形。两人此刻行到一处悬崖边缘,虽有云雾遮扰,视线仍开阔许多,看得见远近山峰的走势。灰黄的山崖安详地连绵远去,汇成一片山海,人在山中,微茫如一粒尘埃。
侧侧随他一同观望,想起他的话,“若鳐人肉……是活肉?”
“嗯,师父的书里有记载,不想那年真的从猎人手上买到。据说有若鳐人看中此山的地势,特意从极北之地迁来这里,可惜那时机缘不佳,我不曾遇上一个。又过去这么多年,许是再也找不到了罢。”紫颜注目茫茫远山,眼中流出一抹遗憾之意。
侧侧道:“是活肉,莫非从人身上剥取?”
“不知道。有狐的猎人别有种保存人肉的法子,加之我收藏在镜奁中,最妥当不过。当年花了五百金呢,不过还是合算。”紫颜笑眯眯地说道。
“就算你买的是尸体,有人想买,就会有猎人捕杀。”侧侧瞪了眼望他,“有狐族的猎人从哪里取来的人肉?何况人死了,谁不想好好安葬,给你们东一刀西一刀地剜了身子,残缺不全的,如何投胎?”
紫颜从远山上收了目光,望了她轻笑,“呀,不该和你聊这些血淋淋的玩意,算了,回头我说给长生听,他要做易容师,须明白才好。”
侧侧没来由地气恼,那时他和姽婳在一起买了若鳐人肉,今次竟连详情也不愿说给她听。又想,为何心头总是惦着姽婳?他们游历的三年,她一人在沉香谷守孝,违心地叫紫颜不必回来,只管在外磨炼修行。可是三年的空白,千日的哀伤,她独自承担了,于空谷中寥落地回想着,期待着。直到走入三千丈红尘,在文绣坊重新点亮她的人生,将唯一的思念稍稍放低。
一旦再次见他,往昔的痴想又再度随行。侧侧双颊微赧,暗自镇定心神,略过幽婉的心事,凝神想着若鳐人肉。她明白自己为何不肯学易容术,这种技艺背后的血腥残忍,是她所无法接受的。剥皮削骨,切肉换肤,拆了零碎的部件拼凑起完整的血肉,其中会有多少牺牲,她不敢深思。
紫颜折身,提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侧侧默不做声跟着。他不会杀人,她也决不能让他缠上一丝罪孽,若遇上有狐族的猎人,她无论如何要劝他打消买人肉的念头,避免惨剧发生。想来,紫颜也不愿有人因他的易容术而死。
只是此时的他,不想承认这点吧。
“呀——”
紫颜蓦地一声惊呼,侧侧抬眼,看见他的身影飞快地没进藤草荆棘中。她倏地飞掠过去,未够着他的衣角,随之坠落陷阱。伸手往四壁按去,掌心传来剧痛,侧侧知道有鬼,连忙缩手。
依稀看到紫颜坠地,电光石火间,她错开他的所在,紧挨在一旁落下。仰头望去,这个陷阱约有两丈,忙俯身问道:“有没有受伤?”紫颜浑身吃痛,试着站起,却是无碍。侧侧忽觉手麻,举手看了一眼,紫颜瞥见,道:“桃红的血……你中毒了。”
侧侧摇头,“没事,这点伎俩难不倒我。”纵身一跃,脚刚离地,便如折翼的鸟跌落尘土中。她本想凭了一身本事沿壁而上,不料手掌的毒蔓延甚快,竟让全身乏了力。
紫颜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我瞧瞧你的伤。”他摊开她的手,眯起眼,拈出一根纤细的弯钩小刺。侧侧道:“像是喂了麻药,我的手动不了。”
紫颜扶她坐在陷阱当中空地,望向旁边沉吟道:“四壁往上全是蒺藜钩,地上没有,就是防人从这里攀爬出去。难道是用来……”
侧侧只觉昏昏欲睡,朦胧中听见自己问紫颜:“莫非是有狐人……”说了一半,已不省人事。紫颜立即摘下随身的香囊,打开了放在她鼻端,没多久,侧侧悠然醒转,周身仍是麻痹,望了他苦笑。
“如果你猜得没错,这是有狐族猎人布下的陷阱,为了抓捕若鳐人。”紫颜的语气里透着欣慰,扯出一块轻罗为侧侧包扎,“他们还在这里。”
“啊!”侧侧轻呼一声,遮掩不安的心情。
“疼吗?”紫颜关切地问。
“会有猎人来?”
“难说,这一带像这样的陷阱,不知有多少。我们走得远了,天黑前萤火他们若是没出来寻人,未必能找到。”
“燃香如何?长生会闻到味道。”
“我身上的香料分量不够,只能保证三个时辰的留香。今日吹西北风,他们在上风口,除非运气极好,山谷里有回旋风,把这里的香气带走。”紫颜淡淡地笑,指了自己的脸孔道,“看来这张脸不够吉利,早知如此,不该在眉边添这道细纹。”
侧侧这才留意到他特意加在面具上的皱纹,技艺精湛如他,仍日复一日地修炼易容术,想到那些香料是他防身之物,便道:“不必燃香,天黑前麻药的力道若能过去,我功力恢复后自然出得去。不如听天由命,赌赌我的运气。”
紫颜仔细瞧她清秀的面容,微笑道:“放心,我和师父鉴定过你的面相,一生无忧,好得很呢。我们会获救的,你好生歇着,勿要逞强。”说完轻轻一笑,自从在文绣坊学艺之后,不知青鸾给她施了何样法术,连性子亦变了许多。
侧侧盯了他说笑的模样,想到难得与他独处,心神微醺。她试着抬起双手,不能移动毫厘,直如僵了一般。紫颜坐到她身侧,将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替她搭了脉,道:“你全身无力,不必硬撑,我们熬一个时辰,药性应能解了。”
和他依偎在一起,侧侧心中甜蜜,思及陷阱的功用,又是一身冷汗,“你说,他们药翻了若鳐人后,会不会像千姿要獍 つ前悖苯痈盍巳猓谌嘶钭诺氖焙颉±
活剥皮的惨痛,鲜血流淌的躯壳。紫颜恬静的笑脸忽地散了,如烛泪流尽,只余下一柱轻烟袅袅。“若鳐人以长寿著称,常有小孩子被卖给一国之君,好鱼好肉伺候着。当国君自感衰老,想吃点养生之物,就杀了那小孩。你知道么?其实婴儿的手指最香,如果用椒盐合炒,脆生可口,加倍好吃。”他平静说来,恍如隔绝了人间的悲喜。
侧侧呆了半晌,“这……你……”这些话浑不似紫颜所说,但又如先前他执意想买若鳐人肉的语气。倘若身边人一时变得陌生,该如何是好?她竟盼着心也麻痹,不必推敲他真实的心意。
紫颜促狭地大笑,勾起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骗你的!”
