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王昭君(第三部分)
第74节:第十五章 温清草原(4)        
  野马带着少年向草原冲去。  
  大地一派宁静,野马们眨眼工夫已跑得无影无踪,少年骑手的命运将会怎样呢?他们会不会给暴怒的野马悲惨地摔下去,再被狠狠地踢伤或踢死呢?人们议论着,这些少年,个个都很出色,孔武的当,还有最后那名瘦小的骑手,他们会平安归来吗?  
  半个时辰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匹马,马上稳稳立着一个骑手,很明显,他驾驭的野马已被暂时驯服了,正迈着匀称的步子向场上跑来。  
  他是谁?!  
  人们再次一拥而起,少年骑手向上高举起他的双臂,英俊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是年轻的须卜当!  
  人们欢呼起来,他的母亲云裳欢喜得流下泪水,而左贤王面上露出做父亲的最大骄傲来。  
  当跳下马背来到大单于面前,深深地俯首施礼。  
  大单于有力的手臂扶起他,灼热的目光照在他的脸孔上,"匈奴的小苍鹰终于长硬了翅膀!"单于朗声说道,由一位武士手中接过蓝色绶带亲系在他的身上,又将鹰把佩剑亲授予他。  
  人们的欢声再起。  
  大单于注视他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光荣的大匈奴武士了,你的肩上承担着保卫匈奴、保卫和平的重任,武士须卜当,向着匈奴的天父起誓吧!"  
  年轻的须卜当眼中聚满激动的热泪,他面向天庭中的那轮朗日,一手持剑,一手抚心,屈膝跪下,高声诵道:"天父在上,我,武士须卜当,愿永保匈奴的和平,绝不用手中这把荣誉之剑挑起纷争和战乱,伟大的天父啊,须卜当向您起誓!……"  
  又一个少年骑手驭着他降服的野马归来了,是公子须卜舆,大单于亦在人们的欢声中授予他佩剑和绶带,舆亦面向天父庄严发誓。  
  少年一个一个地归来,带着武士的荣耀驱马驰上王庭的草场,寒光闪烁的鹰把长剑与他们年轻的面孔相映成辉,蓝色的绶带使他们显得更加挺拔颖悟。大单于和宁胡阏氏望着这些茁壮的小苍鹰感到欣慰而愉快,他们同人们一起望向辽远的地平线,还剩最后一名少年骑手未归,也就是那匹黄褐马载走的瘦小少年。  
  人们等待着,草原是这样安静,野马踢卷起的尘土已经落下,日头向西悄悄滑去,当数了数场上的少年骑手们,对人们说,"没错,全部骑手都在这里,我们全部驯服了野马,荣获武士头衔,不会再有什么未归的人了。"  
  但人们告诉他,仍有一位不知名的少年,勇敢地走向马栏中最后的那匹黄褐马。  
  他是谁呢?  
  "嘿,听啊!"一个少年嚷道。  
  人们屏息凝神,彻耳静听,大地尽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愈来愈近。  
  他回来了!  
  人们惊喜地瞧见地平线上赫然跃出一匹乱鬃飘拂的野马,那少年驭马人以一种飘逸的骑姿起伏在马上。  
  这真是一幅十分美丽的图画呵!人们神往地凝看着,少年在扬卷起的尘烟中驰近了,他潇洒而轻巧地跳下马背,向大单于跑来,深深地俯首施礼。单于走上前扶起他。  
  大单于、宁胡阏氏连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云儿?!"  
  "云公主?!"  
  一身戎装的云因为方才的激烈较量而脸颊绯红,娇喘吁吁,更显妩媚动人。  
  "云儿,怎么会是你?"大单于半是欣喜半是心疼地抚着女儿单薄的肩膀,而母后宁胡阏氏已走上前将女儿搂在怀里,嗔怪道:"云儿,你怎么可以如此胆大?!"  
  云公主钻出母亲的怀抱,顽皮地笑着,"哦,母后,云儿只想给自己的勇气做个证明。"  
  "你已经证明了,我的孩子!"大单于洪钟般的声音说道:"武士云,接受你的佩剑和蓝色绶带!"  
  云公主惊喜地睁大眸子,立时将全身站得笔直,像一个真正的男儿一样庄严地接过鹰形长剑,然后,面朝苍天向天父起誓。  
  云公主使此次匈奴少年的成人仪式达到高潮。人们激动万分,匈奴的小苍鹰高飞起来了,匈奴的女儿亦豪情正炽,多好啊!老人们可以安享无忧无虑的晚年了,而将管理大匈奴帝国的一些重任交与更具活力的年轻一代。左贤王乌乃浑已在心中盘算着将王位让给当,自己安歇下来,不再为左贤王庭的各种事务操劳。而大单于在思忖着该为云挑选夫婿了,当然,他首先看中的就是须卜当。这些已长大成人的匈奴后代们到了他们放飞筑巢的时候了!  
  人们散去了,晚上,王庭将有一场盛大的欢庆夜宴。  
  阿嫣公主找到自己的姐姐,见她正骄傲地摆弄着刚获得的佩剑,"从此,我将永远佩带着它,永不将它取下。"云自豪地说。  
  "但在有一段日子里你非取下它不可。"妹妹认真地说,"在你做新娘的日子里,难道你要挎着长剑出嫁,与夫君入新帐吗?"  
  云的脸腾地红了,"一派胡言!听着,阿嫣,云永远不会嫁人!不会跟谁入新帐!"  
  不远处的公子们都听到了这话,正在彼此说笑的少年们全都不作声了,一齐望着当,他们都知道当与云从小就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像兄妹一般,而他们的母亲又亲如姐妹,当娶云公主顺理成章,但云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竟说她根本不要嫁人,当感到自己瞬时揣上了满腹心事。  
  太阳已红红地挂在西空,夜幕将要降落了,少年公子们也各自散去,当追上了欲牵马离去的云和阿嫣。  
  "公主!……"  
  两姊妹回过头,云活泼的眼睛盯着他发窘的面孔,笑说:"是当,怎么?来向我炫耀你刚获得的佩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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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十五章 温清草原(5)        
  "不敢,云公主,当不是来炫耀……"  
  "那么,你要对我说什么呢?"云戏谑地瞧着他。  
  "我……是的……不……"这少年结结巴巴的样子令云开心地大笑起来,她翻身上马,"当,原来你可不是这般忸捏的模样,成了武士,反倒羞答起来。"云丢下一串笑声便打马跑去。  
  "当哥哥,干吗不去追她呀?"阿嫣公主道。  
  "此次来王庭,我发现云公主已在讨厌我。"当喃喃说。  
  "假如你当真像她所说的这般羞答,她倒是真讨厌你了,追上她,当哥哥。"  
  "好的,阿嫣公主。可是……"当又迟疑着,"追上她,对她说什么呢?"  
  这回,轮到阿嫣大笑当的呆憨,"要是你什么也不想对她说,就不要骑马追她了,当哥哥,你很懂野马,但实在不懂姑娘的心。"阿嫣也上马跑开。当呆呆地站到那里,心想野马纵然难驯,但比姑娘简单得多。  
  云独自向草原深处纵马而去,夕阳差不多完全沉落了,那颗最亮的大白星已挂在东边深蓝的天幕上,除了身下嘚嘚的马蹄声,四周的草原都静悄悄的,云勒马站下,西空仍是那样红嫣,夕日正将自己最后的光彩泼向天际,云忽然感到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怅惘,一股热热的泪水蒙上眼眶,我是怎么了?她问自己,生活里没有什么烦心事呀,我有伟大的父王,仁慈美丽的母后,我身穿草原上最美的衫袍,戴着最名贵的珠饰,骑着最出色的骏骑,我生活在一个和平美好的匈奴帝国里,从未经历过长辈们所说的战乱和亲人的生离死别,我的亲人们都健康地活着,我什么都不缺,可我为什么在这黄昏的原野上会忽然涌出热泪?心会感到这样苍茫?我还需要什么呵?!  
  云驱马迈上一道土岗,拔出她新获得的鹰把佩剑,用它指向长天,全身心地体味着那昂扬的武士情怀,哦,我明白了,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我想拥有宽阔的臂膀,健硕的身躯,我想像一个真正的大匈奴武士一样用气力同野马、同虎狼相抵。  
  云跳下马背,摘掉头上那顶侍卫的铜盔,抖抖她的满头长发,冲下土岗,冲到一眼清亮的小水泡子前,俯看水中俏丽的身影,她又实在喜爱自己这幅无限美妙的女儿身,这份美丽使她的心中不断涌动着一股又一股的柔情,云茫然了,她不懂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是变做一个彻底的大匈奴武士,还是做一个纯粹的多情女儿?  
  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云回过头,见当正跃马而来,他有着宽阔的臂膀,健硕的身躯,粗壮的脖颈,坚硬的额头,他驭马的姿势十分潇洒,当不再是去年那个稚嫩的小少年了,已是一个地道的匈奴武士,在这个嫣红的黄昏里,他驾驭着骏马飞驰着,就像传说中的远古部族的英雄。  
  两人牵马在空阔的草原上漫步着,公主莫名的伤怀情绪也感染了当,当的目光也凝重起来。  
  "当,"公主说道,"你相信吗?很多年前,我曾在这片草原骑马奔行过,千年百年前,我就在这里奔行。"  
  当惊讶地看着她,"公主,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祖母云卜娜说,灵魂是不灭的,在这世上生活过的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是不灭的,躯体死了,灵魂就随风飘荡,去每一座毡帐寻找新降生的婴孩,同新生命结合。所以,当,千年百年来,我一次次地活着,死亡和新生,我曾是一名力能搏虎的猎手,我曾独战群狼,曾与猛虎肉搏,至今,我还记得身体被利齿咬破的剧痛,哦,那虎狼的利齿把我浑身打磨得硬邦邦。我曾是一个统率千军万马的将领,历经无数次伟大的征战,我厮杀,我战胜,我伤痛,我败走……天哪,我所有的兵士都战死了,我什么什么都没了,我忠实的马儿也中箭死去,只剩下一角残破的旌旗来缠裹创痕,剩下沙哑的喉咙向着长夜呻吟,还有阵阵触摸脸颊的风……我记得,我还记得那份绝望,那种刺穿身心的懊悔……"  
  "云公主!……"  
  "我曾是流落荒原的武士,至今我还铭记那深深的孤独;我曾是失去国土的君王;我曾是一个苦难深重的男人……"  
  "苦难深重,所以天父才要你今世化做女儿身,为的是你永远都不要去遭受那只有男人才能经历的刀兵之苦。"当插上话,他终于走进了她的情绪里,并觉得自己完全能够驾驭这个话题。  
  云睁着她清澈的眼睛望着当,"可是……你又是谁呢?很多年前,我们相识吗?"  
  "是的,我们相识",当以坚定的目光望着她,"你我曾是生死相依的朋友,当你是猎手的时候,我也手挽长弓纵马奔驰在草原上;当你独战群狼后,带着满身的伤痛疲惫地倒在冬夜的雪原上,我恰巧驰来,笼起一堆篝火,化雪水为你洗伤;当你是一位领兵征战的将军时,我是你的一名老马夫,腰间别着一把酒葫芦和一支芦笛,喜欢喝酒,吹奏笛子,喜欢在长夜里给年轻的兵士讲述匈奴人古老的传说。在那次悲惨的失败后,你的所有的战士都死去了,你的健壮高大的汗血马中箭倒下了,可我还活着,我和我的老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载着负伤的将军冲出重围。在那个血腥的早晨,红彤彤的太阳跳出地平线,你从昏迷中醒来,我的酒葫芦里还剩下半壶马奶酒,你饮下了,高昂的斗志又在你的身上跳跃,就像那轮冲上天际的旭日。我摘下芦笛吹了起来,吹出百鸟的鸣叫,让你看到一个生机勃勃的天地,看啊,听啊,我的将军,你的世界并没有毁灭,你还能重新拉起你的大旗,重新召集人马,夺回你的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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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第十五章 温清草原(6)        
  云走近他,凝视他的眼眸深处,"让我想想,我的朋友……冬夜温暖的篝火,老马夫飘拂的白胡须,半壶醇香的马奶酒,芦笛……"云的眼睛涌上一圈热泪,抬手触摸当环披的黑发,触摸他的脸颊、嘴唇,她美丽的脸孔离得他那样近,长长的黑睫毛挂着晶莹的珠泪,当觉得快要被她的美逼压得晕倒了。  
  "我记得!……"她激动地说,"我的朋友,我记得你,哦,是你!……"她张开手臂拥抱住当,这年轻的武士猛地被少女热烈的气息蒸熏着,简直透不过气来,他禁不住将颤动的双臂放到她的肩上,他的心剧烈地跳荡着,天父呵,心从未这般急跳过!少女也感到了这颗心鼓槌一般敲打着她,就倏地一下离开了年轻人,瞬时又恢复了云公主顽皮戏谑的模样。  
  "嘿,当,你根本不是什么老马夫,我也不是什么兵败受伤的将军,我是复株累单于和宁胡阏氏的长公主云儿,我在逗你玩呢。"云又抛下一串清灵灵的笑声,走向自己的乘骑,翻身跃上去。但缰绳却给年轻人拉住了。  
  "喂,当,你怎么敢拦住大匈奴长公主的马头?!"云大声问,但她发现武士正被巨大的羞愤摇撼着,面颊通红,脖颈上的青筋在鼓跳着,云给这真正男人的愤怒慑服了,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你,你要干什么?"  
  当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甩开缰绳,转身去牵自己的马,跃上马背,准备兀自离去。  
  "当!……"云提马追上来,"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当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说你是一个坏脾气的公主,你像夏夜的天空一样变幻无常,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天父在上,你的前世倒更像是一个铁石心肠的暴君。"年轻人双脚猛磕马肚,马儿一溜烟儿地冲了出去。  
  云呆呆地立在马背上,极度的懊悔在啃咬她的心,夜幕降了下来,云公主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草原,真正感到了那深刻的孤独。  
  盛大的夜宴开始了,烤畜肉的香气在夏夜蔓延,这是大单于亲自主持的今夏第一个宴饮会呵,人人都兴奋异常,喝酒,吃肉,取食着矮脚桌上那洁白丰盛的奶食,胡笳拉响了,铜鼓咚咚地敲,芦笛吹了起来,人们围着一堆堆篝火尽情地跳了起来,刚荣获武士头衔的少年们跳得最狂,他们如醉如痴地甩动臂膀,跺踩双足,将一阵阵"嘿嘿"的喊声抛上星空,姑娘们的舞步亦十分热烈,她们已长大成人,身躯出现迷人的曲线,丰满而起伏的身子流淌着美妙的韵律,她们晃动着纤细的腰肢,毫不羞涩地扭摆着自己身上那即将孕育和哺育的地方。小伙子们更加心醉神迷,喊声更响,情绪更炽。舞蹈中,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的群落散开了,开始寻求起各自倾心的人儿,并与之共舞。胡笳婉转了,芦笛曲曲弯弯,一对对幸福快乐的年轻人眼神绕缠在一起,舞步交错在一起,心贴到一起……  
  人们发现,美丽的阿嫣公主正与左贤王的二儿子须卜舆一道在舞,单于阏氏,左贤王云裳看到后,全都欣慰地笑了,云跟当,阿嫣跟舆,多么般配的两对啊!云裳走到宁胡阏氏身边,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云裳道:  
  "昭君,你我来到匈奴草原快二十年了,时光过得真快,如今我们的孩子都长成威武的小伙子和漂亮的姑娘了,大单于该择吉日良辰,为他们成亲了!"  
  "是的,云姊,单于已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想,不会迟过秋季。"  
  "太好了!"两位母亲露出开心的笑容。  
  "云儿呢?"宁胡阏氏问,她忽然发现跳舞的年轻人里独不见自己活泼的长公主,而英俊的小苍鹰须卜当正被几个姑娘包围着,她们都争着与他共舞,而当对谁也不看一眼,他酒喝得太多了,狠命地甩摆着两臂,舞得最狂,喊得最响。  
  云公主呢?这群欢乐的年轻人中怎么会缺少她呢?  
  云儿正倚坐在祖母的榻前,衰老的祖母云卜娜已经病了很久,一星烛火照着祖母瘦削多皱的脸颊。  
  "我的云儿,这个欢乐的时刻,你不该待在这里,守着一个生病的老太婆,篝火和芦笛在召唤你呢。"  
  "不,祖母,这个欢乐的时刻,云儿一点也不觉着欢乐,让云儿待在您这座安静的殿帐里吧。"  
  "哦,我的孩子,你是怎么了?"老祖母用力坐起身,这个动作竟使她一阵猛咳。云儿赶忙扶住她,轻捶她的背,让她重新躺下去。  
  "我的孩子,我就快要去见天父了,"老祖母喘息着说:"在匈奴人中,我算是活得很长寿了,因为,我的后半生是在一个和平安宁的王庭里度过的,这里不再有战乱,不再有血亲之间的相互仇杀,不再担心遭强敌侵袭,我生活得快乐而满足,所以活到了这样的高龄,我将带着满心的幸福去见天父和伟大的呼韩邪单于。我的孩子,生活在这块富庶的草原上是不该有烦心事的,你应该像小鹿一样快乐地去奔跑,去欢笑。"  
  "可是……"云儿叹了一口气,"我却有很多的烦心事,祖母,它们像一团乱麻团纠缠在我的心上。"  
  祖母睿智的目光注视着她,"云儿,你该出嫁了,我听说当已在今日成了响当当的大匈奴武士。"  
  提到当,云儿的眼泪一下涌出眼圈,"祖母,事情全被我给搞乱了,当说我是个坏脾气的公主,说我的前世一定是个铁石心肠的暴君,可您知道我不是!我的心其实很软,我救助过中箭的鹿羔,还养过一只失去母亲的小虎,我从没有打骂过我的侍女,我待她们就像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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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        
  祖母笑了,拍着她的手,"那么,好孩子,干吗不把这些跟那个英俊的小苍鹰说说呀?"  
  "去跟当说?您是要我去找他认错吗?"  
  "为什么不呢?去吧,小公主,这个和平的夜晚多么美好,是你的母亲,美丽的宁胡阏氏带给草原这份和平呵!在此之前,草原上的战争整整持续了一千年!匈奴不该再有眼泪和痛苦了,我的孩子,不要给自己找寻烦恼,你已十六岁了,祖母在你这个年龄时已嫁与了伟大的呼韩邪单于,开始了长达十数载的被追杀、去征战的血腥日子,这样的日子你不会再经历了,小公主,你的脸儿生得是多么动人,与你的母亲一般模样,我还记得她骑马走进王庭的时候,就像那轮初升的旭日,她的美把整个草原照得闪闪发光哩。你也有着这样的美丽,你是草原最明亮的珍珠,我的姑娘,朝那小伙子露出你温柔的笑容吧!看啊,篝火和笛声使夜色多迷人,去吧,去同那年轻人和好吧。"  
  云儿站起来,在祖母的催促中走出殿帐。  
  跳舞的年轻人一对对地散去了,远处的夜中响起曲调缠绵悠长的古歌,一对对的情人们相依着滑坐在草丛里。  
  到哪儿去寻当呢?他会不会在气恼中挑了一位爱慕他的姑娘同她躲进了绿草?云儿焦急起来,要是这样,她一定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再理他。  
  当!你在哪儿?  
  夜深了,除了那些情意绵绵的年轻人外,其他的人都感到疲倦了,正向各自的帐子走去,准备安歇。单于和宁胡阏氏也走向他们那华丽的穹庐。阏氏看见了她的长公主,"云儿,你去了哪里?"  
  "父王,母后,云儿在找当,你们看到他了吗?"  
  "哦,"父王笑起来,"为什么方才你不来找他?这会儿,怕是给哪个姑娘拉走了。"  
  "父王!"云儿的泪水一下子急出来,她直愣愣地喊:"可他是我的!父王,当是属于我的!"  
  单于哈哈大笑起来,"那么,我的孩子,去把他夺回来吧。"  
  云儿头也不回地朝夜色里冲去。她已换掉了那身驯马的戎装,恢复了优美的女儿身,她穿着长长的红绣袍,黑瀑般的长发上缀饰着最名贵的珠玉,远远望去,好似天上的星星遗落进发丛。云儿在夜中跑着,像一个飘飘欲飞的红色精灵。  
  "当--"她禁不住喊起来。  
  "当!"她冒冒失失地拨开一丛绿草,撞入两个窃窃低语的人儿中。  
  小伙子眨眨眼睛,俯首施礼,"唔,美丽的云公主,我真希望我是当。"  
  云儿跑开,又拨开另一丛绿草……  
  当不在。  
  云儿孤零零地站在草场上,悲伤地抱着双臂,夜雾升起了,缠绵的古歌声中断了,夜雾涌涌荡荡地填满了空阔的草场,并开始遮没繁星点点的夜空。  
  "当--"云儿最后一次喊。  
  前方传来一声马儿的长嘶。  
  "是当的马吗?"云儿寻着马嘶声走去,高大的枣红马在雾中若隐若现,一位武士的高大身影也隐现在雾里。  
  "当?!"云儿在距他很近的地方站住,犹疑着,细辨着。  
  武士回过身,俯首施礼。"拜见公主。"  
  "当!"云儿兴奋地跑上去,但当冷漠的神色又止住她的步子。  
  "公主有何事?愿听公主吩咐。"当彬彬有礼地说。  
  "我……"云儿甩甩头,"哦,当,听我说,我是来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坏脾气的公主,我愿意向你赔不是,我……"  
  "哦,须卜当怎能当得起,您是大匈奴尊贵的长公主,须卜当不过是左贤王的一个刚刚赢得武士头衔的儿子,我实在是微不足道。"年轻人再次施礼,准备回首离去。  
  "当!……"云儿委屈地叫了一声,眼泪涌出来,云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当默默地注视她,公主的泪水融化了年轻武士心中的冰团。她啼哭的模样像一只无助的柔弱小鹿。年轻人走近她,他的气息包容住她时,公主就伏到他的胸前,张开手臂热切地搂住他,而年轻人也迸发出他心底的最大热情回应着她……  
  夜雾吞没了星空,一时中断的古歌声重又唱响……  
  高阔的穹庐内,宁胡阏氏站在天窗前,倾听着动人的歌声。这是一个柔情蜜意的夜呵,阏氏抬起头,回想着自己一生中那些最美妙的日子,大单于走来,以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她,除去了身上的装饰,她只穿一件薄软的心衣,她的身子仍如十数年前那样曲线柔美,脸容依旧那么光润照人,阏氏侧过头,以无限的温柔回望他,心想:难道今夜不是那众多美妙日子中的一个吗?复株累单于已与呼韩邪单于的影像融为一体,他们的爱已化做一股长流不尽的清泉,绵绵不绝地滋养着她的生命。大单于抬手将天窗的卷帘放下来,她立刻陷进一片温暖的黑暗中和单于更温暖的怀抱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他们沉浸在甜蜜幸福的气息中,生活是多么好呵!没有战争,没有亲人的离散,没有任何痛苦的事情,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那样安宁、富足、美好,他们相拥着走向铺着白熊皮褥的华贵卧榻,此时心中希求的是天父能将这样完美的日子一直延续到生命和时光的尽头。  
  夜雾彻底吞没了世界,世界是一片柔软的黑暗,在这片黑暗里,只有一支缠绵的古歌在缭绕着……  
  第十六章  
  一群野牛在夏季的草原上安闲觅食,此时正是午后未时,太阳移至高空,天空之下,阴气消散,阳气鼎足,草儿茎粗叶壮,鲜脆无比,野牛们一口口越吃越起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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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2)        
  原上甚至没有一丝风,各色野花点缀着草间,一眼眼晶亮的水泡子不时有长腿的白鹤飞来饮水,这是春夏聚集的纯净的雨水,温暖而清甜,白鹤们把自己的尖嘴巴长久地埋进水里。  
  忽然,一只放哨的白鹤感到了某种不祥的讯息,天还是那样蓝湛,阳光还是那么甘美,可这只白鹤仍是觉到了蓝天骄阳下潜伏的危机。它举起长长的脖颈,豁然一声鸣叫,水泡边的白鹤一起扑扇着翅膀飞上天空,这群巨大羽翅掀起的强风搅乱了草地的宁静,野牛们抬起了沉重的头颅,它们用自己那双大大的牛眼缓慢地向四周掠扫着,猛地,一只母牛看见了一蓬长长的蒿草中掩映着一颗圆滚滚的金黄色带黑斑纹的脑袋,母牛哞哞叫起来,一时,身躯巨大笨重的野牛们开始了惊慌的逃窜,它们放开四蹄拼命地奔逃着,那只拥有金黄色脑袋的野兽再也不能隐藏下去了,它陡然跳出草丛,朝野牛们追去。  
  这是一只成年的花斑豹。  
  豹子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猛兽,当它飞奔起来时,双脚几乎不沾地,这豹子很快追上了野牛群,现在,它要做的是迅速找出将要捕食的目标,通常是那些半大的或母牛,如此一番奔逃,它们的脚力明显不支,显出气喘吁吁的摇摆状,豹子只需猛扑上去,准确地咬断它颈上粗大的动脉,这次潜伏了数小时的捕猎就算结束了,剩下的就是享用这顿美餐,尽情地吮吸鲜血,大嚼嫩嫩的牛肉,豹子吃够后,再将那剩下的大半美味拖回巢中喂自己嗷嗷待哺的崽兽。可是,今日的一切并不像豹子想的那么如意,正当它盯住了一只小牛,准备从斜侧面优美地扑上去时,野牛群突然停止奔动,在掀起的蔽天遮日的尘烟中,豹子睁着圆眼睛注视着,只见野牛们在迅速组着一个什么队形,待尘土落尽后,豹子看清了,野牛们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大圆圈,头向外,尾向内,一只只坚硬锋利的犄角有如一把把厚重的长刀指向豹子,而那些小牛和母牛们则被围在圈中,令豹子根本无法企及。  
  野牛们这时不再显得臃肿笨重了,它们精神抖擞,原本呆滞毫无表情的大眼中闪烁着战斗的热望。  
  豹子怯步了,但它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费尽心机追捕的猎物,这样走掉便意味着自己这一天一无所获,疲倦和懊丧将使它无精打采,再也无力去寻找别的猎物,它将回到巢穴里啃几口上顿残剩的几根没什么筋肉的兽骨头,然后长时间地沉睡着,直到下一个早晨到来,自己恢复了体力和精气神儿。可那时,崽兽们已经饿得吱哇乱叫了。  
  不!豹子绝不能放弃努力。  
  它围着这个圆圈走动着,寻找着可乘的空隙,野牛们严阵以待,豹子见无隙可乘,就拉出一副决死的神情,开始了肆意的冲撞。它飞腾起四腿一次次猛冲野牛阵,坚硬的犄角刺割着它的面颊,甩打着它的身躯,一阵阵剧痛猛噬着它的痛感神经,豹子疯狂了,它吼叫着,带着满面满身的鲜血最后一次冲向野牛,坚固的牛阵仍是没打开哪怕是半点儿缺口。豹子绝望了,它仰天长吼着,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草原深处。  
  太阳偏西了,白日鼎足的热力在一点点地消退,悲伤的豹子卧在一个水泡子边舔吮着伤口。  
  两位端立在马上的年轻武士正由高岗上俯瞰这一切,其中的一位一身匈奴贵族的装饰,环披的黑发上缀着名贵的蓝宝石和紫晶石,缝制精美的锦袍上绣着吉祥的图案,腰悬长剑,剑把与剑鞘上镶满大颗珍珠和闪烁的红宝石,他头戴一顶美妙绝伦的金冠饰,它由冠顶和带两部分组成,冠顶为一兀立的雄鹰,傲踞在用金片围成的半球面体,上还有四个狼袭羊的圆形浮雕;冠带上有虎、马、羊圆形半浮雕,金冠两边悬垂着两大团闪光的金穗,真是尊严中透着说不尽的华美飘灿。金冠环绕的面孔亦无比俊逸,这年轻人面皮有一种高贵的朗白,开阔的额头表明他有海一般宽广的心胸,眼神有种君主般的威严,鼻梁像铜塑的一样挺直,嘴角的线条显示了他坚毅的性格。另一位显然是他的侍卫,因为他身着王庭侍从的装束,生有一张黝黑憨厚的脸。他看到草原上这搏杀的一幕令他的主人非常兴奋。  
  "嗨,胡蔑儿,"他的主人叫他道:"野牛们把我脑中所有的关于草原的记忆都唤醒了。"  
  "我们离开草原已经有很多个冬夏了。"胡蔑儿说:"那时,您还很小。"  
  "是呵!"年轻武士感慨地:"那会儿,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幼童,现在,我是草原成熟的儿子。"他长吸了一口气,双脚轻轻磕磕马肚,汗血马跃下高岗,向前驰去。胡蔑儿也立刻提马紧紧跟上。  
  太阳继续向西空游走着,一群吃喝得饱足的天鹅正在一方蓝湖边静悄悄地歇息,只有一只天鹅保持着清醒在为群落放哨。  
  有只红狐狸发现了宿营的天鹅,它伏在草中看了一会儿,忽然弄出一个很大的响声,放哨的天鹅发出了报警信号,酣睡的天鹅们醒了,惊飞起来,但狐狸并不发动攻击,它把自己全身埋伏进草丛里,起飞的天鹅们没有发觉危险,什么也没有,它们"噢噢"地叫着,责备着大惊小怪的哨兵,重又落回宿地继续香甜的休眠。红狐狸再一次搞出响动,然后再小心地藏起来,哨兵的警报又响了,天鹅们从梦中惊醒,依旧没看到任何猛兽的影子。狐狸如此三番五次地惊扰后,天鹅们已困顿不堪,虽然哨兵仍然忠于职守,不断发出尖利的鸣叫,众天鹅也不再做出反应了。红狐狸这时便跳出草丛,迅疾地扑向一只母天鹅,一口咬住它的脖颈,直到狐狸撕开它,在美美地品尝鲜嫩的鹅肉时,众天鹅才彻底清醒,扑扇着翅膀悲伤地哑叫着飞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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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3)        
  太阳已变做一枚红红的火球挂在西天,那衣饰华贵的年轻武士和他的侍卫纵马跑行着,忽然,武士看见了那只火红的狐狸正站立在蓝湖边的草地上,双眸一亮,对侍卫说了声:"让我来对付它。"便拨马向它奔来。这只吃得很饱足的红狐狸并没有逃走,它蹲在自己的后腿上,欣赏着汗血马飞奔的矫健身姿和这年轻武士俊美的身影,倾听渐渐驰近的马蹄声,待到武士由肩上摘下牛角长弓,并张弓搭矢对准它时,狐狸才一个急转身,潜进一片树丛,奔逃而去。  
  年轻武士游猎的兴致被唤起来了,他一定要射猎到这只珍稀的红狐狸。他驱着汗血马飞驰着,而那只吃饱的红狐狸也有的是气力同马儿赛脚力,千里草原在飞奔的蹄子下迅速向后退去。狐狸并非是没命地逃窜,它边跑边回头张望着,当马儿快要追上它时,红狐狸突然回过身飞起四腿朝汗血马撞去,马儿在急跑中受此一惊,亮起前蹄,咴咴嘶叫着,若不是武士有着绝好的骑术和敏捷的反应,急速控制了马儿,汗血马肯定要滚倒在地,武士也会被甩下马背。狡猾的狐狸几乎是擦着马蹄边溜走的,武士勒马站在那儿,气愤涨红了他的脸,胡蔑儿赶了来。  
  "唔,狐狸可是最狡猾的东西,您看,夕日就要下落了,黑夜来临后,您就再也别想捉住它了。"  
  武士双眼紧盯着远处那个模糊的红点,放马追去。  
  天色越来越暗,夜正从东面袭来,而他就是朝东追去呢。  
  那红点在前面停止不前了,武士更紧地驭着马儿,全身差不多立在马背上,就在汗血马飞起四蹄冲到前面时,武士猛吃了一惊,只见一个红袍少女正端立在一匹枣红马的背上,看这手握弓矢的武士冲向自己,就"霍"的一声抽出腰悬的鹰把宝剑,"你是什么人?竟敢一脸杀气地追逐着我!"  
  "姑娘……我……"年轻武士仍旧沉浸在惊讶里,"这是怎么回事?我在追一只红狐狸,怎么追上之后竟变做红衣姑娘?"  
  "什么?!你是说我是红狐狸变的?那我看你就是狼变的,虎变的,熊变的!"  
  姑娘气咻咻地嚷着,武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爆出笑声,"真是对你不起,姑娘,我想一定是我刚才看花了眼,那红狐狸撞了我的马逃之夭夭了,天色这时已暗,我远远望见了姑娘的红衣袍,就以为是要追逐的猎物,便一路打马冲来。"  
  "既然知错,那么,你这冒失的家伙还不赶快下马来向大匈奴的公主赔罪?!"  
  "公主?!"武士的眼睛亮了,射出喜悦的光芒,"你是云儿?!"  
  "大胆!你竟敢直呼我的名字,不称呼我公主!"云公主将宝剑入鞘,又从腰间拔出玉把皮藤马鞭,"看来,它能叫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  
  劈下的长鞭被武士灵巧地躲过了,随即公主的鞭子给武士拉住。  
  "你!……"  
  "嗨,小妹妹,你还像一只易怒的小刺猬。"武士跳下马背,走到她面前,公主望着他俊美的面孔,他的眼睛、鼻子和浮荡在面上的亲切笑容,忽然激动地叫起来:"王兄!我的伊屠知牙师哥哥!"云儿由马上跳到哥哥的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我的好哥哥,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怎么你孤身一人从长安回来?你的马队呢?侍从呢?为什么没有侍卫给王庭先送回信儿?我们好去百里之外迎候你!"  
  这时,胡蔑儿已经赶到,他下马给公主施礼,并对公主说:"王子不让我们先行回来,是想给亲人们一个惊喜。"  
  "我的王兄,我想你是做到了,真让我又惊又喜。"  
  "我的小妹妹,现在,站好,让王兄仔细看看你,记得六年前我离开时,你还是个胖乎乎的小东西,想不到这会儿已出落成美丽动人的姑娘。"  
  "王兄!……"云儿脸红了,再次扑到哥哥的怀里,将羞红了的脸颊藏在他的衣襟里,"王兄,妹妹好想你呀!父王母后要是知道你回来,一定高兴极了!"  
  兄妹俩一齐向王庭奔去,妹妹骑在哥哥的汗血马上,亲热地倚靠在他的胸前。哥哥告诉妹妹,韩昌将军和大队人马都在后面呢,他因为见大单于和母后的心切,就带着胡蔑儿率先奔来,他此次从长安学成回归匈奴,再也不会离开了!  
  "太好了!王兄,母后有多想念你呀!匈奴人在盼望着你,他们都在说:伊屠知牙师,匈奴的希望!"  
  汗血马驰上王庭,整个王庭就响起云公主快乐的喊声:  
  "父王!母后!王兄回来了!哥哥伊屠知牙师回来了!"  
  大单于和宁胡阏氏正在矮脚金桌前准备用晚饭,听到这声音,愣怔住了,紧跟着站起身急步走出穹庐。  
  "我儿!"宁胡阏氏朝儿子伸出双臂。  
  "母后!"伊屠知牙师就由马背上跳下来,接受母亲热烈的拥抱。母子俩久久地拥在一起,彼此吮吸着对方那久违了的熟悉亲切的气息。母亲双手抬起儿子的脸,仔细看着,不住地抚摸着。站在一旁的大单于忍不住说道:"唔,我的阏氏,该让我来看看匈奴的这只小神鹰了!"  
  阏氏抹着眼角的喜泪,笑着放开儿子。伊屠知牙师再俯身拜见大单于。同样激动的单于用男人对男人的方式双手握住他长硬的肩膀,用拳头在他的肩臂上试着他肌肉的力度和弹性,"好!我的小鹰,看来读书也能长壮筋肉。"  
  "是的,大单于,圣贤的教义能够给予人力量,给人插上一对翱翔的翅膀。"  
  大单于在伊屠知牙师的眼中看到一种匈奴人眼里从未有过的光芒,智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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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4)        
  王庭这时沸腾了,人们涌出各自的帐子,争相来看高贵的王子,大匈奴单于的继承人。人们对他年少时的可爱模样记忆犹新,而今,他已长大成人,他是多么俊美神逸,宛若天上下凡的神子!  
  一堆巨大的篝火燃着了,夜晚被映照得一片灿烂明亮,伊屠知牙师被人们簇拥着,他的两个同母妹妹,云公主和阿嫣公主一左一右紧紧地倚靠着他,用手臂搂住他的臂膀,争着要他倾听自己的话语。  
  "王兄,你听我说……"  
  "王兄,我来告诉你……"  
  云儿生气地推了妹妹一把,而一向让姐姐几分的阿嫣公主这时也瞪起她的黑眼睛,用力拍打姐姐的手,小姊妹眼看就要发生冲突,哥哥哈哈大笑,张开双臂,把这一对打架的小鸟拥到怀里,"好了,小妹妹们,王兄一样地喜爱你们,现在,云儿,阿嫣,你们一起在王兄的耳边说上一句你们最想说的话。"  
  于是,姊妹俩就一左一右地俯在哥哥的耳边用甜蜜的低声说:  
  "王兄,云儿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王兄,阿嫣的心永远向着你!"  
  人们赞慕着他们兄妹间的这份亲密的情谊,单于和阏氏也露出高兴的笑容。大坛的马奶酒被侍从们抬到空地上,肥壮的羊儿也被从羊圈里拖出,武士们手持雪亮的尖刀利落地割断羊儿的喉咙,接着,一只只空去了鲜血剥去了毛皮的肥羊用铁钎挑起来架到火上烧烤,很快,匈奴王庭的夜空被肉香酒气泼熏得摇摇欲坠了。  
  一群贵族青年们将俊美的王子围在当央,有如众星捧月一样,此时,酒肉吃得恰到好处,王子神采飞扬地扫视四周,正在演说一般地向青年们讲道:"……事实上,匈奴人必须接受文化和文明,天父在上,我们的祖先没有给我们创造文字,匈奴没有一位圣贤和哲人,也许你们要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千百年来,我们一代一代地繁延下来,我们放牧牛马,在水草丰美的地方养壮牲畜,在兽源充沛的猎场上猎获野兽,我们的日子单纯而美好,我们满足于衣毡裘、饮浆酪的生活。不错,游牧人不需要去枉费心机学会文字以及研习那些教义,如今的匈奴帝国就更不需要了,现在,我们与四邻相处和睦,伟大的呼韩邪单于已使匈奴消除了战争,他教我们学会忘记仇恨,让我们不要做人间的一片狂怒风暴,是的,匈奴人做到了,二十年间,我们的确让呼韩邪单于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身高膀阔的武士将自己搏杀的热望摔砸在猎场和驯马场上,但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假如有一天,我们的儿孙们突然抽出鞘中的利剑,啸叫着驱马去横扫世界,他们突然扬起征战的大旗,想看一看世界是怎样在自己的马蹄下发抖的,为什么不呢?他们没有教义和信仰,没有城市,没有需要防卫和护守的宫殿家园,游牧人全部的家当都可以放在马和骆驼的背上,游牧人没有土地的概念,土地从来不被当做财产,草原辽阔无边,游牧人纵横驰骋着,任意放牧自己的牛羊。所以,游牧人极易挑起疯狂的征战,随便杀向某一个国家,尽情掠夺着践踏着……所有的猎骑民族都有一种征服的欲望,当我们跨上强壮的马儿,当马儿放蹄飞奔时,我们就想摇着长刀,周身腾跃着冲杀的激情。是的,战争的阴影仍然存在着,大匈奴帝国仍有可能在数年之后重陷无休无止的战乱中。"  
  "那么,王子,学会文化和文明就会避免发生战争吗?"有人问。  
  "不错,文化和文明能使我们的头脑变得丰富起来,我们便不会满足简单的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我们就想建筑起一个漂亮的大城,开垦土地种以稼穑,修筑坚固的房屋给自己做一个永久的家园,我们为何不能像汉地的人们那样生活呢?我们为何要祖祖辈辈地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呢?为何从未想过改变?华夏的始祖轩辕黄帝就曾是游牧部族的一个首领,但是,当他战胜了农耕部族的神农氏,战胜了强敌蚩尤后,就在涿鹿山下广阔的平地上建起雄伟的都邑,并修治德政,抚慰万千民众,丈量四方的土地使他们安居,顺应四时五方的自然气象,种植黍、稷、菽、麦、稻等农作物,驯化鸟兽昆虫,运用神草来推算历数就可以预知未来的节气日辰,预测阴阳五行的变化创作表现人们死生的仪制礼则,考究国家安危存亡的道理,教导民众对江湖陂泽山林的出产物都要按照时令收采禁捕。黄帝的德政遍及天下,凡日月所能照射的地方,风雨所能吹淋到的境界,没有不来臣服的,华夏族因而成为延续了几千年的大族。"  
  青年们静静地望着他,感到他的面孔上闪耀着旭日一般灿烂的辉光。篝火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在这伙年轻人围成的圆圈外,大单于正站在火光的暗影中倾听着,他的心中泛起激动的浪潮。他想:父王呼韩邪单于果真没有说错,伊屠知牙师的确是匈奴的希望呵!只有他能引领匈奴人进入一个崭新的未来。  
  "游牧族如果只满足于逐水草而居的简单生活,最后必将走向灭亡。这片草原上曾经生存过多少个猎骑种族?曾经显赫一时,威慑华夏古国夏商周的荤粥、戎狄、土方、鬼方、熏育等都已消失了,这些在文明的边缘扬鞭跃马的民族最后都被文明吞噬了,与匈奴并存的东胡、林胡、楼烦、月氏等族在百年前被比它们更强大的猎骑民族--冒顿单于的大匈奴帝国灭掉了。"  
  "伊屠知牙师,你的意思是,伟大的复株累单于统领的今日匈奴帝国也将会迅速走向灭亡吗?"有人一声大吼,这是伊屠知牙师的王兄,居娜阏氏所生的王子,已位居右贤王高位的且莫车。他喝了很多酒,高大粗壮的身子在摇晃,脸上的黑胡须像刺猬的硬刺一样竖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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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5)        
  "王兄,"小王子微笑着,"王兄此话是断章取义了。"  
  "什么是断章取义?我们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言辞,伊屠知牙师,这就是你去大汉长安学了六年的结果?你像汉人一样嚼着我们听不懂的酸词,满嘴谈论着不着边际的大道理,对我们单于统领的大帝国做着可怕的咒语!"  