如风漾过心头,铺开了其中的褶皱。侧侧吁了口气,她的紫颜怎会是那样的人呢。回味鼻尖凉凉的触感,她仿佛得到了宝贝,忍不住笑起来。此刻,他们是两只快乐的井底蛙,哪怕外面的世界瞬间冰雪覆盖,依旧贪欢这片刻融融的暖意。
“你猜我想起了哪里?”紫颜打量这个深坑,“沉香谷的那口井,师父的密道,通向那些神奇的房间……”他说着说着,眉眼柔和地舒展,话音里有别样的感情。
很久没见他流露这样的脉脉深情。人前的紫颜,尤其在京城时,如握万物在手,睥睨世间一切规则。他的举手投足仿佛就是为了让人拜服仰望,而非亲近狎昵。甚至当他人怀有诸如同情、爱怜、伤沮、悲凉这些情感,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更无法在他身上目睹类似的脆弱。这让那时与他久别重逢的侧侧略有些不适应。
在沉香谷学艺时的紫颜,也曾高深莫测,但喜怒悲欢依然鲜明。或许成了易容师,就会渐渐习惯掩饰本来面目,随心所欲地操纵心情,直至无人看破。她感谢这一趟旅行,紫颜过去的性情又重现眼前。
“嗳,是很像。”侧侧回应。
两人相倚坐了很久,头顶狭小的天,变幻了诸多色彩。渐渐过了午后,侧侧微觉口渴,见紫颜正阖目小憩,便也放弃抱怨。她时不时用力,几下使劲,手脚依然不听使唤。紫颜察觉她的动静,道:“饿么?”
侧侧没有答他,忽地问道:“那个人呢,不知道跟来没?”
“嗯?”
“你知道我说谁,叫他来救人。”她像在发脾气,手握不成拳,心情也躁了。
紫颜道:“有你在,我怕他不敢出现。”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跟踪你?”
紫颜笑得洒脱,“他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不会因我而滞留外域。你放心吧,他该不会再来惹你的厌。”
细细的风过。
两人表情凝顿,第三个人的呼吸声夹带清淡的香味,在他们耳畔舞动。紫颜暗红的身影立即站起,拦在来人与侧侧之间,侧侧瞪大了眼,从紫颜的衣袖下看过去。一个矮得如同侏儒的小人藏在阴影里,咧了嘴怪笑。他面容苍老,起伏不平的皱纹像山路纵横,身上的皮衣斑驳破烂,整个人就似一株凭空长出的植物。
“是法术?”侧侧不禁有点冷。该死,她暗自抱怨,中毒后连信心也灰了,不仅无法保护紫颜,还想些怪力乱神。
“不是。”紫颜摸了摸贴在心口的玉麒麟,并无动静。
“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那人听了,说出北荒常用的土话,腔调略显古怪。
紫颜也用土话道:“我们是过路的旅人,从鞘苏国来,在北荒搜集一些货物贩卖。你是若鳐人?”
侧侧奇怪紫颜怎知他不是有狐族猎人,那矮人森然一笑,点了点头,像一只驼背的甲壳虫迅捷地在地上移动身体。两人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半个身子陷入土坑的泥壁里,醒悟到这里果和沉香谷的井壁一样,暗藏了机关。
壁上的凹洞十分巧妙,那矮人留了一颗头颅在外,其余身子全部没进土里,看起来仿佛妖怪。紫颜摸了摸土质,有点沙软粘手,掺和了泥土以外的杂物。矮人的头像风干后悬挂的兽头,突然开口说:“你们都进来。”他在泥壁上自如滑行,眼看就要没进土里。
“她中毒了,没解药我们走不了。”紫颜指了侧侧说。
矮人的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抓了一颗红色的果实,放在紫颜手心,凉得像一块冰。紫颜喂侧侧吃了,候了片刻,搀扶她站起身。矮人等得不耐烦,嘴里“哧哧”地吐着气,一双眼骨碌碌转着。
紫颜与侧侧对视一眼,这人已承认自己是若鳐人,为什么会有蒺藜钩毒的解药,又想带他们去何处?这条土中密道根本就像不明底细的食人沼泽,进去后不知天南地北。紫颜略一犹豫,侧侧拉住他的手,靠近了矮人。
矮人怪笑着钻进土里,侧侧一咬牙,正想进去,紫颜道:“我先走。”如蝴蝶合翅,一眨眼没入土中。他的手牵了她,彻地通天,踏入囹圄般的地底。扑面的土泥湮没了口鼻,奇怪的是并无窒息感,呼吸依然保持顺畅,侧侧甚至开口说话,熟悉的语声传入他的耳中,“啊,什么也看不见。”
矮人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一直走,能走的地方,就是路。”
在地底行走的感觉很奇妙,如在不见五指的茫茫黑夜,于悬崖上潜行,仅有一条窄窄的栈道可通。他和她萦系在一起,像飞鸟的双翼,扑展时有着惊人的默契。他又像她的拐杖,领了她往该去的地方走。侧侧只觉细沙泥尘从脸上滑过,宛如流水,而他的手是唯一的光亮,指引路向。
紫颜用另一只手抓了一把土握在拳里,悉心用触觉辨识它的奥妙。非泥非砂的材质,在人经过时可以轻松地推开,人走后便自动还原填充空隙。最妙的是颜色形状乍望去与泥土一样,当有狐族猎人在陷阱外查看猎物时,不会发现泥壁被人动过手脚。
有这个神奇地道的庇佑,若鳐人才会在这里坚持生存了数年。紫颜心中一动,以前听说他们擅长逃遁之术,是否也是用了这个法子,在天罗地网的追捕下逃之夭夭?