  "王兄!……"  
  "王弟!"且莫车走近伊屠知牙师,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匈奴人只崇尚勇气和力量,敢同王兄比试较量吗?假如你可笑地栽倒在我的脚下,像柔弱的马驹,像一岁的牛犊,像娇软的小羊羔一样颤抖,就不要站在这里摇鼓着舌头,跟王兄我从骑马学起吧!"且莫车哈哈大笑,一些王子也加进这放纵的笑声里。他们醉醺醺地跳上来,拉扯着小王子整洁的衣衫。  
  "嘿,瞧你打扮得就像要娶亲的新郎官,脱下你这身漂亮的外套,摘下这些名贵的珠宝,扒光身子,让我们看看你长成了几块肌肉,还是像汉人一样满胸瘦棱棱的肋巴骨!"  
  跟着是一阵粗野的大笑,他们中有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也有复株累单于的亲子。大单于没有走上前去制止且莫车等人的戏弄,他也想知道伊屠知牙师除了智慧之外,有无匈奴人世代崇尚的孔武。匈奴的君主如果仅有治国之道而无超出众人的奇伟的臂力是无法实施统治的。  
  云公主冲上前去护住哥哥,"走开!你们这群醉汉!你们像秃鹫和野驴一样粗蛮无知!看你们谁敢碰我王兄!"  
  云儿的地位在单于家族中是无与伦比的,大单于爱她如掌上明珠,众兄谁要是惹了她,就会遭到单于严厉的责罚。再者,匈奴公主是不掌握兵权的,也无继承权,对诸王子争夺单于之位构不成任何威胁,因此,王子们犯不上招惹她讨来大单于对自己的不满。诸王一向谦让甚至讨好她。这会儿,面对公主的愤怒,王子们稍稍收敛嬉态。  
  "小妹妹,"伊屠知牙师镇静地对她说:"没什么,兄弟之间多年不见,按匈奴的习惯,是该好好比试一下。"  
  "可是王兄!……"云儿看看腰圆膀阔的且莫车,再观她亲爱的王兄,要比那家伙瘦得多,"王兄,你不能……"  
  "放心吧,云儿,"且莫车怪声怪气地说,"我会像对待一只羊羔一样轻手轻脚,不会捏疼你王兄的骨头。"  
  众王子又是一阵粗野的笑。  
  云儿愤怒地瞪着他:"走开,我不许你碰我王兄!"  
  "小妹妹,王兄是不会输的。"伊屠知牙师俯身在她耳边说:"王兄在长安的武场上还从未尝过被摔倒的滋味。站在这里,为王兄鼓劲儿吧。"  
  伊屠知牙师开始脱掉他的衫袍,越来越多的人围进这个圆圈中,都想看看这个离开他们六年的王国继承人除了学会那些陌生新鲜的道理,是否也增长了匈奴人最看重的勇气和力量,他们仍习惯地以力气的大小来衡量一个君王的继承人。  
  小王子赤露出他的肩膊,众多的眼目立刻包围了上去,他的骨架虽不像其他武士那般粗大,可筋肉饱满结实,脊背如雪松一样笔直,腰杆很细,却有如铜铸一般充满一种力度,两条长腿在宽松的马裤中灵活自如地跃动着,小王子整个人给匈奴众人的感觉是:周身跳动着盎然生机,洒脱神逸宛若上天神子。人们的眼睛亮起来,再次意识到他高贵的身位,哦,伊屠知牙师!他的父是伟大的呼韩邪单于,他的母是来自大汉的美丽公主,她是汉匈两族无比尊崇的福神,她的出塞,使两族熄灭了燃烧了千年的战火,出现牛马布野、黎庶亡干戈之役的富饶和平局面。伊屠知牙师是天赐给我们的君王啊!人们的心开始热烈地向着他。  
  大单于和宁胡阏氏被围在这个圆圈的正中,阏氏双手紧握单于的手,显然十分紧张,不知自己的儿子能否取胜。  
  且莫车也扒光了上身,骄傲地显露出他那身鼓凸的狼犬一般硬实的肌肉,这是在与虎狼的厮斗中,与野马的相搏中磨炼出的,是这大野粗砺的长风吹舔出的,而你知牙师这些年身在细风柔雨的汉地,身着软滑的绸衣,吃着那不长骨头的白米菜蔬做的饭食,成日里与一班汉地官宦的纨绔子弟们厮混,所谓习武,不过像往来的商人们所描绘的"斗鸡走狗",且莫车再一次大笑,并举起双臂,向众人也向他的王弟展示一下他那满身的腱子肉,几位王子高声为他喝彩。  
  人群中亦有一位为且莫车自豪的妇人,那就是他的母亲居娜阏氏,长期幽闭冷寂的生活,使她的美貌完全丧失了,更因心中的仇恨和那永远也打不开的死结让她脸部的肌肉拧绞着,形成一道道深刻的可怕的皱纹,当她在夏天的晚上无声地走出帐篷,在草地上转悠时,那些玩耍的幼童猛一抬头,看见她正站在自己身后,黑洞洞的眼睛里射出冷嗖嗖的光,会惊叫着跑开,这些孩子们觉得她就是祖母讲述的骑着野狼精游走的专门吃小孩的女妖。  
  此时,居娜看着且莫车,心里好得意呀,但居娜已不会笑,或者说,她的笑也是一种十分可怕的表情,脸上的线条扭曲着,抖动着,当她的眼睛触到伊屠知牙师时,则立时射着刻毒的目光,可小王子通身光彩照人,就像那枚热腾腾的旭日,冲破并且覆盖了所有的阴霾。  
  两个斗士在一点点地接近,他们猛地抱在一起,且莫车以为自己一下就能将小王子举起来撂倒在地,并只需用一个膝盖压住他便叫他再难起身,从而轻松快速地结束较量,但且莫车错了,他没有举起王弟,他抓住的身躯陡然间像铜铁打铸的一样沉重,此刻,他的力量都用在双臂上,两脚却是空虚不稳实的,伊屠知牙师伸脚一勾,且莫车站立不住,几乎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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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6)        
  人群中暴出欢呼,云公主连同她率的一伙年轻人,当、舆、阿嫣等匈奴的姑娘小伙子们一起为伊屠知牙师喝彩。  
  且莫车恼了,但他仍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他调整一下姿态,重新站稳,认为方才不过是自己的小小失误,他怎么可能战胜不了这刚比毛孩子大一点的小王子呢?他大吼一声,又去拔对手的身体,匈奴武士们摔跤往往凭力气而很少依靠机智取胜,小王子在长安的武场上恰好锻炼了另一种格斗技能,他深得大汉许多拳术名家的指点,他们对他说:匈奴的男孩子以鲜美的畜肉做食物,你的血脉里筋肉里自有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力量,我们要教给你的是如何巧妙地运用你的力量,还有如何躲开对方施予的更强大的力量,迅速找出对方的破绽,出其不意地击败他。小王子真让匈奴人大开眼界,看得他们眼花缭乱,在且莫车携着一股蛮力扑向他时,小王子灵巧地闪开,膝盖在这大力士的腰上轻轻一磕,于是且莫车被自己掀起的狂飙般的力量席卷着推出去老远,且莫车狼狈地爬起来,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叶,粗大的身躯像黑熊一样笨重,他一次次卷挟劲力从小王子身边呼啸而过,一次次可笑地栽倒在草地上,云公主等人的欢呼声更热烈了,宁胡阏氏紧握着大单于的手终于松开了,"我儿!……"她心中唤道,双眸盯着他那张闪闪熠熠的脸孔,趁且莫车立足未稳,他已跳到他跟前,再次伸脚一勾,将这大家伙绊倒,两人开始了力量的相抵,且莫车要重新站起来,伊屠知牙师以膝盖顶压着他,如同一个矫健的驭马斗士,身姿无比英武,宁胡阏氏好像又看到了伟大的呼韩邪单于,她第一次发现,父子两人是这般相像呵!或者说,伊屠知牙师承袭着父王的勇气、智慧和伟力终于长成了具有君王威仪的顶天立地的匈奴男人!他是多么光彩夺目,篝火炽红灼热的光焰在他的面上跳跃着,辉映着他开阔的额头,朗峻的眼神,铜塑般挺直的鼻梁,显示出坚毅性格的脸部线条……匈奴人感到完全可以把自己生命、信念和全部的热情奉献于他,就像奉献给呼韩邪单于和复株累单于一样。  
  且莫车发出长长的吼声,用尽气力企图最后一搏,人群中,心向且莫车的几位王子已看清他的结局,不再摇旗呐喊,支持他的只有他母亲居娜阏氏的声音:  
  "且莫车!你能行!像野牛那样向上顶撞啊!"  
  但这声音淹没在青年们的欢声中,人群朝前涌动着,居娜被裹挟在其中,脚步在踉跄,哦!天父为什么不助我的儿子!我已失去了一切,难道你还要打掉我最后的希望吗?不!我的天父呵!……居娜绝望地看着伊屠知牙师稳稳地压着且莫车,就像按压着一头俘获的野兽,小王子与其说是用力量,不如说是用那天生的君王威仪驾驭着他的对手。  
  大单于站起来,宣布了且莫车的失败。这斗输的家伙啸叫着向着黑夜冲去,跃过一堆堆篝火,冲向草原深处。  
  一弯新月升上高空,地上的火焰渐弱,月光耀亮了朗晴的夜空,诸星的身影隐入璀璨的月辉里,祭拜明月的时候到了。人们凝视着新月,长辈人忽然记起伊屠知牙师出生的那个晚上,新月一般光润的小王子被捧在呼韩邪单于的手上,单于将他高擎向为月光照得一派通明的天穹,小王子的哭声响亮而饱满。嘿!人们再望此时的王子,高贵光彩得一如明月!  
  于是,人们饱含着热情低沉而有力地念道:  
  "……你是天父额上的一颗夜明珠,是你照亮了黑夜,你的皎洁的辉光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希望……啊!光灿的明月呵!希望的明月呵!给我滋生血脉的力量吧!……"  
  这个辉煌的夜晚,伊屠知牙师征服了匈奴人的心。  
  随同小王子来王庭的有已经白发苍苍的韩昌将军,有大批汉地的匠人和学士,他们都是应小王子的招募,并得到汉帝的许可来塞外帮助匈奴人建筑城池的。复株累单于兴奋已极,他接受了伊屠知牙师的建议,是的,匈奴人该结束千百年来的游走生活了,我们要有自己的大城,自己的文化和文明。  
  那些第一次出塞的汉地学士匠人登上狼居胥山放眼望去,不禁由衷赞叹:多美的土地呀!肥厚的黑土上覆盖着绿绒绒的草毯,滚滚流淌的卢朐河散发着原始的气息,向南望,茂密的大山林莽莽荡荡,连绵起伏,无数红松、落叶松、白松拔地而起,冲向天穹,一阵悠远的虎啸声冲破林莽,划过天际,响雷一般滚踏而来,一位学子忍不住高声吟诵起司马相如的《上林赋》:  
  "……崇山矗矗,龙从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 苏,绔白虎,被斑纹,跨野马……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转白鹿,捷狡兔,逸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  
  他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中不断升腾着磅礴的气势,奔涌着一股股奇思妙想。  
  "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前所未有的都城,它应该有着无与伦比的丰姿和造型,不同于天下任何一座城市……"  
  与此同时,另一些随王子出塞的有识之士凝视这无边无沿的黑土地,极力倡导匈奴单于应"劝民农桑,在水之边,就耕良田,广为农业"。他们说,既然单于决意建造城池,与民安居,便一定要大兴稼穑,给民以耕牛,计口授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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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7)        
  伊屠知牙师则与韩昌将军并几位渊博智慧的汉地学子们根据匈奴的国情,着手完善各种典章制度,比如立官制、协音律、制礼仪、定律令、改天象等等,这是最为艰难复杂的,王子不赞成全套照搬大汉的模式,"匈奴要有自己的行之有效的制度。"伊屠知牙师认为中原汉朝那礼仪烦琐呆板的制度实在不值得匈奴模仿,游牧民族要保留自己那简单明快极具活力的风格。比如,游牧部族的君臣关系单纯得多,臣见了君王不必行三叩九拜大礼,以及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法,约束得人难以喘息,不,匈奴要保持自己的活力和朝气,我们建立典章礼法不是束住自己的手脚。  
  于是,汉人们不懂小王子究竟要做什么,他到底要将匈奴人引领向何处?  
  有一点,汉人与王子取得了共识,那就是废除匈奴的奴隶制。当时,王庭以及左右地的大小部落里都充满了在以往战争中俘获的人,他们沦为匈奴贵族的奴仆,一旦为奴,便世代不得翻身,子子孙孙依然是奴隶,他们干着繁重的活计,在草场上放牧牛马,贵族们可以任意买卖他们和处以各种严酷的刑罚,甚至鞭打至死。匈奴的法令有"故意伤人者和砍人伤口达一尺长者,处死"。但奴隶不能算人。法令也明确规定诸王高官们不得欺辱和强夺看中的部落女子,可女奴们仍然受男主人的侮辱或在他们醉酒后将其随意转送给他人,匈奴的法令不保护女奴们。在如今的和平富饶的匈奴帝国里,唯有那些可怜的奴仆们依旧过着朝不保夕的悲惨生活。  
  小王子认为,这些奴隶们,他们中有东胡人、乌孙人、月氏人、汉人、大宛人等,这些人世世代代在匈奴生活,讲着匈奴的语言,在匈奴的土地上生儿育女,连长相也与匈奴人一般无二了,我们为何不能还他们自由呢?我们有广阔的草场和肥沃的土地,为何不能让他们拥有自己的牛羊马匹,在自己的土地上种稼穑,收获富足和希望呢?在今天的匈奴国里,还常常发生奴隶逃亡和某个愤怒的奴仆杀死主人后,自己也被吊起来抽打得体无完肤的悲剧。"只要还存在着奴隶制,匈奴就永远不会获得真正的和平!"伊屠知牙师慷慨激昂地说。  
  小王子带回了这样多的新玩意儿,令匈奴诸王目不暇接,当他们从最初的惊愕里清醒过来,开始逐一地细想他的新观点新措施。他们惊诧地张大嘴巴,天父呵!他要把匈奴引向何处啊?!以且莫车、囊、且麋胥等王子为首的一群诸王高官们在议事堂上七嘴八舌地对单于说:  
  "他要匈奴人修筑漂亮城市,耕田种桑,想想吧,求取宫室房屋的高大华美,必定耗尽民力;在田间劳作,必定使人疲累不堪,长此下去,匈奴人就会荒废骑术和投射的本领,在强敌来袭时,如何保卫自己呢?"  
  "建造一座大城将自己围起来,这就是汉人所说的作茧自缚,战争袭来时,我们只能拼死守护自己的家园,而不忍在溃败时弃城而逃,匈奴人是不以逃跑为耻辱的,祖先们传下的习性就是广阔的草原到处是家,游牧人用不着为一小块土地斤斤计较。可我们如果有了城市,有了田地,一切就不同了,我们这颗游牧人的心就要变得跟中原汉人一模一样,土壤和城市成了身上的肉,身内的血,半点儿也割舍不得。"  
  "想想吧,那些汉地的东西有什么可令匈奴人羡慕的?汉朝赠的缯絮做成的衣服,穿上在草棘丛中骑马奔跑,不到两个来回,就已破损成碎片,它们完全不如我们的皮衣裘袄坚固耐磨;汉人吃的谷米稷饭,进到口中软绵绵的,哪有乳酪畜肉嚼起来有滋味?重要的是那东西吃下去根本不长力气,若我们以此作为种族的食物,匈奴的男儿将不再身躯长八尺有余,腰大六七围;女人也不再丰满健硕,生育出一茬又一茬黑松林般健壮的儿子。看吧,男人全成了汉地的瘦弱细面的书生,而女人则变做只会嘤嘤啼哭、风一吹就倒的汉地娇小姐。"  
  "他让匈奴人也学会那烦琐的方块汉字,然后去读一摞摞的竹简,那些汉人造的教义和诗文对我们有什么用呢?那些玩意儿生涩难懂,比骑马射箭复杂得多,难道要我们放弃喜爱的射猎生活而整日摇头摆脑地念念读读吗?"  
  "他还想把奴仆们全都从我们的帐幕里放出去,给他们自由!"  
  这是匈奴贵族们顶顶不能接受的,他们用更高的声调对大单于嚷着:  
  "天父在上,奴隶们是匈奴在历次战争中付出了多少精壮武士的生命后才获得的,他们理应世代做匈奴人的牛马!"  
  "就算我们在长久的和平里忘记了伤痛,还奴隶自由,谁来给我们放牧马群呢?还有那数不清的牛羊,难道要右贤王你亲自去执牧鞭吗?要左谷蠡王你赶着牛群在烈日下走行吗?要大单于你自己去放养那数百匹骏马吗?要美丽的宁胡阏氏天不亮就走出穹庐去挤羊奶、熬煮奶食吗?四方邻国都会嘲笑匈奴的,"瞧呵,匈奴王庭衰败成什么样子,单于和贵族们竟干起这等粗重的活计,他们完了!"然后,这些小国,这些我们平日根本不放在眼里的鲜卑、坚昆、丁零、呼揭、乌桓全都像分食的鹫鸟一样来侵袭匈奴。"  
  "给奴隶自由意味着丧失大单于和匈奴贵族的尊严!"  
  大单于陷入了沉思,诸王的话并无道理,可伊屠知牙师似乎也很对。复株累单于失去了判断力,他内心承认自己作为一个君王,远没有他父王呼韩邪单于的睿智和洞察力,但是,此时,匈奴是他的,他必须迅速地判明谁是谁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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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8)        
  回到穹庐,宁胡阏氏正在翻看小王子带回的那些竹简,看到走来的大单于,她露出恬静温暖的笑容。  
  "阏氏,这上面的诗书文章对匈奴人来说,都是很有用的吗?"  
  听到单于如此发问,宁胡阏氏的脸上展现出惊讶的神色,"大单于,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些竹简上既有圣人的教义,也有古时贤明帝王的治国之道,还记载了那些暴虐的君王是怎样因为德政败坏而最终亡国。您看,这摞竹简就是大汉武帝时的太史官司马迁著写的《史记》,这是一部关于华夏族发展的历史,叙述了黄帝到大汉武帝数千年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共一百三十篇文章,写历朝历代的兴衰,还写了很多王、侯、将、相,给他们立传,记述了他们的功与过,读这些难道对匈奴人和单于您没有用吗?"  
  "阏氏……"大单于无言以对。  
  "还有这些优美的诗书。"宁胡阏氏兴奋地对单于说:"您看,这是我最崇敬的诗人屈原屈大夫的辞赋,这是他著名的《九歌》、《九章》、《离骚》,这些诗篇都是千古之绝唱!"阏氏抬起头,用优美的音调诵读起来:"……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又有:……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又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阏氏的面容焕发出光彩,"大单于,臣妾与屈大夫还是同乡呢,我们都生长于那云雾绕缠的巫山峡水,臣妾从幼时起就吟诵着先师的诗文辞赋。"  
  大单于喃喃地念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诗句多好,美好的诗词是能修善人的品行,开启人的心灵呢。"阏氏柔声说。  
  晚上,小王子走进穹庐,与母亲谈论起长安的事情,他回来这许多天里,母子俩还从未好好叙谈呢。母亲惦念着遥远的中原汉土,急切地想知道有关它的情况。伊屠知牙师告诉母亲自成帝继位后,外戚擅权愈演愈烈,成帝登基后,尊母王政君为皇太后,又秉承太后的意旨,封太后同母弟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加封五千户。王崇为安成侯,食邑万户。王商、王谭等诸舅都晋爵封侯,大汉朝政几乎全部落入王氏家族之手。  
  "那么成帝呢?"宁胡阏氏问,"他是个怎样的帝王?"  
  小王子告诉母亲,成帝继位后,太后即下诏广采良家女子以充后宫,成帝终日陶醉于声色狗马,公卿官僚数年不知其所在。他喜欢微行出游,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鸟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有一次,成帝在阳阿主家游乐,看到一绝色歌伎,体态轻盈,舞艺美妙绝伦,即刻诏入宫中,立为婕妤,这歌伎姓赵名飞燕。皇帝又闻其妹艳美,亦诏来入殿。姊妹俩贵倾后宫,左右皇上,在赵氏姊妹的诬陷下,皇后许氏被废,宫中嫔妃凡有产子者,母子俩均被赵氏姊妹一一毒死。宫中阴气荡荡,人心惶惶,宫外亦民心浮动,百姓怨声载道,近几年,大行徭役,重增赋敛,前几朝的与民休息策略已荡然无存,成帝倾天下人力物力,花费巨额金款营造"逍遥宫"、"云雷宫"、"飞行殿",供他与赵氏姊妹游乐。十年之内,两度修陵幕,此间,天怒人怨,洪水地震频频,灾异数见,有年六月的一天,数以万计的青蝇自西飞临未央宫殿中,令百官大惊。同年九月,流星光烛地,长四五丈,委屈蛇形,横贯紫宫,实为不祥之兆。又有江水逆流,河水决堤,流杀人众等等,特别是有年夏四月,一日之内封王氏五兄弟为侯,一时间天降黄雾,迷漫长安。自此之后,文武百官见了王氏子弟,不敢仰视。普天之下的郡国守相,刺史都无不巴结王氏家门。王氏兄弟,有恃无恐,作乱大汉。各地赂的珍玩宝物源源流入其府门,每家姬妾数十人,家仆奴隶数以千百,又大兴土木,房舍楼台水榭花园丽比皇宫。成都侯王商患病,想避暑,借成帝明光宫,又挖穿长安城墙,引沣水流入自己府第中的大池塘,张立羽盖,设置帷幕,行船荡舟,好不快活。曲阳侯王根,骄奢淫逸,花园中的土山渐台,模拟皇宫中的白虎殿修成。红阳侯王立父子,藏匿奸猾亡命之途,所养宾客也为众盗。这些王氏外戚整日斗鸡走狗,比富争艳,竞相奢侈,再加上如此的皇上,使得大汉朝廷一片混乱。  
  宁胡阏氏起身走到大帐天窗前,遥看迷蒙的远天,喃喃自语:"我的大汉,我的故土,我的家园……"一行清泪滚落腮上。  
  伊屠知牙师走到母亲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母亲,您的家园在这里,您已是地道的匈奴人了,这广阔的沃野才是您的土地啊!"  
  宁胡阏氏回转过头,以饱含着清亮珠泪的眸子注视着心爱的儿子,"我的孩子,告诉母亲,你在长安都读了哪样的书?"  
  伊屠知牙师兴奋地说,他已熟读《史记》、《尚书》、《左传》、《孙吴兵法》、《毛诗》等大汉文化精髓,又拜名士儒生为师,学习《礼》以及一些儒家经典,甚至达到沉精积思、不舍昼夜的程度。  
  "母亲!"小王子激动地说:"孩儿有如拨开云雾见到了太阳!所有的匈奴男女孩童都该识字读书,刻苦研习,成为渊博精深、能辨善恶、胸怀志向的有识之士,如此,匈奴帝国才能走上文明之途!"  
  大单于踱进殿帐,来到阏氏身边,他听到了小王子的话,心想:这也许正是英明的呼韩邪单于的良苦用心,送伊屠知牙师去长安学习不就是他临终前的遗命吗?伟大的单于早已期待着这一天,小王子学成归来引领匈奴人走进崭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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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9)        
  哦,是时候了,是小王子伊屠知牙师承继单于之位的时候了。复株累的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慷慨激昂的念头,干吗不将帝国完全交给小王子呢?反正困扰着自己的那堆难题他复株累永远也理不清,他老了,近来已觉到身体常有倦乏之感,把匈奴大胆地交给伊屠知牙师吧!这是伟大的呼韩邪的决定,伟大单于的在天之灵是会帮助他的小王子的!  
  这一天,诸王走上议事堂,感到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大单于端坐在虎皮坐褥上,神情格外肃穆。  
  "算起来,我雕陶莫皋为匈奴单于已有十八年了,"单于幽幽开口:"草木已绿了十八次,那一年刚刚拱出土壤的小白桦也在世间度过了十八个秋冬,那年产下的小马驹已是高龄的祖父了,而那年的稚嫩小童却出落成非凡神逸之人!"  
  诸王注视他,预感到他要说出某件重要的决定。  
  "我们的伊屠知牙师,他从长安归来,掌握了文化和文明,他聪明辨析,能知悉遥远的未来,明白事理能深察隐微的事情,他懂得顺从上天的义理,知晓民众的急难。他的渊博和智慧是你们和我远远不能企及的。伊屠知牙师,他正像伟大的呼韩邪单于期望的那样,成为能够引领匈奴帝国走向一个崭新天地的年轻君王。"  
  诸王哗然。天父呵!大单于是怎么了?  
  "你们不要惊讶,匈奴需要由伊屠知牙师来统领,他的聪慧如天之涵养,他的睿智如神之赐予,我已决定退位,由伊屠知牙师承继匈奴的"撑黎孤涂大单于""  
  "大单于!"诸王情不自禁地叫起来,"您不能退位啊!"  
  "您是天所立,只有上天才能让您从单于之位上退下!"  
  "大单于,上天还没召唤您,您的筋骨还硬着呢!"  
  "不错,我还没老,我的手臂还擒得动猛兽,我举起长弓还能射中高飞的猛禽,但是,这里,"单于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却已不行了,治理国家靠的不是君王的臂力,而是他的头脑。我雕陶莫皋没有博大的智慧,深广的学识,不知该引领大匈奴帝国向着何处去。"  
  "不不!大单于,您何以这样贬低自己?您继位以来的十八年,匈奴牛马布野,边塞和平安宁,民众衣食无忧,您是匈奴人爱戴的君王呵!"  
  "大单于,伊屠知牙师从中原汉土学会了些匈奴人陌生的新曲调,回来唧唧喳喳地唱给您听,他所说的一切完全不适合匈奴,天父在上,若把帝国交给他,谁知道他会弄成什么样子!"  
  单于的提议遭到诸王贵族们的一致反对,最后,且莫车等人声泪俱下,抽剑架在自己的颈上:  
  "大单于,我等愿以一死来表明对您的热爱!"  
  大单于落落寡欢地回到阏氏身边,宁胡阏氏早已听到了议事堂传来的吵嚷声,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大单于,伊屠知牙师现在继位不合适,您不能退位。"阏氏直截了当地对她的君王说。  
  "怎么?阏氏,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儿子君临匈奴的天下吗?这可是每一个阏氏梦想的事。"  
  "大单于,臣妾自然希望儿子能够成为匈奴帝国贤德英明的君王,但是,为君者,必要以功德服众,以品行和才能使人心悦诚服。如今,知牙师刚刚学成归来,纵然博览群书,得大汉名师教习指点,具备了一定的文采武功,却还未及施展,匈奴人还未感受到他带来的福泽,知牙师还未给自己建立昭名卓著的资绩,所以,他此时荣登单于之位,自然不能让诸王心服。大单于,还是先让知牙师去施展他的抱负吧,让他为匈奴的万民做些有益的事情,如果他真具君王的德行,明智而不骄奢,高贵而不懒惰,仁爱而又威严,平等而又公正,诸王民众们依就他便会像葵盘倾心向日,百谷期求雨云。"  
  "阏氏说得有道理!"大单于紧锁的眉头放开了,满面朗晴,他捧起她的手,深情地凝看她,"阏氏真是我匈奴帝国贤明的皇后,照耀大匈奴的一颗福星!"  
  就在大单于衷心赞叹他心爱的宁胡阏氏时,他的众阏氏乱了营。她们的儿子均已长大成人,这些王子都成为拥领一支或数支万骑的王,也就是说,他们都有资格角逐单于之位。长期以来,他们的母亲饱受复株累单于的冷落,因为宁胡阏氏的光焰罩住了单于的眼,使他不再望向别的女人,她们也不想枉费心机地去争得君王宠爱,但她们却可以为儿子的前程狠下工夫,她们教导儿子要在大单于面前恭顺谨慎,并要不失时机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本事,那时,伊屠知牙师还远在汉土长安,王子们所展示的不外乎为驭马、擒狼、克虎等匹夫之勇,却着实赢得了单于的奖赏,他们手中掌握的万骑都是靠勇武得来的。女人们满心欢喜,她们的心思和丰满的躯体所迸发的热情都投到为儿子争夺单于之位上,她们忘记了伊屠知牙师,他在她们的印象里还是个咿呀哭叫的小东西,对她们的王子完全构不成威胁。那时,她们只是彼此防范、警惕、争斗,甚至像斗架的鸟一样互相揪扯着羽毛,直扯得鲜血淋漓。可是,现在,伊屠知牙师仿佛从天上飘然降下一般,长大的小王子俊美神逸,不仅学得满腹才学,且武艺超群,又满口是匈奴的未来,匈奴的振兴,果然大单于被他迷惑住了,今天就在议事堂上提出让位于他。女人们觉得自己多年的努力和辛苦,自己唯一的幻梦给突然出现的小王子轻易地击碎了。她们猛地愤怒了,这些阏氏--呼韩邪单于和复株累单于的阏氏携手联合起来,展目四望,寻找着她们的敌人,女人们真是奇怪得很,照理,她们该怨自己的儿子,该怨大单于,怨小王子伊屠知牙师,可她们竟一眼盯上了宁胡阏氏,把她放进她们仇恨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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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0)        
  阏氏们聚集在吉拉塔的帐子里,咬牙切齿地:  
  "她夺去了匈奴父子两代君王的心还不够吗?她还想要她的儿子成为统领匈奴的大单于!"  
  "天父呵!你为何如此护佑这个中原汉女?难道天父也被她的美丽倾倒了吗?"  
  "你们瞧见大单于注视她的眼神吗?大单于把她放在身边看了十八年也看不够,这个女人肯定是在汉宫里学会了一手我们都不具有的魅惑君王的法术,紧紧缠住君王,要他按她的心思行事。"  
  "天父呵!我们的儿子纵使力能拔山又有何用?她只要轻轻施展魅术,单于就完全受她摆弄。"  
  这时,帐中陡然间爆发一阵粗野的笑声,众人转看去,原来是吉拉塔。如同居娜一样,多年的幽闭日子使吉拉塔的容貌变得阴郁可怕,脸上的肌肉因心中的仇恨而拧绞成一条条的,肌肉间遍布一道道深刻的沟壑,深陷的眼窝像冬日的冰河一样漾着冷森的寒气,吉拉塔依旧不装扮,让久已不洗的干硬的头发像残破的旗帜一样飘荡在风中,昭示着她这个曾经被复株累宠爱的匈奴最尊贵的女人的深重痛苦,她要人们一见到她就像见到灾难,她整个人无声地在控诉作为女人的悲哀和不幸:看吧,这就是女人的命运,不论你拥有过怎样的美丽,不论男人怎样信誓旦旦地说他永远宠爱你,你都逃不脱被丢弃和被羞辱的命运!恨和痛苦让吉拉塔的声音变得粗嘎嘎的,像乌鸦或某种不祥的鸟类的叫声,人们听到后,都禁不住避之而去,唯恐沾惹上邪气。吉拉塔也就渐渐演化得如同女巫一般,具有了一种妖邪的力量。平日,众阏氏无人理会她,此时,她们需要借助她的妖邪来对付宁胡阏氏。  
  吉拉塔的笑声令她们不禁打了个寒噤。  
  "有何好笑的,吉拉塔?"一个阏氏不满地说。  
  "怎不好笑?我笑你们尽是在宁胡阏氏的美貌上纠缠不休,她的美是天赐的,她并没什么魅术,仅有美貌就足够了,单于喜欢美丽的女人,你若比她还美,单于就会弃她而喜爱你。你们恨她,可都没有恨到点子上。"  
  众阏氏相互看看,想不出除了美丽之外,她还有什么让她们无法攀比的可恨的东西。  
  吉拉塔:"你们想想,那伊屠知牙师要匈奴人建造城市和房屋,要我们垦荒种田,还口口声声要什么文化和文明。"  
  一位阏氏:"不错,他是这么建议的。"  
  吉拉塔又发出一阵刺人耳鼓的笑声,然后将她那双冷森森的眸子一一扫着众阏氏,"这才是汉公主最终的和亲使命:将大匈奴彻底汉化。"  
  女人们睁大眼睛,天父呵!吉拉塔抛出了一个多么宏大的念头呵!女人的心胸怎能盛得下?  
  "别看汉帝怎样礼待呼韩邪单于,送他金银车马,妻以美丽公主,呸!汉帝从来都想征服匈奴,彻底消灭这个种族!千百年来,我们让中原人吃尽了苦头,我们杀了他们无数人,抢夺了他们无数财富,毁灭了他们无数座城池,我们的铁骑像狂飙一样从漠北席卷而来,中原大地不怕洪水、不怕飞蝗,不怕山崩地裂,可怕我们,我们丰硕身躯里生养出的骁勇男儿!中原的每一个朝代都要派出大量军队同匈奴作战,他们打得气喘吁吁,痛苦不堪。他们却总也赢不了,即使暂时打败了我们,要不了二十年,匈奴女人就又生出一片黑松林一样多的战士,再次让世界发抖。中原人从武力上是消灭不了匈奴的。"  
  女人们渐渐听出了门道。  
  吉拉塔继续道:"但是,如果匈奴人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改变了自己饮浆酪吃畜肉的习惯,种桑耕田,斯文地吟诗诵词,岂不是与汉地人一般无二了吗?中原汉帝如此兵不血刃地就俘获了整个匈奴帝国。"  
  一阏氏惴惴地:"吉拉塔,你是说,这是汉帝的阴谋?"  
  "为什么不是呢?伊屠知牙师年少时被送到长安,这么多年来,汉人一定在他身上下了很多工夫。想想吧,他的骨头是伟大的呼韩邪单于的骨头,而他身上流的血却是汉女的血,再加上这些年,他生活在中原汉土,吃汉家的米饭,衣汉家的丝帛,读汉家的诗书,他身子里揣的也一定是一颗汉人的心!"  
  "如此说来,伊屠知牙师是汉帝派回收服匈奴的奸贼?!"  
  "是的,这个计划早在汉帝送公主出塞时就定下了,"吉拉塔肯定地说:"不是匈奴得到了汉女,而是大汉想通过汉女得到匈奴!"  
  阏氏感到她们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阴谋,天父呵,她们睁大眼睛,得赶快想出一个办法,得让大单于知道这件事关匈奴存亡的大事!  
  "向大单于告发吧!"一个阏氏叫道,"不能再耽搁了!"  
  "走哇,现在就去!"又有两人附和。  
  吉拉塔再次爆发刺耳的大笑,笑罢,道:"女人呵,怪不得世世为男人的奴隶,男人们喜爱女人,只是因其风流的姿色,一旦色衰,即遭遗弃,因为,除了容颜,女人再无其他可以博得男人敬重的东西了,女人没有头脑,没有智慧。"  
  "吉拉塔,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女人!"有几人愤怒地说。  
  "不错,所以当王庭来了一个比我更美的汉女时,雕陶莫皋就抛弃了我!因为我除了失去的美貌外,就是愚蠢!"吉拉塔睁着血红的眼睛,"当太子鞭打我时,毫无当年恩爱时的情义,他恨不能抽死我,因为,我再没什么可值得他留恋的了。假如我稍稍聪明些,去亲近汉公主而不是仇视她,让她陷入狼群中……我的命运便不会落到今天这般地步。"她的声音喑哑了,眼圈浸出泪花,可猛地,她抬起头,眼里重现狠辣辣的光,"你们这些蠢女人,去大单于那儿揭发伊屠知牙师吧,告发他宠爱的这个宝贝王弟,让盛怒的单于唾骂你们,说你们这些整日揪咬不休的母鹫鸟,不安分的母牛,尥蹶子的母野马,如果不生是非就过不去这一天,大单于会惩罚你们,甚至会把你们配给某个粗鲁的侍卫或是什骑长,让他日夜欺辱你,让你干各种粗重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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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1)        
  阏氏们垂下了眼,感到不寒而栗。半晌,一个女人才道:"如此说来,我们是告发不得,不仅不会叫大单于相信,反倒给我们自己招惹上祸事。"  
  "是的,如果我们还没有呆羊一样蠢笨,就别去单于那里讨没趣。"吉拉塔道:"但这并非是要我们像石头一样沉默,我们可以去说,去讲,不是对大单于,而是对众多的匈奴人,此话在众口之中传来传去,自会传到大单于耳朵里,到时候,让诸王百官在议事堂上去同单于商讨这关于匈奴存亡的大事吧!"  
  "吉拉塔,你真行,像个头脑清醒的男人。"女人们赞叹着。  
  "灾难使我变得聪明了。"吉拉塔道。  
  如此,谣言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千里草原。原本热烈响应伊屠知牙师的匈奴青年人茫然了,王子不与我们同心吗?他果真要用汉文化来吞并大匈奴帝国吗?他是汉帝派来的奸贼吗?每个下午,须卜当、舆等年轻的小伙子们都要聚集在伊屠知牙师的殿帐,听他讲述中原古国的故事,那些了不起的君王是如何富国强邦的,有些教义和道理是他们从来也没有听过的,小王子像磁石一样紧紧地吸引着年轻人,他们这些天里都在为他的计划奔忙着,觉得现在的生活光明而充满意义。但,这一天,王子的帐内空空,年轻人没有光顾。  
  草野之上,当、舆等人默默地坐着,任长风吹拂着垂肩的黑发。  
  "嗨,当,"一个小伙子开口道:"王子为什么欺骗我们?我们多么热爱他呀!"  
  当起身向荒野走去,面对一望无际的草野和蓝天站定,抬起头大声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多么热爱他!将他看做黑夜的明月,神山的圣火,路途上的希望!我,须卜当,愿为他赴汤蹈火,愿为他流尽热血,愿为他去死!天父啊,可他为什么要欺骗我们?利用我们的热情?!"  