“紫颜,你还好吗?”手是相连的,但她很想听到他的声音,确认这不是一场梦魇。行走对于双脚而言并不困难,难的是盲目中仍然笃信,这一路去的是天堂而非地狱。
“嗯。”紫颜应了一声。侧侧听出他在想心事,将手又握得紧了一分。
黑暗里的路分外漫长。侧侧走着走着,自觉踏在悬空的绳索上,他处皆是虚无。又像是梦游,只有脚不知疲倦地摆动,而灵魂飘在远方。有时往上行,有时踉踉跄跄,一路冲下。她胡思乱想间,忽然手脚一松,继而眼前大亮,整个人从土中松脱,破茧而出,周身轻盈。
他们置身于灰蒙蒙的狭窄空间,高度险险够他们容身,前方则是一条继续通向未知的地道。地道里透着微茫的光亮,侧侧和紫颜看出那条路仅够那矮人穿行,不由苦笑。
矮人灵巧地凑到侧侧身边,望着她说:“还有一会儿,就到家了。”侧侧怀念起刚才的路,皱眉道:“这路如此狭小……”她说不出半途而废的话,进退两难。
矮人在身上掏了半天,摸索出一只银哨,“呜——”一记清鸣,像山谷里尖利的风声疾驰而过。侧侧不禁捂住了耳,紫颜却侧耳倾听,惊奇地看着地道的方向。什么东西的蹄子密集地踩踏在泥土上,声音急促又琐碎,窸窸窣窣地由远而近。
矮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长长的木板,下面装了轮子,示意两人坐上。侧侧将信将疑,与紫颜坐了,她担忧地扶着滑板,怕将它坐塌了,矮人大咧咧地坐在最前面。前方突然窜出十几只奇怪的小兽,体形若狗,长相如鼠,乖顺地匍匐在矮人脚下。矮人咧嘴一笑,又从泥壁里摸出一副副索套,缠在小兽们颈上,吹了一声哨子。
滑板迅疾地在地道里飞驰。矮人熟练地牵了缰绳,犹如驾驭奔腾的骏马,神情悠哉。侧侧想起千姿身边的太师阴阳,知道北荒诸多部族擅长驯兽驱虫,再看紫颜始终随遇而安,便觉无甚可虑。
终于,地道渐渐宽阔,微弱的星芒转成了莹莹清光,像水波潋滟,刺目闪亮。矮人哨子一响,滑板停下,来到一处仿佛门庭的所在,小兽松脱了索套,纷纷四散而去。紫颜凝望光亮的来源,发觉上方镶了一块极大的水晶,明艳的湖水在其上轻漾。他知道那上面就是这一带群山中最令人惊奇的地方——碧漓海子,湖水终年温暖如春。想不到若鳐人的居处竟深在湖底,紫颜深吸了一口气,今日终于找到这个奇异的部族了。
侧侧张目辨看,发觉周围四壁凿有众多地道,有人巴头探脑,躲在出入口里窥视。几缕淡淡的幽香飘来,像矮人身上的味道,又不尽雷同,或淡雅或浓郁。若鳐人天生异香,难怪紫颜能保存人肉若干时日。想到人肉她隐隐担忧,那对紫颜是药,对有狐人是金子,对王公贵族是长生不老肉,但对若鳐人却是生命,不容得交换和买卖。
紫颜整了整衣衫,问那矮人:“忘了请教你的名字。”
“甲虫。”矮人做了个鬼脸,“我们的话叫罗伊·卡卜尔,就是甲虫。”
“甲虫先生,这里是若鳐人的居所?”侧侧问道。
甲虫涎脸望着他们,扭头回望一个地洞口。脚步声渐近,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出来,身穿皮甲,仅比甲虫高出一两寸。他身后五个侍从,也是一般矮小,腰上的皮带子插了无鞘的刀,尖利的刃明晃晃地荡着。甲虫对老人说了几句话,语言聱牙难懂,老人的目光扫过来,紫颜和侧侧恭谨地躬身,报了姓名来历。对方神色如常,并不知晓紫颜的大名。
甲虫道:“这是我们的族长,夏波·图尔塔拉,用你们的话叫柏根。”
柏根老人点头,指了地上一处凸起,让侧侧坐下,又用北荒的土话对紫颜道:“年轻的陌生人,请告诉我,你到底是追踪而至的恶狼,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欢迎能友好对待若鳐族的朋友,也绝不轻饶任何一个有企图的敌人。那么,你是谁,朋友还是敌人?”
紫颜衣袖一展,寻了地方翩然坐定,悠悠地答道:“绝非敌人,可以做朋友。”柏根老人盯着他坦然的眼神,顷刻,招了招手,嗡嗡地飞来一群小虫,爬满紫颜的肩膀胸膛。“你再说一遍,是否真的对我们没有敌意?”
紫颜微笑回答:“并无敌意。我来此想求若鳐人肉,不是为了世俗所谓的长生不老,而是因它有特别的生肌之效,他日若是救人或者易容,都能用上。”
柏根老人狐疑皱眉,“居然有这般用处?可是人肉哪里去取?不杀人,你如何得到我们的肉?”