  漠野蓝天沉默无言,天父在高天深处休息,不理会年轻人的疑问。"天父啊,我也有些问题要你回答。"旁边响起一个女声,当回过头,见是云公主,云儿不去看当,而是面向天空,"天父啊!"云儿高声道:"为什么,我的一心为着匈奴的王兄反遭匈奴人猜忌?为什么,这些他信任的大匈奴武士在听到可憎的流言后,甚至不加以明辨就叛离他?我的王兄,他还一直将这些头脑比野猪更愚蠢的武士看成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和他的知己!他不止一次地说他们是匈奴的明天,匈奴擎天的柱石!他说,匈奴的光辉未来要靠他们和他共同去实现!天父呵,可这帮人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他。"  
  "云公主!……"  
  "友情和信誓竟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云公主继续声调激烈道:"我的王兄,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信赖的东西呢?草原之上,最为珍贵的不是男女之爱,因为男子可以再娶,女子可以再嫁;也不是父子之情,因为儿子长大后就会离开衰老的父亲去另支起一座帐幕,尽心抚育自己的妻儿。唯有武士之间的信任和友情才是草原人最珍视的,大匈奴帝国就是凭着这忠诚的情谊才挽到同一个弓弦上,听命于同一个号角的召唤。武士们自豪地称:这牢不可破的情谊可以在冻土层上摔三摔,在浓酒里滚三滚,在烈火中淬三淬。现在,这情谊只让妇人们咬耳朵的几句闲言碎语轻轻一碰,就松动了,破碎了。"  
  "公主!……"当的脸涨得通红,其他小伙子也尴尬地望着她。  
  云儿侧过头,扫视着他们:"你们不配成为我王兄的朋友,不配接受他的信任!去继续过游牧人的生活吧!去驭马,去捕狼,去擒虎,然后,尽情地喝酒,围着篝火跳舞,跳罢,再喝,直到酩酊大醉地倒在地上睡去。日复一日,冬去春来,你们像没有头脑的野兽一样过活,死后不会给匈奴留下一点印迹,你们的儿子将在孤独和迷茫中活着,匈奴空有一个帝国的框架,而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化和文明,直到最终被别的种族吞灭。"  
  "云公主!……"  
  云儿跳上乘骑,头也不回地驰去。  
  当和年轻的武士呆呆地站在草原上。  
  伊屠知牙师凝神坐在殿帐中,高贵的面容如同一尊白玉雕像,贴身侍卫胡蔑儿走进来,低唤了一声:"王子……"  
  小王子抬眼看看他。  
  "我一定替您查出编造这可恶谣言的家伙!这班恶人,让秃鹫叼去了心肺,天父在上,六年来,我胡蔑儿与您在长安朝夕相处,您从不曾背叛过匈奴!您的骨头是匈奴人的骨头,血也是匈奴人的血!"  
  "我是匈奴人,我爱匈奴。"小王子说道:"不要理会那些无聊的谣言吧。不要去查找了,我们要做的事很多。"  
  "王子,有人想陷害您!"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匈奴人和匈奴的未来,总有一天,这些人会明白的。"  
  "王兄!"云儿走进来,"胡蔑儿说得对,你不能听任恶毒的谣言像瘟疫一样在草原蔓延,要找出编造它的人,狠狠地惩罚!匈奴王子的圣名不容玷污!"  
  "云儿,匈奴已和睦了二十年,亲族之间、部族之间、兄弟之间已经二十年没有猜忌和械斗了,不要因为我而使得匈奴王庭再生事端。"  
  "王兄!……"  
  伊屠知牙师步出大帐,云儿和胡蔑儿跟了出来。  
  高天在飘着一片片优美的卷云,风徐徐吹掠着,王子环披的黑发在随风曼舞,太阳花在他朗白的面容上闪射。  
  "王兄,你知道这可恶的谣言已吹遍了千里草原吗?你知道它造成了什么样的恶果吗?那些草原上的牧人不久前还在高呼"伊屠知牙师,匈奴的希望!匈奴的明月",如今却在咒骂你,他们说:如果你登上单于之位,他们就要赶着牛羊坚决地走向远方,永远离开漠北草原,他们绝不能忍受一个汉人的统治,他们怕你夺去他们的马儿,怕你将他们驱进田地,驱进砖土搭盖的房屋,那谣言说:他们将在田地里累弯了腰,累折了骨头;睡在砖石房子里,大风起时,砖石就会塌落下来,匈奴的牧人们怕被砸死。王兄,你知道吗?你现在是孤独的!诸王更是大叫大嚷地说你是逆贼,也许这会儿,他们就在大单于跟前叫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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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2)        
  "我知道。"伊屠知牙师平静地,"云儿,我完全清楚,今晨我去驯马场,一位放马的老奴仆问我,听说我要还他们自由,可曾有此事?我说是的,你们世世代代期待着自由,我会尽我的力量为你们去争取。老奴仆摇了摇头,说王子,我的祖父是被俘的东胡贵族,他不甘心沦为奴隶,一次次地砸断枷锁企图逃脱悲惨的命运,匈奴人抓回了他,用马鞭抽得他皮开肉绽,数九寒天,把他扔进积雪的破马棚里,不给他饭食,祖父就以雪充饥,他要活下去,要逃掉,要活在自由的天空下。在最后一次出逃中,被主人抓住,让马儿活活拖死了他。那时,我父亲刚刚降生,当主人的皮鞭第一次落在他背上时,他才五岁,他跳起来咬伤了主人的手,主人说他是一个驯不服的狼崽,他就在不停的鞭打中长大成人,但父亲从未想过逃,从未想过有一天拥有自己的帐幕,放养自己的牛羊,自由就像黑夜中的神火,永远在他的前方飘摇着。轮到我时,我甚至习惯了抽在我脊背上的皮鞭,习惯了疼痛。如果说祖父曾经是贵族,有过华丽的大帐和数不清的牛马,可父亲从降生之日就是奴隶,我是奴隶的儿子,自由对我来说是闪烁在夜空上的星星,更加遥远和不可企及。"王子顿了顿,再道:"老奴仆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位才二十岁的王子能够废除一个帝国千百年来形成的制度。如此说来,广大的匈奴人又怎能轻易相信我的许诺呢?所以,云儿,胡蔑儿,不要去追查造谣之人,人们有理由怀疑。但是,天父在上,我是对的!我会向匈奴人证明,令他们信服的!"  
  "王兄!云儿现在就相信你!"公主扑到哥哥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王子!胡蔑儿永远跟随您!"忠诚的侍卫喃喃说。  
  "王子!您还有我们呢!"当等一帮年轻武士出现了,他们齐声道:"我们也相信您,您是匈奴的太阳!"  
  王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天上午,宁胡阏氏与韩昌将军并马走行在原野上,她已听到那可恶的流言,愤怒和忧虑交替显现在她的脸容上,她深深地为儿子担心。  
  "大将军,昭君弄不懂人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伊屠知牙师?难道我儿不是正做着振兴匈奴的大业吗?"  
  韩昌并不回答她的提问,却道:"老臣近来闻听公主正研读《史记》。"  
  "将军过奖,昭君闲来无事,不过是随便翻翻知牙师带回的书籍,哪里是研读。"  
  "不知公主可否读到有关秦国商鞅变法那一段?"  
  "昭君翻看过了,将军的意思是……"  
  韩昌:"是的,公主,商鞅的变法遭到秦国贵族和大臣们的一致反对,而且最初百姓也不信任他,他的路崎岖而艰难。"  
  昭君:"当时秦国靠近北方的游牧部族,国中不重文化和文明,面对大片肥沃土地,百姓却不愿农耕,有些像今天的匈奴。"  
  韩昌:"那时,中原诸国都把秦国与戎狄等野蛮民族同样看待。"  
  "秦国之俗带有浓郁的西部游牧民的粗犷色彩,崇尚力量,对精深博大的华夏文化精髓不屑一顾,如此,受到东方各诸侯国的排挤嘲弄。如果商鞅不站出来揭下秦孝公的求贤招贴,行变法革新之策,秦国便不会仅以十年的工夫就跃居各诸侯国之上,成为威震四方的富强之邦,更不会有日后的秦始皇扫平六合,统一天下的壮举。"  
  昭君:"商鞅新法的第一条就是提倡耕织,废除井田制,鼓励百姓开荒,农人们凭着勤劳的双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昭君勒住乘骑,下马,弯腰从草地上捧起一把夹着清新草叶的泥土,她闭上眼眸深深地嗅闻着泥土特有的馨香,喃喃道:"多好啊!农人和土地从那时起结成了一种割不断的血亲关系,拥有土地便拥有了一切,土地就是希望、幸福和梦想!我远在巫山峡水的父亲和众乡亲就是这样挚爱着土地呀!"昭君睁开眼,转过头注视着韩昌:"秦国广阔的土地终于得到开垦耕种,绿油油的稼禾一片连一片,一直铺展到天边。一个雄伟的大城建起来了,它屹立在北方的天空下,向世人昭示着秦天子的赫赫声威和秦国的强大富庶。"  
  "正因为秦地靠近游牧之土,兼有游牧人爽朗豪放的性情,新法一经实现,举国上下便显出一股子中原诸侯国所没有的活力,到处是一派勃勃生机,秦地人迈向文明的步履竟好像飞一样!"韩昌的眼目闪出光亮。  
  "可是……"昭君热烈的声调低下去:"秦孝公故去了,他死于秦国富强之时,太子继承了王位,这就是秦惠王,惠王一向反对变法,更憎恨商鞅,因为商鞅狠狠处罚过唆使他破坏新法的老师。惠王继位后,所有恼恨新法的旧贵族都活跃起来了,他们一起状告商鞅,惠王就以谋反罪逮捕了他,并用……"昭君突然捂住脸,双肩恐惧地颤动着,用战栗的声音道:"他们用最残酷的"车裂"处死了他!"  
  "公主!……"  
  "大将军!我不要我的伊屠知牙师去行什么富国强邦的计划!我要他平安地活着!活着……在匈奴草原娶妻生子,哪怕是作为一个平凡的人终其一生!"  
  韩将军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大将军,去劝阻他吧,他会听你的话!你是他最信赖之人!"  
  "公主,这不是您所真心期待的,"韩昌平静地说:"伊屠知牙师自降生之日起,就秉承了天赋的使命,日后必由他挑起治理匈奴的大业,这也是呼韩邪单于的希望呵!公主,并非所有变法之人都遭到商鞅的悲惨命运,伟大单于的在天之灵会护佑他,吉祥的光芒必将普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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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3)        
  "大将军!……"  
  "老臣我亦会护守在他身旁,公主且请放宽心,伊屠知牙师的前程是美好的,他必将会成为匈奴前所未有的君王!"  
  昭君凝视他,轻轻点了点头。  
  议事堂上,笼罩着一层紧张的气氛,诸王显然已将谣言一五一十地说给大单于听了,使得他一向开朗的面上滚拂着深深的忧虑,眉心凝结着,不发一语。且莫车等人以为自己的告发在单于身上生了效,就兴奋地叫起来:"大单于,惩治伊屠知牙师吧!"  
  "将他和他带来的那些矮小瘦弱的汉地书生们一并治罪!"  
  "让那帮只会酸溜溜诵诗文的白面书生去北海的荒草滩上牧羊,就像当年的苏武一样整整给匈奴人放了十九年羊。"  
  诸王哈哈大笑。  
  大单于阴郁的眼睛看着他们,仍旧不发一语。诸王收住笑,惶惑地垂下头。  
  "大单于……"他们不知如何是好,搞不清单于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沉默了半晌,复株累单于才开口道:"那么,惩治伊屠知牙师,扣留汉人,把他们发配到荒原上去牧羊,尽情羞辱他们,结果会是怎样?"单于阴沉沉的眼睛扫射着诸王,"谁能说说?!"  
  诸王垂下头,不敢做声。  
  单于走下王座,走近诸王:"大汉朝廷会以为匈奴单于违背盟约,横生事端,汉匈两族二十年的和睦破裂了!汉帝又要点将发兵,热闹的边市关闭了,战争又要爆发了,伟大的呼韩邪单于用毕生的努力争取的和平生活结束了!"大单于停住走动的脚步,直视着且莫车,"怎么?你渴望血战吗?你懂什么是血战?在你还是个幼稚小童时,你的父兄们已经在疆场上九死一生了!你也想尝尝利矢刺破皮肉的滋味吗?想体会刀剑砍断骨头的感觉吗?你们这些比野驴更蠢的东西!真正想要葬送匈奴的是你们!你们整日只会编造流言,挑起兄弟间的仇恨,夜晚无休止地狂喝烂饮!以前,我也对伊屠知牙师的计划将信将疑,不止一次地仰首天父:游牧人真的需要文化和文明吗?需要拥有自己的城市和农田吗?现在看来,伊屠知牙师说得不错,他比我这个大单于看得更远,匈奴人不能在野蛮和无知中摸索了,我们一刻也不能再等!……"大单于面孔涨得通红,诸王惊慌地瞧着他,忽然,他弯下身子剧烈地咳起来。  
  "大单于!……"诸王奔过去,扶住他。  
  大单于慢慢地抬起头,脸色憔悴苍白。  
  "单于!你……你咳血了?!"且莫车望见地上的血迹惊呼。  
  "天父啊!……"诸王大呼小叫着。  
  "大单于,您病了!我们能为您做什么?"  
  "你们都从我面前滚开!"大单于一字一顿道。  
  诸王面面相觑,接着,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议事堂。  
  吉拉塔站在她空阔黑暗的殿帐里,只一星微弱的烛火在飘摇着,她盯着自己的儿子左谷蠡王柴塔缇,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她的双目母兽一样凶狠地放着可怕的红光,粗哑的声音问道:"他吐血了?!你说他吐血了?!"  
  "是的,父王他大声咳着,胸肺好像要炸裂开来,之后,且莫车发现了地上的血。哦,母亲,你别这样紧抓着我。"  
  吉拉塔放开儿子,原地转了一圈,仰面大笑起来。  
  "哦,天父啊!我说母亲,你快不要发出这种野狼般的笑声吧!"柴塔缇皱着眉头,"够了!父王在生病!他在吐血!这有什么好笑的?!"  
  母亲收住笑声,再次用厉目盯着他:"你在为你的父王焦虑?复株累单于孝顺的长子,在为他的病不安?柴塔缇,回答我,你可曾记得你父王抱过你,用他强壮的手臂把你举向夏夜明朗的星空?把你放到他的马背上在冬日的大雪原上驰骋?他可用粗硬的黑胡须扎过你的脸,让你发出孩童的最快活的笑声?他可曾带你进行第一次狩猎?在你受到野兽惊吓时可曾把你搂进他宽厚强壮的怀抱?"  
  "母亲!……"柴塔缇的脸涨红了。  
  "哈哈!我的儿子,你记不得了,因为在你记事后,他就从没看过你一眼,他的眼睛都在仰看那美丽的汉公主,他无比喜爱的是他的王弟伊屠知牙师!你对他的记忆就是为了知牙师,你父狠狠地踢打你,就像打一个小奴仆!"  
  "母亲!你别说了!"柴塔缇的眼中沁出泪水。  
  但吉拉塔继续道:"如果你说你的母亲是野狼,那么你就是狼崽!我的孩儿,你现在已长成真正的苍狼了!狼是没有情义的,他们长大后是不认父母的,尤其对狼父,更是要彻底地击败他而取代他成为种群的统治者!"  
  "母亲!我知道你恨他……"  
  "是的,多年来,我是为了仇恨而活着!我恨他,恨这个种族的男人!恨匈奴的天匈奴的草原!因为,这草原抛弃了我,天上的父从没有祝佑过我!但我忍辱负重地活下来了,辛苦地养育你,使你成为一个能赤手斗群狼的大匈奴武士,你用自己的勇猛赢来了左谷蠡王的高位和手下的两支万骑。听我说,儿子,你父王活不了多久了,他就快死了,你要把握住这个关键的时机。"  
  "母亲,父王会指定伊屠知牙师为继承人,谁都知道这是呼韩邪单于的遗命,匈奴早晚要交到伊屠知牙师手中的。再说,即便小王子继不了位,王位也肯定到不了我这里,且莫车的实力远在我之上,他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哩。"  
  "是的,居娜的两个儿子且莫车和囊也想承继单于之位,他们身上都流淌着呼韩邪单于的血,都生着他的骨头,对,你不能跟他们争,我们得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汉公主和她的儿子。我们如果争斗起来,将会两败俱伤,伊屠知牙师反倒顺利地登上大匈奴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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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4)        
  柴塔缇佩服地看着母亲,昏暗的烛火在她刻满深刻皱纹的脸上跳闪着。  
  穹庐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宁胡阏氏端着金盏在为大单于喂汤药。  
  "您感觉好些了吗?"阏氏柔声说,放下手中的金盏。  
  "我的胸腔里好像燃着一团大火,我觉得整个身体就快像茅草一样燃烧起来了。"单于说道,脸色红胀胀的。  
  "医生说您就会好的,只需静养一段时日,服下这些药,且不要生气上火,病就会慢慢消退。"  
  "我会的,我的阏氏。"单于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让这里面的火焰停止燃烧吧!用你温柔的手熄灭它们吧!"单于疲倦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卧榻的厚枕上,阏氏就轻轻地抚摸他的胸膛,埋下头用双唇柔柔地滑触着……  
  大单于入睡了,阏氏抬起头,为他盖好被,起身走到隔壁的一间暖阁,云裳正坐在这里,昭君碎步奔过去,扑到她怀里,唤了声:"云姊!……"便泣不成声。  
  "昭君,好妹妹,你要挺住!"  
  "医生说大单于的病很重……他就要离开我们了!"  
  "昭君,这不可能!大单于的身体很硬朗,去年冬天,他还赤手打死一只狼呢。"  
  "他的病没有先兆,突然袭来,而且来势汹汹就像洪水一样。云姊,我……我真害怕!"  
  云裳拍抚着她的背,捋着她的头发,"好妹妹,大单于的生命是坚韧的,就像狼居胥山顶的雪松一样,为他祈祷吧,向匈奴的天父祈祷吧!上天是垂爱你的,你是天佑之人!"  
  云卜娜的殿帐中,老祖母从沉睡中醒转,望见坐在榻前的宁胡阏氏。  
  "我的孩子,是什么事让你这样忧愁?王庭发生了什么?"  
  "不……大阏氏,没有任何事。"  
  云卜娜坐起来,昭君在她背后塞了个厚垫,让她舒舒服服地靠着,老阏氏看上去气色好多了,"我的孩子,不要瞒我,你有很重的心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云卜娜拉过她的手,"一晃,你来到匈奴已有二十年了,你的儿子已长成一只英俊的小苍鹰,你的女儿也像两朵百合花娇艳地开放着,你却仍是那么美丽,大单于珍爱你如同自己的眼珠,我的孩子,尽情享受天父赐给你的幸福吧!这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拥有的。"  
  "大阏氏……我……"  
  "我的孩子,你心中一定还有什么烦恼,人活一世,要经历多少事情呀!回顾我云卜娜这一生,我虽贵为匈奴单于的大阏氏,可人世所有的痛苦、灾难,所有的生离死别,我都经历过了,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战乱年代,有时,我觉着自己简直无法承受那许多深重的磨难,但我最终还是承受住了,我的孩子,女人其实是最坚忍的,男人们冲杀一世,战斗一世,纵横驰骋一世,创造出恢弘的伟业,女人的一生尽管不是那么轰轰烈烈,那么惊天动地,但女人却在用自己柔软的臂膀托住人世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苦难和伤痛。女人的心是博大宽厚的,就像我们脚下的大地,可以承受万千重量,承受那连绵起伏的高山峻岭和波涛滚滚的大江大河;又像头顶的天空,能够包容一切,包容那茫茫的云海和无边无际的黑暗。想想吧,女人其实与大地天空没什么不同,我们都是母亲呵,大地生成绿色的植物,天空诞下日月星辰,而女人的身躯也孕育生养着生命,我的孩子,我们是丰厚的坚韧的,因为我们是女人。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吧!不管生活中发生什么,你都要有勇气去面对!天父会帮助你的,如果你心里还有打不开的结,就去向天父祈祷吧!我们仁慈的伟大父亲会指给你一条光明的路。"  
  一轮明月高挂天穹,宁胡阏氏举目向天,她的身后俯跪着伊屠知牙师、云儿、阿嫣和匈奴的诸王百官和众多的牧民们。  
  "神圣的天父啊,我们仁慈的父亲啊,赐我们以生命、力量和希望的伟大父亲,请你用照亮黑夜的光明驱除病魔,用纯净的圣湖之水,用清澈的高山雪水涤清浊重的病气,让我们的君王像耸立的皑皑雪峰般站立起来吧!……"  
  宁胡阏氏泪流满面,明月之光照耀着她,神圣的天父正以它慈祥的眼目在注视她。宁胡阏氏忽然有了一种贴近上天的奇异感觉,她感到自己的身心欲飞,飞到那辽阔静谧的天穹里去,高天劲风吹疼了她的脸颊,泪眼被愈来愈亮的月光耀花了……穹空之上,响彻着高昂胡笳乐声,铜鼓在咚咚地敲,芦笛漫天流荡……  
  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两臂,仿佛正在投入天父的怀抱……  
  冬天又快降临匈奴草原了,深秋萧瑟的冷风把草地吹得一片枯黄,牲畜们的嘴巴在草窝里艰难地翻拱着,再也翻找不到鲜嫩的青草来,牛羊肥壮壮的身子迅速地消瘦下去。匈奴草原的牧人们开始收起帐篷,用马和骆驼驮起全部家当,赶着牛羊向着冬牧场迁徙。那些居住在遥远北地的牧人们,他们脚下的土地三尺深以下就是永久的冻层,秋天对于那里来说,只是一闪而过的季节,当你还沉浸在初秋暖融融的阳光里时,第一场冬雪一夜之间就覆盖了草原,温凉的秋风瞬时变做呼呼尖吼的大北风在千里草场上跌滚着,拍打着,气温骤降,北国长天露出阴郁冷酷的模样,日头在远天尽处如同一条受伤的白鱼无力地沉浮着。  
  匈奴人尽管世世代代地经历了草原无数个寒冬,仍在每个冬季莅临时心存惶恐:我们如何熬得过去呀!  