紫颜沉吟道:“我不会捕杀若鳐人,只想从猎人手上买得。我听说初死的若鳐人,只要及时收藏,其肉依然鲜活,而有狐族猎人擅长保存……”
他的话未完,已是一片哗然。暗处的若鳐人尽数愤然作声,嘘声四起,甲虫的脸上亦现出鄙夷的神色。唯有柏根老人盯紧他身上安静不动的小虫,示意族人平静下来。紫颜的面上波澜不惊,等待老人的质询。
柏根老人望住他秋水般清澈的双眸,叹息道:“年轻人,我知道你没有撒谎。你以为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惜真相永没想像的美好。我们的族人死后是水葬,一旦入水,再不可能保有你想要的鲜活。那些有狐族的恶狼,每次抓了人,活生生割下肉来卖。无论我们的族人怎样哀求、哭嚎,他们只知道按重量算价钱,卖给愿出高价的主顾。你说你可以用人肉来救人,无论救的是谁,付出的代价就是我们的生命。如果你觉得这是值得的,不妨继续花钱买我们的肉,但这里也会有很多人,不再乐意放你出去。”
侧侧情急地跳起道:“族长,他绝无害人之心!他只是受了蒙蔽,不知是那样得来的人肉。”
紫颜止住她,敛容正色,站起身向柏根老人深深一拜,肃然道:“如族长所说,是我错了,如果杀一人才能救一人,只能说这法子不对。今后我不会再用若鳐人肉,但无论如何,多年前我曾买过一次,请族长惩戒我先前的过失罢。”说完,他走到一个随从面前,倏地拔出了对方腰间的刀。那人吓了一跳,却见他调转刀把,半跪着递给了柏根老人。
周遭死寂,若鳐族人纷纷走出洞口,等待族长的判决。他们眼中哀伤代替了愤怒,一段段惨痛的过往浮上心头。在整个部族的记忆里,逃脱追捕是每人必修的技能,是生存最大的保障。他们学会了狡兔三窟,学会了驱使虫畜,学会了远离异族而在地底生活。如今,在这个群山的国度,他们构造了新的家园,过了几年安宁的日子。而这个闯入陷阱的男子,居然大胆地宣称他要买若鳐人肉,就像揭开了所有人的伤疤,现出被掩盖多时的血腥伤口。
刀尖对准紫颜,对准他深蹙的眉头与黯然的眼,柏根老人望着一动不动的紫颜。那一瞬间格外漫长,侧侧很想拉了紫颜逃走,却又无法逃避老人锐利深邃的双眼。
“罪赎虫没有反应,它们已经代替了我的审判。多年前的过错,有你的悔意弥补就够了,毕竟你不是那个无耻的杀手。”柏根老人白色的胡须轻轻地飘着,把佩刀插回侍从的腰间。他扫视族人的脸,紫颜要求自惩的行为让他们的怒火略有平息,只是目光里仍怀着深深的警惕与排斥。
侧侧稍觉心安,慢慢坐回原处。站在面前的这一群若鳐人,仿佛高高在上,隐含了轻蔑的姿态,让她不自在。她不知道老人为何不质问她,独独将紫颜置于难堪的境地。可是,亏得有此一问,使她窥测到紫颜的心意。对他而言,一心钻研易容术,时而会游走于天理纲纪的边界,忘了去衡量世俗圭臬的尺度。然而再精进的技艺也掌控在人的手心,立誓对天改命的紫颜,应不会违背良心。她这样说服自己,祈祷紫颜能安然度过这一关。
紫颜依然半跪,在平素难以见到的谦恭背后,他期待有这一场遭遇。出游至今未遇上大风大浪,偶尔有回小小的挫败,令他的心感到踏实。他不否认自己太想在易容中使用若鳐人肉这种神奇之物,更想剖析其中奥秘,解开若鳐人长寿之谜。至于它的来源,他并不会深究。也许他必须失却一些,得到另一些。真是不胜寒冷啊。高处望见的风景纵有万千气象,自身却在极度的落差中倍感寥落孤寂,回首看去,竟没法重回过去的路。
柏根老人端详他眉宇间的神情,七分正气,三分妖气,奇怪的是那股子妖气并不邪佞,如绝世的宝玉,骨子里清清荡荡,些许微小的杂质亦成了魅力所在。
“我们的人肉究竟有什么用?”老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人的颜面或形体破损,通常可取自身的皮肉弥补,只是往往供不应求。如用他人血肉,或取下即坏死,或无法合而为一,纵然亲生父母亦是如此。唯有若鳐人肉非常奇特,不但能完好融和在他人体内,更能生肌化淤,提前愈合伤口。”紫颜道,“上天给了你们一族特别的恩赐,你们平时如果受伤,也能极快康复,是么?”
柏根老人叹息,这是一柄双刃剑,给了他们更强的生命力,也迫得他们险些失却自由。
“你说得没错。即使被猎人捕到后剜去血肉,身体残缺不全,只要内脏不损,我们依然可以活着。可是那样的活命,有时生不如死。”
红光浮泛,侧侧仿佛被刺眼的鲜血扎得撑不住眼皮,似乎看见血肉模糊的若鳐人,带了一身伤疤走来走去,触目惊心。
紫颜道:“伤口能快速愈合,血肉便会渐渐长回来。”柏根老人摇头,“受损太重,则形体仍是不全。好在我们知道有种小鱼可吸食淤血,修补形体……只是……”紫颜不禁动容道:“真有这样的东西?能否让我瞧瞧?”柏根老人殊无喜色,招了招手,对侍从吩咐了几句,那五人便走去打发众族人退下。甲虫向紫颜和侧侧欠了欠身,消失在一条地道的入口处。
“你们跟我来。”柏根老人面容黯淡,矮小的身子钻入一个洞口,紫颜和侧侧跟随其后。这条路够宽敞,走了几十步就到了一处石门前。柏根老人打开门,侧侧神情凝重,紫颜的眼里则扬起了神采,皆没想到会有如此惊异的场面。
一张铺满皮毛的土床上,躺了个肥硕无比的胖子,肚皮高耸如坟头,看不见他的脸。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守在他身边,面上满是倦容。那胖子盖了厚厚的毡毯,听到动静“哼”了一声,却无法起身。柏根老人对他说了两句若鳐话后,胖子“咚”地一下,像是放低了头。
柏根老人叹道:“这是三年前从猎人手上抢下来的孩子,叫阿杰那,就是红草之意,今年十七岁,很久没下过床。他和他娘一起外出时被抓,猎人害死了他娘,算他命大,流了满地的血倒救活了。当时他浑身只剩了骨头,像个骷髅架子,我们把他投进碧漓海子,引来无数僧葵叮住他的身体,勉强在一夜间止了血。僧葵医好了他残破的伤口,也让他落下了病,上岸后躺了三个月,他就胖得没了人形。唉,碧漓海子也救不了我们。”
紫颜看见少年变形的胖脸,挤得五官挪移了位置,浑似一个怪物。见有外人来,他小小的眼睛里射出灼热的目光,用力地向紫颜眨着眼。红草是极北之地一种顽强的小草,在冰天雪地里恣意生长,从不见衰败。紫颜这样想着,走上前掀开红草身上的布衣,层层堆叠的肥肉翻滚出来,气味依旧是香的,模样令人作呕。
若鳐人本就身材矮小,一旦发福则更臃肿难堪。紫颜问:“他吃得多么?”柏根老人摇头,指了光秃秃的四壁道:“我们每日给他送些水和果子,想让他少吃些瘦下来,不想饿了两年多,还是老样子。”
紫颜想了想,对红草说了声“得罪”,捏起手臂的一块肉仔细端详片刻,继而问道:“有可以写画的东西么?”柏根老人道:“你们走吧,我带你们来看他,是想让外族人知道我们的苦难。你们帮不上忙。”
侧侧知道紫颜的心意,忙对老人道:“他是医师。”
老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叫人取来一盘辰砂。紫颜用木条沾水调匀了,在红草身上划线,“臂膊内从这里切掉多余的肉。”他画了两条线,又揭开毡毯,在红草的肚子上勾勒,“由脐处下刀,切开腹筋,剥离皮下肥腻油脂……”
他尚未说完,柏根老人瞪大眼道:“等等,你要切开他?”
“我能令他恢复原样。”
柏根老人略一犹豫,紫颜续道:“用药麻醉,红草不会有任何痛苦,醒时就是一个正常人。他可以自由行走,甚至跳入碧漓海子畅游,当然,须休养半年之后。”
“你怎知不会害死他?像有狐人一样。”一样是切割血肉,杀人与救人,看来那般相似。仓促间柏根老人觉得抉择是件困难的事,他已经足够老了,可听到紫颜的话,竟拿捏不定主意。
紫颜微笑,眼角流过一道光,“以我的性命担保。”侧侧悬了一颗心,禁不住伸手拉他的袖子,手到半空又停下,缩了回来。他的笑容一如以往淡定从容,她默默地想,这便是无事。
“你真能救他?”床边那个一直不做声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柏根老人对紫颜道:“这是孩子的父亲,特雷塔,我们以此称呼飞鸟。他是我们族里跑得最快的人。”
“不。”飞鸟难过地摇头,揪紧的眉令他看上去仿佛又是哭,又是笑,“阿杰那才是,他从小就比野兔更灵敏,能快过鹰的追逐。可你看看他,连路也走不了……实在是太不公平,不公平!”他靠近紫颜,搓着双手,眼中多了一份热切,“如果你真能救他,我愿意赌一回,阿杰那一定也愿意。”不等紫颜承诺,他急急倚在床边,对了儿子说起若鳐语,像在哀求、自责、鼓励、催促,说话的腔调大起大落。少年眼角滚出两行泪,艰难地点了点头。
柏根老人同情地望了他们,对紫颜道:“他认为是他没有陪妻儿出门,才会发生惨剧。唉,今天先到此为止,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如果确有必要,明日再安排你为他医治。”他留意凝看紫颜的神情,想,也许这个人的到来是天的旨意,在阿杰那经历了多年苦难之后。
紫颜和侧侧坐在一张石桌边,这是若鳐人最高的桌子,印刻了部落尚水的花纹。两人若有所思地吃着野果和杂粮,忽然同时开口。
紫颜道:“要拿我的镜奁来。”
侧侧道:“得知会他们一声。”
对视而笑,侧侧道:“你不怕他们担心?”紫颜托了腮,悠悠地道:“长生说起来不小了,磨炼他的心性也好。你不想看看若是没了我,他会何以自处么?至于萤火,没了我很知道该如何,左格尔更不用操心。”侧侧苦笑,“长生究竟有多大年岁?看去还是没长大。”紫颜垂下眼帘,喃喃地道:“等得太久了……他不喜欢易容术,我总想着慢慢诱导,有日他就会像我一般迷恋。但是越来越来不及了,谁知道我哪天会倒下,就像……”他蓦地止了声,掩嘴笑道,“呀,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浅浅的笑荡过来,像要遮去所思所想。
易容是一面惑人的镜,人的理智亦是。举手投足,偏要点缀升平,只要心念稍动,谁都是那个戴了假面的人。侧侧按下忧思,像是没听见晦气话,戳了他的额笑道:“好在没先遇上有狐族猎人,否则你我就成猎物被捕了去……”
“你怕我遇见他们,又出高价买了若鳐人肉,对不对?”
侧侧沉默。
“猎人们如是杀人的凶手,应有律法去处罚他们。我只要有一丝机会,仍会将买来的材料用于易容,不论它的来源如何,是否人的躯体。”紫颜淡淡地说,“本来终我一生,就在和人的肉身打交道,不会像你们对这个大惊小怪。你知道么,师父年轻时曾做过多年仵作,剖过大量尸体,可惜我没他这般走运。”
侧侧讶然,“我没听爹爹说过。”想起当年紫颜买人肉时姽婳在场,应不会活生生割了若鳐人,便问,“那时你花五百金,究竟买了多少?”
“若鳐人刚迁徙到这座山时,因水土不服有大批族人过世,他们在碧漓海子将这些人水葬,有狐族猎人就偷偷捞了几具尸体卖钱。我买的人肉,听说是最新鲜的一具尸身上的,甚至都没下水,分量倒不多……多下来的金子,请猎人安葬了那人的残骸。”紫颜淡淡地道,“虽然那个若鳐人非因我而死,死后的皮囊损了更没什么打紧,叫鱼吃了一样死无完肤,但我明白他们族人的心意,我也算对不起他们。”
“你为何不说清楚?”
“太麻烦。”紫颜眼底掠过一丝疲倦,“何况对不起他们的人太多,若真的受一刀,也是应该。”
侧侧吃惊地望着他,这是易容师的悲悯,还是彻悟因果后的决断?他全然不顾念个人的安危,紫颜心中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又或者他了无牵挂,也就不顾惜自身。她只觉微微的混乱,看不透他玄奥内心的所思所想。她不认为那些罪赎虫真能看破人的罪恶,柏根老人是否明白了他的心意,才放弃了对他的惩戒?