  草原上所有的物种:狼、虎、熊、鹿、豹、野马、野驴、狐狸等肉食类草食类兽们仰望寒天统统是这般惶惑的心境。食物严重匮乏,大饥荒袭遍草原,老弱病残的野兽们谁也逃不脱这严酷的日子,纷纷倒毙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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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5)        
  匈奴人踏着铺满白雪的草原向南走行去,大北风在身后追击着,像个面目狰狞的强盗,非要把这地上活动的一切生灵全都埋葬。  
  瘦弱的羊儿在转场的途中一只只死去了,于是人们就在宿营地默默地啃罢羊骨头,继续向前走行。转场往往要持续漫长的一个多月,要路遇几场特大的暴风雪。最要命的是队伍中的某个女人在风雪中生产了,飞扬的大风简直不容你拉起毡帐,女人就躺在雪窝里生下她的婴孩,风雪吞没了她声嘶力竭的哭喊。人们用雪擦去孩子身上的血迹,埋去胎衣。虚弱的女人从雪窝里艰难地站起来,把婴孩裹进羊皮袍中爬上马背,整个队伍又向前开拔。  
  王庭的贵族们虽然不必遭受此等迁徙之苦,但冬季也是他们为生存而战的日子。王庭远不及北地严寒,却也是一片肃杀的冰雪世界,可羊儿们还能从白雪下翻食到深秋残留的劲草,人们储存在大帐中的食物亦很丰盛,这食物在冬至过后就已吃得所剩无几了,这时,所有的男人们都要背上弓矢跟着大单于进狼居胥山深处的猎场上去狩猎野兽。女人和孩子则留在住地等待着得胜而归的亲人带回鲜美的畜肉,以便熬过这个寒冬。  
  但自从小王子伊屠知牙师将他的计划说给匈奴人听后,人们在冬的脚步渐渐临近时,就不免细细琢磨起来,对呀,如果我们修筑了城市,就可以完全把风雪挡在外面,再也不用担心特大的风暴掀走毡帐,不管狂风暴雪怎样肆虐,人们尽可以继续着自己温暖舒适的睡眠;如果我们栽种有大片稼禾,仓房里就会贮存上足够人畜吃上一冬的粮食,那时,男人行猎将只是冬季的一种游乐活动,而今的匈奴国,狩猎是人们为获取食物所必须要进行的一项严酷战斗,几乎每个猎期都有许多匈奴武士死于猛兽的利爪下。伟大的呼韩邪单于便是在与猛虎相搏中被摔断了脊骨。女人们在男人出猎的日子里,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父兄丈夫遭到不幸。哪一个匈奴男人的身上没有与猛兽相搏留下的痕迹呢?假如改变了生活方式,我们才真正的安居乐业呵!可人们并没有热烈地向小王子表达他们的愿望,因为大单于的病情已经越来越重,伊屠知牙师这时也中止了他的计划,与其他王子一起守候着单于。  
  这个冬季似乎比以往更早地降临了漠北王庭,呼啸的大北风翻越狼居胥山,一下子冻结住卢朐河河水,清晨的太阳只是在灰蒙蒙的远天上闪了两闪就跌落进天边的云层里,一种不祥的气氛也随着寒冷悄悄降临了。  
  穹庐中,复株累单于靠在铺着白熊皮暖褥的卧榻上,艰难地喘息着,宁胡阏氏、两位公主倚在榻前,诸王侍立一旁,帐里静静的,只有炉火燃烧声和单于一声比一声浊重的呼吸。  
  "喂,你们都怎么了?"大单于扫视着帐中的人们,沉声道:"为何都这样看着我不发一语?帐外也没有一点儿声音,没有孩子们的打闹声,姑娘们的笑声,甚至没有一声犬吠和一声马嘶,整个王庭死气沉沉,难道刚刚降临的冬天把匈奴草原和匈奴人统统冻结住了吗?"  
  "父王!……"  
  "大单于!……"  
  帐中的人惶恐地垂下头。  
  "我复株累还活着!"单于叫道:"我要我的王庭像原来一样,我要听到孩子的嬉闹声,云儿,阿嫣,你们这些姑娘该尽情地去欢笑,还有你们这帮年轻的武士,只管呆呆地立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不想去驯马场找难驾驭的野马们较量一番吗?或者去干你们各自的事情,我要王庭活跃起来!我不要它像坟墓一样死寂!"说罢,一阵急咳。  
  "大单于!"  
  "父王!"宁胡阏氏和两位公主赶忙为其捶背。  
  "大单于,立刻按您的吩咐去做。"且莫车恭敬地说,"王庭马上就会热闹起来了。"  
  诸王冲出殿帐。  
  "伊屠知牙师!"单于唤道:"你留下来。"  
  小王子走到榻前,俯下身。这时,正要跨出殿帐的柴塔缇又退回来,倾听单于与小王子的对话。  
  大单于:"我的知牙师,难道你也终止你的大业了吗?"  
  "大单于,我……"小王子满含忧虑的眼睛注视着他,"看到您整日这样咳喘,我……"  
  "知牙师,一个君王是不能受情感左右的,"单于用亲切的目光望着他,温和地说:"你所热爱敬重的亲人病倒了,你便无心去处理国政,无心抚慰臣民的疾苦,况且,你现在做的是匈奴的百年大计,不可随意丢弃搁放啊!"  
  "大单于,知牙师尊命。可您……"  
  "我在等着观看你们画的匈奴大城的图哩,这对我是一剂良药。"  
  "大单于,草图很快就会画出来。"  
  复株累单于微笑地点点头,慈祥的眼目久久地抚摸着小王子俊美的脸孔。站在殿帐门边的柴塔缇用力咬住下唇,双眸沁出一层泪光。  
  "父王!"他走上前,"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大单于转过头,亲切和慈祥从他的眼里消失了,他的面上重又滚动着方才的烦躁和怒气,"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作为左谷蠡王,难道你不知自己该做的事吗?"  
  "是,父王!"柴塔缇忍住屈辱的泪水扭身冲出殿帐。  
  "柴塔缇,等一等。"一个柔和的声音唤道。  
  柴塔缇站住了,慢慢回过头,俯下身,嗓音沙哑道:"宁胡阏氏,柴塔缇听候您的吩咐。"  
  "柴塔缇,"阏氏走近他,"你是父王仁孝的好儿子,这些天来,你一直守候在父王身边,深深地担忧着他的病情,你父王其实是明白你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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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6)        
  "阏氏!"柴塔缇抬起头,心中的冲动使他的双唇哆嗦着:"您不要安慰我了,他不明白,他讨厌我,不管我怎样惦念他,忧虑着他的病,他仍然不愿看我一眼,我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只小红狐狸!"遥远的往事撞回柴塔缇的心头,他的脸颊上仿佛又感到那用力抽来的巴掌,那携着一股子劲力的手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他猛地回过身,捂住脸跌跪在地,抑止不住地呜咽起来,宽阔的肩膀颤动着。  
  宁胡阏氏的手放在他的肩上,"柴塔缇,我知道这许多年来,你的心有多么痛苦,你父王把本该给予你的爱给了伊屠知牙师,你在寂寞和孤独中长大……"阏氏的声音也哽咽了,"我……这全都是我一人造成的!柴塔缇,不要怪你的父王吧!也不要憎恨伊屠知牙师,我……都是我的缘故!"  
  柴塔缇转过头,只见宁胡阏氏的眼里漾满晶莹的珠泪,柴塔缇感到肩上那只手的温暖,阏氏的目光慈爱而真诚,记忆潮水般涌回,年幼的柴塔缇被这只手慈爱的抚摸着,轻揉着他红肿的脸颊,他躺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抽泣着,她为他哼唱着一支曲调优美歌儿,他就渐渐止住了哭声,熟睡过去。  
  "阏氏!……"他禁不住把头埋在她的袍襟里,再次孩子似的毫无顾忌地流开了泪水,他的委屈、悲伤、愤懑全都化做这滚涌的热泪。  
  "哦,柴塔缇!你是个好孩子,是父王的好儿子!哦,柴塔缇,好孩子……"她不住地拍抚着他的背,他环披的粗黑的发丝,她的声音悠远绵长,就像一支动听的歌,缠绕在他童年梦中的歌儿。她手掌的温暖、她袍襟里散发的馨香、她的柔软的呼吸构成一股子慈母的气息紧密地围裹着他,他忽然觉得,他不仅从未得到过父亲的爱,也从未感受过母亲给予的爱。自他记事起,母亲吉拉塔就像一只愤怒的母狼一样,她的爱是粗暴的,她恶狠狠地催他去骑马射猎,对他吼叫着,说他该练就过人的武艺以争得父王的赏识,在他被烈马摔下来时,她也从不将他搂在怀里哄拍着,从来没有。  
  此时,柴塔缇倚在宁胡阏氏的袍襟里,感到自己真正沉浸在母亲的怀抱。  
  一双仇恨的眼睛正从远处向这里扫视过来,初冬的冷风吹拂着吉拉塔凌乱枯干的头发。  
  "云儿,阿嫣,"大单于望着偎在身旁的女儿,"匈奴草原的两颗最明亮的夜明珠,父王已有很久没听到你们金铃铛一样的笑声了。"  
  "父王!要是您的病好了,云儿就开心地笑了。"  
  "父王,您快些好吧!看着您这样咳喘,阿嫣怎能笑得出来?"  
  "唔,我的好女儿,父王只有听到了你们的笑声,病才能好起来。云儿,阿嫣,告诉父王,你们是不是都有了中意的武士?"  
  "父王!……"两个公主羞红了脸。  
  "这么说,父王没有猜错。"复株累单于满意地点点头,"后天,就到了月亮圆的日子了,匈奴人视月盈之夜为最吉利的时辰,过去,我们发兵打仗都要选择在这个时辰。父王决定就在后天让你们同中意的武士成亲,父王要为你们举行草原上最盛大的婚礼。"  
  两位公主欣喜地睁大眼睛。  
  宁胡阏氏恰巧走进来,她听到了单于的决定,就呆呆地站立在那里。  
  "母亲!我们要做新娘了!"两个公主一人抓住母后的一只手臂兴奋地摇动着,"唔,母亲,怎么你一点儿不开心?"  
  "哦,女儿!"宁胡阏氏搂过两个公主,"母亲怎能开心?你们双双成亲,这就意味着那两个武士同时摘走了母亲心上的夜明珠。"  
  "噢,母亲!谁也摘不走的,成亲之后,我和阿嫣都不会马上离开王庭,我们要陪伴在您和父王的身边。"  
  大单于笑起来,"好了,乖女儿,现在,你们快去准备你们漂亮的新装吧,父王要你们打扮得好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父王,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两个小公主欢笑着跑出去。  
  "大单于,后天就让她们成亲,为何要这样急?"宁胡阏氏坐在单于身边。  
  笑容从单于的面上消失了,他拉住阏氏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我就要走了,在我走之前,我要亲自把我的两个女儿嫁给她们心爱的小伙子。"  
  "大单于!"宁胡阏氏扑到她的君王身上,失声痛哭。  
  "我的阏氏,我雕陶莫皋的一生过得是这样圆满幸福!"单于低声道,"唯一感到缺憾的是不能与你长相厮守,我真希望再活得长久些,亲眼看到伊屠知牙师的大城屹立起来,看到云儿和阿嫣将我们那满月一样的小孙儿抱到我们面前。"  
  "大单于,您会看到的!您会长久地活着!"  
  "我的阏氏,我已经听到了天父的召唤,我就要到我伟大的父王呼韩邪单于那儿去了,不要悲伤,振作起来,死亡并不可怕!"大单于眼中现出一丝光芒,如同呼韩邪单于临终时眼中放射的光芒一样。  
  昭君抬起泪眼凝视着,复株累单于亦是满怀希望地去赴死呵!他同样不愿拖着病痛之躯苟活着。  
  "你看,阴霾散去了,这阴沉沉的云层已经蒙住天空很久了。"大单于望着殿帐的天窗说道,"天父的阳光终于照射出来了!"  
  一抹柔柔的日光透射进来,触摸着大单于的面孔,"多像你的目光……"他低声说,闭上疲倦的眼睛,沉浸在这充满爱和温暖的日光里睡去了。  
  两位公主要在同一日嫁与左贤王的两个公子须卜当和须卜舆。这消息瞬时传遍了匈奴草原,竟迟滞了寒冬脚步,使得呼呼吼叫的大北风也似乎温驯了许多。一连两日,太阳当空,普照万物,那些已经僵死的草儿似也复活了一般,草叶现出些绿色,随即被羊儿的嘴巴捕捉到,不客气地咬嚼着。左右地的匈奴贵族们的车队络绎不绝地驶往位于匈奴国正中的单于王庭,喜气洋洋的人们还带着贵重的礼物:漂亮的毡毯、裘衣、金刀、骏马以及各种献给公主的珠宝饰物。王庭的女人们简直是日夜不停地忙碌着,她们得准备出盛大婚宴所需的山一样多的奶食、肉食,河一样多的马奶酒和酸奶子。久病的云卜娜忽然奇迹般地康复了,在得知孙女的婚事后,祖母云卜娜就利落地从病榻上下来,让侍女为她梳理凌乱的头发,换上整洁的衣袍,然后走出殿帐声音洪亮地指挥着众女人,分派给她们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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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7)        
  女人们惊讶极了,这是怎么回事?老祖母脸色红润,高大宽厚的身躯看上去稳实有力。哀伤满面的宁胡阏氏看到云卜娜也惊奇地愣住了。  
  "我总算等来了这一天!"云卜娜对昭君说:"我要活下去!我觉得我能够活下去了!生活中有这么多喜人的事情,云儿、阿嫣成亲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能抱上我的重孙儿了!"老祖母发出喜悦的笑声,她还不知道大单于已经病重,昭君不许人们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哦,我的孩子,为什么你还愁眉不展?"老祖母看着昭君,"我明白了,女儿出嫁,做娘的心里总是不好受,可是想一想吧,姐妹俩嫁的小伙子有多么出色!多么英俊!她们是去过幸福的日子呀!"云卜娜继续去忙着,吩咐着,去两对新人的白毡帐里,看女人们是否把奶汁均匀地涂抹在帐壁上,又同女人们一起布置着新房。  
  按匈奴人的习惯,新郎的母亲要带来四张最柔软的羊皮,与新娘的母亲共用七张羊皮缝制一床皮被,意为银线相连,才能白头偕老。两对新人,姊俩嫁哥俩,两位母亲就得缝制两床被子了。左贤王的阏氏云裳和宁胡阏氏就在新人的白毡帐里一针一线地缝起来。两个中原汉女的目光相碰时,心头都涌起无限感怀。  
  "云姊,算起来我们出塞有二十年了,如今你我的儿女已经长大成人,我们又在草原上结成了亲家。"  
  "不久,我们的儿女就会给我们生下一群孙儿孙女,昭君,我们的子孙会在匈奴草原上世世代代延续下去的。"云裳说,"以后,后世的人们可能根本不知道大汉宫女云裳,她早已被人遗忘了,但人们肯定不会忘记王嫱王昭君,人们将世代怀念她,称颂她,塞外塞内的人们,不管朝代是否会更迭,不管中原汉土是刘家天下还是王家、李家的天下,人们都会永远铭记这个名字,王昭君,她将被千古传颂!"  
  "云姊,我,王嫱王昭君究竟做了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嫁人、生育儿女,再普通不过。"  
  "是的,你是妻子,是母亲,但你就是与别的女子不同,当我第一次在汉宫掖庭看到你时便有这种感觉,我说不清这其中的缘故,总之,你是上天选择的肩负着使命来到人间的女子。"  
  "云姊,你越说越玄了,如果上天真的在眷佑我,就该听到我的祈祷,让我的君王早日康复,可是……他……留在人世的日子怕是没多久了。"昭君垂下头,悲伤又袭上心头,"上天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君王?云姊,我感到匈奴的天父早已不再护佑我。"  
  "我想……"云裳若有所思地说:"可能天父是在考验,就像先哲孟子所说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一个肩负伟业的人在他的人生之路上,必有许多灾难和打击。"  
  "可是云姊,我并没有肩负着伟业,我只是单于的妻子,而且我知道做一个贤德的好皇后便是不干预朝政,不替自己的儿子去参与王位竞争,恪守妇道,尽心伺奉君王,教养儿女。"  
  "也许,这就是十分了不起的事,昭君,我想不出什么才算是伟业,当然,大将军在战场上的胜利,帝王们创建一个王朝算是伟大的业绩,还有女娲补天,羿射九日,黄帝平天下,禹治水定九州是伟业,那么天补上了,九日射落了,天下统一了,九州划分了之后,没有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了,便不会产生伟人不再有伟业了吗?不不!昭君,我说不清,但我能感觉到,这个世界仍很混乱,仍有很多人感到迷茫,他们不懂友情亲情,他们一生下来就想同世界做对,他们可能并不需要伟大的君王率领着去完成某项霸业,但他们可能需要一位皇后,一个母亲,一个女子,通过去做极平凡的事来昭示生命的光彩和美丽。我想起那只精卫鸟,每天都干着极平凡的事情,口衔树枝沙土飞往东海,可它的念头又是那么伟大,它要填平茫茫的沧海,这只小小的精卫鸟被人们称颂了千百年啊!"  
  昭君久久地望着她,被她的话深深触动了。  
  两位公主这时不能出去见人了,她们坐在殿帐里,正在盛装打扮起来,她们是草原上最美丽最尊贵的姑娘,披戴的饰物自然是天下无双,那些步摇金钗均为汉地著名匠人巧夺天工之作,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然而,两位公主的天生丽质更是灿放着夺目的光辉,她们脸颊的色泽如最娇嫩的玫瑰花瓣,她们的眼睛是最亮的黑宝石,她们的笑靥像粉红色的霞蔚一样令人神往。以香汤漂洗过的厚密发丝长可及地,发出青葱翠绿的光泽,于是,殿帐中仿佛飘荡着一股春的新鲜气息。她们那不停扇动的睫毛好像翠鸟的羽翅,洁白的皓齿珠贝一样闪闪发亮。  
  宁胡阏氏走进来,望着女儿,似乎看到自己的往昔,耳畔缭绕着巫山峡水之中那悠悠渺渺的歌声: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昭君袅袅娜娜地由掖庭深宫的那方古老的浴盆中立起,披罗纱带珠花,莲花瑶台彩车载着她缓缓驰进大汉宏伟的甘泉宫广场,人们惊诧地仰首凝看她,呼韩邪单于热烈的目光在甘泉紫殿上迎候着她,空气馥郁芬芳,丝竹之声漫天飘荡。  
  年轻多么好啊!女儿的容貌酷似当年的昭君,今天,她们就出嫁了,嫁与自己心爱的武士,双双有了完美的归宿,她们生长在和平真正莅临的日子,云儿和阿嫣都不会再去历经母亲的那种心灵的深刻磨难,那份迷茫和苦痛,她们将像花园里的花儿一样无忧无虑,像蓝空里的鸟儿一样自由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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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8)        
  "小妹妹们,王兄可以进来吗?"帐外响起一个声音。  
  "是伊屠知牙师哥哥!"公主们叫道:"王兄!你快进来!"  
  侍女掀起帐帘,伊屠知牙师走进来,"母亲,妹妹,"王子唤道:"我早就给两位妹妹准备好了新婚的礼物,单等这一天到来时送给你们。"  
  两个公主一声欢叫,跑到王兄身边,伊屠知牙师回头示意,一个手捧绢盒的侍女打开了盒盖,哦,人们顿时像被强光刺着了眼,那是什么名贵饰物呵?  
  "这是长安名匠李菊制的两枚金钗步摇,你们瞧,这一枚的钗首以绢丝的金丝编制成"仙人楼阁图",仔细观去,只见玉宇琼楼,层云叠嶂,而这个小仙人于无限风光中轻盈游荡,翩翩起舞。如此复杂的画面竟能在方寸之间刻就而成,真是神乎其技,不可思议!这只金钗是送给云儿的。"  
  "谢王兄!云儿从未见过这么精美的首饰!"  