她放弃了猜想,叹道:“易容一点也不风花雪月,幸好没由我继承衣钵。”
紫颜微笑,转了话题道:“若鳐人既然修建了庞大的地道,就请他们帮我取镜奁吧。”他站起身,拂去衣襟上食物的碎屑,走到在不远处看顾他们的甲虫面前,“你能上去为我拿一件东西么?我要用来救红草。”甲虫忽然问:“你会不会失败?”他粗糙的皮肤里映出微微的一抹红,紫颜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甲虫有多大年纪了?四十、五十?这个部族以长寿闻名,他大概看够了若鳐人流离之苦。
“谁都会有失败,”紫颜盯了他微笑,“只是如今我,已经很难遇上。”甲虫点点头,问清了营帐的位置和镜奁的形状,领命而去。
柏根老人盛了湖水泡的清茶,送到两人桌上,他的眉眼大见和缓,对两人多了一份热情,“地下憋气,难为你们了,不过住久了,反而忘了原先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们藏在地底,日子比在以前好过么?”侧侧问。
“再恶劣的地方,住久就惯了,只要能平安活着。三年前我们挖好了大部分地道,多谢那些野山豚和穿山甲,还有食土的巨金虫,这个地下王国足够隐秘和坚固。如果阿杰那和他母亲不是偷偷外出,到海子边去捞鱼,原本不会再有惨剧发生。这几年滞留在山里的猎人越来越少,零星还能看到一两个,多半是空手而回,以为若鳐人不在此地了。”
“山间处处是陷阱,猎人也会是惊弓之鸟。”紫颜若有所思地道,“没想到那些陷阱是你们布置的。”
“只有想法子逃脱命运的摆布,才能躲开不幸。”
一劳永逸的法子。人间乐土。可永远会有意外。红草是一个意外,他们的掉落也是,如果他们是心怀叵测的来访者,若鳐人是否能逃脱灭顶之灾?侧侧转头看紫颜,他让千姿保护了丌吕族人,让皎镜庇护波鲧族少年,但如今,又能如何襄助若鳐人?
他不是神。
饭后,紫颜回去探视红草,侧侧满怀心事,从发髻拔下一根绣针,反反复复地端详。指尖可拈花簇雪,这是她唯一熟稔的技艺,无法拯救任何人,却使她从孤独与悲哀中解脱。柏根老人留意到她,多看了两眼,侧侧笑道:“我给族长绣个椅垫。”
她不由分说讨来了一块薄皮料子,因手头没有绣花绷子,索性将皮料四角钉在凸起的泥墩上。乱针叠鳞,彩花雕绣,些小的空隙被针线巧妙穿过,偷天换日。不多时,一幅云川图蔚然其上,将呆板的皮料衬托得有了仙气。
“这是你心里的某个地方吧?”
侧侧摇头,“我随手绣的。”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地方,你只是忘记了。一切奥秘都在人的心底,有的人能找到,把过去的记忆印下,有的人一辈子迷迷糊糊,再也想不起来。我们一族以前可能生活在水底,或是地底,我们靠近了大地的心,就过得很幸福。”柏根老人抿了一口湖水泡的茶,水气氤氲里,他像一只野猫诡异地凝视着侧侧,仿佛随时会“喵呜”一声不见了。
“这幅画儿真是好看,你的心看见了,才能画出来。”
他把侧侧的刺绣叫做“画”,侧侧不在意,只想着他的话。也许真如他说的,她绣过的纹样,不过是前世的记忆,它们本来就在那里,等她一点点缝制拼补,完成最初的模样。她又想到紫颜,他替别人易容时,是否也在绘制谜一般的前尘?
此时在另一处,紫颜为红草搭了脉,一脸和蔼地说着话,飞鸟忙不迭地从中翻译。要对红草周身用刀,必将费时多日,他须让父子俩对他深信不疑。尤其是要消除红草的畏惧,让少年肯全身心地将自己托付给他,紫颜破天荒地在红草面前温柔可亲地闲聊,直至慢慢消去了对方将被再次剖开身体的恐慌。
飞鸟在红草的床头奔来跑去,拭汗、端水、松衣、盖被、喂食,浑不知疲倦。紫颜不时瞥他一眼,想,这个父亲真是辛苦。这时,红草咕哝着回了一句,飞鸟听了,呆呆地抓了儿子的手。紫颜道:“他说什么?”飞鸟愣了半天,扭头对紫颜失神道:“他怕瘦下来之后,我就不会像这样陪着他。他没出事前,我很少陪他,还有他娘……”语音渐低,转为喃喃自语,而牵了儿子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紫颜叹息,正想让他们父子俩独处,侧侧忽然闯进,神情竟有一丝慌乱,“你必须出来看看。”紫颜难得见她如此,疾步走出,居然见到长生抱了镜奁,地上躺着满身血迹的甲虫。柏根老人和其他族人连忙让路,紫颜瞥了一眼,已知甲虫流血过多,手臂和大腿皆受了重伤,道:“他被人剜了肉?”
“是,少爷!”长生叫了一声,诧异紫颜为何未卜先知,慌张的神态稍稍镇定了,“你和少夫人走着走着不见人,我们三个急坏了,差点把山翻过来。萤火医好了马,左格尔搭好了帐篷,就等你们回来。后来他们俩熬不住,叫我候着,再出去寻你们。我在帐篷外晃来晃去,看到一个装束怪异的人在割他的肉。”他喘息声里仿佛感受到切身的疼痛,“我想寻棍子打晕那人,又怕气力不够,好在有你给的迷香,就药翻了那人,把这位……大叔弄醒了。他醒了之后说你要拿镜奁,又说了到这里的路,我顾不上等萤火他们,先背了他找过来。他真够沉的,镜奁也是,累坏人了。”他抹了把汗,侧侧见了,取了丝帕递上。
紫颜看了他为甲虫匆匆包扎的伤口,点了点头,“好,你为他清理一下,我要立即动刀。”长生应了,紫颜又道:“你也要动手,我照看不了两个人。”说完,走去对柏根老人说了两句话,老人登即差遣了几人随他入洞。
长生怔怔道:“两个人?”侧侧道:“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叫红草。”长生小声道:“这究竟是哪里?”侧侧道:“你知道若鳐族么?”长生道:“啊?就是那个人肉可以垫高脸颊的……”缩回后面的话,小声地道,“少爷要为若鳐人易容?”