  "阿嫣,这枚步摇是赠你的,它以金丝为穗,拴系着黄金刻成的龙、虎、熊、狮、豹、鹿、凤七大神兽,每兽口中衔一颗宝石,宝石均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色泽,彩虹的色泽,因此它又叫"七彩虹霓步摇"。"  
  "谢王兄!这真是太美了!"阿嫣兴奋道。  
  看到儿女们这样友爱,宁胡阏氏发出会心的微笑。伊屠知牙师走到母亲身边,与她一同看着两个小公主将这绝美的饰物插进她们丰美的发丛。  
  "母亲,从这两枚金钗步摇中就可以看出,汉土中原的文明达到了一个怎样的高度啊!"小王子道:"母亲,总有一天,匈奴也会迈上这样的高度。"  
  宁胡阏氏朝儿子看去,他的面孔因眼中的辉光而神采奕奕,"一定会的,我的知牙师!"她握住儿子的手。  
  "母亲,何时给王兄娶亲?难道您不认为王兄到了该有阏氏的年龄了吗?"云儿突然说。  
  宁胡阏氏再次将慈爱的目光转向儿子,"你说得不错,云儿,我和你父王已经商量过这件事。"  
  "是娶哪一方的公主?"阿嫣也凑过来问。  
  "唔,小妹妹们,王兄已打定主意,暂时还不想娶亲。"伊屠知牙师转望母亲,"现在,孩儿必须要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大业中去,孩儿做梦都梦见匈奴的大城在漠北草原巍峨地屹立起来呵!"  
  "我的知牙师,你真像你伟大的父王!"宁胡阏氏深情地看着儿子。  
  右贤王且莫车的大帐内,聚集着且麋胥、囊、咸、乐、柴塔缇等呼韩邪的子孙们,他们大口地喝着马奶酒,一边吵嚷着:  
  "大单于这么急急忙忙地给两位公主成亲,分明是他快不行了,自知不久于人世。"  
  "他肯定让伊屠知牙师继承单于位!"  
  "不!且莫车,你怎能甘心?你完全有资格与知牙师竞争!"  
  "伊屠知牙师继位后,匈奴就会给他引入歧途!我们不要什么文化和文明,我们要保持原有的生活和习俗,这样的日子一千年不变!"  
  且莫车扫视着诸王:"时候到了,我们再也不能沉默,我们绝不能让伊屠知牙师继位!必要的话可以动用武力!"  
  诸王睁大眼睛,他们每人都拥有两支以上的万骑,相当于匈奴全国兵力的三分之一。  
  "也许我们会破坏了匈奴的和平,但这又怎样呢?自从小王子诞生后,我们就饱受冷落,我们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尊严!"且莫车大嚷。  
  "且莫车说得对!从古至今,任何王权都是凭着你的勇气、力量去争得的,我们的先祖,伟大的冒顿王就是杀出一条血路抢夺来单于之位的。如果我们不抢不争,是没有人把单于的金刀送你的。"  
  "喂,柴塔缇,你为什么不发一语?"  
  "我……我觉得动用武力并非上策,匈奴如今部族和睦,人们生活得安宁快乐,谁掀起杀戮,谁将为匈奴民众所痛恨,即使他最终得到了王位。"  
  "柴塔缇!你怎么了?原先,你可不是这种口气。"  
  "让我来告诉你们吧!"一个沙哑的女声,诸王回头,见是吉拉塔。  
  "柴塔缇终于找到了他梦中的母亲,她美丽、仁慈、温柔,会用手抚摸他的头发,让他伏到她的衣襟里孩子一般地痛哭!"  
  "母亲!你跑到这里来胡说什么?!"柴塔缇愤愤道。  
  "怎么?揭你的短了?让你无地自容了?你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那女人的几声轻言细语就打败了你,你就像一条乖巧的狗冲着她摇尾巴,想想你和你母亲遭受的痛苦吧!她和她儿子欠我们的太多了,那几声柔软的话语是不能偿还的!"吉拉塔愤恨地说。  
  "柴塔缇!"且莫车拍拍他的肩膀,"我们需要你的两支万骑!跟我们干吧!"  
  吉祥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一轮圆月冉冉升上东方,深蓝的天空一片澄明透亮,王庭洋溢着阵阵欢声笑语,两位衣冠楚楚的新郎率声势浩大的迎亲的马队由远及近地驰来了。左贤王庭的五百青年武士们身着清一色的蓝色长袍,红色腰带,身下的乘骑一律为高大健壮通体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马,显示了左贤王庭的富足和气派。  
  一道道拦路的木栅栏竖起来,王庭的人们要给迎亲的武士们设置许多障碍,美丽的公主可不是轻易就娶到的。  
  须卜当和须卜舆勒住乘骑,回头望望众武士,假如他们之中有一人给绊住,可笑地栽下马,都将被王庭的人们尽情地嘲笑,瞧啊,左贤王的武士笨得像头熊,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我们的公主?  
  当、舆是信任自己的战士的,当一声令下,马队飞驰而来,雄健的白马腾起四蹄像一头头白狮高高地越过原上的木栅栏。呵!多么精彩的场面呵!人们看得目瞪口呆,飞腾的白马又像一条条白龙,一道道白亮的闪电,五百勇士全部闯过第一道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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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19)        
  熊熊的大火又在他们的路途上点燃了,马儿怕火,白马们老远就咴咴地叫起来,不愿前行,武士们毫不慌张,他们沉着地驾驭着骏马,用脚上的刺马针猛刺马肚,让这些家伙明白主人勇往直前的心意,于是,马儿不再犹豫了,它们飞也似的冲过火堆,暴起的火星向着四空飞溅去,人们不禁回想起昔日的战斗场面,大匈奴武士的豪情和高亢的斗志并没有消失呵,依旧跳跃在这些年轻人的胸怀里。  
  火焰在燃烧,五百勇士无畏地驾驭着马儿踏火而行,大单于端坐在穹庐前的宝座上,远远地凝视着,心中无比激动,这壮阔的景象让他记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记起那如火如荼的征战生活,武士的血重又在大单于的身上沸腾着,激情的心重又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复株累单于的眼睛湿润了。  
  冲过火障的勇士们抬起头,猛见明亮的夜空中出现无数面目狰狞的恶魔,那是王庭的人们用薄绢扎糊的魔怪形象的灯笼。众鬼在挡路!勇士们不由分说,立即张弓搭矢,顷刻间,箭走长空,射灭所有恶鬼。  
  马队终于驰上了王庭前的开阔广场,来到了大单于和宁胡阏氏的面前。然而,气喘吁吁的小伙子们并没有渡完难关,他们还摘不走大单于心头的夜明珠。两位英俊的新郎恭敬地立在大单于面前。  
  单于双手按在膝上,宽阔的胸膛像伟岸的草原,面堂上闪烁着明月的辉光,站在单于身边的一位侍从官大声道:"矫健的雄鹰,有一双强劲的翅膀去搏击长空,但我们还不知道它的歌喉亮不亮?漂亮的白鹤,凫游在绿水上,我们还不知道它会不会唱婉转的歌?刚健的勇士,放开你们的歌喉吧,唱到月亮升上中天,唱到黑暗和阴霾从地面消失,唱到人们像痛饮了美酒一样酣醉,唱到大单于的面上展露笑颜,才能把美丽的公主嫁给你们!"  
  两位公子相互望了一眼,胡笳奏响了,芦笛声曲曲弯弯地升上夜空,武士们拉开感情饱满的歌喉,嘹亮地唱了起来:  
  云中楼阁是天堂的大殿  
  华丽穹庐是新娘的家园  
  珊瑚玳瑁是龙宫的摆设  
  珍珠宝石是新娘的装饰  
  狮虎麒麟是仙人的坐骑  
  牛马驼羊是牧人的财富  
  天边彩云是天父的女儿  
  美丽公主是王家的瑰宝  
  人们高声喝彩,但大单于仍然不动声色地端坐着,面上不见开朗的笑颜,于是,勇士们再唱:  
  额尔古纳的水多宽  
  雄健的马儿涉过去了  
  朗布尔雪山多高  
  勇猛的雄鹰飞过去了  
  匈奴草原多阔  
  孔武的骑手游遍了  
  新娘的毡房多远  
  痴情的新郎奔来了  
  鱼儿长得再大  
  离不开清水哟  
  松柏长得再茂  
  离不开泥土哟  
  蜜蜂长得再俊  
  离不开鲜花哟  
  勇士长得再壮  
  离不开新娘哟……  
  羊儿为什么肥壮  
  因为有牧羊人日夜牧放  
  马儿为什么骠悍  
  因为有马倌精心饲养  
  武士为什么欢乐  
  因为心爱的姑娘给了他希望……  
  动人的赞歌一首接一首,单于阏氏渐渐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人们欢呼起来。欢声中,两位公主好像九天的仙子一样,在众彩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月夜明如白昼,那照耀夜晚的辉光是公主的明眸呵!她们身上灿烂的装饰发出七彩虹霓的光芒。寒冷的冬夜充满了她们温暖明媚的笑容,古老的大地上飘荡着她们旭日般的青春朝气。  
  勇敢机灵的武士终于赢得了心上人的爱情。  
  这时,单于和宁胡阏氏双双站起,与两对新人以及众匈奴人一同望月而拜:  
  "……啊,圣洁的月亮呵,指引我们迷途的光明呵,你是穿透黑夜的眼睛,你是驱散浓雾的灯火,你是天父赐给夜晚的希望!在失去太阳的大地上,是你点亮了蓬勃的生机,是你高举起一束灿烂的火把!是你使我们的生命之河绵延不绝,生生不息……啊,是你!是你……"  
  铜鼓敲响,一堆堆篝火迅速燃起,一坛坛香浓的马奶酒打开了密封的盖子,一桌桌洁白的奶食抬上来,一只只剥去了毛皮的整羊被铁钎串上架到篝火上,老歌手拉开热烈的歌喉:  
  天风不能宁静  
  人生不能永恒  
  谁也没有饮过长生水哟  
  幸福的时刻请把美酒痛饮  
  云雨变幻无常  
  道路坎坷不平  
  谁也没有吃过长生果哟  
  吉祥的时刻请把琼浆痛饮……  
  人们尽情地畅饮着马奶酒,割切着美味的畜肉,酒到醉酣时,踩着胡笳芦笛的节拍跳起了匈奴人粗犷豪放的舞步。  
  "噢!嘿!"  
  "噢!嘿!"  
  人们忘记了笼罩在王庭的阴影,大单于的病痛,诸王角逐王位继承人的纷争,人们抛开一切把自己彻底投到今夜吉祥幸福的浪潮中。  
  老祖母云卜娜好像年轻了二十岁,她的面颊少女一样绯红,她的发髻梳挽得亮光光的,戴着镶满珠翠宝石的凤冠帽,她摇摆着身躯,让彩袍鲜艳宽大的下摆飞转得像花环一样。老祖母出色的舞艺赢得了众人的喝彩。  
  两对新人舞得如醉如痴,他们是那么年轻、漂亮、健康,甜蜜幸福的生活刚刚开始,等待他们的是无尽无止的美妙日子呵!一群姑娘小伙子围绕着他们在翩翩起舞,小伙子们摆动有力的臂膀,像凌空飞翔的大雁,双脚跺踩着,又如腾动的骏马,姑娘们则奔放热情,像一束束燃烧的火焰,把匈奴的夜晚泼染得无比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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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20)        
  "噢!嘿!嘿!"  
  "噢!嘿!嘿!"  
  复株累单于也在起舞,他与心爱的宁胡阏氏对舞着,他刚健硬朗的舞步配合着她优雅美妙的舞姿,他们仿佛又回到年轻时代,他们历经了心灵长久的痛苦磨难,最终才走到一起,他们相伴着走过了这样长的岁月呵!走过了这么多的冬夏,这么多的日夜!多么希望继续这样不停地走下去!他们彼此凝视的目光热烈缠绵起来,周围的一切似乎全都不存在了,浩大的月夜下,广阔的时空中就独独剩下了他们--复株累单于和宁胡阏氏。  
  篝火炽烈的光焰远去了,笑语欢声被遮在夜幕的后面,在这块寂静的草场上,疲惫衰弱的大单于倒在宁胡阏氏的怀里,他的头枕在她的膝上,她的手臂环抱着他。  
  "我的君王,请不要离开我!您会活下去的!请您……"阏氏绝望已极,哀伤的面容有一种凄迷的美。  
  "不要难过,我的阏氏,"大单于微弱地说:"我又听到天父的召唤了,多么好呵,在这片安静的草原上,有你为我送行……"  
  "大单于!……"宁胡阏氏紧紧拥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的君王。悲伤紧紧地压在她心上,她弄不懂这是为什么?大单于有勇气面对死亡,为什么没有勇气活下去,超越死亡,坚韧不拔地活下去?她再次抬起头,仰看空中那轮明月,天父呵,如果你一定要召唤我的君王,就让我与他一同上路吧!为什么你唤走我的君王而留下我独活着?难道还有重任赋予我吗?我,王嫱王昭君在人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汉匈两族和睦如一家,烽火不再燃起,战事早已平息,人世不需要我了,大汉、匈奴都不需要了,让我随我的君王去吧!我再也忍受不了亲人离去的伤痛了!  
  恬静的月辉温柔地触摸她,银盘一样的圆月安谧地注视她,忽然,她感到冬天似乎消失了,因为北风不再吼叫,寒冷不再肆虐,哦,不,所有的季节,春、夏、秋统统不存在了,时间之钟亦停止摆动,世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世界暖融融的,明月开始飘洒它的辉光,像下雨一样,雨丝先是细淋淋的,接着,愈来愈急,月光的瀑布扑向大地,充满了天地间,宁胡阏氏觉得自己的身心被荡漾在大地上的光之河簇拥着,这是一个神圣的时刻!她本能地感到,天父将要对她说什么,上天的声音将要飘然而至。  
  她的身子被一股热腾腾的气息灌满了,热泪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热泪烫着她的脸,她的心也给热热的泪水灼烫着。  
  "……唔,昭君,你的使命还远远没有完结,人世还有许多烦恼,许多潜在的纷争,许多因贪婪、仇恨、嫉妒而制造的灾难,人类真正的和平还没有来到,匈奴需要你,你的故土需要你,王昭君,你在人世的使命没有完结……"  
  这声音随着那奔涌的气息灌满她的耳鼓,她扬起头,迎着明月飘灿的辉光,心像鸟儿展开的双翼,正在融入无限广阔的空间中去。  
  清晨,金星划破黑暗的天际,晨曦驱走夜影,冬日的草原渐渐显露出它的广袤、平坦和冷硬的模样,旭日跃上东方的地平线。  
  复株累大单于静静地躺在铺着白熊皮褥的华丽的木轮毡车上,衰弱得说不出一句话了,宁胡阏氏握着他的一只手,脸色十分苍白。老祖母云卜娜则抚摸着儿子的面孔,已经泣不成声。左贤王乌乃浑、大将军韩昌以及两位公主和她们的新郎均围在单于身边,发出一片悲戚之声。小王子伊屠知牙师匆匆走了来,将一卷布帛在大单于眼前展开。  
  "大单于,您看啊,这就是匈奴未来的大城!多么巍峨壮观!不久,它就要在漠北草原屹立起来了!大单于,您看到了吗?"  
  复株累单于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双唇颤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气力似乎耗尽了,额上沁出点点冷汗。  
  "大单于!……"小王子贴近他,握住他的手,"您会活下去的,会看到一个崭新的匈奴大城!"  
  大单于摇了摇头,将小王子的手按在自己腰际的虎头金匕上,这是呼韩邪单于传给他的象征匈奴王权的金匕!他示意伊屠知牙师拔出它来。  
  小王子将金匕握在手上,凝视着单于,复株累单于再次露出满意的微笑,又陷入了昏迷中。  
  "大单于!……"人们的悲戚声更响了。  
  老祖母云卜娜拍打着地面,呜咽道:"该去的是我呀!我的儿子,天父为什么要唤走你?到寿数的是我呵!让我代替我的儿子走吧!天父呵……"  
  一匹枣红马由原上急驰而来,小王子的贴身侍卫胡蔑儿跳下马背,跑向他的主人,"阏氏,王子,右贤王且莫车等人正率他们的几支万骑杀气腾腾地向这里开来!"  
  人们惊讶地立起身,大单于还未咽气,难道这伙人就要来抢夺王位吗?左贤王和韩将军相视了一下,立刻转向宁胡阏氏。左贤王道:"阏氏,大单于已将象征王权的金匕授予伊屠知牙师,他就是王位的继承者,天所立大单于!阏氏,且莫车等人率兵开来,是要以武力胁迫您,拥兵自立!刻不容缓,大单于故去后,王子伊屠知牙师要立即走到人们面前,举起虎头金匕宣布他已继立单于之位。"  
  "大将军!左贤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大单于还活着呵!"宁胡阏氏如雷轰顶一般。  
  "阏氏!历代匈奴诸王的王位之争都是这般严酷!"左贤王道:"我早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所以,我们左部的全部兵马已在匈奴河左岸整装待发,当,舆,你们立即去率队伍开上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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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21)        
  "是!父亲!"  
  "母亲!"云儿道:"匈奴公主的嫁妆是父王亲统的八支万骑中的两支,现在,这两支所向无敌的万骑归须卜当和须卜舆指挥,他们将以最快的速度开上王庭,保护王兄顺利继位!而父王的六支万骑必将听命于您。"  
  宁胡阏氏抬起头,冬日苍茫的草原上,且莫车等人率黑压压的铁骑滚滚而来,整齐的马蹄声和铁甲掀动的声音正一点点地逼近。  
  阏氏的目光又落在大单于面上,她的君王的呼吸滞重起来,复株累单于已经进入生命最后的时刻!天父呵,他将要在诸王争斗的血腥中离开人世!不!  
  "不!"宁胡阏氏激烈地说:"当!舆!你们慢着!云儿,你们不能去搬兵!"  
  "母亲!……"  
  "阏氏!这是你死我活的时刻!"左贤王道,他转向驰近的兵马,霍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其他人亦拔出刀剑。  
  "不!匈奴是和平的!匈奴已经和平了二十年!放下你们手中的刀剑!"  
  "阏氏!……"  
  "母亲,"小王子走到母亲身边,只有他的面上是平静的,"母亲,您是对的,匈奴和平了二十年,大匈奴武士的血不能再为单于家族愚蠢的争斗而流淌了!母亲,孩儿不要王位,要匈奴的和平安宁!"伊屠知牙师说罢,将虎头金匕放到母亲手上。  
  "我的儿子!"宁胡阏氏激动地拥抱小王子。  
  且莫车等人的大军到了,在二十米之外停住,且莫车、且麋胥、囊和柴塔缇等王立马持刀,满脸杀气。  
  宁胡阏氏注视着他们,诸王看到的是一双充满悲伤的泪眼,而不是准备与他们决战的喷射着怒火的眸子。只听得一声轻语:"快些下马,来与我们的大单于告别!"  
  且莫车等人相互看了看,宁胡阏氏这时已转过身走回大单于身旁,抱起她的琵琶,"我的君王,让臣妾用乐声送您走吧!"  
  纤长的五指摔跌在琴弦上,优美的乐声流向凄茫的大草原,旭日跳出了地平线,将它浓浓的热烈的光明轰然泼洒开去,大单于睁开了艰涩的眼皮,这灿烂的日光和优美的乐声泉水一般拥围住他,令他浊重的心头无比舒爽,他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看到了那条由脚下铺展去的上天之路。  
  哦!那是天父的阳光织成的洁白耀眼的毡毯,它一直通向匈奴人向往了千年的光辉殿堂!  
  "天父啊!我仁慈伟大的父亲!雕陶莫皋就要来了!我听到了您的召唤,我来了!……"  
  复株累单于感到自己从木轮车中走下来,踏上了那条通天之路!  
  乐声高昂起来,长空变得蓝湛晶莹,高天清气一波波涌来,多么好啊!复株累单于仰抬起头,环披的发丝在宽阔的肩头飘飞,他记起他伟大的父王呼韩邪单于也是从这条道路走上天父的殿堂!  