“算是易容,将全身的肉脂除去近一半,和有狐族猎人剥皮剜肉也差不离。”侧侧望了他,略一思索,“紫颜想用红草的肉脂救甲虫,你有没有胆子帮他?”
“切开身子时,会看到五脏六腑?”
紫颜走了回来,道:“脏腑可能看不全,你若想看,改日找具尸体,慢慢大卸八块,就都认得。”
长生忍不住想呕,“哦……哦……”
紫颜抬头扫视四周,对了围观的众人道:“各位的心意我们明白,但人多嘈杂,又欠洁净,请你们退后十步。”柏根老人喊了两声,族人们如潮水依言退下。红草被一群人用架子抬出,和甲虫并列放置在两张皮席上,飞鸟两眼通红地在旁边走来走去,焦躁地喃喃自语。
紫颜从镜奁里取了麝香冰片等香料粉末交给侧侧,吩咐她和水洒在周围,又叫长生用煮了丁香的湖水为红草洗净腹部,并重新清洗甲虫的伤口。甲虫时不时疼得叫唤,紫颜想了想便问他,是否愿意抹去受伤这段痛苦的记忆。
甲虫道:“抹去记忆,会不会也忘了我是谁?”
紫颜温柔地望着他,“是,但你的族人都在,慢慢地,你会有新的记忆。”
“不,”甲虫摇头,分外地坚定,“我宁愿记得痛苦,也不想没有过去。”他难看的脸挣扎着挤出一个笑容,“何况,你会救活我的……”
紫颜点头,分别滴了葵苏液在甲虫和红草口中,两人唇角留笑,欢喜睡去。长生打开香囊,挑出一块姽婳配制的香点燃了,紫颜望了他道:“半个时辰,速战速决。”
陌、镇、訇、掾、昼、鉴、乱、桫、铰,九刀俱在,更添了几只大小不一的镶金夹钳,以及针、线、剪诸物,并一堆棉纱。长生只觉心跳加速,尚未来得及眩晕,紫颜拿起陌刀依据画过的线条,一刀割开红草的肚皮,翻出淋淋血肉。血腥味冲击鼻端,长生强忍恶心,不欲让紫颜小瞧。只一眨眼,紫颜又换了訇刀,“咝咝”勾转,削下皮下一片膏脂,“咣”地丢入盛具内。
长生目眩神迷,紫颜将訇刀往长生手里一塞,“你接着来,记住刀刃斜向下,以免切多了。”又对侧侧道,“若有血管破了,借你的飞针,帮他扎住止血。”说着,竟丢下长生,揭开甲虫的伤口,用夹钳捏住正在出血的血管,用丝线结扎。
长生持刀不知所措之际,紫颜又切去撕脱的筋膜和鼓起的血肿,用取自红草的膏脂植入甲虫腿部最大的一处伤口。他用刀甚快,转眼间已划开甲虫另一处完好的皮肤,剥出一层极薄的表皮,翻转后覆盖在缺损皮肤的腹上,而后用针迅捷缝合。
侧侧厉声叫道:“长生,你发什么呆,快用刀!”长生醒过神,回忆紫颜的手法,震颤的刀终于切开了红草的皮肉,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他一面用棉纱止血,一面竭力回想紫颜以前教过的脏器位置,深恐一不小心伤了要害。侧侧眼明手快,一见有血管迸裂即刻结上,她曾见过沉香子如此用针,此时宛如父亲的双手附身,初次动手却轻车熟路。
长生亦是头回亲手主刀。他不知紫颜为何交付了这样重大的使命,在他尚未能独当一面之时。然而看到红草和甲虫不断流出的血,他又隐隐感到,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不容得犹豫、退缩。紫颜之所以交由他处理,正基于多日来对他的言传身教,相信他可以闯过这一关。
于是破茧成蝶。长生没想到第一次考验来得如此突然,当刀片划过人的血肉,他在背水一战的困境中忽然如释重负。看作人偶如何?曾摹拟过百十回。于是他放下患得患失的一颗心,摒除杂念,割皮解肌,完好地切下另一块膏脂,交给侧侧。
紫颜针停,接过侧侧传来的膏脂继续修补甲虫残缺的躯体,又时不时瞥一眼长生,指导他如何接着下刀。柏根老人和飞鸟站在不远处,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三人创造的奇迹。
突然,长生丢下刀,沾满血的双手捂住了脸,“天哪!”侧侧焦急地叫紫颜,“血太多,止不住了!”紫颜疾步走来,即刻将出血病灶缝合,手起刀落,如临阵对敌般干脆果毅。又指示侧侧抬高红草的双脚,让血回流入脑。
长生稍觉心安,刚想上前,飞鸟喊了一句:“你杀了他,这么多的血……你要偿命!”直冲过来,拽紧了他的衣服拼命晃动。
长生惊恐地高举着手,刹那间他不再是自信满满的易容师,而是弄坏玩具的孩童。接下来飞鸟的咒骂他一句也听不懂,只觉时间凝滞,每个人的举止缓慢迟疑,脑中轰隆作响。柏根老人高声喝止,和侧侧一起用力,仍旧拖不开飞鸟。紫颜放下刀具,一拳打去,正中飞鸟的鼻梁,他眼一翻,鼻子流出两道血痕,松开了手。
“带他走,没时间耽搁。”紫颜吩咐柏根老人拖走飞鸟,又招呼长生,“甲虫的腿已经差不多了,手臂的伤口你去修补,这里我来。”长生应了,一双手仍在发颤,侧侧推了一把,他踉跄走到紫颜所燃的香旁,深吸一口,恢复了清醒。
大汗淋漓之后,紫颜缝合好红草的腹部,而长生也勉强补好了甲虫的右臂。侧侧用丝帕为紫颜擦去汗水,“还有多久?”柏根老人关注地听着。