  "这是死亡吗?"他环顾辽阔的天宇发出询问,"可是,我还活着呵!我的心在胸腔里跳动,我的血在周身滚沸!我是活着的!"复株累单于甩开臂膀,迈着武士的阔步,向着天父的殿堂走去……  
  宁胡阏氏放下琵琶,乐声静止了,旭日跃上天穹,人们望着垂闭着眼目、面容安详的君王深深地俯拜下去。  
  宁胡阏氏缓缓抬头,站起身,且莫车等王子亦飞快起身,眼目紧盯着阏氏拿在手上的象征王权的虎头金匕。  
  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宁胡阏氏,等待她的抉择,大匈奴的王权如今要她来决定。天地这一刻多么静啊!那林立的大片铁骑也无半点声息,甚至没有一匹马儿倒动蹄子,或是发出一声咴叫。天地在等着她--王嫱王昭君!  
  她转看自己的爱子伊屠知牙师,他是那么俊美,眼中闪射着智慧之光,呼韩邪单于对他寄予了无限希望,只有他才能引领匈奴人走进一个崭新的未来,他是匈奴当之无愧的君王!  
  可是……可是……匈奴还不能完全彻底地接受他,还有那么多仇恨,那么多嫉妒,那么多愤怒!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且莫车、且麋胥、囊、柴塔缇等人的脸,呼韩邪的子孙将要彼此杀戮,匈奴草原又将血流成河,呼韩邪单于和复株累单于毕生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草原再一次开始血腥轮回!杀红了眼的匈奴武士再次成为袭卷大地的狂飙,让世界在他的马蹄下发抖!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汉匈两族热爱赞美的和亲使者,因为你将单于的金匕授予了你的亲子,因为你的自私贪欲导致和睦的匈奴爆发战乱。  
  宁胡阏氏再将目光转向韩昌将军,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满含信任的眼目安静地望着她,好像猜透了她的心,知道她要怎么做,并且完全理解和支持她。  
  宁胡阏氏慢慢走到且莫车面前,将虎头金匕放到他的手上,这是且莫车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愣怔在那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宁胡阏氏轻声道:"尊贵的天所立大单于,向着初升的太阳祭拜吧!"  
  她深深地俯跪下来,伊屠知牙师、韩昌也俯跪下,接着,人们一个接一个跪拜下来,林立的兵士们也跪拜在地,且莫车像个梦游人一样呆呆地转过他的身子,举起金匕,喃喃地诵咏着:  
  "……是你让我周身的血液永不停止地奔流,滋养生生不息的生命!是你让我拥有绵绵不绝的热情!……"  
  众人齐声道:"……啊!是你!是你!……"  
  且莫车继立单于之位,号:车牙。  
  冬去春来,四季往返的脚步一如既往地走行在匈奴草原上,寒冬过去了,覆盖大地的厚重坚硬雪盖融化成富含养分的泥水,使得土地在春季饱受充分的滋润,夏天到来时,水草格外茂盛丰美,牛羊马儿贪婪的嘴巴从早到晚嚼个不停,严冬饿瘦的畜生们很快长得肥壮喜人。羊儿接羔期到来了,每一顶毡帐的羊群都有丰硕的收获,雪白的羊羔在翠青的草地上滚成一片连着一片的云团。接羔期过后,就进入了牧闲时节,此时,亦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炎热的夏天到了尾声,凉爽的秋风从北海吹来,把狼居胥山吹成姹紫嫣红的五花山,自然万物到了生命的鼎盛灿烂期,所有的树木一齐开放出各自最热烈的色彩,雪白的桦树披着一蓬金黄黄的叶片,枫树则给自己覆盖了一层云霞般红嫣嫣的颜色,老柞树五彩斑斓地招展着,而松树们却依旧沉静地保持着浓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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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22)        
  风清云淡,天高气爽,姑娘小伙子们开始相互择起意中人,在秋季草原热闹的夜晚里,在弥漫着酒肉香气的篝火旁,一对对的情侣相携着离去,在月光下彼此盟誓,互赠信物,相许终身。含情脉脉的姑娘嘱咐小伙子早日托人来毡帐,向自己倔犟的父亲提亲。  
  求亲的使者是小伙子部族中最能言善辩的中年牧人,死鸟能让他说得舞动翅膀翩翩飞翔起来,死鹿在他三寸不烂之舌鼓吹下飞起四腿跑跳如初。他受了小伙子双亲的两只肥羊后,精神抖擞地上路了。到了姑娘的毡帐里,向盘膝端坐在矮脚桌后面的老父亲双手奉上浅蓝色的哈达,拥有美貌女儿的父亲完全有资格绷着面孔,冷若冰霜。使者不慌不忙,一张巧嘴开始振振有词:"聪明的神箭手,有了宝弓和金矢,才能百发百中;漂亮的骏马,配上宝鞍金笼头,才能驰骋千里。美丽的姑娘嫁给英俊的小伙子,才能过上幸福生活。"  
  假如姑娘的父亲仍然无动于衷,使者便做出更动人的笑脸进一步说:"山再高,沿着盘肠的小路也能上去,心爱的姑娘再宝贵,早晚也得嫁出去。在这富饶的匈奴草原上,有一千一万个马倌牧羊人,小伙子是最勤劳勇敢的一个,能降服烈马,能擒获恶狼,他放牧的畜群,产羔最多,膘情最好,出肉率最高。尊敬的大叔,有了这样的女婿,当是您帐篷的骄傲;嫁了这样的好人,才合您女儿的心意。"  
  老父亲脸上的冰霜融化了,他发出爽朗的笑声,起身接过哈达,让座倒奶茶。  
  一桩桩美满的婚事订下了,在秋季,盛大的婚礼一波连着一波,大草原上,一顶顶喷洒着新鲜奶汁的帐子耸立起来了,一对对新人在他们的爱巢里过着一生中最美妙的日子。  
  然而,去秋结为夫妻的青年们,在今秋得到了一颗饱满的硕果,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孩降生了,婴孩舞动着小胳膊,响亮的哭声迎来了一个嫣红的黎明,老辈人笑得合不拢嘴,眼中淌着欢喜的泪水,对于老人们来说,没有比天父赐给的新生命更美好的礼物了,他们看到自己的生命在强壮地延续着,血脉在一代代地相承着,多好啊!草原人的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肥沃的土壤,生生不息。  
  云公主与须卜当的儿子奢出生了,阿嫣公主和舆的长子醯椟也紧跟着降生于世。宁胡阏氏成了匈奴最幸福的祖母之一,这时,她浓密的头发已经染上了一层银灰色,美丽的面孔也印下岁月的印痕,当娇嫩的婴孩奢和醯椟睁开他们明澈的眼睛,看到伏在他们摇篮边的祖母慈祥深沉的脸,他们一眨不眨地凝视她,感觉到她与自己骨肉血亲,他们躺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她的目光像阳光一样融融地照耀着他们,"我的乖孙儿,"她耳语般地说:"你们都会长成匈奴最出色的武士!"  
  在这个无限美丽的季节里,宁胡阏氏尽情享受着做祖母的快乐,她整日都和女儿一起守候着两个可爱的孙儿,殿帐内洋溢着欢声笑语。  
  车牙单于继位后,对宁胡阏氏充满了感激之情,仍将她奉为匈奴的国母,在王庭举行的各种盛会上,她仍位居诸阏氏之上,单于和他的阏氏们对她恭敬备至。车牙单于的性情发生了很大变化,不再那么暴躁易怒,以前,他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争夺王位上,围绕着王权,他如同进攻的狮虎,准备拼死一搏了。对手在他的眼里也强大得几乎难以战胜,以宁胡阏氏为代表的对手高居在王庭之上,有复株累单于和大汉朝廷的支持,车牙本来把这场角斗想象得无比激烈,甚至是一场残酷的血战,他怎么也没想到……天哪!在那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女人竟于平静之中将这一切轻易地化解了,而且化解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儿痕迹。车牙单于想不透,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人呢?在此之前,他对女人的理解仅仅限于他母亲居娜阏氏,母亲的行为告诉他:女人是不会放弃战斗的,匈奴女人炽烈的搏杀情怀更胜于男人,母亲居娜和吉拉塔除了拥有儿子,几乎失去了生活中的一切,但她们没有消沉,忍辱负重地活下来,向这个世界复仇。可宁胡阏氏却是如此宁静淡泊,车牙原想这也许是个阴谋,宁胡阏氏先将单于之位让于他,避免与诸王的大军正面冲突,然后,再伺机干掉他。在车牙即位之初,他换掉了王庭所有的侍卫和侍女,怕他们给自己的饭食和茶酒里下毒,并派人时刻监视宁胡阏氏和王子伊屠知牙师,但什么事也没发生,左贤王乌乃浑率他的大军回到了遥远的左贤王庭,伊屠知牙师待在自己的殿帐里,整日同那帮汉地的学士匠人研究建造城市的构想。宁胡阏氏则安心地过着恬静的日子。午后漫长的时光里,她常常坐在殿帐中弹琵琶,悠扬的琴声抒发着她对逝去的亲人的怀念,草原上的骑手和牧人便驻足静听着,车牙单于自己在例行的拜望时,也情不自禁地站在她的殿帐外倾听,摆手止住要进去通报的侍卫。琴声如同阏氏的心语,车牙感到他开始熟悉宁胡阏氏,世上果真有这样天女般仁慈善良的女人,她有着高于普通女人的广阔胸怀,她心中没有仇恨,没有贪婪、嫉妒、无休止的执取和争斗,似乎上天派她来到人间就是为了平息这一切纷争。车牙单于在面对她时忽然觉到了深深的愧疚,他想自己曾经咒骂过她,并且还想用利剑刺杀她……天父呵!他的心中怎会生出这么多暴怒?他的罪孽是深重的。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目像瓦蓝的没有一丝波纹的湖水,沉静而又安详,她以温柔的语调同单于叙着家常,拿出她亲自做的香甜的奶食招待他,车牙觉到了一份母亲的温暖,像柴塔缇一样,这位性格粗硬、身高膀阔的匈奴男子觉得自己的心正融化在一片母性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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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23)        
  那是车牙即位后不久的一天,左贤王刚刚率军归去,两位公主同她们的新郎正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车牙来到宁胡阏氏的帐子里探望她。  
  "阏氏",车牙单于注意到阏氏今日心绪不宁,脸孔笼罩着深深的忧伤,就说:"您需要些什么?近来,大汉朝廷又送来十车珠宝锦缎,我马上吩咐人挑最美丽的给您拿来。大宛国国王派使臣赠给匈奴单于一匹名贵的天马,我愿意将它转送给您。"  
  "多谢大单于,我帐内的珠宝锦缎足够了,马儿也有很多匹,单于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我……"阏氏想了想说道:"我只有一个心愿,单于如能准许,感激不尽。"  
  "您说吧,不论是什么要求,我都会准许。"  
  宁胡阏氏缓缓走到殿帐的天窗前,望向远方,轻声道:"我……想归汉。"  
  "什么?"车牙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想回到大汉,回到家……"阏氏的声音更轻了,"我想念中原汉土,想得心疼!"她回过头,双眸迸射着心中的情感,"请您准许吧!复株累单于去了,云儿和阿嫣已经成亲,我的头发也白了,我想回到大汉,看看我的家和亲人……"阏氏说不下去了,两行清泪流出她的眼窝。  
  "阏氏!"车牙单于走过去,双手扶住她,"难道匈奴不是您的家吗?我们不是您的亲人吗?"单于的声音也很激动,眼中亦闪射着泪光,"难道您还不信任且莫车吗?天父在上,我向您起誓,您在匈奴草原将永远得到尊敬和爱戴,您是匈奴人,是匈奴至尊至贵的太后!"接着,车牙单于单膝俯跪下,深情地唤了一声:"母后!您不能离开匈奴!不能离开我们!"  
  "快快起来,大单于!"宁胡阏氏想要拉起他。  
  然而,车牙单于孩子一般地死死抓住她的袍角,将脸孔埋进她散发着馨香袍襟,宽阔的肩膀颤动着,"……母后,您不能走呵!您难道不原谅且莫车吗?"单于呜咽起来,他的情感像决堤的大河,汹涌地奔流着,"请您相信我!且莫车将像您的亲儿子一样恭顺地敬奉您!匈奴王庭就是您的家!……"  
  宁胡阏氏抚摸着单于的头发,也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之后的日子里,阏氏病倒了,她整日发着高热,昏睡不醒,车牙单于率诸王守候在她的帐前,焦虑万分。一日,宁胡阏氏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睛,坐在她榻边的伊屠知牙师立刻握住母亲的手,高声叫道:"大单于!母后醒来了!她醒了!"帐外的车牙单于几乎是冲进来,他扑到阏氏的榻前,熬得通红的眼睛闪着喜悦的光,"您醒了!太好了!您终于醒来了!"  
  宁胡阏氏凝望着这对异母兄弟,不管他们以前发生过什么,彼此多么难以相处,但此时,他们共同挚爱着一个母亲,因为爱她,而消除了彼此的所有矛盾,成为亲密无间的好弟兄。  
  "母后,大单于等待您醒来已经等了整整三日了!"小王子说。  
  车牙单于脸上的黑胡须直直长长的,久未修剪了,他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母后,您醒了,我真高兴!"车牙单于握住她另一只手,天真地说:"您看,现在您有这么多孝顺的儿子,不再想回大汉了吧?"  
  宁胡阏氏微笑着摇摇头,"你们都是母后的好儿子,我哪里也不去了,匈奴就是我的家!"  
  在这个晴朗的午后,宁胡阏氏在侍女的陪伴下来到单于的马厩,去相看单于送她的马儿。那匹大宛天马在群马中昂然站立,如同高贵的王者,充满威仪,更重要的是它是非凡的千里马,浑身披挂的肌肉如铠甲般坚硬,凤凰一样美丽的面型,白狮一样威严的鼻孔,红虎的嘴唇,梅花鹿的下颌,鹫鸟一样光亮的毛色,阏氏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脸上绽开喜悦的笑容,侍女们也兴奋地议论着,说王庭良驹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等神逸的马儿。  
  "听说当年大汉武帝为求取大宛天马,竟出动了十几万兵马西出玉门关,驰骋数千里去攻大宛。"  
  "是呵,汉朝费了四年工夫,损失了十万兵马才得到几十匹天马呢。"  
  "果真神骏异常,看它模样,真好像从上天下凡一般!"  
  一名侍卫从马厩中拉出天马,那马儿甩摆着头颅,响亮地嘶叫着,高高地跷起前蹄。  
  "唔,它脾气不小,还未被驯服呢。"  
  宁胡阏氏走过去,侍女们急忙拦住她,"靠近不得呀,阏氏!它可是凶得很呢!"  
  阏氏侧过脸朝众侍女笑说:"呼韩邪单于曾告诉我,宝马良驹虽是畜生形体,内心却深藏智慧,它们通人性,分善恶,是不会轻易伤害朋友的。"阏氏走近马儿,拉住缰绳,口里喃喃地呼唤着,如同在唤一个亲密的朋友,天马黑宝石一样晶亮的眼睛注视着宁胡阏氏,怒气渐渐消失了,呼吸也平稳下来,阏氏亲切的笑容和喃喃的低语似乎唤醒了天马悠远的记忆,多少年前,它就与她相识,她抬起手抚摸着它的脸孔,洁白的手指梳理它火红浓密的长鬃,于是,它眯起眼儿,愉快地咴咴叫起来。  
  侍女们高兴地跳起来,"嘿,天马听得懂咱们阏氏的话,咱们的阏氏三言两语就降服了暴躁的马儿!"  
  宁胡阏氏这时已翻身上马,抖开缰绳向草原驰去,天马腾跃四蹄,行走如飞,轻捷得全无半丝声息,好一匹追风神骏!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不一会儿,天马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宁胡阏氏望到了前方那座耸入云端的雪峰,哦,千里的路竟然这么快就从天马的足下飞过了!她勒住缰绳,凝看那璀璨耀目的雪峰,多少年前,呼韩邪单于曾带她来到这里,仰望过雪峰圣洁晶莹的面孔,单于以过人的臂力射出神箭,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大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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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节: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24)        
  "轰!轰轰……"  
  阏氏耳边犹似再闻那震天的巨响。忽然,她感到了一种温暖熟悉的凝视,它来自雪峰光芒四射的峰顶,来自冰雪辉煌的华冠之中,是呼韩邪单于的目光啊!宁胡阏氏顿时热泪盈眶,大单于仍在匈奴草原注视她,护佑她,伟大的君王没有远离,他就在她身边,她并不是孤独的!她滑下马背,双手搂住天马的脖子,马儿伸出温热的舌头在轻舔她的额头。  
  宁胡阏氏与天马回到王庭,车牙单于正在马厩旁等候她,看到天马这样温驯地服从阏氏,单于很高兴。  
  "母后,我还有一样礼物送与您。"  
  "哦,单于,我刚刚得到您送的这匹天马,这是再好没有的礼物了,我已将它视做我的朋友,我亲密的知己,我真的不再需要什么了?"  
  "是吗?"单于的眼睛诡秘地转了两转,像一个淘气的孩子,"这么说您已经十分开心,不需要这份礼物了?"  
  "是的,我的孩子。"阏氏满面笑容,走到单于面前,握住他的手,慈祥地望着他,"安心去处理王庭的事吧,有这匹天马同我做伴,我非常快乐,什么都不需要了。"  
  "那么,我可就要把这份礼物送回左地了。"单于说。  
  "左地?"  
  "是的,一份来自左地的礼物!"单于手指身后,一辆华丽的木轮马车停在那儿,车帘掀开,云公主和阿嫣公主走下来。  
  "母后,难道您不想要女儿吗?"  
  这着实让阏氏大大地惊喜,她碎步跑上前,激动地拥抱女儿们,"我的孩子,母后多么想念你们!"母女三人久久地搂在一起。  
  "母后,是单于派人从左地接回了我们。"云儿告诉母亲,"我与阿嫣……"云儿的脸红了,她伏在母亲耳边小声说:"今秋您就做祖母了!"  
  阏氏这才发现两个女儿的身躯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大单于,这真是最好的礼物呵!"阏氏望着车牙单于由衷地说:"谢谢你,我的孩子!在匈奴草原上,我是最幸福的人!"  
  一双愤恨的眼睛在远处盯视着这一幕。  
  车牙单于的生母居娜阏氏,在这天闯进单于的穹庐,大吵大嚷。  
  "我的儿子成了大匈奴至高无上的君王,我却仍然位居人下!"  
  车牙单于皱着眉头,"母亲,您到底还要什么?您住上了华丽的大帐,穿戴的衣饰珠宝价值万金,难道您还不满足吗?"  
  "哈哈……!"居娜放声大笑,一步步走近单于,"你认为她该知足了吗?她的儿子去管别的女人叫母后,叫得那样甜蜜亲热!去守候在这母后的病榻边,等着她醒转!赠她名贵的天马,用尽心思让她开心!你说,你亲生母亲能知足吗?且莫车,你把属于你母亲的东西全部奉给了宁胡阏氏!她高高在上,享受着你的恭敬和全匈奴的敬仰,而你的生身母亲却被抛在一边无人理睬!"  
  "够了!"车牙单于怒道:"您恨宁胡阏氏,从她来到匈奴草原的那天起就恨她!可她却善待每一个人,你清楚地知道,我是怎么登上这单于宝座的?若没有宁胡阏氏,若她没有宽广的胸怀和仁爱之心,匈奴必将再起刀兵之乱,单于家族又将自相残杀,无数武士的血又将染红大草原!你我也许不会活到今天,我们杀死别人或被别人杀死!天父啊,理智和狂怒,人性和兽心就隔那么一步,是她阻挡我们跌落进那可怕的深渊,永远感激她吧!母亲,您应该忘记仇恨,学会爱!"  
  居娜奇怪地瞅着儿子,感到他是那样陌生,他怎么了?他一向暴躁的眼神像湖水一样平静分明,他不像她的且莫车,她的儿子被谁施了法术!居娜不再说什么,扭头冲出穹庐。  
  吉拉塔的帐内,居娜阏氏呜呜地哭着,"她夺走了我的儿子!以前,我失去大单于的宠爱,但我还有儿子,现在,我一无所有了,这比她拿起利剑同我们开战还可怕!"  
  吉拉塔乜斜着她,"你还有儿子,你还有囊。"  
  "不,"居娜摇摇头,"囊如果当了单于,也会表现得与且莫车一样。吉拉塔,我们等待了二十年,最后以为自己胜利了,事实上,我们彻底失败了,败得很惨。"  
  "那么,我们改变自己吧,像且莫车说的那样学会去爱,居娜,你和