“红草的体态过于丰满,久卧病榻,气血凝滞,连续用刀反而伤身,不如调理几日再行医治。至于甲虫,很快就能缝好所有伤口,静养半年便无恙了。”紫颜说着,走到长生身边,用棉纱包扎好他补好的手臂。长生忐忑不安地在旁边帮手,听到紫颜淡淡的夸奖:“胆小,急躁,刀法平平,不过初次能如此,总算未辱使命。”
“那些膏脂在他体内真能存活,不是一块死肉?”柏根老人凝视甲虫满是伤疤的四肢,问道。
“人有时比想像中更坚强,尤其是若鳐人的身体,复原之快一定会让族长吃惊。”紫颜微笑,刀、针、钳轻松地在甲虫的左臂上舞蹈,“约有九成膏脂会消融在他体内,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今,他人的血肉亦可在体内生长。侧侧忽然觉得,那些血腥与残酷,有时竟也如沉郁悲怜的诗,足够使人沉醉。
紫颜停针,甲虫的躯壳完整如常,皮肤上斑驳的伤疤像四处乱爬的蚯蚓,但在若鳐人眼里却无比动人。柏根老人欣慰地向紫颜深深一鞠,远处观望的人们渐渐围拢,在众人渴盼的注视下,甲虫安然醒来。
没过多久红草醒了,紫颜将他的双腿弯曲,以免撕裂腹部的伤口。他左右寻找父亲,飞鸟被人摇醒,推到他身边站了。紫颜将红草的手放在飞鸟掌上,走至一旁写了调理药物,又恐若鳐人难寻,一一绘了草药的图样,以小字标明习性。长生则默默记熟了方子,推敲少爷用药的轻重。
柏根老人命人盛了几盘珍宝,俱是珊瑚、玛瑙、金玉及皮毛等物,紫颜看也不看,一并拒了,道:“多余的人肉膏脂,想来并无用处。”柏根老人会意,道:“先生只管拿去用在善处。”紫颜含笑收起,在宝贝镜奁里藏好。
紫颜三人周身皆倦,长生出神地发了会儿呆,忽然道:“糟糕,上面该入夜了,萤火找不到我们,恐怕要去跳崖。”侧侧笑道:“若是他和左格尔也走散了,那才有趣。”两人说笑完了,见紫颜的神情丝毫不曾松懈,不由一愣。
紫颜请求回营地,特意与柏根老人约了次日探访的细节,带了长生和侧侧重归地上。外边果是黑夜,星空灿烂,丛林幽静,等送行的若鳐人走了,紫颜忽道:“那个猎人在哪里?”
长生一怔,“要管他么?让狼吃了才好。”紫颜道:“那个迷香药力很强,他醒不过来,被若鳐人发觉,就是死路一条。”长生愤愤地道:“这种人死不足惜。”跺了跺脚,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我先去揍他几拳解气。”
侧侧今次格外沉默,换在往日,她见不得欺凌弱小,可此时竟没了辣手惩戒的念头。纵然杀了那人又如何?如果没有紫颜,甲虫已经死了,或是如以前的红草那样艰难地活着。或许训诫那人一番更有用,可真的会有用么?
躺在草石中的有狐族猎人,如稗草隐去了形迹,长生翻来覆去地寻他不见。侧侧眼尖,指了脚下差点踩到的突起,道:“这是个人?”那人体格健壮,一身的草叶伪装,手上握着沾血的刀,脚旁放着弓箭、套索等工具。长生一脚踢去,“就是他了!”
紫颜从镜奁里端出一个小盒,打开后有块黑糊糊的膏体。他找了根树枝,把药刮在猎人的手心手背,若无其事地将树枝掷远了,叫长生取火折燃一块香。
“这是你想出的脱身之道?”侧侧认得这种药物,会令肌肤溃烂起泡,乃至产生黑色腐肉,很像一种疾病,却有惊无险,点到即止。
“你们别说话。”紫颜用香在猎人鼻下缓缓绕圈。
“阿嚏!”那人醒来,冻得僵了,好一阵颤抖,蓦地发现了紫颜三人。他撑地而起,忽然觉出古怪,一脸恐惧地望见两手黑青,又有奇痒传来。“啊!你们是谁?”他搔着痒,慌不迭退后,捡起地上的弓箭,又烫手般地丢了,不停地浑身乱抓。
“我们救了你。”紫颜好整以暇地道,“你是不是遇上了若鳐人?”
猎人目露怀疑,犹豫了片刻,紫颜又道:“我们在这山里住了几个月,偶尔见过几个若鳐人放在海子里水葬,都是病恹恹的,浑身肿胀。依我看,他们在此地水土不服,被疫病的邪毒所侵,你便是染了同样的病。”猎人左右张望,道:“奇怪,那人不见了……”说了半句便住嘴,盯了紫颜问道:“你是谁,怎么认得若鳐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紫颜道:“你不信我不要紧,你的手和他们一样,恐怕过不了几日就会周身发痒……可惜若鳐人大概泰半得病身亡,不能走出来告诉你他们是如何死的。”转身招呼侧侧和长生,“行医多年,没见过这般无理的人,被救了非但不感恩,还刨根问底。我们走,不救他也罢。”
那人见势不妙,手又委实痒得难以忍受,连忙远远地跪下,叫道:“请留步!我……小人……在下错了,请尊驾救人救到底,我愿以十金相换。”
紫颜无动于衷,那人回味他的话,狠下心道:“愿奉上百金,只求尊驾能救我这双手,赐个神药,别让我死了就好。”想了想又道,“我靠这个吃饭哪!”他伸出流脓破水的一双手,忍不住抽泣了一下,又不敢用袖子去抹,拼命去蹭肩头的衣衫,举止极其狼狈。
侧侧皱眉道:“看他可怜,你就把药赏了他吧。”她召唤长生,“我们回去,我不想再呆在这里。”
秋夜真是寒凉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